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毒少年

杨柳坡上,杨絮洋洋洒洒,在余晖下轻轻飘落,安静而落寞。

“方月,方月!没爹没娘!方月,方月!没爹没娘!”一群小孩子在方月屁股后边蹦跳边喊着。

“你们不准再说我!”方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往前方砸去,不料最后石头都又砸到了自己身上,痛得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夜色沉落,天上挂起一轮明月。边哭边走的她,看到了阿婆,想要呼唤,却无法发出声音,想要奔跑,却怎么都无法追上。方月恐慌极了,她要往回走,又好像迷了路……不知何时,身边出现一个人,带着熟悉的清香,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小月,不怕,有我在。”

方月一颗悬着而颤抖的心,慢慢平缓下来,那平和而坚定的安全感,在温暖的怀抱里缓缓释放。她幸福地抬起头,却迎接他的唇,滚烫的,让她窒息的吻……她轻轻睁开眼睛……怎么,怎么竟是……

“啊……”方月从梦中惊醒,脑袋胀痛得要命,睡意全无。

已数不清是第几次,方月再次梦到杨柳坡,梦到阿婆,而梦中的少年竟然被那座“冰山”取而代之!

那个西装先生,怎么会梦到他?

是因为被他高冷的气场震慑到,就在梦里演化出了一个暖男的样子?

一旁熊潇潇的鼾声此起彼伏,犹如奏鸣曲一般。方月小心地打开手机看,才四点半。手机的屏保,还是两年前回家探望阿婆的时拍下的风景。

不知阿婆在家还好吗?

方月是个弃婴。当年,阿婆在山上捡了她,从此便当作手心的宝,抚养长大。在阿婆的呵护下,方月无忧无虑,却一直摆脱不掉“野孩子”的标签。从未见过父母的她,多么渴望能够见上他们一面。她本想和婆婆一直守在那座山,期盼有一日父母想念她,来找回她。直到那夜的杨柳坡,她遇见谢崇轩,一切都变了。

因为被叫“没爹没娘”,方月又和村里的小孩儿打了一架。闯了祸,她不敢回家,跑到杨柳坡上躲着,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倒。方月吓了一跳,尖叫着跳起来,慌乱之中还踩了几脚。

“啊!”那个躺在地上的“软东西”发出微弱的痛呼声。

方月听到声音,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求求你,过来……帮帮我……”那个“软东西”又发出了声音,他似乎受了伤,气息很轻。

“不!”方月慌乱地在捡了地上几块小石头,往那边砸去。

“……”对方深吸一口气,“我……受伤了……求求你……”

“万一你是坏人呢?”方月说着退得更远了。

那人叹了一口气,吃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指着扉页上的名字:“我的名字……”

方月犹豫了一下,斟酌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月光下,他脸色难看得很,额前的黑发下,眉头紧锁,他的唇紧紧抿着,似乎真的痛苦不堪。

“谢崇轩。”方月对着扉页上的名字呢喃出声,“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孩儿呻吟了一下:“从山上跌下来……后……被蛇咬了……再后来又……被你……凭空……压了一下……”

方月连忙把他扶起来。这山里蛇多,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在盛夏都不敢独自在草丛太深的地方玩耍,现在正值春夏之交,想必是他摔下来的时候,压到或者惊到了蛇,才会被咬。

“喂!你还好吗?”

谢崇轩却没再吱声。方月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他几声,一直没听到声音,便凑到前面,用树枝戳了几下都没反应。她蹲下身,才看到他的浅色衬衫上都是血污。

方月又用树枝拨了拨谢崇轩的胳膊,他的右手胳膊外侧被石头划了一个深深的口子,血迹斑斑,胳膊内侧有蛇的咬痕,周围已经开始肿胀了。

救人要紧。方月想都没想,拖起这个人开始往回赶。

十二岁的方月,并不清楚治疗蛇毒的确切方法是什么,她只记得阿婆给人医蛇毒的时候,会开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她扯了一些鱼腥草,往谢崇轩嘴里塞,他已出现要休克的症状,压根使不上劲。

情急之下,方月直接把那草嚼碎了,送到他嘴里……冷潋明亮的月色,四周荡起的杨絮,灼热柔软的唇,阴错阳差地,构画成她的“初吻”,也成了这十年来最美好的心结。

也正是这美好的心结,成了她这些年不断努力的动力源泉。

“怎么,又想念你的初吻情人啦?”

不知何时熊潇潇的鼾声已经停止,她蓦地冒出一句,把仍在被窝里陷入感怀之中的方月吓得一哆嗦。

“熊大,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吓死人啦!”

“小姐,我就翻个身,迷迷糊糊看到有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我,差点没被吓死!你知不知道,你举着个手机,又一脸凝重,就跟电视上的僵尸一样好吗?”熊潇潇拿出手机,翻出刚刚不知何时偷拍的照片,“有图为证。”

“好吧,我承认,我想阿婆了。”

“嗯,接着编!”熊潇潇抹了抹嘴边的口水,一脸八卦,“难不成,做春梦了?”

“快睡。”方月翻身不再理会熊潇潇,“本僵尸要回笼了,白天吸了你的血!”

睡好起床,方月便开始认真为自己画上淡妆。

今天,方月要去圣韵中医馆面试。

圣韵中医馆是s市里最大的中医馆。现代人亚健康严重,中医调理、养生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接受。圣韵中医并未挂出招聘启事,自己贸然前去面试,方月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自从离开了山里,已太久没有和中医打交道。

刚来到医馆,正找馆长办公室,就听旁边一位母亲焦灼的声音:“麻烦您,我家宝宝被鱼刺卡了喉咙了!”

“这位女士,不好意思,这个……您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比较合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说。

“我们这儿去市医院还得打车,要半个多小时呢,你们圣韵就在我们楼下,我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啊……哎呀,都怪我,一早要宝宝喝鱼汤,结果我这鱼刺没有去干净,孩子被卡着,难受得不行……”

“抱歉,中医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您赶紧送去大医院瞧瞧吧!”

看那孩子难受得流着眼泪,方月内心有一种救死扶伤的冲动,没多想就走过去对那年轻人说:“中医可以解决的,让我试试。”

“小姑娘,你别瞎说了。我是医学生,能不能解决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赶紧排队,别耽误了人家孩子看诊。”

“我也是中医世家出身。”方月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妈妈,您放心让我试试吗?如果不能解决,我也不会逞强的。”同时对一旁的医学生说,“能不能从你们这里借个小碗、一双筷子?”

孩子妈妈不知为何对方月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别瞎闹啦,小姑娘,我们还得见诊看病呢。”医学生觉得她完全是来捣乱的。

“你借给我一份碗筷,对你而言并没什么损失。如果我能解决,对你们圣韵中医也是个好的宣传。孩子妈妈也同意了,让我试一试?”方月满脸诚恳。

医学生半信半疑地拿来了碗筷。方月在碗里接了纯净水,把筷子十字交叉放在碗上:“小朋友,你用手抓住这个筷子。然后呢,阿姨转这个碗,转一下,你就喝一口,好不好?”

小孩子点点头。

方月筷子十字放在碗上,让小孩子各喝了一口水。

“好点了吗?”

“咳,咳……”小朋友咳了两下,“妈妈,不痛了!”

“啊?真的吗?”

“大姐,这也算是中医的方法,老方子,一般的鱼刺都能治好,一小碗喝了会减轻症状。如果没有彻底消除,就用同样的方法再喝一小碗。如果,很不幸运地遇见很大很粗的鱼刺,扎得比较深的那种呢,还得去大医院。只是这种老方子,现在年轻人了解得比较少了。”方月得意地看了那医学生一眼。阿婆家中几代为医,从小便围在阿婆膝旁的她,听阿婆看诊开药,耳濡目染,也懂得几分医理,尤其对一些稀奇古怪的土方,她听上两遍就能记得特别清楚。阿婆常夸她聪明,比别的小孩儿学东西都要快。

“你……你这算是中医吗?”医学生不服气地说。

“当然咯。祝由术,九龙化骨水,听说过吗?”

“嗝!”那医学生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都是什么……嗝!乱七八糟的,嗝!嗝!”

“哈哈,这个叔叔好好玩!”小孩子看到那医学生打嗝不止,咯咯咯笑了起来。

医学生也面露难色,他闭气想要把嗝憋回去,还是把不住停不下来的嗝:“没事,嗝!我去喝水,嗝!喝了就,嗝!好了,嗝!”

“哈哈,给你刺激一下太渊穴。”方月拿起他的左手,往手腕位置的穴位持续按压,不到一分钟,刚刚几秒钟一个的嗝,突然就停了。

“这么神奇!哎,我一急,就容易打嗝……你这是从哪儿学的?为什么书上没有?”医学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他的样子,就是标准的学校乖学生无误了。

“简单哪,打嗝属于肝木病,而这个太渊穴主肺经,肺朝百脉,五行属土,土能生金,金能克土。”方月摇头晃脑地说着。阿婆常教她把金木水火土与人体的五脏六腑和经络生理联系在一起,融会贯通之后,各种八竿子大不着的穴位疗方也会被她说得头头是道。

“李琦,你没事了?”不知何时,一位长辈在旁边听了许久,他看着方月,满脸笑意,“小姑娘,挺聪明。”

“哦,小姑娘,这是我们圣韵的馆长,宋伯卿宋老师。”李琦见馆长过来,连忙介绍。

“宋老师您好,那个,刚刚……”

“我都听到了。你过来,不是看病的吧?”

“您怎么知道?”宋伯卿看起来五十多岁,说是一位医者,看他的神态,更像电视剧里云淡风轻的隐居智者。

“患者进来都急着挂号、看诊、找医生,你呢,进门之后表情最轻松,却在找患者。”

李琦听了,在后面捂嘴笑。

方月连忙表明:“宋老师,我是来应聘的。”

宋伯卿方才听了方月的偏方,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考了方月几个简单的方子,虽然方月都能立刻答上来,但是些点穴、祝由和食疗的方法。宋伯卿觉得,这小姑娘的知识太不成系统,哪怕她在中医药这方面天资聪颖,从未接受过正统的训练。如果犯了错、影响到患者的身体,怕是她也无力承受那样的责任。

方月被考了几道题之后,倒是铁了心,一定要进圣韵医馆。

在她连续几天的“死缠烂打”之下,宋伯卿终于点头,让她到医馆实习,实习期无限长,直到通过考核为止。

就这样,方月被安排在药房。首先要学的,就是通识所有的药材和药材的不同炮制方法,以及医生们龙飞凤舞的字体。

实习这两个月,工作内容看似简单,但光是医生方子上那印象派的字体,都要把她折磨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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