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把我抱回房间,仔细为我检查脸上的伤口,拿温热的毛巾细细帮我擦拭脸上的伤痕。
“疼么?”他问我。我摇头。
他把房间里的灯都打开,在床上紧紧地抱着我。“喜悦,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他喃喃自语,数次紧抱我,仿佛要把我的身体嵌进自己的灵魂。赵小北终于在把我弄丢之后感觉到了丝丝的不舍。
时间滴答推移,我的嘴唇又有血渗出,他起身去卫生间把毛巾弄热,我却走至冰箱前拿出里面的伏特加张嘴就灌。
小北走出看到,快步一把把酒夺过,我却已然喝下大半,身体里一片火辣辣的烧。
大概因为喝得太猛,酒流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顺着食道再次涌出,我弯腰开始吐。
秽物吐了满地,从口腔和鼻中各种从容不迫地涌出,眼泪不受控地前仆后继流下,鼻血也开始流。
我想我一定成了一个活的大型的杀人案发现场,某一瞬间,我以为我就要这样死过去了。
小北没有被我吓到,他冷静而从容地拍着我的后背,把我拖入卫生间打开热水盖住我的眼睛一遍遍地冲洗我的身体。
热水激发下,我终于抱着他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指甲紧紧嵌入他的肉,他没有躲开,只是更紧地抱住我,柔声哄孩子般重复说:“喜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何尝不知,都过去了。
亲爱的小北,我哭得如此肝肠寸断,何尝不是因为——“都过去了”。
我仿佛站在记忆的岸边,看着昨日的一切在船上顺流而下,我一路哭,一路追,终于看着它消失在茫茫的白浪尽头。
再也回不了头。小北,我们都把对方弄丢了。
终于,我在一片茫茫之中,睡了过去。
喜悦,你太累了,人生已如此艰难,你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我终于放过了自己,于曼谷的凌晨五点。
小北帮我擦干身体,抱着我上床,哄孩子一样轻抚我的发。
迷蒙中,他侧身躺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我心的天线,准确无误地接受到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那么扎实而安全。
天边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朵太阳的红,朝霞尚未漫天,我终于看到些许的暖暖的光。
而后,那光灭了,我坠入了安全的黑暗中。
此时此刻,小北,依旧在我身边,同我身心贴地,仿佛一切毁灭都未曾发生过。
不管,我们是否只是,曾经相爱。
5
宿醉醒来的早上,仿佛之前被三百壮士群殴了两小时。虽然被放了一条生路,可也只空留下半条命。
喉咙像长满了仙人掌般干涸而疼痛,闭眼也能感受到房间洒满光线。
意识慢慢地聚拢,身体开始向脑部传递出种种不适的信号,我顿觉自己好像牵线木偶,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处在断掉的状况下。
比这个更难受的是,我知道自己睁开眼,就要面对一个喝醉酒的自己和昨晚的一切。
我成功地在曼谷变为了丢脸本人,不折不扣且毫无压力。
隐约朦胧中,我听到小北在房间中轻步走动的声音。
我微微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他慢了半拍,脚悬在半空之中,轻轻要落下的样子,小心翼翼得如同一只捕食中的小螳螂,阳光在小北脚下大块大块地落了一地。
他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如履薄冰地走至窗口,锯木头一般把窗帘缓缓拉上。
本还满是阳光的房间,顿时暗下来。
我忽然明白他只是想让我多睡会儿,可此时此刻,我是该醒还是该睡,实在是一个问题。
最终,待小北刚走回自己的床,拿出ipad准备翻阅漫画等我醒来之时,宿醉经验丰富的我果断放弃了继续睡去。因为,绝对是睡不着的。
我触电一般从床上弹起,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揉着眼睛披头散发地冲进浴室。
“啪”一下门关过来,我打开浴室的龙头,瀑布般的水声渐沥哗啦传出。
我落难鸭子一般以一个极其稀奇古怪的怪鸡姿势坐在了马桶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并没有那么长的气。
因为太渴,我无视保洁人员会如何对待厕所刷牙杯的诸多可能性,果断地在面盆的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一饮而下。
水像蛇一样划过我的喉咙,流经全身,干涸河流般的我,焕发了短暂生机。
恍神片刻后,我冲进了已经在玻璃上腾起漫漫水雾的浴房。
热水浇灌下,我仿佛一条被遗弃在大漠中五千年的毛巾,得到水的祝福后,如获永恒新生。
在浴室少说磨蹭了一个小时,我鹌鹑一般缓缓走出之时,房间的窗帘已被拉开,满房间的阳光。
小北仿佛忘记了昨晚发生过什么,笑着问我说:“喜悦,吃早饭去?一直不吃免费的早饭可真的太不符合你爱赚小便宜的大妈个性。”
“我从来不赚小便宜,只是热爱勤俭持家。”
我顺着小北给的台阶,也打趣着讲了几句俏皮话,火速换好衣服,去了餐厅。
在餐厅,大概是因为昨夜把能吐的都吐了,我显得十分大肚能容。
当我端着餐盘第三次走向餐台,小北拉住我说:“你不会得甲亢了吧?”
我拍掉他的手:“你才得甲亢,你们全家都甲亢,就不盼我点儿好!”
待我回来,小北调戏着自己盘中的最后一点儿泰式炒面,装作无心地说:“喜悦,你没钱了干吗不告诉我?”
“我还有信用卡啊……”我心提了一提,继续埋头苦吃。
“你不应该这样。”小北夺过我手中不停的叉子,“你这样让我特别难受你知道么?”
“哦……不过我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这样了。你知道,我很斤斤计较的,小市民气息异常浓厚……”
“你别贫了!”小北低声而严肃地说。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睛,满是汹涌的难受:“我一定得把钱还你,等回了深圳,你把每一笔账都告诉我,我来算。”
“得了吧,你还上学呢,不还是你妈的钱。我不是说了,我工作了,理应我多出点儿。再说了,你现在让我算,我真是算不清。你知道我这人,保小舍大的,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你让我怎么做人?”
“该怎么做怎么做呗,多大点事儿。”我从他手里夺过叉子,“事到如今,咱俩就别算得那么清楚了,这种时候,算得太清楚,其实挺伤人。”
小北沉默了,我的情绪也不高,他伸手过来,猫咪一般抓抓我的手,向我抱歉笑笑。
阳光洒在桌上,我们俩一时无语,却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不是要换新酒店了?”小北又去帮我倒了一杯橙汁,“多喝点儿果汁,大早上喝那么多可乐干吗。”
“对啊,我真心后悔当初订那么多酒店,活活被累死。七天的时间,得有整整一天的时间花在换酒店上了。”
“我觉得挺好的,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嘛。”
6
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家酒店叫做rembrandthotel,位置不错,就在sukhumvit轻轨站附近。
我同小北一进酒店,就被一群金光闪闪全身上下满是金子的印度人淹没了,办理入住手续时,美丽的前台小姐告诉我们,有一名印度富豪正在酒店办旅行婚礼。
在电梯里,酸葡萄心态的我向小北吐槽说:“既然是富豪,干吗要来一家四星的酒店办婚礼,真是小气死了。”
小北当即揭穿了我的恨嫁心理,且对我循循善诱:“你不要老这么刀子嘴,之后会吓到一批大好男青年的,谁能跟我一样这么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呢?”
“你最善于的是抓住一切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小北被我一句话梗住,我向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酒店放下行李之后,我们就出门去找一家叫做“spring&summer”的餐厅。
“spring&summer”在曼谷的高级住宅区通罗(tonglot)的小巷内,餐厅以两栋别具风格的建筑为主体,一栋是创意泰式料理屋,一栋则是创意甜点屋,曼谷的时尚男女们,只要约会,当仁不让地必然要选择这里。
但除了这两栋各具特色的建筑外,这家餐厅最吸引人的,就是餐厅户外区那超美超大的草坪。
每每华灯初上,餐厅的工作人员就会在草坪上摆好一张张小桌子和一个个超大超舒服的懒人沙发。
能够躺在一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喝着小酒,配着小菜,再来一口精致手工甜点,然后数着曼谷夜空中的繁星点点,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美好,也许对于现时的我和小北,已经有着那么点儿不合时宜。
只是,已然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临时取消反倒矫情。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项目打发时间,也就顾不上那么多,硬着头皮便去了。
只是,我们决定中午就出发,看星星这样的事情,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上了出租车,小北跟英文颇差的司机鸡同鸭讲了半天,司机勉强恍然大悟状仿佛知道了那个地方。
车行二十分钟后,他把我们在某小巷放下,绝尘而去。
我同小北拿着餐厅的地址面面相觑,环顾四周,完全不像有餐厅的样子,只得一路走一路问人。
泰国人民发挥了他们热爱指路的优点,但不幸的是,每问一个人,都会产出一个新的方向。
途经一个星巴克,我派小北进去问。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说星巴克的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啊。
我没好气地反问他不问那怎么办,走到天黑么?他只得埋头冲进去问,问出来又是未果,他埋怨了几句,又被我呛了回去。
我们俩无头苍蝇一般漫无目的地寻找,各自心里都有点儿孩子气的不痛快,却也不知该如何发泄。
终于在某个酒店门口路遇一位善良的大妈,她好心地帮我们打电话给店家问到了地址,还细心地画了地图交与我们。
望着她双手合十后微笑着远去的背影,我同小北感动得几乎当街哭出来,某一瞬间,我心中的所有天使,都幻化成了大妈的样子。
历尽千辛万苦,差不多两点钟,我俩终于拐过一个街角后柳暗花明地看到“spring&summer”的招牌。
我坦克车一般气势汹汹地就往里冲,在门口却被小北一把拉住,他有气无力地指指门前的小牌子,我一看也愣了。
人家中午的营业时间已到,下午五点才再次开门。
我当即差点喉头一甜。“怎么办,还吃不吃?”我问小北。
“都这么坎坷地来了,本着贼不走空的态度我俩也得硬着头皮吃啊。”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还得三个小时呢。”
“你现在饿么?”
“还好,早上吃了挺多,现在大概还有一半没消化。”
“这样好了,我们刚刚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几家按摩店,我们按摩去好了。”
小北话音刚落,天边就扫过几声闷雷,豆大雨点瞬时落下。
“倒霉透了真是。”我刚愤恨地抱怨了一句,便被小北拉着往按摩店的方向奔去。
为了消磨时间,我同小北选了一个三小时的套餐,一小时的足部按摩,两个小时的泰式古法按摩。
外面雷声隆隆,我们在流水潺潺香气宜人的按摩店中,出世又入世,睡着醒来好几次。
三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在异国谋杀时间真是全世界最轻松之事。
这家泰式按摩的水准整体平平,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大妈们的最后一招。
两位大妈让我和小北坐起身来,而后毫无准备地,把我俩的身体像扭麻花那样扭了一下。瞬间,全身的骨头都动了。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喀嚓”声,某个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进了黑店被拦腰折断了,下一步就是被丢入地下暗房做成人肉包子。
大妈们微笑着退下后,留我同小北在房间里换衣服。
小北对大妈们刚刚最后的那一式表示了充分的赞叹,并把那一招命名为“乾坤大挪移”。
付了钱从按摩店出来,我们终于吃上了期盼已久的“spring&summer”。
事实证明,不仅“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多的等待”,这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套到食物上也是一样。
那一餐我同小北吃得并不开心,总觉得为它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得要吃一口立即能羽化登仙才值得。
潦草吃完,小北抢着刷卡付账,我没跟他抢,我知道抢不过。
“还想去草坪上看星星么?”小北问我。
“不要了吧……被大妈们按得疲惫感都出来了,还是回酒店早些睡好了。”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小北侧头明知故问:“喜悦,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
“不然呢?你现在有没有一种越狱即将成功的感觉?”
“好好说话你!跟你这样交流下去我都要有社交障碍了。”
“有社交障碍好啊,少跟人接触,你也少一些学坏的机会。”
“我其实有点儿舍不得,你信么?”
“我信你舍不得泰国。至于别的,”我摆摆手,“我还是不要信了。”
小北摇头笑,伸手捏一下我的鼻子:“你啊你,好坏都在这一张嘴上了。”
我冲他撅嘴:“有些话箭在弦上,不说的话,做梦都要梦到遗憾鬼的。”
回酒店的路上,光影斑驳处,我看一眼小北的脸,再用手机看看自己的脸。
我知道是时候该结束了。
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要压垮我们。
我们却还要掩耳盗铃,微笑着以为自己可以抵御整个世界。
7
在曼谷的最后一天,为了不梦到遗憾鬼,我们很早就起床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到了前台,去拜了四面佛,逛了大皇宫。
这都是来泰国旅行的硬通货,就跟夏天去簋街吃东西,一定要点一大盘麻辣小龙虾配啤酒一样。
时间很赶,大皇宫又出乎意料的大,我们回到酒店取了行李已经六点多,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机场。
我想我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让这最后一天的行程快一些再快一些,好冲淡那些隐蔽在边边角角的伤感,把它们扼杀在摇篮之中,永不复见。
夜航的飞机晚上十一点到达深圳,我依旧住在葵花公寓。
小北回了一趟家放行李,说最慢半小时后就回来,我在酒店等着他。
他把笔记本电脑留给了我,我隐身上了下qq,跟艾米聊了几句,总体汇报了下情况。
艾米对我坚持旅行这件事给予了高度的冷嘲热讽,送了无数称号给我,比如忍者神龟、当代紫薇、西北二环王宝钏什么的。
我自然对于她的打击坚决地进行了有力的回击。
末了,艾米幽幽地说,赶紧回来吧,北京有我们呢。在大本营,可以玩,有朋友陪,独在异乡再怎么骗自己,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我威武雄壮得仿佛套马的汉子般同她说好,挂断视频后却难掩黯然,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曼谷之行仿佛一个梦,深圳则如同半梦半醒之间的那个缓冲,待到回到北京,我知道一切皆将成空。
这一场爱情,总会像刚刚做完的梦,清晰,模糊。
散落后才发现,只有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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