第三十五章 表白

夜如约而至。

月亮刚爬上树梢,晚风轻轻摇曳着树枝,银辉所到之处,白昼的躁动仍在隐隐浮动,唯有最顶上的夜空,阒寂无声,纯净如墨色丝绒。

洛筝点上油灯,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发呆。敲门声乍起,轻柔而有节奏,带一点点怯意,又仿佛在试探是否有人在家。

她打开门。

宋希文单手撑着门框,脑袋低垂,叩门的手举在半空,耳朵想来是竖着的,聚精会神留意门内的动静。这是两人和解后他第一次上门,神情是警惕的,担心洛筝随时改主意。

一个刹那,他们忽然面对面了,离得那样近,他所有的处心积虑都来不及掩藏。

“在家呢?”他笑着说。

洛筝也笑了笑,“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

他轻轻咳嗽一声,“我可以进去么?”

洛筝给他让路,留意到他的脸微微发红,应该喝了不少酒。

她倒了杯茶给宋希文,茶卤是常备着的,凉了就兑点热水进去,她到夏天也喜欢喝温热的水,容易发汗。

宋希文先坐着看她倒茶,等茶杯递到面前,他却又站起来,走到阳台里去了,跨出去时不留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他及时扶住门框。

凡事有其内在的连贯性,脱节后再续上,总难与之前保持一致,更何况他心境确实变了,这熟悉的地方如今处处透着陌生,他觉得自己粗手大脚,简直难以伸展。

已是初夏,借着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仍能看到阳台上的植物欣欣向荣。

“噫,你换了两盆花?”

“前面两盆兰花都死了。”洛筝走出来告诉他,“就换了这两盆蟹爪兰,说是好养活,花开得也不错。”

“兰花是不好养。”

宋希文两臂反撑在水泥栏杆上,脸朝窗户,与洛筝交错相对,即使和她说话也没有转过头与她对视。

“最近在忙什么?”

洛筝道:“不忙,只是暂时不想写,就常出门逛逛去。”

她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薄绸旗袍,抱着双臂,脸上笑微微的,神色是安静的,更衬得对面的人心浮气躁。

“别总一个人出去。”他低声说,“我担心你。”

他眉宇间还含着一丝余悸,洛筝有些感动。

“没关系,那样的事总不至于一再发生。”说完自己也笑,又道,“我都拣白天出去,稍微有点危险的地方都不涉足的。”

她想让他放心,宋希文仍然低垂着脸。

“你在里面那几天,我想了许多办法,可每个人给我的答复都是不行,通融不了,说问题严重……我觉得自己没用,怕再也见不着你……”

他眉峰剧烈颤动起来,洛筝抬眸瞥见,心头不觉一震。

“我不是好好的。”她轻轻地说,安慰的语气,又有些忐忑,她不愿欠人情,尤其是感情,太沉重,她承受不起。

宋希文却忽然笑起来,他飞快瞥了洛筝一眼,目光重又收回,盯着窗楹,自顾自说:“那时候我和自己作了个约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能活着,我一定要对你说一句话……老早就想和你说的......”

他忽然走近,握住洛筝的手,她掌心冰凉,而他却是滚烫。

“洛筝……”他不再喊她聂小姐。

“别说了。”她温柔而坚决地制止。

“我喜欢你。”他还是说了出来,脸微红,不敢看洛筝,完全不是花花公子的腔调。

洛筝丝毫不怀疑宋希文这一刻的真心,但她依然是克制的,这些过程她都经历过,浓烈、甜蜜,让人心情飞扬,脑袋发晕。可爱情总是一时的,最终逃不过无奈,成为难以割舍的牵累。

宋希文用力握她的手,近乎蛮横,声音却反而低下去,有一股潜藏的力量。

“我要你知道,这句话,我头回说给一个人听……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说这样的话。”

他看了看洛筝,她神色平静,一丝心慌意乱的痕迹都没有。他不敢流露出失落。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也知道你心里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我也安心了。”

“我知道了。”洛筝说着,想要将手从宋希文掌心里抽出来,他不放。

他巴巴地望着洛筝,渴望她再说点什么。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洛筝仰起脸问。

宋希文愣了一下,笑笑说:“还真不少。”

忽然起了一阵风,拂过他的脸庞,顿时有些醺醺然,头重脚轻似的,他自己摸了摸脑门,滚烫,也不知是酒劲发作,还是内心翻腾的缘故。

洛筝也察觉了,劝道:“进去喝点茶,会舒服一些。”乘机抽出了自己的手。

宋希文唱了这一段独角戏,洛筝始终也不表态,他内心煎熬如烈火,但也只能老老实实陪她坐着。

来之前,他与人约了饭局,席间喝掉两斤黄酒,忽然脑子一热,仗着酒胆上了这门。此时酒劲发作出来,先是头昏,后来又想吐,幸好忍住了,一张脸却变得煞白。洛筝见他这样,有些着慌,把床理了一理,坚持要他上去躺一会儿。

他一腔热血终于有了宣泄之地,乘机问洛筝要这要那,还抓住她的手,说了不少昏话,洛筝只是含糊应着,像哄孩子,见他难受就用毛巾给他擦擦额头。

自己说了些什么,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因此也更加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他活到二十八岁,一直拿得起放得下,以为什么都看开了,谁知终难免俗。他本打算把这些话永远埋在肚子里的,可那是清醒时候的打算,人一醉,所有的不甘便全涌上心头。

宋希文是被热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棉被,后半夜还是有寒气。

洛筝坐在椅子里,竟趴着睡了一晚上,全身裹得层层叠叠,大约冷,把能找到的御寒物全披挂上身了。

他一阵懊恼。悄悄下床,脚上仅着袜子,猫似的不发出一点声响。走到洛筝跟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想抱她上床,却无从下手。

也许他一触到她她就醒了,会以为自己在动什么念头?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却鬼使神差在洛筝身边蹲下。

从未这么近距离端详过她,总是匆匆一瞥而过,她的样子是模糊的,但很奇怪,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能断定是她。只要她在附近,就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也从未这么仔细端详过她:纤长的眉,黑密的睫毛在眼睑那里落下温柔的影子,嘴角微微翘起,既像无奈又像在笑。她脸上看不出化妆的痕迹,每一寸肌肤都是活生生的,触手可及,因而更令他惊异,原以为女人的美都是画出来的。

这张脸上没有一个部位不是妥帖适当,恰合心意的。有些人,刚见面就好像认识她很久了。

她的呼吸轻微而绵长,忽然放重了些,像在梦里叹气,睫毛一动,蓦地睁开眼睛。

宋希文来不及躲开,两人目光相碰,他眼里迅速闪过狼狈。

“你干什么?”洛筝有些诧异地揉了揉眼睛。

“没干什么。”他不动声色起身,“你一晚上都趴着睡的?你该叫醒我的。”

蹲久了腿发麻,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背对洛筝,难受得龇牙咧嘴。

洛筝初醒,还是懵懂的,也没追问,缓缓坐直,用手轻轻捏酸痛的脖子和肩部。

“我叫了,可你睡得那样沉,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去楼下打水,张婶没在院子里,煤炉上放着吊子,水已经滚烫。洛筝暗松口气,一个大男人在自己房间留宿,虽然没干什么,被撞见了总归不好意思。

她让宋希文先洗脸,自己不断朝桌上的手表张望,宋希文当然明白什么意思,他乘洛筝下楼时使劲揉搓双腿,这会儿已经恢复,简单收拾了下便告辞离去。

洛筝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戴帽子的脑袋在巷子里匆匆晃过,一颗心总算安定,又去打了水来自己洗漱。

准备下楼取早饭时,忽听见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说笑声,洛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果然,宋希文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步履矫健往楼上走,张婶端个托盘跟在后面,托盘里装着两碗粥。

仰头看见洛筝,张婶忙笑着告诉她:“宋先生呐,真是细心,昨晚他回去都没来叫我给开门,说是太晚了怕影响我休息。”

三个人先后进了屋子,洛筝低着头,把粥碗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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