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山再起

“小月,你这是去哪儿了?把阿婆急死了!”阿婆已做好了晚饭,焦急地等方月回家,一开门却看到方月身后还躺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孩儿。

“阿婆,出人命了……我在外面遇到一个人,他受伤了,又被蛇咬了……”

“什么?快,我们把他抬进去,我来看看。”

两个人把男孩儿抬到床上。

阿婆给男孩儿把了把脉,发现他气息已经很弱。

“阿婆,他好像摔下山,又被蛇咬了。刚好我看路边有药草,记得好像是可以解毒的,就喂给他了一些。”方月把男孩儿的胳膊翻过来给阿婆看,有两点牙痕。

“小月,快清洗伤口。”

方月连忙用井水浸湿了毛巾,放在他额头上,然后用双氧水、碘附擦洗他被蛇咬伤的伤口。然后她烧红了针,认真地用针刺伤口四周已经肿胀的地方。清洗被蛇咬伤的伤口,方月从小就熟悉得很。

昏昏沉沉之中,男孩儿被胳膊上的刺痛痛醒。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白衣小姑娘,埋头在他胳膊那里做些什么。她还时不时关切地望向自己,用冰凉的毛巾敷在自己额头上。她的眉毛又浓又直,显得有些倔强,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天上的满月,皎洁、干净。

他双眼模糊,看不清东西,却唯独记得这双眼睛。只是浑身的痛,让他无法清醒,不一会儿又昏迷过去……

“小月,拔罐。”

方月在针刺处放上罐子,趴在床边,一边帮他清理别的伤口,一边仔细观察他。

他比自己大几岁吧?浅蓝色的衬衫,前面被血弄脏了,后面被沙石刮得破烂不堪。他沾满了鲜血的后背上,似被千万只小猫挠了一般,让人不忍心看。

“阿婆……他好重的……”方月小声地嘟囔。

“好了,好了,快去按照这个方子把药熬上。我们只能救他一晚,明天还是想办法把他送到医院去。”

“嗯!”方月拿着阿婆写的方子抓药,蓦地,注意到被自己扔到角落的书包。

那是他的书包。

谢崇轩。

是他的名字。刚刚他还指着书的扉页说话,这书上都被他印了几个脏脏的血迹呢。

方月翻了翻那本书,发现书里的文字,她都读不大懂。她已经快要小学毕业,成绩名列前茅,山里学校老师说,有了初中学历,再读个高中就是村子里一顶一的高才生了。这个谢崇轩,应该就是个高中生吧?那应该很厉害呢。

正翻着,书里突然掉出一张书签。书签一面是画,一面是字:

“美国之旅,很愉快。谢崇轩,加油!”

背面的画上,有大楼,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在灿烂地笑着的谢崇轩。美国,这个遥远的词汇,就这样出现在方月的指尖。她不礼貌地翻阅了谢崇轩书包里的书和资料,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自己还未见到的,还有太多太多。

“老师,您知道美国在哪儿吗?”隔天上课,方月找到支教的老师问。

“美国啊?很远呢,小方月,怎么问这个问题呀?”

“老师,我想去。”

“啊,小方月想去?”支教老师笑了,“小方月想去美国,得好好读书哦,争取走出大山,去大城市,才能有去美国的机会。”

“老师,如果我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得先走出大山,对吗?”

“呃,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但也可以这么理解……小方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呀?”

方月没再回答。

想要去美国,就要走出大山。如果要实现愿望,就要走出大山。那是不是如果要找到爸爸妈妈,走出大山就好了?她的脑袋瓜里,不停地回旋着这几句话。

一放学,方月便冲回到家中,她想问问那个男孩儿,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外面是不是有她的爸爸妈……

“阿婆,我回来啦!”方月喊着,跑到房间里去看谢崇轩,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阿婆,阿婆!谢崇轩呢?”

“哦,小月回来啦!”阿婆从药房里出来,“你说那个男孩子啊,今天一早你去上课之后,我左思右想觉得让病人躺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就托了隔壁你王伯伯,弄了个板车,把他送到县里的医院了。”

等到方月找到那家医院的时候,谢崇轩已经转院。那本不小心被落下的书,却成了方月认识大山之外的世界的唯一窗口。终于有一天,方月下定决心,走出大山,咬着牙一步一步,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走到现在。

此刻,方月轻轻抚过谢崇轩的脸颊:“十年,想一想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却又像昨天发生一样,可是,我从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你,还能,离你这么近……”

谢崇轩昏沉间,看到照顾自己的方月,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么熟悉,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了。

既然是梦……

“你是谁,我一直在找你……”谢崇轩喃喃,抓住方月的手,放在胸口。

“我……”

“不要走……”谢崇轩一把抱住方月,把她搂在怀里。

方月被紧紧抱住,谢崇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方月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爸妈,为什么……不行,不要……”

谢崇轩的眉头紧锁,用力钳住方月,仿佛方月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旦松开,便是彻底的一无所有。

方月在谢崇轩怀里被箍得喘不过气。她记得熊大讲过,他那次受伤,是一次意外,而他的父母在那次意外中丧生。那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虽然拥抱的姿势并不美妙,却是她与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了,以后还会有吗?

胡思乱想间,方月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哼……”方月伸了个懒腰,却看到谢崇轩已醒来,正看着她。

动作还保持着昨晚环抱的姿势。

这样看来,如果忽略被子下的衣冠整齐,怕是任何人都会误会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吧……

方月羞得连忙把脸埋进被子里。

“醒了。”谢崇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竟紧抱着方月,他正疑惑着,看到怀中的方月也醒了,于是佯装冷静地问。

“嗯……”方月把头埋得更深,闭着眼睛,点点头,一动不敢动。

半晌,他又开口:“打算在被窝里长成蘑菇吗?”

“没有……”方月猛地抬头,没料到谢崇轩正低头望着自己,她又连忙整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局促地把身子支起来,“你发烧好点了吗?我去拿体温计。”

随后,为了那个新项目,谢崇轩还要继续走访,但方月怕他身体吃不消,于是紧紧跟着。

最后,在方月的坚持下,两人只拜访了几位医者之后,便早早回到公司。一路上安安静静,全然不像来时的热闹。

“你们回来了!”小助理远远地迎过来,“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嗯。”方月点了点头,望了谢崇轩一眼。

“怎么这么一脸心虚的样子?怎么,你还占了我们老板便宜了不成?”小助理开心地说着,完全没发现方月和谢崇轩脸上随之而来的尴尬,“老板,都顺利吗?”

“还……还行。”谢崇轩也没说什么,把记录整理的资料递给小助理。

“老谢!”coco清脆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coco!”谢崇轩回应。

身姿矫健的coco大步走过来,还拉着一个斯文小哥。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周海东。”coco嘴角带笑,“海东,这是我哥们儿,谢崇轩。”

谢崇轩和周海东彼此致意。coco的性格像男孩子,爽朗利落,这种带着点书生文学气质的帅哥,也是适合她的。

“是你!”方月一脸惊讶。周海东前些天不还在陪潇潇过圣诞吗?怎么转眼就成了coco的未婚夫?

“咦,小丫头,你也在呀?”coco八卦地看了一眼谢崇轩,“怎么,你们认识?”

方月发觉了周海东眼中的不安,立刻心领神会:“哦哦,我刚看错了,误以为是我认识的人,看错了。”

谢崇轩留意到方月的不对劲,他突然记起,熊潇潇和方月聊天时提过熊潇潇的男朋友的名字,好像就是周海东。

他知道方月向来不会撒谎,那么眼前这个周海东,怕真的就是熊潇潇的男朋友了。

他给方月安排了工作,把方月支开,然后对coco说:“coco,你的投资,我都花在刀刃上了,一点儿都不敢浪费。”

“哎,你和那小丫头怎么回事?”coco看着方月的身影。

“你想那么多,还不如帮我想想怎么把这一摊子搞起来。”谢崇轩摇头,每次coco来,都要八卦出新鲜发现来,“对了,上次麻烦你帮忙查的事,怎么样了?”

“哦!”coco拿出一份资料,“我感觉,折腾圣韵的这拨人,怕是和新格破产也有联系。你要小心一些。”

谢崇轩研究了资料。看来coco的确有上心帮忙,参与记者的籍贯、家庭状况、所有的工作经历、所有大新闻背后的细节都图文并茂地按照时间轴罗列好。很巧的是,连续报道新格破产和圣韵中医馆黑幕的记者,都是同一个记者,而那晚与记者接头的,是一家中介公司的员工,名叫何明。而何明所属的这种中介公司跟侦探公司的工作性质有些类似,承接各种跟踪、查询等业务。

“所以说,你们要寻的仇家,都是一家咯?”熊潇潇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最近网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招到客服的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经常忘记吃饭。

“可以这样理解。”谢崇轩把资料交给王嘉阳,“嘉阳,你怎么看?”

王嘉阳的目光却都落在熊潇潇身上:“潇潇,中午又没来得及吃饭吗?”

“嗯。”熊潇潇一边点头,一边咬了一大口肉饼,“幸亏今天你约我一起来看他们俩,不然都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吃上热饭啦!”

“辛苦,多吃点。”王嘉阳不停地给熊潇潇夹菜,几乎把谢崇轩和方月当作透明人。王嘉阳见到熊潇潇的第一眼,便一见钟情,但木讷又不解风情的他,不知如何去追求眼前这靓丽的美人。每次打电话,熊潇潇都说在忙,他只好搬出救兵,把她叫到方月这里来。

“好了啦,你这个样子,我男朋友会吃醋的。”熊潇潇娇嗔,“不要对我太好哦。”

方月哇的一声叫出来:“周海东啊?”

“对啊,不然咧?”熊潇潇对王嘉阳说,“人家有才又有财,人帅又贴心,除了平时有些忙,简直不能再完美!”

“嗯。”王嘉阳眼神暗淡下来,拿过那份资料开始翻阅。

“熊大,你知道吗,那个周……”

方月正要告诉熊潇潇周海东劈腿的事实,却被谢崇轩打断:“方月,你看那个资料了吗?那两个人,还曾经是你们圣韵的病人。”

“这也太讽刺了!”熊潇潇义愤填膺,“王嘉阳,你惩奸除恶的时候到了!”

“崇轩,这两个人,我知道一些。这个中介公司的何明家里拆迁,是片区出了名的钉子户,我们同事已经过去协调好多次,每次开大会都会提到这个钉子户。至于这个记者,他刚入行的时候,因为不懂规矩,报道了一些不该报道的,被一些公司派人处理了,伤得很惨,然后他去公安局报案,只是后来都不了了之。只是近几年,他像是入了门道,现在成了大记者。”

有了王嘉阳提供的信息,谢崇轩决定,先去那片拆迁区去看看。结果刚到地方,便看到消防员在铺气垫。

王嘉阳指了指上面,示意谢崇轩往上看:“那个员工的妈妈,正在闹跳楼。”

“你的。”王嘉阳把知道的信息告诉谢崇轩,“拆迁大队早上六点多过来,都站到现在了,五个小时了。”

“可是现在不都流行拆二代的说法吗?按理说拆迁了会有钱的呀。”方月一脸不解。

“这个开发商给的赔偿金没那么丰厚,站在居民住户角度,这些补偿未必能弥补因为搬迁带来的生活改变。”王嘉阳一脸严肃。

最后,王嘉阳决定去劝劝那个阿姨,让她不要做冲动傻事。

“阿姨,累了吧?您要不要喝口水?”王嘉阳和同事一起来到楼顶,王嘉阳先试探了一下。

看得出那阿姨已经疲惫不堪,声音嘶哑:“你们谁都别劝我!我不拆!”

“阿姨,什么事都有个解决的办法,对不对?您看,您这往这儿一坐,我们都吓坏了,您儿子也担心啊。”王嘉阳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儿子?我儿子不是在上班吗?”听到儿子两字,阿姨突然有些慌张。她站了一上午,与拆迁大队耗着,早已体力不支,见到王嘉阳,想起儿子,不免放下了一些戒备,“小伙子,你……千万不能让我儿子知道。”

“好的,阿姨,来,您先喝点水,咱们慢慢和那些拆迁的人商量,好不好?”王嘉阳慢慢靠近,想要把水递给阿姨。

没想到阿姨刚要起身,突然眼前一黑,一个没站稳,下意识地往后退,一脚踩空!

“哎!阿姨!”王嘉阳快速反应,立刻抓住阿姨的胳膊,一把抱住,却也还是随着人一起从楼下摔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两人稳稳地落在早已铺好的气垫上。

还好这片拆迁区都是低层楼房,王嘉阳没有受伤,他在气垫上连忙把脸色煞白的阿姨扶起来:“阿姨,阿姨您还好吗?”

“我的妈哟!啊……”那妇人直接一屁股躺垫子上哭了起来,“我要见我儿子,我要见我儿子,我的妈哟,为啥我的日子这么苦哟!”

没多久,何明赶了回来。把自己妈妈安抚好之后,何明走过来用力握着王嘉阳的手,连连感谢。

看得出来,这是个孝子。谢崇轩若有所思。

待众人情绪都缓和一些后,谢崇轩向前一步,对何明说:“你好,我是谢崇轩,嘉阳的朋友。”

“谢……你……你好。”何明听到谢崇轩的名字,愣了一下。

“怎么,你认得我?”谢崇轩没有咄咄逼人,气势却让人不敢反驳。

“哦,新格科技的创办人,当然有所耳闻。”何明望了望母亲,“今天,感谢你们救了我妈,但不代表你们想要什么信息我都能提供。”

“你只需要告诉我,圣韵医馆的爆料,是谁指使的?”谢崇轩见他已直接说明,便明人不说暗话。

“这与你无关。”何明顿了顿,“不过你的新格怎么回事,倒是你的家务事了。”

“家务事?”谢崇轩皱眉,这是指……

“不好了!阿姨昏倒了!”有人在不远处呼喊。

“120呢?”何明连忙跑过去。

“120走了啊!之前120一直待命在这里。阿姨摔下来之后,医护人员给阿姨做了检查说没大事,但需要去医院做详细检查,只是阿姨不愿意去医院,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所以120已经走了啊!虽然又重新拨打了120,但这儿有些偏,开车过来估计也得要一会儿了!”有人回话。

方月和谢崇轩也连忙跟了过去。突然昏厥,原因未知,万一错过最佳救治时机,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方月对何明说:“我是圣韵的工作人员,让我试试。”

何明十分焦急地点点头。

方月看了看阿姨的脸色,翻了一下阿姨的眼皮,然后脱掉阿姨的鞋袜,对阿姨的人中、中冲、涌泉穴交替按压。

没过几分钟,阿姨醒了过来,这时120也已赶到,把阿姨抬上救护车。何明也上了救护车,不过离开之前,对谢崇轩等人说:“你们一天救了我妈两次,我也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你们了。不过我现在得陪我妈去医院,你们可以晚点联系我。”

何明的妈妈在医院检查,没问题之后,谢崇轩联系了他。

从何明那儿得知,新格破产是黎氏在背后一手操控,而竞争对手佰秀,其实是黎氏投资的,目的就是为了吃掉新格。

何明苦涩地笑:“因为我经常送那些资料,所以无意中知道了这些事,我妈妈的安全就受到威胁。你也看到,我们家的房子拆迁补偿也没多少,背后都是有原因的。要摆脱这一切,就是去做下一个任务。”

“下一个任务,圣韵?”谢崇轩问。

“嗯。”何明点点头,“我只负责和记者对接,只知道圣韵这事和市一院有点关系,其他的都不清楚了。”

“那你们中介公司,与黎氏又是什么关系?”

“你能查到我们公司持股的人,但其实他们都不是公司的重要人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谢谢你。”谢崇轩突然明白了什么,拍了拍何明的肩膀,“你的信息,很有帮助,希望你能早日摆脱这些不必要的困扰,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与何明交谈后,谢崇轩陷入沉思。

看来,一切比想象中要复杂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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