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夕阳漫青山,

散会后赵烈旭独自坐在会议室里许久,投影仪画布上的图像停留在印有赵莉萱名字的光盘上。

纽约警方将其光盘内容都传送了过来。

陈冀来回路过会议室都能看见他坐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后悔。

赵烈旭按了遥控,打开赵莉萱的光盘内容。

会议室里米色的窗帘布遮盖了窗外的黑夜,顶上的光明亮而冷漠,他置身于光明中,注视着昏暗的画面。

那是一间雪白的,空旷的房间,他和赵莉萱被绑着,眼睛被黑布蒙着,像两条蚯蚓躺在地上,她白色的裙子已经染上了尘土。没一会儿画面里出现两条腿,他穿着黑色笔直的西裤,他蹲下捏住赵莉萱的下巴。

赵莉萱哭喊着,因为她的哭喊他也逐渐醒了过来。他们奋力地扭动,想要逃脱,而他就那么看着他们,不疾不徐地摊开刀具,还有一根光滑的铁棍。

他不与他们说话,也没有任何预兆,在两个人的哭喊中赵莉萱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然后赵莉萱晕了过去。

赵烈旭搁在会议桌上的双手渐渐握紧,手背青筋暴起,骨头咯吱咯吱响,他紧咬腮帮子,目光狠厉,像是隔着屏幕能撕碎他。

他摘了赵莉萱的布条,赵烈旭清楚地看到他与赵莉萱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赵莉萱眼里的恐惧和无助。他手中的刀具从她的下巴缓缓往上移动,刀尖泛光。

赵烈旭按了暂停,他静静地坐在那,胸膛里的怒火慢慢被其他的情绪替代,紧握的双手也逐渐松开,他抬手抹了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喉结滚动。

陈冀站在门口,叹口气离开。

凌晨三点,赵烈旭离开警局回家,如同往日一样,好像只是个普通的下班,可家里黑黝黝一片,玄关处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客厅里没有一丝光和人气,阳台上她早上洗的衣服还飘着。

赵烈旭没开灯,他迈着缓慢的步子在沙发上坐了下去,高大的身影仿佛陷入了黑洞里。

秋天的夜晚总是凉得人发寒。

他捏了捏眉心,月光洒进一片,他深邃的眼眸沾上零星的月光,清冷的,死气的,沉闷的。

客厅的架子上摆着她前段时间买的书籍,从幼稚的漫画到深奥的哲学,还有几个漂亮的装饰物,靠右的格子上她摆放了一张他在警校念书时的照片。她说她可喜欢那张照片了,就硬是从相册里扒出来裱框。

二十出头的模样,张扬,不为所惧,一腔热血,即便知道这份职业是在刀尖上舔血。

当初为什么要做警察,最初最简单的想法不过是为了抓到那个人,可真入了这行,从他跨进警校开始,理由不再是那么简单,谈不上保家卫国那么崇高,但至少,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世上少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就多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做到了吗?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没办法预知案件的发现,有时候破案并不是那么简单,思维和推理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比起鲜活的生命,他们做刑警的,接触更多是冰冷的尸体。

陈年旧案堆积如山,并不是所有案件都会水落石出,可他们都想给受害人家属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但现在,他却让自己最深爱的人深陷险境,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是警察,却无能为力。赵烈旭漠然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宽敞的厨房,成双成对的碗筷,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无数个清晨他与她在这里亲吻,说笑。

周祁皓有人格分裂,是周坤领养的他,周坤对他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抚养,虽然才十四岁,但外国的孩子与中国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十四岁就像好比我们的二十岁。

周祁皓的身高与力量足够帮助周坤完成一些事情,不同的人格展现的力量也是不一样的。常见的有双重人格和多重人格,一个人可以分裂出无数个人格,也可能只分裂了一个。

很显然周祁皓的那个人格早早就与周坤达成共识,或者说他已为周坤所用。

在医院,有人接应周祁皓,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徐睿杭,周坤的计划很完美,培养徐睿杭学会杀人时又可以协助周祁皓引开警方视线绑走清河,同时他自己可以不参与其中,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他会把清河带去哪儿?不会出淮城,不会是国外,警方查得严,他不信他长了翅膀能飞走,一定还在淮城。

可淮城那么大,会是哪个市哪个县?一个相对而言有意义的地方,他杀赵莉萱的地点吗?还是他会试图回到垣州,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切故事的起点。

他说会找他,一定要在周坤发出此信息前找到他的藏身地点,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在此之前,清河应该是安全的。

她对周坤而言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周坤不会就这么浪费这个资源。可这也只是他的推测,赵烈旭觉得更像是他的自我安慰。

他闭了闭眼,脑中混沌不堪,心中浮浮沉沉,不由自主第想象出她面对周坤时强装镇定的眼神,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无所谓,不珍惜。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什么都不怕,圆润的眼眸里透着豁出去的决心,人只有绝望到头才会这样,但凡有一点儿希望绝不会是那个眼神。

就像被曾国发挟持,她不会大喊大叫,不会害怕退缩,六年了,不长不短的一个数字,曾一刀刀凌迟在身上疼痛怎么会是时间可以治愈的,她始终将自己置于死亡的边缘,她的开朗和乐观全部都是建立在此上。

她才二十出头,女生最灿烂的年纪。

他曾将她拉出深渊,却在现在又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再次面对类似的险难,身体上的伤容易愈合,可心理上的阴影呢?

瘦瘦小小的人,平时总对他笑嘻嘻的,吵闹的像个顽劣的孩子,把最好的一面都给了他,温柔的,善良的,坚强的,阳光的。

她不顾一切地来到他身边,竭尽全力地爱他,在他身上寻找未来的样子。在他不咸不淡的三十年里,从没有人像她一样无所畏惧地闯进来,她笑,他也跟着笑,她生气他开始慌张,这样的日子普通却足够明亮温暖。

他不善表达,也鲜少说些肉麻情话,不像她,总是大大咧咧的,把爱和崇拜挂在嘴上。

只是想,在未来的岁月里,尽他所能地对她好,永远留住她清澈的眼眸。灰蒙蒙的光线中,他看见墙上的那幅画。鲜艳的红色橙色是寂静黑夜里唯一的温暖。

天光微亮,空气中流淌着雨后泥土树叶的清新味道,一呼吸,鼻尖凉凉的,隐约还有几声清脆的鸟叫声。

杨清河睁开眼,手脚酥麻,使不上力。这里是一间木头房子,光线昏暗,看起来废弃已久。

天渐渐亮起来,秋日的清晨阳光淡薄,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水蓝色的纱帘,大抹的光穿透进来,吸引着她。

杨清河下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掀开帘子一看,房子外面是湖,不,是条宽敞的河流,她脚下的水应该很深,越往右水越浅,仔细听还能听见潺潺的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这里环山,看起来很偏僻,但莫名觉得熟悉。

她站的地方是连着房子的一个木头做的走廊,没有栏杆,底下就是河。杨清河走到头,低头看到河水中倒影的自己。

“别想逃,水看着浅其实很深,一下雨水流会更急,这条河,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人。”

身后突然传来年轻嚣张的男声,那是极为熟悉的声音——周祁皓。

杨清河背脊一僵,转过身,直视着他,半晌,她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他手中擦拭着一把手枪,忽然对准了她,黑黝黝的洞口无情冷漠,他歪头,勾起一抹笑,又收了枪。

“你不怕?”他问。

“我问你是谁。”

“有意思。”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俯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关赫,记住了吗?小姑娘。”

双重人格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六年里她没有察觉?

关赫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直起腰面对河流,说道:“虽然共用一个身体让我很烦躁,特别他还是一小屁孩,什么也不敢做。不用在回想了,我们见过,见过不止一次,只是你真好骗,装一装你就信了。”

杨清河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周坤在哪?”

“你要找他?他应该去钓鱼了。不用急,他会找你的。今天天气不错,要一起散步吗?”

关赫补充道:“你逃不掉的,所以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杨清河看着他,眼神没用任何波澜:“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关赫掐住她的下巴,黑色的皮手套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他玩味地看着她,压低声道:“我不管周坤要什么,我只管我自己,很快,这具身体就只有我能用了。”

他顶着一张周祁皓的脸,做着嚣张肆意的动作,说着令人胆寒的话语。

杨清河:“你觉得你能?”

“周坤能让我醒来,他就有办法让我永远拥有这副身躯,我和他合作这么多年,是他应该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你真好骗。”

关赫冷了目光:“你在挑衅我?”

杨清河侧头,冷笑一声,她躲开了他的手,转身进了木头房子,关赫在外面停驻了片刻,随后离开。

杨清河坐在床边,叽叽喳喳的鸟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周坤应该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对他有用,那之后呢,利用她引来赵烈旭,之后呢,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情况,他完全暴露了自己,就算顺利逃脱了,以后的生活会很容易吗?如果她是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将自己的身份曝光,更不会双手奉上证据,就算玩游戏也不会把自己赔进去。变态的心理世界让人猜不透,杨清河抬手撑住额头揉了揉。

周坤在很悠闲地钓鱼。他有足够的自信事情会顺着他的计划轨迹行走,他无惧警方的力量。

可周祁皓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有双重人格,为什么她没有半点察觉,一个人格借用自己的身体做事之后一定会留下痕迹,人格切换后周祁皓就没有怀疑过自己吗?什么时候产生的人格分裂,诱因又是什么?

杨清河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实在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唯一觉得异样的一次就是上回酒吧,不过那明显是关赫故意做给她看的,他不再在她面前演戏,不再隐藏自己。

赵烈旭呢,他此时此刻在干什么,他能找到这儿吗?

日光下沉时关赫将她带去了另外一间房间,四四方方的餐桌,长条凳,桌上十来个炒菜,像极了一户普通人家的饭桌。

周坤坐在中央,眉目冷漠,看见她时微微勾了下嘴角。

杨清河在他对面坐下,关赫把人带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嘴上还哼着小调。

周坤看起来没有什么不适,他说:“吃饭吧。”

杨清河垂眸瞥了一眼,都是淮城的特色菜。

“不喜欢?”

“有意思吗?”

周坤放下筷子,抚了抚袖口,说道:“我原以为我们可以边吃饭边谈的,这些不都是你小时候经常吃的菜吗?你不想念吗?我听说人都会怀念童年的美好时光。”

杨清河:“你想和我谈什么?”

“你对我很有敌意。”

头顶的吊灯晃了晃,晚风急切,外头的树木摇曳得厉害。

周坤说:“我帮你杀了杨守城,杀了崔萍,你不感激我吗?他们对你所做的事情多令人愤恨啊。”

杨清河觉得可笑:“我感激你,你能得到什么?”

“我不需要什么,清河,我以为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周坤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压低声道,“你不用对我这么抗拒,我和你,是一类人。”

冷风飕飕地穿过耳畔,杨清河说:“你玩了这么多把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看,从进屋开始你就不断地向我提问,你在害怕,虽然你面上看上去很平静,可是我们也算相处了六年,我想我多少有点了解你。你会害怕,情有可原,你害怕我对赵烈旭做什么,害怕发生一些你再也没办法承受的事情。孩子,你承认吧,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去的点点滴滴,你就像惊弓之鸟,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害怕。做梦会呕吐,遇见露阴癖会想逃跑,即使你在美国学了那么多防身术,可这些对你来说都没用,你的心,你的心始终接受不了那些。”周坤直起腰身,拍了拍她的肩,缓缓道,“你难道不想杀了杨守城吗?过去的日夜里应该幻想过无数次吧,应该也后悔过吧,如果当初再捅几下,他就死了,你也不用为此承担刑事责任。我都替你感到后悔,那么好的机会。

“所以我帮你杀了他,你不用再害怕了。还有崔萍,据我所知,她为了她自己的前途从你一生下来就抛弃了你,她从没有过半点后悔,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又怎么遭遇那些事情?一切开始的源头就是因为她,想了许多种死法,但毕竟夫妻一场,她也算死得体面。他们都该死。”

周坤低哑的嗓音犹如外面的风吹树叶声,又像吐着信子的蛇。眼前的饭菜都冷了,每一缕香气都触发着回忆的神经。

杨清河唇齿发寒,周坤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他把自己当作上帝,他把自己当成法律,随意制裁罪孽之人。

周坤望着她惨白的小脸淡然一笑:“我们多相似啊,只是你还没放开你自己,你不敢做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你只会压抑自己,然后做些表面上的功夫,阳光女孩,你觉得你是吗?你的心理有你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康吗?放弃心中秉持的正义,换个角度想想,想想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赵烈旭对你很好,他不一样,可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等你抛弃你的时候你就真的没有家了,依赖他活下去不如靠自己活下去,肆意地活下去,像我一样。”

杨清河:“这就是你绑架我的目的?你策划了那么多,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吗?”

周坤微微挑眉,并未回答。杨清河心中明了,他的目的不单单如此。

周坤回到座位,双手合十搁在桌上,坦然地道:“你不用想太多,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可能有很多意外的游戏,但我喜欢有始有终,他是我第一个看中的人选,很可惜,是个失败品。处理完第一个失败品,一切回到起点,完美。”

杨清河盯着他,“二十二年前,杀了他姐姐就是为了刺激他,培养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觉得我只是在帮助他而已,他的母亲,那位小女孩,都对他很不友好,那根本不像是家人,所以我帮他把她杀了,我当时以为他会高兴。听着欺负自己的人痛苦地喊叫,多让人兴奋。但真让人失望。”

杨清河薄唇抿着,周坤对背叛抛弃的理解已经偏了,他对这些十分敏感和厌恶,赵烈旭曾提到过,周坤在幼年也许经历过来自女性的伤害,除了赵烈旭,徐睿杭,她,还有谁吗?

处理失败品,他会杀了赵烈旭吗?

周坤说:“我想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但我知道此刻你一定不愿意去做伤害他的事情。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也许你会动摇。”

他顿了顿说:“那是几岁我也记不太清了,大约十来岁,我用大火烧死了我母亲后进了一家孤儿院,就像你摆脱了杨守城遇见了他一样。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有个女孩,她叫林纯,十分美丽的名字,我觉得我们相爱了,很单纯的感情,我一次又一次的和她强调,不能背叛我抛弃我,她也应允了,可最后她还是丢弃了我,我很难过,最后烧死了她。说起她,想到件事,赵烈旭姐姐的眼睛和她的十分相似,可惜我没保存她的眼睛。我想说的是,所有人都会背叛你,只有自己不会,杀了她,我忽然有种释放的感觉。我觉得你也应该体验一把这种感觉。我知道你不忍心,也不愿意,到时候可以看看他会愿意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杨清河心一颤。

周坤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她杀了赵烈旭,无论赵烈旭怎么做,最后他都会处理掉不需要的失败品。

苏妗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黑夜白天了,他们就像两个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与世隔绝,窥探不得光芒。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神色黯然地望着一切,在等待法律的审判,在等待黑暗的吞噬。又是一个夜晚,苏妗坐在床头,看着日光亮起,看着夕阳西下,看着夜色渐渐覆盖而来。

门缝里传来浓郁的酒精味,从清晨到现在,他今天都没有和她说一句话,他在楼下待了一天。

苏妗吸了吸鼻子,下楼。徐睿杭摊在沙发上,脑袋仰着,茶几上红酒瓶三三两两摆着。

听到脚步声徐睿杭张了张眼,吃力地站起身,他似乎不愿意和她待在一个空间。

苏妗急切的走上去拉住他手腕,“你别走。”

徐睿杭双目猩红,眼眸中都是醉意,他神色淡漠,又坐回沙发上。

上次的谈话以他的甩手走人而告终,她的一句“你也不信任我”,让两个人的关系冷到冰点。

苏妗夺过他欲想喝的酒杯,她说:“我们不能再这样子了,难道你要永远把我困在这里吗?”

徐睿杭凝视着茶几:“和我在一起那么不愿意?”

他总是曲解她的意思,苏妗心中酸涩,但想想,又不能怪他,他经历了那么多,整个人改变太大。

她走到他面前,软糯的她忽然变得底气十足,就像那晚他问她喜欢他吗,她也是这样的坚定表情。

时间改变了他,但也改变了她,也许是他们相互改变了对方。

苏妗说:“你现在在害怕什么?警察还是那个凶手?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听他的话?你心中有不快有怨恨,可以释放,但不该是以这个方式释放。如果是因为你觉得你杀人了而坚定了逃避的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再想想,真的是你吗?死的是谁?他让你做了什么?你和我仔细说说,好不好,睿杭。”

徐睿杭不语。

苏妗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想帮你一起分担,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帮你,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太自卑了,你那么好,我会害怕失去你。可现在,比起因为自卑害怕失去你,我更焦虑你越走越错的方向。如果你做了,那么永远也抹不去这个事实,如果你没有,现在真的还来得及。”

徐睿杭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蛋上,淡淡地道:“我说过了,就算错了,但能获得短暂的快乐,我愿意去这样做。”

“那我呢?你说你喜欢我,你怎么只考虑你自己。”苏妗不争气地哭了。

她说:“之前不是一切都很好吗,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情,那个人到底要利用你做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在不满什么?”她最近总是在哭,眼睛永远是红肿的。

徐睿杭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苏妗,你不会明白的,那种只有用最极端的办法才能消除恨意的感觉,你不会明白的。”

“好,我不会明白。那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徐睿杭默了会儿,说道:“我母亲死亡当晚,我在她的酒水里下了药,我是间接凶手。那晚,我打到那个人骨折流血断气。昨天晚上,我去医院送了点药物。”

苏妗浑身一怔,她渐渐脱离他的手心,站起来。从他母亲死亡那天就开始了,这么早以前就开始了,她居然没有察觉到。

徐睿杭抬眸:“很震惊?”

苏妗垂下眼,哽咽着问道:“你在她酒里下了什么药?那个人断气是因为大出血还是别的死因?昨晚你送了什么药,用途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照做而已。”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徐睿杭和他的通信方式是邮件,他不知道他是谁,但隐约又猜到了那么点。

徐睿杭望着苏妗,薄唇抿着。

苏妗垂着脑袋,泣不成声:“你有想过一件事吗?”

“什么?”

“你说喜欢我,可我们没有以后了,你把我丢下了,你只顾自己走,把我丢在原地。你让我怎么办?我没有多少朋友,也只喜欢过你一个,当我以为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的时候,开始变得好的时候,一下子翻天覆地,全都没了。”

徐睿杭目光一愣,他站起身,抬手抚她脸颊,薄唇微张,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苏妗:“睿杭,就到这里为止吧,别再继续了,你相信我,真的来得及,嗯?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是无期徒刑呢?”

“不管结果是什么,总得去承担不是吗?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的,只要你还在,只要你活着,就够了。”

赵烈旭几乎没合眼,在排查医院出入车辆人员的同时也在查询睿杭的踪迹,不排除徐睿杭已经和周坤聚集在一起的可能性。

问题的关键点在于周坤把杨清河带到了哪儿?什么样的藏身点能够不轻易被别人察觉,躲开目前警方的巡查。

陈冀说:“查过周坤老家,没发现行踪,各个交通点也没发现他的踪迹,十有八九他还在淮城。”

蒋平:“淮城那么大,他会去哪里?他在这里没有房产,没有住所,查过徐家名下所有的房屋,也没发现周坤,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废弃的楼房,工厂,仓库,像这类的话大目标有十几处。”

会议桌上讨论着,分析着,赵烈旭一直沉默不言。

他的思绪集中得很艰难,稍不留神就会想到她的样子,脑袋空空的,好像也只能想她,随后他又告诫自己,必须思想集中。

已经一天一夜了,他没接到周坤的通知,各路排查也没有线索。她怎么样了,会很害怕吗,有没有受伤?

赵烈旭皱眉,抬手捏了捏眉心。

周坤绑架清河,一是为了吸引他前去,二是为了“培养”清河,清河之前也许并不在他的选择之中,他的目标特征应该首先是男性,但清河意外地符合他想要的,在他计划开始后他才决定选择了她,不然过去的六年里他有无数的机会。

从一开始周坤的目标就是他,周坤是个很偏执的人,他不会允许失败品的存在,而他是他第一个实验的对象,意义特殊,周坤不会轻易放弃他,他会偏执地想让一切都变得整齐,至少是他心目中的整齐。

除了目前他所知道的周坤的选择外,在国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但人数应该不多,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有失败的案例,也许已经被他处理了。

但为什么是现在,二十二年了,完全是任意一个时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除了清河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即使都是巧合,那他自愿暴露身份的原因又是什么?

周坤做好了所有准备,包括死亡。可一个站在生命制高点上的人怎么会甘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是游戏的终点,什么样的结局对他来说是完美的,他有什么自信可以说服清河?培养一个人就得了解她的想法和弱点,对周坤而言……

弱点……

赵烈旭眸子一沉,忽然想到些什么。汉锐县,清河的家乡,离这里一百多公里,不算远。

对周坤来说,那里是个再好不过的地点,旅游景区,人多混乱,房屋都是旧时期时留存下来的,只有老一辈的人还留在那,许多房屋都是空放着,又依山傍水,地势较好。

那里是清河的噩梦,光是一个地名就足够让她精神紧张。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小张说:“赵队!有情况!徐睿杭来自首,指名说要见你。”

所有人都一怔。

那头的审讯室里徐睿杭面色不惊地坐着,审讯室外面苏妗在等待。

赵烈旭看着他,心中挺不是滋味,算得上半个弟弟,却和命案和连环杀手扯上关系,整件事他推波助澜,善恶一念间。

赵烈旭:“你想说什么?”

徐睿杭:“在巷子里死的男人是我杀的,阮丽芝的药我下的,前天医院应该出事了吧,警察被注射的药物是我送去的。”他淡淡地说着。

赵烈旭并不意外,问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哪?”

“在边市的别墅里。”

“和凶手还有联系吗?”

“前天有过一次。”

赵烈旭:“他怎么和你说的,说了些什么?”

“他发了邮件给我,让我晚上九点去医院送个东西,东西在北街七十三号,又让我准备了一辆车,还有一些食物和水。”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钓鱼竿和杀虫剂。”

赵烈旭和小张对视了眼,他对徐睿杭说:“把车牌号报给他。”

赵烈旭起身,徐睿杭说:“我真的杀人了吗?”

“从医学上来说你没有,但是,你真的没有吗?”

徐睿杭轻笑一声,似自嘲。

赵烈旭对下属吩咐道:“看好徐睿杭和苏妗。”

“是。”

如果周坤不允许任何一个失败品的存在,而徐睿杭能轻松来警局自首,周坤一定都料到了,他不会放过徐睿杭的,或许从起初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赵烈旭大步跨向会议室,就如他推测的那般,周坤去了汉锐县,食物和水说明他选择了一个与人隔绝的房子,钓鱼竿,那就是靠近水,杀虫剂,是靠山。

如果他为自己准备了一个逃生之路,那流淌过汉锐县的渡河是个不错的选择。临近渡河边上,靠山,没有人迹,空的房屋,这样的地点在汉锐县很好找。

清晨薄雾蔼蔼,河面上雾气缥缈,山林间空气清新清爽。

周坤泡了壶茶:“不喝?”

杨清河直视着前方,不同他说话。

关赫坐在一边转着手枪玩。

天光微凉时,青山渐渐显露出来,周坤手指轻叩着杯沿,喃喃自语:“差不多了吧。人总是那么容易动摇,等待救赎却又却步,没办法狠下心来的人注定只是个弱者。真叫人失望。”

杨清河盯着河面上的几缕雾气:“你什么意思?”

“徐睿杭,那个孩子差一点儿就成了我们的伙伴,可惜。当然,他不是第一个半路改变的人,很多人,他们都以为自己还有良知,还可以回头,他们以为自己是改过自新,于是放弃了,其实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接受同等人类的审判,心中依然怀揣着仇恨与后悔。”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我从来没逼迫他做过什么,你能来到这里也多亏了他。赵烈旭很快会过来的,即使我不用给他什么提示,他也会想到的。所以比起徐睿杭那孩子,我对他更失望,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居然成了我的敌人。但换个角度想,也正因为他,事情变得有意思,一切大概都是天注定。”

杨清河看向他,他说赵烈旭很快会过来,那之后呢,他想做什么。

周坤抿了口茶:“你很紧张?你难道不期待吗?你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个男人会为愿意为你牺牲到什么程度了。”

杨清河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是想杀了杨守城,当时我也有那个机会,可是我选择了报警,我成为不了你想要的那种人,我们也不是同一种人,他也是。你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曲解这个世界,你说杀了赵莉萱是在帮助他,这也只是你的自以为是,周坤,你没资格做我们的救世主,你也没资格替我们做任何事情。”

周坤眸色暗沉,像被人戳到了痛处,眼里流露出一抹狠厉。

“可现在,决定权在我这里,不是吗?”周坤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就是我们的差别,我可以肆意做到我想要做的,而你们只有被愚弄的份。不过现在很快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画上完美的句号。清河,即使我很想和你成为朋友,但我不喜欢强迫你,也不喜欢你成为第二个徐睿杭,我本以为你会和我有共鸣,但也许我错了,这真是我人生最后的一个败笔。”他似乎心中已有了决策,周坤看向关赫,示意他差不多了。

杨清河还未开口就被关赫注射了麻药,身体迅速软化,关赫将她搂在怀里,双臂一使力腾空将人抱起。杨清河渐渐合上眼,耳边有模糊的对话声。

关赫说:“看来,你到最后也找不到知己,他们一个个都无法理解你,你的游戏看上去始终有那么点缺憾。”

周坤冷笑:“缺憾?抹干净就不会有缺憾了。”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我们说好的,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杀了你,你的计划就都乱了。”

关赫勾着唇,抱着杨清河离去。

关赫将她带到另一间屋子,在屋子左边有个小隔间,他把杨清河放在木头椅子上。杨清河忽然抓住他的手,微弱的力气,他轻轻一甩就可以甩开,可她又再次抓了上来。他给的剂量不多,效果也没那么快。

“祁皓……”

关赫眉峰一挑,双手撑在椅子两侧,俯身,看着她说道:“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我真的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我和他只能存在一个。”

杨清河睁了几下眼,但无力支撑,阖上时眼前是周祁皓的脸庞,她吃力道:“祁皓,到此为止吧,祁皓,你醒醒……”

关赫耐心用尽,他有点儿烦躁,想着怎么才能让她闭嘴,又不能再注射药物。

“周祁皓他不会回来了,以后只有我,只有我,关赫。”

关赫抓了抓头发,拿过一旁的胶带,封住了她的嘴巴。

刚直起腰,他忽然眼前一晕,像是有多个自己在晃,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分裂,脑袋就像被榔头撬开的石头,一道道裂缝布满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是那么清澈,瞳仁睁大的那一瞬间那抹亮色又消失得无影无形。

经过排查,最后地点确定为汉锐县的北望山山脚下的一个被废弃的度假小山庄,十来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火宅,烧了半个山头,山庄都烧毁了,只剩下一两间残留的木屋。根据徐睿杭提供的车牌号,该车辆确实在汉锐县出现过。

上级已请求武警配合破案,共出动三百二十名警力,三架直升机,三十辆巡逻车,全力赶往汉锐县。

北望山绵延环绕,渡河从中间穿流而过,那个度假山庄周遭群林茂盛,这些天一直是阴天,落在地上的枯叶被风吹起又不知飘往何处。

警方赶到汉锐县时已经临近傍晚,秋天的黄昏不似夏天,淡薄的日光中透着倦意和沧桑,成片的云朵堆积在一起,颜色沉闷,武警迅速包围山庄,隐藏在山林间,一把把枪对准着目标,没有指使谁也不会动一下,云朵飘来,像是要把他们吞噬。

准备行动时赵烈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淮城。

做好监听后赵烈旭接了电话。

那头的周坤的声音不能再明显,他也毫不避讳自己的暴露,冷漠的嗓音带着点笑意。

他说:“我知道你来了,也知道你们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可怎么办,我主导着你们。”

时隔这么多年,他以凶手的身份正面对他,听着他尤为狂妄傲气的言语赵烈旭额头青筋突起,那几年的情绪和感受犹如海浪般侵袭而来。

赵莉萱死后,整个赵家陷入了深渊,父母以泪洗面,食欲不振,爷爷作为老一辈的刑警见到赵莉萱的尸体无法承受,心脏病发,当场去世,而他没有死,他完好无缺地活着,他痛苦万分地活着。

赵烈旭沉沉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坤说:“你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也劝你们别乱动,现在,保持着这份安静,你进来,只要你一个人,我想你应该不会蠢的带武器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