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拉拢

然而正值战乱,国土沦丧,人心思危,她身处其间,无法不受影响——人力之渺小再次得到体现。她往下所经历的,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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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海觉得嘴干,快步走到街对面的茶摊子上,抛下两个铜钱要了碗水喝。管茶摊的老头子仗着与他有些熟了,便问:“怎么总见你在这几条巷子附近转悠,是找人呢还是找事?这里可找不到事情做。”

“老人家,你要做生意,就管住自己的嘴,别多事瞎问,把客人惹不高兴了,以后不来喝你的茶。”

水喝下去,酣畅淋漓,还不够解渴,他又要了一碗,正喝着,忽然见洛筝出现在巷口,臂弯里捧着缀白珠子的手包,显是要出门。他忙扔下碗,朝反方向走,绕远一点再过街,免得被她瞧见。

洛筝却在那里等他,两人目光一接触,她便朝他招招手,赵大海只得走了过去。

“我跟冯先生离婚了,你知道罢?”

赵大海点头,神情照例局促。

“以后我的事无需冯先生操心,你也不必再来。你用不着担心,冯先生肯定会给你找别的事做。若是不想留在上海——”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纸包,“这些钱你拿去,做生意也好,干别的也好,日子总能有个着落。”

赵大海直摇手,“不不,我不能要,我从冯先生那里领了钱的……”

“这是我的心意,谢谢你屡次救我。”

洛筝硬是把钱塞到他手上,又道:“你去回冯先生,也许他不会同意,你就告诉他,若在此地又见着你,我会报警。”

赵大海捧着钱不知所措。他看不出洛筝有多恨冯少杉,可她坚持要离婚,冯少杉为此生气,却还是派人保护她。他觉得他们都是好人,可是他不明白他们。

洛筝走过去几步,又站住,扭头说:“别以为自己藏得严密,我常常能看见你。”

赵大海事先把要回的话在心里练了好多遍,讲给冯少杉听时终于没再结巴。

冯少杉听毕,沉默半晌,方问:“那你是愿意留下呢,还是想回乡下去?”

他自然愿意留下。

“那么,你就到宅子里去领个保卫的事做吧,世道不太平,家里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手,我也放心些。我会交代梅庵。”

“谢谢冯先生!”赵大海将洛筝给的钱放到桌上,“这些是太太给的,大海不能收,请冯先生想个法子还给太太吧。”

冯少杉笑笑说:“既是太太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别拂了太太的好意。”

赵大海这才收了。

吴梅庵进来报:“姚先生到了。”

冯少杉点头,又把赵大海托付给他,梅庵自然是乐意的,同时觉得舒心不少,离了婚究竟不一样,这位少爷总算把洛筝给放下了。

姚梓谦之父姚守伦在北洋时期担任过高级官吏,后引退南归,致力于实业,在江浙一带声望颇高。姚家与冯家是同乡,从祖辈起便交好,彼此间屡有提携。姚家的没落自守伦过世始,此后一泻千里,子女们迅速分了家各奔东西,姚梓谦去北平谋发展,据说那里有他父亲当年蓄下的人脉。冯少杉对姚梓谦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期,记得他好发议论,热衷时政,亲朋都赞他有其父之风。

多年未见,他突然从北平悄然来沪,冯少杉心中是警惕的。见过面,互相聊了聊近况,免不了一番唏嘘。

姚梓谦在北平的日子也不顺意,几番周折才抓获良机。听他口气转折至此,冯少杉已预感不祥,继续敷衍下去,姚梓谦终于道明来意,他拟将前往南京政府担任财政部要职,念在与冯家往日的交情,想要提携少杉同去。

冯少杉自然力拒,“姚兄好意心领,少杉自知材力薄弱,支撑药堂维持下去已属勉强,哪有精力再做其他,更何况我于政治方面一窍不通,到时只怕拆了姚兄的台。”

姚梓谦道:“少杉你也忒自谦,你在上海的名声都传到南京了,连汪先生都称赞过你,说你对稳定上海的局面出力甚多。我此番来沪,除了几件家务琐事,主要就是为你而来啊!”

姚梓谦落魄日久,急于翻身成就功名,这次的机会虽说有风险,却委实难得,但凭他一己之力难有大作为,此前也找过几位旧识想充作幕僚,被一一婉拒,这才想到在上海做药材生意风生水起的冯少杉,他思忖冯少杉与日本人合作生意,等于半只脚已踏在“贼船”之上,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劝动他追随,然而无论他怎样恭维劝说,冯少杉仍是无动于衷。他只得退而求其次。

“少杉弟若实在抛不下上海这摊子生意,那在南京挂个名也行,只需逢重大事宜来京开会讨论,其余日子仍可待在上海照顾你的药堂。”

日本人对南京伪府的财政投入极不稳定,导致日常的行政运行也是步履艰难,如今靠着黄赌毒方面的税收勉强维持,终归名声不佳。少杉心知,姚梓谦看上自己可不单纯是往日交情,看上的恐怕还有他的药堂,这丰厚的利润太扎眼,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倘若他一时糊涂贪图虚名而上了贼船,日后必多一掣肘。

“恕弟实难从命。”少杉反过来劝他,“且弟有句逆耳之言,不管姚兄爱听与否,弟却是不吐不快。”

“你说。”

“南京政府后台支持为日本人,姚兄不可能不知。行政院参议乔某,卫生处处长郑某,外交部长谭某等,均因在日人支持的政府中任职而遭枪杀。少杉明白姚兄建功心切,但眼下的局面,非但不是好时机,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望姚兄三思后行。”

姚梓谦被戳中心事,脸色灰淡下来,仍强自硬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什么样的天下都得有人出来做事,时移势易,个人改变不了,只能顺应——既然少杉弟无意,姚某也绝不勉强!”

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坐多会儿,姚梓谦称还有事忙,急着告辞。他来时带了些礼品,少杉要退还给他,姚梓谦笑道:“不过一点小意思,给弟妹和孩子的,少杉弟用不着跟我撇这么清吧!”

他这么一说,冯少杉也不好再坚持。

“这回来得匆忙,没能与冯老太太见上一面,她老人家身子骨可好?”

少杉忙道:“母亲注重保养,身体向来不错。等姚兄得闲再来上海,务必到敝舍好好一叙。”他自从阿声被绑以后,处处留心,凡客人来访均只在药堂接待。

姚梓谦亦笑道:“一定一定。”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门口派了两个擒刺枪的日本兵守卫,一辆黑色轿车硬是挤在狭窄的弄堂里,他一走出去便可钻入车内。戒备如此森严,可见日本方面对他的重视。

临出门,姚梓谦忽又回身道:“我是念在你我两家往日的交情,才诚心诚意邀请你,想不到,唉!”

终究不甘心。

冯少杉不便说什么,只拱手道:“姚兄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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