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邂逅

“干什么?”

他油腔滑调,“你不是缺钱么?找冯少杉借去!”

洛筝大惊失色,“你疯了?!”

宋希文抓着她的手不放,“你还想不想离婚?这么怕他,打官司也是浪费钱,准输!”

洛筝被他扯得跌跌撞撞,恐惧在心里放大,真不知道他会干出怎样出格的事来,可又无论如何甩不脱他,这人劲儿真大,她被攥在他手里,就像用一根铁索套住一只麻雀。

“冯老板稀客呀!很少在舞场看见你——怎么,没带舞伴过来?”

“宋先生有什么事?”

冯少杉声音温和,但神情是冷淡的,透着被打扰了谈正事的不快,他没有朝洛筝看,仿佛她仅仅是宋希文带来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伴。

“没什么事,过来跟冯老板打声招呼——哦,顺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聂小姐,我们晚报的专栏作家。”

洛筝双颊发烫,觉得自己像只被愚弄的猴子,他会怎么看她?放着家里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还不是得面对不情愿的场面。也许还会觉得她给他丢脸了。

“幸会,聂小姐。”冯少杉郑重称呼她,仿佛的确初次与她见面。

洛筝仓促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冯少杉却问:“可不可以请聂小姐,与我跳一支舞?”

宋希文立刻挡在洛筝面前,“不好意思,聂小姐刚学,她胆又小,冯先生就别为难她了吧?”

冯少杉置若罔闻,凝视洛筝,“聂小姐,肯赏光吗?”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洛筝感觉浑身快要燃烧起来,她胡乱点了点头。

“外面的日子精彩么?”

洛筝缄默,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冯少杉低头,细细打量她。

“烫了头发?”

“……嗯,今天刚做。”

“很漂亮。”

这发式的确适合洛筝,与她做学生时相仿,因而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岁。

他们远离舞池中心,也根本不能算跳舞,不过是随着乐曲缓慢移步,偶尔说上几句,都是少杉问,洛筝回答。离婚的事,彼此都绝口不提。

聊了会儿,少杉终于道:“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洛筝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问:“……阿声,阿惠好吗?”

“都好。”

“湘琴呢?”

“她想走,我劝她留下了,以后跟着我。”

“如果有合适的人家......”

“我会替她留意着。”

“谢谢你。”

“不客气,应当的。”

他望着她,等她问下去。

“老太太……是不是很生气?”

冯少杉笑,“你还在乎吗?”

洛筝不吭声。

他把她拥紧了些,她则努力想与他保持距离。

“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你好吗?”

“不好。”

他答得如此干脆,洛筝只能再次沉默。

“我要走了。”她低声说。

“跳完这支舞。”

洛筝被他拥在怀里,一些熟悉的场面在脑海中闪过,他的怀抱似乎有魔力,令她忍不住想停留,可又觉得不应该。眼前忽然蒙上一层雾气,朦胧中,目光胡乱扫过对面,正看见宋希文在沙发里坐着,目光犀利,神色莫测望着她,洛筝终于清醒了些。

“你是不是派了个人跟着我?”

他顿了一下,笑道:“被你发现了?”

“请你别再这么做了,我不需要。”

“你是我太太,或早或晚,有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难免会盯上你,我不能不小心。”

“你不可能保护我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我会和你离婚。”

冯少杉默然。

“萱萱,”他唤她小名,“我们之间是有些问题,但都可以解决。”

洛筝笑笑,“怎么解决?”

“等时局稳定些,我送你出去读书,欧洲美国都行。”

几年前,她曾提过这个要求——作为缓解三人关系的方案之一,那时他不同意。

洛筝摇头。

人的想法随时在变,过去她想出国,不过是逃避现状的手段,心结终究还在,而她现在不想逃避了,她要彻底了结。

“从前我太依赖你,全部生活以你为中心,高兴是为你,伤心也是为你。以后,我想为自己活着,自己拿主意,即便要出国,也是我自己想出去,而不是由你来安排。”

她抬起头,望着这张曾经深深眷恋又数次为之痛苦的脸。

“少杉,我要离开你……永远。”

“亲爱的馨姐,

别来无恙?今日与人提及你,思念甚盛,不知在伦敦一切安否?”

洛筝撕下那页信纸,团作一团,丢进字纸篓。又重新写。每回都这样,写给馨的信,比写故事还认真,虽然她很少把这些信寄出去,不止因为如今整个欧洲都卷入了战争,通讯阻隔,即便是在战前,她寄过去的信也从来得不到回音。

“馨姐,

上海的冬天又来了,真冷。想起你十四岁那年生日,也是冬天,天气格外冷,姐妹们白天没玩够,晚上躲在你房间吃点心,大姐还偷偷拿来一坛花雕,那酒的滋味甜甜的,喝下去全身都热,我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娘来接我回去时,我已经醉得人事不知。第二天醒来,娘要罚我,幸亏你来把我带走,才躲过‘一劫’。那时候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可真开心。如果能永远那样过着就好了。

我是不是很天真?没几年,姐姐们就走的走,嫁的嫁了。你这一走,迄今已逾十年,你一点都不想家,也一点都不想我吗?

我却常常想念着你,馨姐。伦敦的冬天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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