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心动,是假的

昨晚排查现场,收尸,忙碌到凌晨两三点才收工,过后他直接回了警局。

一整晚都待在了警局,早晨陈冀来上班还对他来得早表示吃惊。赵烈旭捏捏眉心这才发觉已经天亮了。

办公桌上烟灰缸里竖满烟头,浓茶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却毫无头绪。

陈冀看他双眼布满血丝,提醒道:“一把年纪了别熬夜。”

赵烈旭仰靠在办公椅上,双眼闭着,下巴有些许胡渣。

陈冀靠在他办公桌的前头,哈欠接踵而至,那眼泪是止不住地流。

赵烈旭听到他几个哈欠声,闭着眼睛笑了:“你不回去睡了吗?还这么困?”

“睡?睡个屁。”

陈冀后半夜也等于没睡,怀孕的女人胃口上来是挡也挡不住,还使小性子,折腾到早上五点多才睡着,七点闹钟一响就来上班了,被媳妇嫌吵,屁股还被她踹了一脚。

赵烈旭:“熬一个晚上就这么累?”

“老了,不行了。”

他们刚入警的时候处理的都是一些小案子,但后续工作烦琐,开会报告也能写一整天,但就是有股干劲,怎么着都不累。碰上个诈骗案能连续好几天不睡觉,瞪着眼睛咬着牙,就是能扛住,回头再睡个一天立马就精神抖擞。现在就一个晚上不睡觉,眼睛酸疼,太阳穴那里嗡嗡作响,脑壳都像要炸了。

赵烈旭:“平时多锻炼锻炼。”

当初在警校时一宿舍的人个个肌肉发达,可工作后大多都被磨成了胖子。生活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规律,有点时间就补觉,就半年时间,肚子上的肌肉就成了赘肉。

在这点上陈冀是真心佩服赵烈旭。

有时放松聚个餐,问他在哪里,赵烈旭说在健身房,大伙大冬天就缩着脑袋来上班,就他一个人神清气爽,一问,晨跑过了。

都说干刑警这行的,到了四十来岁,啤酒肚,脱发,还容易得各种肠道上的疾病。瞧瞧厅里的老警察,还真没错。

陈冀弯过身子拍拍赵烈旭肩膀:“您好好坚持锻炼,毕竟是我们警局一枝花,是门面。”

上次上头要求做什么广告标语,横幅上印的就是赵烈旭的敬礼照,放大厅一挂,那些姑娘都掩着嘴咯咯笑,还有拿手机偷拍的。

打那时起就给他封了个警队一枝花。

上午十点,开了个小组会议,移动白板上写得密密麻麻的。

会开到一半,尸检中心那边传来初步的尸检结果。在昨晚,赵烈旭特意给那边的老王提了个醒,说要做精液比对。

拿郭婷身上的和徐玉玉身上的做比对,如果能确定是同一个人,那么侦查难度就会降低许多,毕竟之前已经略有眉目。

赵烈旭把资料翻了翻,寻找关键词。就和他预想的一样,两名死者身上的精液都属于同一个人。

死者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了休克性死亡,腰部有多处刀口捅插的痕迹,后脑勺左方有被砸的痕迹,受过性侵,死亡时间大约为四十八小时左右。

小张那边五六个还在排查从中际大学往西的监控,想到那个公园就必须得路过一座桥,这是唯一的道路,桥头桥尾都装有摄像。

只是排查起来费时费力,要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车子行驶得快,看到可疑的得倒放,慢放,这样折算下来,光是查个监控就得三四天。

尸检报告出来,就缩小了范围。着重点在于,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体格偏瘦,右脸有大痣。

会议继续,回到赵烈旭提出的几个问题上。

抛尸手法或者工具,是怎样的?

为什么选择西郊公园?

选择徐玉玉的理由是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可以换成:选择郭婷和徐玉玉的理由是什么?

赵烈旭回到家,屋子里漆黑一片,扑面而来的寂静。开灯后,这份寂静更明显了。

沙发上那只熊已经不见了,赵烈旭不自觉的脑补她抱着它的模样,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怀里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玩偶,走路还能看得见吗?

他走到茶几那里拿笔记本电脑,视线忽然定住,电脑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现在是清晨七点零二分,我要走啦,衣服已经洗了,手洗的哦。

右下方还画了只小老虎,张牙舞爪的。

手洗,赵烈旭走到阳台上一看,整个人忽然不动了,眸子微眯,似笑非笑。

t恤和西裤被清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灰色内裤边上紧挨着一套青白色的文胸和蕾丝内裤,在他黑白灰的世界里,这个颜色显得异常跳跃和夺眼。衣服已经干了,散发着金纺的香味。那是顾蓉买了放这儿的,他一般都不用。

赵烈旭收衣服,小小的蕾丝内裤被他揪在掌心,五指拽着文胸,神色自若地走进了卧室。

一开灯,他被怔住。

床上躺着个大东西,肥胖的熊背对着卧室门,黑乎乎的脑袋圆润而柔软,它身上还盖着被子,两只手露在外头,原来没拿走。

赵烈旭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扶着额头,嘴角噙着笑。也没多想,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进了浴室。他下意识地去看镜子,想看看杨清河还会画点什么。果不其然,镜子靠右多了一个唇印。

洗手台上的两个漱口杯靠在一块,她的杯子里竖着一根牙刷和一管口红。

裤袋里手机震动。

杨清河发来短信:“我突然想起落了点东西在你那,帮我保管一下,改日来拿。谢谢赵队长。”

赵烈旭转个身,倚在洗手台上,饶有兴致地回复道:“落了什么?”

杨清河:“我的小心心。”

赵烈旭低低的笑着,手指快速打下一行字:“我最近忙,过段时间再来拿。杨清河,别得寸进尺。”

杨清河:“那你别给我寸,我就不进尺了。”

赵烈旭盯着她的回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咬文嚼字,油嘴滑舌,偏偏拿她没办法。

感觉像被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偏偏自己还躺着任让她黏。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可动心也不一定就是喜欢或者爱。他能无限的去包容她,去照顾她,这一点,赵烈旭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也曾分析过自己,总结了两个理由。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的过去,打心底里怜悯她,也许是因为她联想到了赵莉萱,导致情感上多了层羁绊。但是好像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而他心底的一点悸动很大程度是因为单身太久,接触的女性太少,对她有感觉,荷尔蒙上升,都是正常现象。

九月初学校正式开始上课,之前沸腾的那股劲慢慢被钟声抹平。但苏妗一连好几天都魂不守舍,杨清河知道她受了惊吓,可她发现自己似乎不擅长安慰人。

当初在美国的时候,周祁皓大约十岁,有一个学校里组织的绘画比赛,他的水平在班里也算出众,是美术老师亲自挑的他,让他去参加比赛,同时还有班里一个老师的女儿。周祁皓回来很兴奋地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拍着胸脯说有自信拿第一名。

那个时候的杨清河已经在青年油画的圈子里小有名气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会擅长绘画,这种莫名的关联和相像让她不知所措的同时又好像有什么被渐渐融化。

周祁皓在她眼里是个很聪明的小孩,所以她当时说:“我觉得你拿第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祁皓跳上来就抱住了她,杨清河拍拍他的背。在这个家里,或许从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成绩和荣耀。

第二天傍晚,周祁皓回来的时候夕阳还剩一丝,他就踏着仅有的一点余晖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周家大院。

家里没有人,只有杨清河,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在看书,秋千绳摇晃几下忽然停了。

周祁皓站在她面前,说:“姐,我好像被骗了。”

事情的原委大约是这样的:比赛前,那位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问他比赛打算画什么。周祁皓还没想好,就很摇摇头。老师把美术课本拿过来翻了翻,指着一幅简单的蜡笔画,问他画这个怎么样?

这位老师鲜少这么关心过他,他说当时很开心,就点了头,他觉得老师肯定是为他好的。

当时那名老师的女儿也在边上,她给自己女儿挑的是难度系数较高的小狮子卡通画。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心里仍相信老师,比赛下笔时犹豫再三,画了那幅蜡笔画,可回来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奇怪。

杨清河听完摸了摸他的头,也许他还不够聪明,或者太单纯。她不能责怪他,也不能去当着他的面数落老师,可也说不出什么安抚人心的话。

隔了几天,比赛结果出来,周祁皓回到家闷着什么也不肯说。杨清河陪着他看了几个小时的《猫和老鼠》,吃了三罐薯片。

纯情小男孩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今天公布获奖名单,念到了她女儿的名字,她就站在我旁边,故意假惺惺地说怎么不是周祁皓的,这不可能啊。这当然不可能,那画那么简单,没有水准,怎么可能得奖?”

杨清河:“看来美国的教育也就这样了。就当买个教训怎么样?”

周祁皓抱着脑袋气呼呼的,过好一会儿埋怨道:“姐,你会不会安慰人?”

杨清河:“不会。”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试图缓解一个人压抑的心情。过去,她从来都是躲着藏着,没有人让她去理解,也没有人理解过她。

苏妗战战兢兢的模样确实让人心疼,可杨清河感觉自己就像电影的那只手,伸出去,犹豫着触碰,又缩了回来。

一到晚上苏妗就会阳台的门帘拉得紧密不透风,一条缝隙都不能有,睡觉也贴着墙壁,整个头埋在被窝里。

这几天寝室的灯都是一夜开到天亮,苏妗是个很为其他人考虑的女孩,也曾让杨清河熄灯,她怕吵到杨清河休息,可杨清河说没事。

这日,杨清河洗漱完躺在床上敷面膜,苏妗也早早地上了床,躲在被窝里一抖一抖的。

杨清河觉得她的恐惧过了头,甚至有点病态。

她盯着天花板,轻声说道:“苏妗,要不明天我们去看看医生吧?”

苏妗还在那一抖一抖,没回她话。

杨清河侧过目光,“苏妗?”

“啊?什么?”苏妗突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都是乱的。

杨清河:“明天去看看医生好吗?”

“为什么看医生,你生病了吗?”她眨着眼。

“你得看医生,你太紧张了,太害怕了。”

“我……”苏妗迟疑了,就在这时,她被窝一亮,屏幕的光折射到她脸上,苏妗赶紧拿出手机看。

杨清河捕捉到苏妗眼睛的亮光,像是少女的羞怯和不安。

杨清河敷面膜不敢笑,可声音里满是笑意,问道:“原来你这几天玩手机玩那么晚是恋爱了啊。”

她原以为苏妗是失眠,靠着手机解闷。一听恋爱二字,苏妗的脸立刻红成番茄:“我没有……没有恋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杨清河:“原来这段时间失魂落魄心不在焉是因为手机那头的小哥哥啊,我还以为你……”

案子有点眉目是在一个星期后,连日走访几番都无果,在这时警局那边排查监控的警员摸索出了一丝线索。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一点点可疑都不能放过,就算大海捞针也要捞他一把。对着监控反复观看好几天,一伙人眼睛熬成了兔子眼。

小张把画面暂停,指着画面中一个骑着红色电动三轮车的男人说:“根据之前给的嫌疑人体貌特征,这个人很符合,看骑踏的姿势和穿着打扮判断年龄大约四五十,体格偏瘦,由于戴着凉帽和口罩,具体样貌不清晰,已经去查车牌号了。”

因为往西是高速公路,路过这座桥的大多都是一些私家车或者货车大卡车,再者就是一些学生去出行游玩,骑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晚上十点多,一个人骑着电动三轮车过桥确实可疑。

小张说:“此人在十点零六分出现在桥头,从反方向折回来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多。”

赵烈旭:“前面路段的监控有查过吗?”

“这人过了中际大学,再前面一个十字路拐弯就见了,那附近在修路和改造建设,没有探头。”

赵烈旭让小张把画面放大,三轮车后面堆了许多东西,厚重的麻袋乱七八糟的叠着,好有两个白色的提桶。小张也跟着细看,“那横着是钓鱼竿吧?这人大晚上去钓鱼?”

边上的警员:“也许是特殊爱好。”

赵烈旭:“特殊爱好撞在特殊时期就不特殊了。车牌号的主人查出来后通知我。”

“是。”

那头陈冀又把校园的后勤工作人员名单进行了删选,罗列了一些符合侧写的对象。这是个大工程,不亚于监控排查。

陈冀就纳闷了,把资料往赵烈旭面前一放:“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凶手在校园内外?”

“起初,郭婷死亡时并不确定,他可以是郭婷身边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可加上徐玉玉,性质就不同了。他要选择一个下手对象,那一定要进行观察找时机,他能够伪装成装修工人,能绑架人,说明他的年纪不会太大,他依旧在某个岗位工作,于此说明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个区域。”

赵烈旭又说:“他对尸体自慰,获取男人的成就感,绑架徐玉玉后对其性侵虐待,他在发泄心中的不满,得到报复的快感之后又会感到后悔,他的情感起伏很大。这些人里,着重调查有过婚姻失败或者家暴历史的。”

陈冀:“你是说他受过女人的伤害?”

赵烈旭:“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案例,凶手杀了八名毫无关系的女性,理由只是因为她们都穿了红色的裙子。而抛弃他的妻子最爱的就是红色。”

陈冀:“那挖眼睛呢?这怎么说?”

赵烈旭沉默几许:“他在模仿。”

电动三轮车的主人名叫曾国发,四十八岁,淮城人士。

赵烈旭带人上门时曾国发正骑着辆破旧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外头回来。他住的是红色砖房,所谓的院子也只是用一些破砖堆砌而成隔离栏,院子里有一棵参天大槐树,几乎盖住了整个屋顶。

曾国发看见警察推着自行车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他们不动,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找到我丢的三轮车了?”曾国发问。

此话一出,像把刀斩断了所有线索。

赵烈旭双手抄袋,往前走了几步,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他问:“红色的电动三轮车你遗失了?”

“嗯,对。”曾国发连连点头。

“什么时候丢的?”

“有一个月了,怎么着,你们找到了?”

赵烈旭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八月二十九号晚上七点到八月三十号凌晨六点,你在哪?”

“二十九?我想想啊。”曾国发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那天晚上啊,隔壁老刘煮了火锅,我在和他喝酒,大约十一点就回来睡觉了,早上醒了就去上班了。”

曾国发面黄肌瘦,两鬓有白发,脸上的皮松弛得像油面皮,眼窝深深凹陷,说话时眼珠子转来转去。

陈冀和小张夹着小本子走去了隔壁家。

烈旭:“能进去坐坐吗?”

“哦,可以可以。”

曾国发摸索好一阵才在裤袋里找到门钥匙,瞥了身边的警官两眼扭开了门。屋子大约四十平方米,里头的墙面没粉刷,前阵子暴雨,这会角落里还透着霉味。屋里的东西一览无余,一张床铺一张桌子,东边靠墙是煤气灶。

曾国发:“我这儿乱,坐这坐这。”他挪了挪长条凳。

赵烈旭顺势坐下:“你在哪里工作?”

曾国发背过身去烧水:“学校里倒垃圾的。”

赵烈旭吊起眼梢:“哪所学校?”

曾国发叹口气:“不知道几位警官知道最近那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吗?就那个死了两个大学生的中际大学,我在里头倒倒垃圾,捡点瓶子。”

蒋平和赵烈旭对视一眼,他继续做笔录。

赵烈旭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床头的一张结婚照上,大约巴掌大小,竖立在烟灰缸旁边。

“你妻子平常不在家?”

曾国发背脊一僵,看向赵烈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叹声道:“我老婆二十年多年前就跑了,嫌我没钱,就跑了。”

蒋平:“那你还真痴情,现在还放着她照片。”

曾国发:“可我们俩没办离婚啊,她跑再远也还是我老婆,那是我们唯一的合照,想她的时候就看看,总觉得她还在我身边。”

“有孩子吗?”

曾国发抹了把脸,脸皱成话梅:“算有一个吧,可惜,小美把他打掉了。也都怪我。”

难过伤心了一会,曾国发问道,“几位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的三轮车找到了吗?”

赵烈旭起身:“还没,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曾国发“哦”了几声,送他们出去。

夜色慢慢覆了上来,老槐树只剩下一坨黑乎乎的光影。红色的砖房被笼罩在森森阴气下,方格子似的窗户内忽然亮起一抹光。

曾国发拉拢着衣领回到屋里,拿起那张照片盯了许久,低声道:“小美啊,我好想你。”

一出院子蒋平就说:“我瞧着那曾国发怪怪的,还恰巧在中际倒垃圾。”

陈冀跑来说:“问过了,二十九号晚上他们两个确实在吃火锅,在场的人除了曾国发和刘大伟,还有刘大伟的老婆和女儿女婿,看着不像说谎。也就是说曾国发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蒋平:“可这也太凑巧了吧,我们怀疑的对象大晚上骑着三轮车路过那里,和抛尸时间吻合,顺着号码牌找来时,车的主人说这车一个月前就丢了,而这车的主人正好是中际大学里搞卫生的,可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赵队,你怎么看?”

赵烈旭上了车,沉着道:“曾国发早年遭妻子抛弃,孩子也被迫流产,工作岗位在中际大学,年龄体貌也和当初监控中的人相似,从这三点来说,他很符合凶手的特征,但最关键的是他没有作案时间。曾国发的房间没有大规模移动的痕迹,地面也没有清洁的迹象,如果他真在这个屋里杀了人,清理血迹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小张,你去查一下曾国发的妻子,顺便把他以前的工作档案调出来。”

蒋平:“那样的人会有什么工作档案?”

赵烈旭:“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曾国发和我们讲话,说话的口音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再者,他不但不恨抛弃他的妻子,还苦苦等待,无论他是说谎还是演戏,有这样的思想都表明他受过一定的教育。他说二十多年前妻子走了,那就是说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个年龄段应该是新婚宴尔时期,他妻子为什么抛弃他?”

“赌博?家暴?外遇?”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只是一方面值得怀疑的对象,不能只朝这一个方向钻牛角尖,你们去当地的派出所问问三轮车的事情。”

“是。”

连续熬夜加班一个多星期,吃饭就是随便往嘴里塞几口饭,油腥都没多少。回到警局,陈冀伸了个大懒腰,拉拢人想去撸串。谁都喊了就不喊赵烈旭。

蒋平傻乎乎地问:“你和赵队吵架了?”

陈冀说:“你懂什么?这几段时间几乎都住警局了,忙进忙出的,这会逮到点空闲,得让你赵队去泡妞,知道不?”

蒋平长长“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陈哥,还是你聪明。”

陈冀的嗓门恨不得嚷得整个警局都听见,更别提赵烈旭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晚后,杨清河没再给他发过一个短信打过一个电话,牛皮糖突然不黏人了,稀奇。

赵烈旭从警局出去就直接回家了,过小区大门时门卫叫住了他:“小赵,有你的一个快递。”

赵烈旭摇下车窗想拿,门卫大爷又说:“你要不等会儿来拿?这东西太大,你车里放不下。”

他几乎不网购,一年到头收快递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还是大到车里放不下的,难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下车走进门卫室一看,东西四四方方的,被牛皮纸抱着,很薄,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快递单在哪?”

大爷:“没有快递单,下午一姑娘拿来的,说给你。”

赵烈旭:“姑娘?长什么样子?”

“瘦瘦小小的,咬着牙扛过来的,那模样可滑稽了。”

赵烈旭勾唇笑着:“行,谢谢了,等会来拿,我先去停车。”原来这牛皮糖后劲儿足着呢。

其实这东西不算重,对他来说是这样的。赵烈旭一口气提上来,汗都不流一滴。撕开牛皮纸,里头的东西慢慢露出来,是金色雕花的边框。

是画,那幅名为《sun》的画。

赵烈旭坐在沙发上,背脊微弓,手肘搁在大腿上,点了支烟,边抽边注视着那幅画。一个星期过去了,她的画展结束了,这幅是唯一的非拍卖品。

赵烈旭把半支烟碾了,拿起手机划几下拨了电话过去,可以说是秒接。

杨清河:“有何贵干?”

他无声地笑了:“画是你送的?”

“对呀。”她那头的周遭很安静。

“送我干什么,我不懂赏画。”

“那我教你。”

赵烈旭:“有空来拿把画拿走吧。”

杨清河:“现在就有空。”话落,门铃就响了。

赵烈旭挂断电话去开门,小姑娘站在门口一脸乖巧,都知道密码了还按门铃。

赵烈旭:“吃饭了吗?”

杨清河悠然自得地走进来,换鞋:“刚吃完。”

赵烈旭好笑地看着她:“在小区外面的拉面馆吗?”

“你怎么知道?”

他有什么不知道的?下午亲自来送,按照她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就回去,没准眼巴巴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小区门口餐馆就那家拉面馆。

赵烈旭不回答,走到客厅:“这画搁我这没什么意思。”

杨清河跟了过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你这墙上空荡荡的,就缺幅画,怎么,你嫌我不是大师吗?”

赵烈旭:“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站在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杨清河双手背在腰后,轻轻点了下头,走到他身边:“我还真不知道。”

“杨清河,点到为止。”

“什么点到为止,我只知道勇往直前。”她仰头看他,目光澄澈。

赵烈旭眸子沉了下来,双手抄在裤袋里,弯腰和她平视,哑声道:“你到底图我什么?”

从遇见后,三天两头地往他这跑,有意无意地勾引他。刚开始他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她性格本就那样,有点调皮,不着边际,全当她闲着没事干。

可次数多了,谁也不是傻子,陈冀他们都看得出来,更别提他自己了,男女之间那种情愫不用直白地摊开也能明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充分表明,她对他有意思。

可到底图他什么,阳台的门窗开着,凉风徐徐涌进,吹起黑色窗帘的一角。

杨清河挑起半边眉,说道:“赵队长长得帅,有钱,工作好,脾气好,图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吧,要是搁相亲节目,你就被抢爆了,标准的钻石王老五,国民好老公。”

总结得还挺到位。

赵烈旭弯了弯嘴角,他倒不知道原来在她心中他形象那么好。

杨清河又说:“你看,你条件那么好,可三十岁了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阿姨还整天为你的婚姻犯愁,肯定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工作太忙,作息不规律,一心扑在案子上忽视恋人,没几个姑娘能忍受的,可我就不一样了啊。”

赵烈旭慢慢直起腰,低沉的嗓音带笑:“你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嘛”杨清河拖了拖尾音,“我能接受你的所有。”

就算他半年不回家她也依旧会等他,就算他变得一无所有她也依旧会喜欢他,就算他在烽火中缺胳膊少腿她也依旧会待在他身边。只要是他,无论怎么样都好。

赵烈旭敛了神色,目光变得深沉肃穆:“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我能接受。”杨清河只说了半句话,殉情二字她思忖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赵烈旭深深地凝视她。

杨清河:“所以赵队长能给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

又和她装糊涂。杨清河清清嗓子说道:“和我处对象呗。”

她今天穿了件高腰的t恤和白色短裤,挺直身边的时候她的腰腹会露出一截,纤细的腰平坦曼妙。小姑娘说话时眼眸盈着光,楚楚动人。

赵烈旭喉结滚动,视线移到画上,答非所问道:“你这画什么含义你自己清楚吗?”

杨清河撕开剩下的牛皮纸,将整幅画暴露出来。

她说:“我从来都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赵烈旭:“你喜欢我什么?除了刚才那些条件。”

“喜欢一个人非要有理由?”

他坐回了沙发上:“杨清河,你不是喜欢,你只是感激我。”画中的人迎着夕阳,接受光明,这不是爱情,只是感恩。

她依赖他,靠近他,原因只是因为在她最黑暗的时刻拽住了他这根救命稻草,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而言,这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转折,她的世界狭小封闭,所以他成了唯一的例外。

杨清河“嚯”了声,走到他面前:“那你呢,你对我那么好,就纯粹只是同情吗?”

赵烈旭正对着她两条腿,虽然她身高不高,但身材比例很好,也算是矮个子中的大长腿了,皮肤白皙光滑。

确实也不是六年前的小屁孩了,他挪开视线,从茶几上拿烟:“我说过,换做是别人,我也会对她那么好。”只是当初恰好那个人是她罢了,对她来说,也恰好是他而已。

杨清河声音正了几分:“我也说过,没有别人了,只有我。”牛皮糖不愧是牛皮糖,弯的也能绕给成直的。

赵烈旭叹笑,嘴里叼住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两下才飘出火苗,他深深吸了口,缥渺的烟雾游荡在两人之间。他抬眼瞧她,小姑娘下颚微敛,水灵的杏眼无不诉说着坚定和执着。

“你还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