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都不好意思信你了,你怎么还好意思骗我呢

我又想,如果我坚持完这七天,在机场登机之时,借故走开,而就此消失,不同他折返深圳再回北京,他回忆之中我的背影,是否会更加潇洒而值得怀念一点?

可当我开始在脸上涂一层薄薄的熏衣草味道的乳液,那温柔的香味丝绒一般将我包围,我的心又软了。

我知道,我其实不需要如此这般女战士的收场,这样的戏码,换别人演起来也许会酣畅淋漓,于我,却只能是冷暖自知。

我还是比较适合做一枚别人眼中的孬种,白头宫女抑或祥林嫂一般在内心翻来覆去地碎碎念,辗转反侧,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大不了去捐一条门槛,也总比被逼要上战场赫然成为一名女战士要好得多。

因为,孬种的梦想,就是成功地做一枚孬种啊。

给她鲜花掌声奋勇杀敌黄马褂加身的机会,她亦是不会快乐的。

人人都有英雄梦,几人愿做真英雄。

6

小北没发现我在浴室短暂起伏急转直下又柳暗花明的心路历程,他肯定也是发现不了的,世界和我并未给他机会。

粉底盖面后,我又是一名光彩夺目没心没肺的适龄女青年。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习惯了独自成长。

好吧,也许并不光彩夺目,没心没肺也有点儿过,我只是一名适龄女青年,刚被甩,正在试着苦中作乐。

走出浴室,想到这个,我竟然傻乎乎地笑了,小北看到,故意抛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啧啧,刚刚趁我睡觉偷窥我,现在又自己傻笑得花枝乱颤,你最近荷尔蒙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好得不能再好,多谢你的无良关心,我人逢喜事精神爽行不行?”

“何喜之有?”

“我自己没事儿偷着乐。”

“切!大傻子嘛。”

“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我们之间,终于恢复了一丝过去的感觉,这斗嘴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某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们之间的一切不堪,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们虽依旧亲密无间打打闹闹地出了门,架上了墨镜仿佛吕丽萍和孙海英,可有一些东西,已然朝着不可逆的方向飞流直下三千尺,就算我现在去信了上帝,也已然于事无补。

从酒店步行约几分钟,刚至清迈老城的主干道,周末市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摊贩们整齐地把货物码在路边,中间一排,左右各一排。

人流自主形成了方向秩序,你按着走,逛至尽头可再从另一道回来,只要你逛得动,任何一家摊位都不会错过。

物质总会给人带来盲目的快感,不爱逛街如小北,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也兴奋得一塌糊涂。

人虽然多至摩肩接踵,也并没有影响他孩子似的跑来跑去,指着某几家摊位的货物说:“喜悦,你赶紧飞过来,这里的东西写满了你的名字!”

当我在一家地摊前蹲下身来埋头为我和小北挑选店主的原创t恤之时,市场的广播突然瞬间响起。

小北拉我一下,我抬头一看,整个市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就连前一秒钟还伏在地上的乞丐,都站起身来,换上了一脸肃穆的表情,伴随着音乐声轻轻地和。

音乐声入耳,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在放泰国的国歌。

那一瞬间,我被这个温婉坚韧的民族深深地感动了,自己的那点小感情,在这么强大的热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不值一提。

他们热爱这个国家,并未挂在口头成为口号,也并未轰轰烈烈洒血以示忠诚,而是把这份爱,结结实实地归于了日常生活,存在了他们的心里。

有句老话叫做大爱无痕,以前觉得自己是懂得的。

可此时此刻,联系己身后,才发觉之前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以。

这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感情,自然也包括爱情,最终一定得是要回归到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中,才能在岁月的流沙之中,去伪存真,化为河底的晶亮的永恒钻石。

音乐结束了,市场又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一般,瞬间恢复了它的生机和熙攘。

那一刻,我也在心中默默地按下了自己的播放键甚至快进键。我知道自己应该好起来了,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好起来。

我是谁啊我,我是一个披上战衣就可以杀上战场的中国女战士啊。

“啧啧,泰国人民原来自发性地爱玩快闪啊。”小北在一旁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无辜而天真地被我狞笑着一巴掌差点拍至背气。

他反手过来要拧我的胳膊当场擒拿我,却被我灵活闪开,大笑着野兔般狡黠地冲入了茫茫人群中。

7

我们的晚餐定在了河畔餐厅,因为第二天就要离开清迈折返曼谷了,我们敞开了点了几乎是四人份的菜。

虽然知道这家餐厅的西餐做得也很好,但在我的坚持下,我们还是只点了泰菜,在北京随便一家泰国菜都卖得死贵,来到泰国自然要吃够本。

另外我俩又每个人多付了一百一十铢,上了这家餐厅自家的船上用餐。

这艘小小的船会用大概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沿河绕行一周,船上的人可以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将河畔美景尽收眼底。

船在八点准时开动,整个船都坐满了人,每个桌子都有一节并不长的红蜡烛,围着玻璃灯罩,朦胧出温婉的光。

离岸后,看着岸上的灯红酒绿,心中亦无寂寞之感。

风吹进船舱,伴随着木船的马达声,心中很静。

菜被满满地摆放了一桌,丰盛万分,泰菜也许是蔬菜用得多,总有一种绿肥红瘦的自然之美。

我跟小北都饿了,埋头吃了一会儿,吃累了又歇一会儿,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话,彼此间的气氛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谐。

泰国之行进行至一半之时,我终于感觉到我们彼此把心防断然卸下,恢复了一些昨日的影子。

“对了,喜悦,我回北京应该会住在亮马桥的亲戚家。”

“哦,挺好的啊,富人区嘛。你记得请我那个朋友吃顿大餐,毕竟人家帮你找了这份实习工作。”

“没问题,你要不要一起?”

“我虽然贪吃,但这种场合,我还是避免出现吧。以防他八卦,我尴尬,然后你尴尬,最后大家一起尴尬。好好的感谢宴,变成尴尬宴了,得不偿失嘛。”

“那个……我其实有个不情之请啦,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直接讲哦,不要不好意思。”

“还不情之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早就看出来你有话说了。不方便我当然会直接讲,别把我想得太好。一个女人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是什么,当她不爱你了,你说什么都不是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回深圳之后不是隔天晚上的飞机回北京吗,那班飞机挺晚的,都凌晨一点多了,我想实在是不太好意思让我亲戚等我给我留门,我能去你那里借宿一晚不?”

“嗨……我还以为要跟我借钱哪,翻江倒海了半天。咱俩真不需要这么客气,住一晚怎么了,你放心大胆地住吧,只不过你没资格睡床了,我家的沙发永远属于你。”

“啧啧,有沙发就很好啦。对了,亮马桥离金融街有多远?”

“嗯……我想想,坐地铁的话大概半小时吧。加上换乘的时间,你从复兴门出来还得再走一段儿,应该得四五十分钟。”

“呃……那么远啊。”

“对啊,不然呢?就北京现在的交通,随便出个门都得一小时,那还得是运气好的情况下。”

小北没再讲什么,默默地夹了一块鱼放到嘴中,想了想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有些明白小北问我能否借宿以及上班距离的原因。

往年他来北京,虽然有听闻过这一号亲戚,但应该也是往来不怎么多的。

他一实习一个多月,也许住在人家家中实在是不太方便。

他现在跟我提这个事情,也许……

看看眼前的小北,我觉得我应该大度一点,做点儿力所能及能帮到他的事情。

“哎,小北,你要是觉得住在亲戚家不方便,住我那儿也成。”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夹起鱼放入嘴中,怕眼神出卖自己,不敢看他只能移至水面,“毕竟我家离金融街近嘛,公交车直达,打车的话,不堵车十五分钟也就到了。”

“喜悦……”小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我知道他被我感动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要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折现吧。我现在失业在家,不介意收租,即便是前男友的租。”

“你真的不会不方便?比如,万一你认识个新男人什么的。”

“我没那么快找到新男人,总不能随便在街上拉一个吧。再说了,就算真认识了,我也不能随便往家里带啊。就算往家里带,我就介绍你是我养的小狼狗好了,多霸气。”

“哼唧,得积多大的德才能养我这么标致的小狼狗啊。”小北装作厚颜无耻地笑,笑到末了又严肃起来,“喜悦……真的谢谢你,各种俯首贴地的感谢。”

“感谢没用,替我去山上的庙捐条门槛吧,我这也是为了自己行善积德。”

小北“嘿嘿”地笑,几乎要用星星眼看我,我故意铁着脸,一脸木乃伊地不去看他,嘴角却也出卖自己,有了轻微的弧线。

看到小北高兴,我也就安心了。

“我会打扫房间作为报答的!”小北手握拳,“每天烹饪美食把你当高中班主任孝敬。”

“得了吧,我怕折寿。”

“对了,咱们回北京之后,我可能月底要回一趟深圳。”小北漫不经心地喝一口眼前的椰子汁。

“回深圳?你回深圳干吗?”望着小北的样子,我的心浅浅地一沉,小北,不要。我听到自己内心挣扎的声音,那个人被扼住喉咙,即将被谎言杀死。

“啊,其实不是回深圳啦,是要去一趟长春。我爸不是在长春吗,我得去看看他……”

我笑了,笑得凄厉如《胭脂扣》里的梅艳芳,如果这是在拍电影,我想我的嘴角早就流出一滴玫红的鲜血了。

我笑小北的年幼稚嫩,谎有一千种说法,但小北却选择了最笨的那一种。

他惶惑的表情,就连识穿术刚练到初级的我,也能轻松看破。

小北的谎言,瞬间把前一秒还在高大全扮演释然的我,变成了一只回来寻仇的女鬼。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疼自己,大事儿他骗我,小事儿他也骗我,事关生死他大概都要骗我。

我把面前的mojito连同薄荷叶一饮而尽,仰脸堆笑,直视他的眼:“亲爱的小北,请你告诉我,上海什么时候被东北殖民了?”

他明显一震,脸色大变,咬着椰子汁吸管的嘴瞬间松开了。

我看到他满是羞愧无地自容的脸,心终于一沉见地,他仿佛被我捉奸在床,瞬间石化,连拿被子遮脸蒙羞的气力也无。

我挥手示意服务员再拿一杯mojito:“赵小北,我都不好意思信你了,你怎么还好意思骗我呢?”

“喜悦……”他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看得我直想笑,“我……我只是怕伤害你……”

“哎哟,别,千万别。你直接上来往我胸口捅上一刀,都比你现在做的事儿让人痛快。赵小北,你知道心也能被凌迟么?拿刀一片片割那个人的心,刀刀剧痛,却不致死,你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很好奇,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你能狠下心来这么对我。”我苍白地狞笑着,酒端过来,我喝一口,手却开始抖,只能默默而不甘地把手放到桌子下。

“那你要我怎么办?住在你家然后告诉你说,我要去上海找她了,你会有四天的时间见不到我,我们四天后见么?”

我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他:“你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厚颜无耻呢?我要你怎么办?现在成了我要你怎么办了?赵小北,我都要哑然失笑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却成了我要你怎么办了。我想要你死,你去么?!”

“我做错事情,不代表我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不代表就连我对你讲一个善意的谎言都是不对。”

“你把这个事情当做善意的谎言?那什么样的谎言才能称得上是恶意的?”我尽量地压低声音保持脸部表情的愉悦自然,双手却在桌下握紧成了一个拳,“是我错,我错在我明明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还模仿别人宽容伟大,我他妈把自己当圣母玛利亚了,我该死,你满意了?只是,赵小北,等过一段日子,你要是午夜梦回睡不着,你要是还没能把你现在的狗屁逻辑抡圆了彻底地让自己成一个人渣,你就想想,你今天的这些话,还能不能说得这么振振有词。我真的也就是一个读过书知道你妈逼不值的女的,我要是一暴徒,我现在一刀就把你捅死,眼都不带眨的。对了,你相信人贱有天收么?”

“喜悦,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了!”他气得颜色发白,“认识你三年,从来没想到过你是一个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我告诉你赵小北,这都是你逼的。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是拜你一手所赐。我的人生就算是一张白纸,现在也已经被你一手手地涂满了屎。你现在反过头来说我臭?你有没有想过那臭味全都是来自你赵小北!”

我好想把手中的半杯酒泼过去,看看这个我已经不认识的人会不会瞬间化为一摊脓血。

可是我没有,酒要钱的,于是我把它一口干掉。

酒精火热地滑过我的喉头,仿佛一只桃花天里下山觅食的冬眠蛇,冲入我孱弱的心。

我忽然无话可说了。

我对这赵小北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无话可说了。

赵小北像一只青蛙般,被我满是毒液的言语攻击得体无完肤,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我看着他,感到毫无压力;我觉得很爽,爽似冬天饮雪水。

我再次要了一杯酒,装模作样地享受清迈河畔美景,可随着时间分秒过去,那份恶言相向的快感,终于转瞬即逝。

而赵小北,也已经被我的口不择言气得脸色发白,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我知道自己即将堕向无止境的黑。

来吧,谁怕谁。

我心道,赵小北,姐跟你没完。

从现在起,我谁都不宽恕。谁伤害我,我就要他死。

8

三杯酒下肚,月朗星稀,我同小北一言不发,气氛降至冰点。

两个人大概都只想杀死对方,气横在胸中心口,暗流涌动,与其开口又是争执,倒不如缄口不言。

周围一片温馨从容,桌桌都再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仿佛任何一对异国的情侣,仿佛沉浸在如此美景之中,太过专注于美好所以干脆沉默。

我起身上厕所,船头位置有一桌台湾人,三个台湾男生。

我在等厕所的时候听到他们讲中国话,默默地差点儿眼眶一热,于是就多看了一眼。

等我从厕所出来,他们应该把我认成了韩国人抑或日本人,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以为我听不懂,还捎带着对我品头论足。

“欸,你看这个马子不错耶,皮肤很白很高很赞耶。”其中有个眼镜男狠琐说道,“说不定她对我们三个人感兴趣喔,刚刚我发现她向我们抛了一个媚眼耶。”

我心说我就无心地一看,就被台湾同胞当成抛媚眼,我要是真抛了,他们会以为我是盲人么?

“那你去搭讪啊,”他小眼睛的朋友怂恿他,“不要这么俗辣喔,有个美眉陪我们一起玩也好啊。”

“你们少来了,没看到跟她同坐一桌的是个男生吗,肯定是情侣来的,小心被那个男生捶哦。”唯一一个看上去智商较高身着polo衫谢天谢地并未把领子竖起的男生说道。

趁着酒劲儿,听完这番话,我竟然冲他们三个傲娇一笑,一屁股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可是单身哦,随便猜测一个女生不是单身可是永远都把不到她们的哦。”

他们三个瞬间石化了,接着面面相觑大笑了起来,开朗地跟我自我介绍,起身同我敬礼握手,连声跟我开玩笑说两岸人民是一家,我是他们见到过的第一个活的大陆妹,一定要同我喝杯酒,如此云云。

我用眼睛斜一眼于船尾处在暗黑状态中的赵小北,心中的沟壑自难平,索性也就跟这三个有趣的男生一起谈笑风生不亦乐乎。

三个台湾男生有预谋地灌我酒,男人间几个眼神来回传递出的那点儿小心思被我尽收眼底。

我却也想醉,于是就一杯杯来者不拒地喝。

酒精催化下,我逐渐笑得放浪形骸仿佛王熙凤,小北往这边频频侧目,我用余光捕捉到,心中爽如解放台湾,更加肆无忌惮。

过一会儿,眼镜男的手开始不老实,一开始只是短暂地用手划过我的胳膊,过一会儿便开始跟我的腰互动,接下来是否要袭胸不得而知。我被摸得牙痒痒,但为了气赵小北,姐豁出去了。

接下来剩下的两个男生见到有免费的便宜赚,我又如此豪放如鱼玄机,也各自不甘示弱地动起手来。

我仿佛在广场上的一只大型的雕塑,免费供三位台湾同胞上下其手,合影留念。

赵小北看着这一切,终于按捺不住。他沉稳地走过来跟三人礼貌笑笑,把我拉至一旁,压低声音说道:“我告诉你,你真没必要这样……有意思么?”

我瞪大眼看他,故意轻佻:“我有意思得都要当众撒花了。”

赵小北冷笑:“得了吧,别丢人现眼了。你有气跟我撒,别作践自己行么?退一万步说,喜悦,你真觉得你这样作践自己我心里会不好受?”

“我作践我自己?!赵小北,我最作践自己的时刻不是被人吃几下豆腐,而是掏一颗心出来给你看,却被你踩在脚下。”

赵小北不讲话,不由分说地默默拉住我的手,往座位拖我。

我酒劲儿上来,一把推开他,却一个重心不稳,戏剧般地往后跌去。

身体结结实实地碰到了船帮,我腿一软,竟然往后仰去,继而倒栽葱一般,我像是一根可怜的萝卜,直直插进了水中。

那一瞬,船上有女人的尖叫惊呼,我心想这次丢人丢大发了。

落水的刹那,我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酒忽然就醒了,脑中一片清朗,耳畔是“咕噜咕噜”的水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我会死么?客死异乡魂归清迈我会成为小邓丽君么?

脑子里闪电般地划过这两句无厘头的话,我的脚开始条件反射不由自主地踩水,自小被我那伟大的处女座父亲当做游泳运动员训练的我,忽然有点儿遗憾,我不能就此死去。

我的头刚如同尼斯湖水怪一样从水中冒出,就听到“扑通”一声,在一片河水蒙蒙中,我看到赵小北以极其难看的姿势一跃而下。

我尖叫起来,不是为我,是为赵小北。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9

仿佛上演了一出城乡结合部版泰坦尼克号的我俩,被船上天神降临般的救生员捞小鸡一般救起。

在各国人民的围观下,瑟瑟发抖的我俩被贴心地放到了驾驶舱,避免了旷世的尴尬。

水淹不至死,尴尬却可以让我的灵魂永镇雷峰塔。

服务员拿来毛巾递给我们,我们仿佛三伏天即将化掉离开木棒的冰棍儿,喷泉一般滴着水。

我们俩面无表情地互看一眼,对视几秒钟后,如梦初醒一般笑了。

那笑声相互传染,各自凝集。笑到最后,我们的眼圈,其实都有点儿红。

“喜悦,你在船上说的那些话,真的让我挺伤心的。”我默不作声,小北继续低落地埋头讲,如同自言自语,“伤心到我这么爱哭的一个人,都哭不出来了。原来人最伤心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我拿毛巾擦擦头发:“那都是气头上的话,算不得数的。”

“气头上才会讲真心话不是么?即便夹带着气,那也是最真实的。喜悦,你恨我,这毋庸置疑。”

“我是恨,咬牙切齿钻心掏肺地恨……”我长长地叹口气,“我恨我爱你。”

“喜悦,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样的人了呢,我好讨厌我自己,我也觉得我恶心透了。我好想远远地逃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再也不用面对自己最难看和难堪的这一面。”

“千万别,上海还有人等着你呢。我说这话没有任何的讽刺挖苦成分,你别多心。我不想因为我俩分手之后被老天狠心安排的纠缠不清,影响到你的下段感情。现在我俩身在异乡,好像两只被串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好多事情都不能作数的。等这场旅行结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也一样。”

“喜悦,其实……她没有你好,一点也没有,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也许你是把风溶解在血里的男子?天生习惯孤独不肯放弃追逐什么的?”我听着小北口中的话,继续贫嘴硬充铁娘子,心却瞬间疼得要命。

“你知道么?我在美国,忽然好恐惧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三年了,从我十九岁到现在,我感觉你哪里都好,我没办法挑你任何毛病,你对我那么好,我们这么合拍。可是,喜悦,你懂么?我刚二十二岁,真的没办法接受我之后的人生就这样了……”

“我懂……你别说了,”我打断小北,“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其实,这也就是我一开始不想跟你恋爱的原因啊。如果当初不是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死缠烂打地,用遍各种招数追我,我又怎么能下定爱你的心,会傻到以为自己足够幸运,会是一个例外?小北,一旦搭上了你这一部列车,我就知道是不能改签和退票的。我要不就一条路走到黑,要不就只能中途下车改换路线。可现在,硬要我上车的是你,要求我中途下车的也是你。这么大的心理落差,真是想让我不疯都难不是么?”

“对不起……喜悦,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烂人。如果当初不是我不负责任地怂恿,你也不会难受成今天这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买卖,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好不好。不要再跟我讲对不起了,我这几天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你好像一只鹦鹉有没有啊。”

“喜悦……我……我是什么真的都无所谓,可是,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快快地好起来。”

“小北,其实所有爱情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明白跟能够狠下心来去做一些事情,真的是两码事,相信你也一样。而且,我现在回头望,如果我们这三年没有在一起,我的人生也并不会因此而更精彩啊。相反的,这三年,因为有你,我幸福安稳,爱得死心塌地。你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能够放下自己去爱一个人,其实也能算作是幸福的一种了。我没后悔爱过你,只是这个结局要我接受,我想我还需要时间。”

“我觉得我们俩好像在参加一个戒毒自助会啊,”小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每天吵吵闹闹还互相安慰对方什么的,喜悦,我们俩三年来没有正式地吵过一次架,这几天,真的是把所有的架都补上了,每天都有新的点,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

“吵架总比动手强。”我也笑,“只是下次的话,像是刚刚跳下水的事情,你要少干甚至不要干。让人听到你为了救前女友死了乍听之下还挺动人的,可要是人知道你不会游泳对方会游泳还毅然下水的背景资料,肯定没人觉得你可歌可泣,只会觉得你傻逼。这一来,你虽然以身殉我,可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嘛。”

“我这不是情急之下理智全失吗,看你一掉下水,我就急了,哪儿还能想那么多。”

“所以我得谢谢你。”我真诚真切无比真心地。

“嗨,咱俩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啊,生分了啊。”

我哼哧哼哧地笑了,水光柔柔地照在我的脸上,我看一眼小北,他也看一眼我,我们都有点儿害羞。

我们仿佛两只在热带落水死里逃生的猴子,湿淋淋黏答答,内心沮丧无比,却各自想着雨林里不知姓甚名谁的香蕉笑了。

10

亲爱的小北,今夜的这条夜航船,离岸不远,却仿佛永远都靠不回岸。

有时候,我们越接近真相,越垂死挣扎得有些可怜。

亲爱的,你想要的太多,像个永远都没够的小朋友,我嘴狠心软,最终还是会原谅和给予。

可我却也会担心,其实这个世界太过冷酷,当有一日你也接近真相,能否也能如我今天这般,原谅那个你或她。

这世界上的一切爱情,都如同一条抛物线,始终会有到底的那一天。

我一开始就猜到这个结局,到最后,却依然赔了自己进去。

我傻么?

全世界,我只希望一个人不要笑我傻,那个人,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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