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辰走得脚有些酸了,冲他笑了笑,低声说了声“谢谢”,便坐下来。
亭子比草地高几个阶梯,看起来像个小舞台,里面唱歌的人一身浅粉色长袖戏服,手执一把折扇,《牡丹亭》中杜丽娘的扮相,唱演结合,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颇有昆曲的韵味。虽然脸化了浓妆,从脸型轮廓还是能看出是颜书奇。
可惜,台下观众打哈欠的打哈欠,睡觉的睡觉,大概没几个听得懂,台上的人一唱完,台下的人立刻鼓掌,比看戏时兴奋多了,因为终于可以走了。
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明辰起身准备走,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依然坐着不动,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转头一看,吓了一跳。
这人竟然是莫易珩。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她,视线始终定焦在前方亭子的方向。
颜书奇还在转呀转,不时唱一句,工作人员在哄她回去,她似乎不肯走,把工作人员推出了亭子。
明辰注意到,他嘴角是上扬的,这种微笑,浅浅淡淡的,但有一种幸福的味道,一般在那些平时不苟言笑、只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亲友爱人说话时的人脸上才会有。
她重新坐下来,和他一样也看着前方,身体微微靠向他,“莫总,你还记得她吗?”
莫易珩回头看向她,似是很意外看到她出现在这里,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几秒,重新投向前方。
“你说呢?”
“要我说,你肯定记得,她是你姥姥。”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原本坐直的脊背,往后一靠,长腿交叠,双手搭在大腿上,搭在上面的手四个手指有规律地敲着。
明辰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以最大幅度侧转身看着他,“那你再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很漂亮?你女朋友的脸也这么漂亮,只比我差一点点。”
“……”莫易珩投向前方舞台的视线,赫然抽回,砸到她脸上,显然是被她这种不知是厚脸皮还是幽默感的东西抽回来的。
“你看,这么漂亮的脸你都记不住,却记住了姥姥,说明什么?”明辰自问自答,“说明,她对你很重要,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你想说什么?”莫易珩眯眸看着她,眼神冷冽,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往下沉的压迫力。
明辰确定,他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并提前表示了不耐烦和嘲讽。
“你就没有考虑过,为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做一件不讲经济利益,只讲良心的事情吗?也就是,继续保留明康疗养院?”
说完这话,她已经站了起来,随时做好准备,在他用眼神撕了她之前,逃命。
“顺应时代趋势的人,忙碌一个时辰,抵得上逆势或避势的那些人,一个世纪默默无闻的蛮干。”
明辰还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颜书奇不知何时跑过来,抓住她的手,眉开眼笑地看着她。
“小星星,你来啦?”
明辰:“……”
她这是把她错认为莫易珩的女朋友了吧?老人家记性可真好啊。
莫易珩也不站起来纠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像在看另一出戏,当然,完全看不到刚才欣赏颜书奇唱独角戏那种微笑的表情,被人拐弯抹角地骂没良心,应该是高兴不起来了。
颜书奇倒是话匣子打开了,把来扶她的工作人员驱走,又拉着明辰。
“小星星,我跟你说哦,莫易珩他就是个大骗子,他把我骗到一个好恐怖的地方,那里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他们在街上骂人,你骂我,笨猪,我也骂你,笨猪,还说粗话,什么操,哎呦诶,真是下流。我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了。”
明辰一开始听得一脸懵圈,后来想起《你和我的两地书》里面,男主懂法语和意大利语,法语benjour听起来像笨猪,意大利语ciao像操,不知道老太太指的是不是这两句问候语。
她看向旁边莫易珩,他却转身背对着她们,长指捏着眉心,手肘支在椅背上,嘴角又上扬成了刚才看戏时的那种弧度。
“你是谁呀?”颜书奇大概突然意识到他这个人的存在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莫易珩转过头来,看着颜书奇,笑容已经消失了,表情有些严肃。
“你又想蒙混过关?为什么不吃药?把药埋在土里能长出来?”他一副大人教育不听话的小孩的口吻。
“……”把药埋在土里?这老太太还真是调皮啊。明辰差点笑出声来。
“我又没病,”神奇的是,颜书奇刚刚还强硬得很,被他这么一说,语气变得和软了些,但还是据理力争,“我没病我吃什么药?”
莫易珩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大概是被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果然,全天下所有的病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有病。
明辰忍不住在一旁偷着乐,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什么叫一物降一物。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颜书奇和软了片刻的语气又强硬起来,“你是不是那个卖保险的?”
“蹼——”明辰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意识到不应该,匆忙别过头去,捂住嘴。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家那个大骗子莫易珩啦?行吧,看在我孙子的份上,你的保险我买一份,受益人就写那个大骗子的名字。字会写伐啦?莫,就是‘莫失初心,莫忘初见’的莫,易,《易经》的易,珩,‘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你肯定不会写,等会儿我写给你看。”
明辰不知为何,被这个老太太震惊住了。
莫易珩站起来,把老太太歪了的凤冠扶正,低声责备她,“中午为什么不睡觉?”
颜书奇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声辩解,“我睡不着。”
“不是教过你,睡不着数羊?嗯?”他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往回走,工作人员跟在他们后面。
“我试过啦,数猪、数狗、数牛、数羊,数鸡、数鸭、数鹅,我都试过了,还是睡不着。”颜书奇噘着嘴,很委屈的样子,转头的时候,看到了明辰,朝她挥了挥手。
明辰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他们继续往前走,依稀听到颜书奇嘀咕了一声:
“要不,下次我试试数星星?”
“嗯。”
明辰目送他们离开,心脏某个极深邃的地方,迸发出一种疼痛,无可名状,巨大无比,带着一种沉着的气势,渐渐扩散。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外,这种疼痛被稀释,却变得无边无际。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