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富有的女人

订婚那天,江北北起了个大早,换上小白裙,收拾了头发,戴上楚尧送的珍珠耳夹,照了照镜子,转过身跟奶奶臭美:“我好看吗?”

“好看!”奶奶夸,“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我跟您说。”江北北双手撑来高跟鞋,展示给奶奶这双白色小高跟,“我待会儿再穿上这鞋,往尧哥旁边一站!”

江北北美滋滋自夸道:“天造地设!金童玉女!绝对般配!”

奶奶翻了她个白眼:“你妈妈的那个表姐,昨天打电话来问了,离太远了,我没让她来,她说结婚时候她再来。”

“嗯。”江北北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妈妈老家在边疆,外公外婆是反恐干警,这一脉只她妈妈一个孩子,外婆去世的早,江北北从没见过,外公是两年前睡梦中与世长辞的,家那边都是外公的兄弟姐妹们在照顾,骨灰安葬在那边的烈士陵园,江北北只参加过葬礼,除了妈妈的一个表姐,其他的几乎都不认识。

亲戚朋友,常联系的才叫亲,不联系的,也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江北北不在乎这个。

年轻人不在乎这些,奶奶却十分在意。

订婚还好说,两家人坐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领证登记。可结婚就不一样了,若要办酒席,那双方亲属就要来撑场子热闹热闹,总不能女方这边来的宾客一桌都坐不满吧?

“订婚好说,你表姨家的那个哥哥,在隔壁读博,我让他中午到酒店一起吃个饭。”

“至于吗?”江北北无可奈何道,“我不是有俩哥吗?我二哥三哥。”

说的时候,自己都想笑。

“胡闹。”江北北奶奶又翻了她一个白眼,“那边总要来个人,这样你订婚,你外公外婆那边也算知道了你要结婚,不管你要做什么,总要让人家知道。”

“知道了。”江北北飞快逃跑,推开楚家门,蹑手蹑脚进去,想偷偷看看楚尧今天的形象。

路过洗手台时,江北北站住,愣愣的看向洗手台前,梳头发的楚爸。

楚爸以为她认错,回身指了指楚尧的屋门,示意她要找的人在里面。

可江北北就站在这儿不动,半张着嘴,呆愣愣看着楚爸。

楚爸诧异了,满脸问号:“……怎么了?找什么吗?”

楚妈扒着屋门探出头,眨了眨眼。

江北北傻愣愣问道:“伯伯……你在做什么?”

“啊……”楚爸明白过来她在看什么了,指了指手边黑色的染发膏,说道,“染发剂。”

他用手拨了拨头发:“基本都白了,不染没办法出门。”

起码今天,要精精神神的。

江北北不知为何,鼻子一酸,视线被泪水模糊后,在看向楚爸,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她想,自己的爸爸如果活着,今天,应该是这副样子,笑呵呵在镜子前染着白发,说她:“小闺女长大了,要成家了……”

可她此生都见不到爸爸的白发,她的爸爸永远都是年轻的模样,时光定格在相片里,她一天天长大,他却依然那样笑着,永远不会再变老。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没有委屈,也没有痛苦,只是想流泪,只是想念。

江北北站在那儿,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怎么也擦不干。

她忽然想让爸爸抱抱,想爸爸的怀抱,想让他笑着说:“舍不得我女儿。”

或许是她哽咽的时候,模糊不清的说了句爸爸,楚爸愣了会儿,明白她为什么哭,眼神一下子柔软了,夫妻俩对视一眼,楚妈的眼圈也红了。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掉泪珠的小姑娘,揽住她的肩膀,说道:“爸妈在呢,闺女今天特好看,都看见了。”

楚尧衣服穿了一半,听见哽咽声,开门就奔出来,楚妈嫌弃地摆手,让他一边站着,自己拍着江北北,让姑娘靠在她肩头,轻声安慰她。

江北北满脸鼻涕眼泪的仰起脸,楚爸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脑袋:“看见了,北北长大了……健康平安,很优秀,有这样的女儿,身为父亲特别骄傲……”

楚爸不是言多之人,他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礼貌,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加上脸冷,看起来非常不好相处。

江北北能跟楚妈打成一片,妈叫熟练了,也都能脱口而出,甚至可以亲昵的拐着调叫妈妈,但对楚爸,爸爸两个字,却难开口。

然而现在,江北北在楚爸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那句身为父亲的骄傲,泪水滂沱,像小女儿在外经过雨打风吹,终于在拐角的晴空下,看到自己满脸骄傲的父亲,伸出手,笑着说:“原来北北长这么大了!”

“爸爸……”

江北北紧紧抱住楚爸,痛哭道:“爸爸……我想你……”

我平安健康的长大,成为了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大人。

楚妈轻抚着她的背,叹了口气,擦了眼泪。

江北北抱住她,脸上挂着泪,笑着叫了声妈妈。

爸爸,妈妈,我长大后,是这个样子,我今天,要订婚了。

我将组成新的家庭。

我爱你们,我想你们。

唐西周把脑袋探进来,看到客厅抱头痛哭的场面,吓的大气不敢出,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探头进来,说道:“妹妹啊,咱只是从对门嫁过来,三步路,再没有比你嫁得更近的了,咱不用哭这么痛啊……”

团了十张面巾纸后,江北北止住了泪。

楚尧这才允许近身,拉着她回对门,温毛巾擦拭着脸。

江北北吸了吸鼻涕,委屈道:“你再等我二十分钟……补妆。”

楚尧轻声细语道:“不着急,我人不会跑。”

楚家俩家长,此时也在收拾情绪。

楚妈拍脸镇静,忧心忡忡道:“你说江海和张玲,满意尧儿吗?”

“满意……吧。”楚爸说的也没啥底气。

自家儿子好像除了人品好生的还行之外,就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楚妈捂心口道:“哎唷,悔哦……早知道有今天,我三十年前就好好练号,养个好的配人闺女!”

楚爸说:“不错了,刚刚在想,要是闺女跟别家儿子结婚,心里更愧疚,还忐忑,怕她遇到个还不如尧儿的,咱们干着急也没办法。这还好,跟尧儿结婚,出什么问题了,咱能毫无顾忌地打儿子。”

楚妈:“也是。”

这么想想,自家儿子还算顺眼。

唐西周在门口听见了,差点没把嘴里的烟给吞吃了。

敢情你俩是觉得江北北跟着尧儿,万一出婚姻状况了,你俩能动手打尧儿?

“姚队……”唐西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默默抬起胳膊,给二楼的二老比了个赞,“思路清奇。”

“哟,还有听墙角的啊!”

“我都站这儿听十分钟了。”唐西周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来接我妹妹嘛。”

楚妈:“让我看,嘿,小唐,今儿穿的挺精神啊!这衬衣,一看就不是单位发的!”

“那可不,我妹买的。”唐西周道,“妹妹牌,五个哥哥一人一件,就留着等今天这个场合。”

兄妹六个坐宋朗的车去酒店,路上,唐西周说起今天在楚尧家听墙角听来的话,表态:“尧儿,我跟三儿现在就是北北娘家人,以后你俩磕磕碰碰闹不愉快什么的,咱有理讲理,你要是没理,那我跟三儿就是用来收拾你的,明白?”

秦元:“二哥讲理,我可不讲,我再怎么说也是曾经表白过北北的人,婚后我管是谁的错,只要闹不愉快,我无条件收拾楚尧且只收拾他。”

宋朗:“嗨,看你们说的……尧儿,别怕啊,我跟他不一样,我这人讲理,会先给你十分钟自首阐述罪行时间,之后酌情考虑怎么收拾。你看我素质比他高吧?”

严清明叹气:“没一个省心的,小尧,以后真跟北北吵嘴了,他们都不可靠,大哥还是能耐着性子给你们劝架的。”

江北北笑声就没停过,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几个哥哥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富有。

她像个拥有金山的公主,而她的哥哥们,就像替她守护宝藏的巨龙,盘踞在金山上,令她从不惧怕觊觎宝藏的恶人和世界的恶意。

她虽无父母,邻里馈赠的亲情与安全感从未丢失。

中午吃饭时,江北北表姨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正牌远方表哥到了。

这位表哥自己摸到酒店,一眼就认出了江北北。

“你跟小姨长得还是很像的。”这位两三年没见过面的表哥说道,“挺好认的,但我总觉得你还在上学,印象中你挺小的,没想到今天结婚……新郎是哪位?”

这桌一堆适婚且不带家属的男士,表哥不敢随便点新郎,乖乖等介绍。

“我是。”楚尧站起来与他握手。

“啊。我有印象。”表哥道,“上次你们回那边,我还记得。你是……法医对吧?”

“之前是。”楚尧笑道,“现在在民政局下属的殡仪馆工作。”

表哥惊讶片刻,忙说:“挺好挺好,这单位不错。”

江北北又挨个介绍了邻居家的哥哥们,以及哥哥们的家长们。

“挺好挺好。”这位博士表哥和和气气,不经意间冒出金句,“真的挺好,你们看起来像亲的,我像个外人。这下小姨小姨夫也放心了,感谢你们,中国好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啊……”

拍照时,大家集体拍照后,兄妹六个要合照一张。

表哥积极主动道:“我来,来,看镜头。”

这次江北北和楚尧坐在中间,紧紧拉着手,笑看着镜头,四个哥哥站在后面,也笑着。

表哥感慨:“这门亲事是真不错,我们离得远,北北以后还是靠你们了……哎呀,人怎么能这么好!”

交换订婚戒指时,江北北小声道:“感谢爸妈,选择你们做邻居,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感谢爸妈……”楚尧说,“当初没把我扔了,也感谢爸妈,搬到这里来,生了你,给二单元的一堆绿叶配上了红花。能认识你,陪伴你成长,我无比幸运。”

他闭上眼睛,轻轻亲吻了他的未婚妻。

秦元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之后嫌弃道:“这谁拿的相机?现在谁还用傻瓜相机?”

秦元爸:“儿子,这是咱家的。”

秦元:“……”

四月中旬,楚爸跟楚妈搬到了前院的新房,楚尧那天请了假,送完爸妈,拉着江北北去买了双人床,一整天看起来都很精神。

江北北道:“你收敛点,不要急色。”

楚尧:“我刚结婚,刚结婚都不急色了,那咱俩的夫妻生活就惨了。”

“好吧,逻辑上说不过你。”

奶奶就在家门口,看着双人床搬到对门,摇了摇头,点了江北北的额头:“今晚不回了?”

“嗯。”江北北说,“今天试试床。”

“别嘴上没个分寸,把什么事都往外说。”

江北北道:“我说这个干什么,又没人给我发奖金,要有人举办私房话比赛发百万奖金,那我能全国直播,把尧哥夸成一朵花。”

江北北奶奶忧愁万分:“你这妮子,就你嘴贫!”

楚尧在里屋看着人放床,模模糊糊只听到了几个字,江北北嚼着糖抱住他的腰拿额头撞他时,楚尧问她:“你要夸我什么?”

“夸你好。”

楚尧差点笑伤腰:“你跟奶奶说这些?”

“我敢吗?”江北北掐着他的腰,手探进他衬衣摸着他的小腹,毫无顾忌,说道,“今晚试试新床,效果好,我明天起来就给店家写万字好评。”

于是,家长不在的第一个夜晚。

楚尧跟江北北玩疯了,字面意义的玩。

江北北跟楚尧喝了点酒,一杯酒下肚就能撒花的江北北说前戏要足,于是拎着酒瓶子在卧室绕着床跟楚尧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江北北说:“追上我,酒给你喝。”

她说完,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红酒,脱了鞋就跑。

学过舞的姑娘,步子轻盈,躲闪也快,楚尧绕着床抓她,都让她从指间滑走了。

几回合后,江北北把酒咽了,单方面宣布顺利,被楚尧捉到,放倒在床。

衣服折腾着刚脱了一半,手机响了。

楚尧看见是唐西周打来的,接了。

“玩呢?”

“……睡呢。”

“鬼才信。”唐西周道,“在我头顶咚咚咚这么久,除非你是小电钻,不然睡可睡不出这动静,悠着点玩。”

楚尧:“……”

所以,他才说在家不方便。

父母是搬走了,但邻居都还在,稍微运动运动,左邻右舍就都知道了。

唐西周大声问:“妹妹,你是醉了吗?尧儿灌你酒了?”

“他怎么敢灌我酒!”江北北大着舌头道,“我一个人买醉,就等他来给我解酒……”

楚尧立马挂了电话,并很有先见之明的关了机,吻住她的嘴。

江北北挣扎着推开他,交待最后一句话:“尧哥,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负责让我酒醒,不然你不许停。”

楚尧嘴角勾起,抑制不住笑。

太有意思了……江北北比他想的要更好,让他深陷其中,每天都是向往期待的。

“好了,我交待完遗言了,老公你开始吧。”

“遗言?”楚尧愣了一下。

江北北:“我闭上眼睛装死,你负责让我起死回生……楚医生,妙手回春靠你了。”

楚尧忽然觉得,江北北是醉得不轻。

第二天,两个人携手上班,分别时,轻轻吻了吻对方。

宋朗出来遛狗,说道:“大喵啊,以后咱家的狗粮我就不给你买了,看二楼的这俩就能看饱……”

秦元赶着出差,拉着行李箱出来,哀叹:“……何止饱,顿顿都撑。”

实话说,江北北很感谢《身边的他们》这档节目,听楚尧说,有小学中学联系殡仪馆,组织学生们参观体验。

江北北反馈给黄元宝,黄元宝一脸骄傲道:“快,叫我金牌主编!我就知道!对了,前几天还有些年纪大的观众打电话到台里,问你爸妈在哪个陵园,想去送花。”

江北北道:“不用了,你们没说吧?”

“放心吧,我们跟观众说,心意收下了,只要到最近的烈士陵园里看看为祖国奉献一生的烈士就好,都一样的。这样回复很不错吧?”

“棒呆!清明去扫墓时,见组织扫墓的比往年要多,大好事。”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英雄也不应该被忘记。

英雄的精神是屹立不倒的,会影响到许多人,改变许多人。

那天,楚尧夜里值班,忙完,把手套摘了,准备到值班室休息一会儿,路过大厅,见门口躺着一人。

楚尧快步过去,摸了摸他脖子,已经死了。

出于之前的职业习惯,楚尧迅速解开这人的衣服,检查了一遍。

脸上身上都有大面积淤青,鼻梁断裂,嘴角开裂,右腿骨折,看死状,此人是被人殴打后,内脏出血而死。

看他躺在殡仪馆大门外正中,楚尧判断,应该是有人把他送来的。

殡仪馆不常遇见这种情况。

一般情况下,如果路人发现有人受伤躺在路边,要么送医院,要么报警,不会直接送到殡仪馆来。

楚尧给值班室的保安打了电话,报了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这人抬进来,楚尧盯着这人看,忽然一愣,戴上手套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

楚尧沉声道:“……整过容。”

“啊?”同事疑惑。

这人个子不高,还有些驼背,看气质普普通通,虽然现在脸上惨不忍睹,但他们还是能看出这人的五官,五官并不出彩,整过容?那他之前长什么鬼样子?

楚尧心中有了猜想,给父亲和唐西周打了电话。

警方的人到了,楚爸验完,下结论:“微整,比对dna吧。”

警方调了殡仪馆前的监控,看到一辆糊了拍照的面包车晚上十一点左右停到了殡仪馆前,下来两个戴帽子的人把死者扔在了门前,随后离开。

唐西周道:“调国道西路段监控,他们上高速的可能性很小。”

楚尧说:“二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一只耳。”

当年猎豹行动中漏网的逃犯,一只耳。

江北北得知消息后,一夜未眠,站在窗口等楚尧回来。

上午,楚尧到家,他站在门外,看起来很疲惫,强撑着精神给她了个拥抱。

江北北道:“是不是他?是不是猎豹行动没抓到的逃犯?”

楚尧点了点头,吻了吻她,轻声对她说:“你跟我一起到局里,二哥说,今早收到了一份快递……”

江北北紧张道:“是什么?”

“是封信。”楚尧给她拿上外套,“寄给公安局的,提到了你。”

“我?”江北北手抖着,楚尧发觉后,十指相扣握住,轻声安慰道,“别害怕,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来到重案组,唐西周正忙,大概今天是要去抓昨晚抛尸殡仪馆的黑车党。

“本地黑社会。”林副道,“车扔在路旁,三组顺藤摸瓜找到了据点,酒吧街的长巷会所。”

唐西周笑了一下,手中纸板拍在桌上:“今晚打黄扫非,让各部门配合,速度一定要快!”

短暂会议结束后,唐西周看到江北北和楚尧来,顾不上喝水,拿起手边的一沓纸走了过来。

“你俩来了。”唐西周也是一晚没睡,眼窝乌青,头发乱成鸟窝,浑身烟气,跟摸了电门似的,他手中捏着的一叠厚厚的信纸,说道,“同城快递送来的,前天邮寄今早才到,也算跟上了,那个逃犯写的,是封信。”

江北北以为信上提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一脸凝重地接过来,皱着眉头默读。

信上的字写得还算工整,看得出写字人是在认认真真写信的,江北北艰难地辨认着信上的字,读了半页,终于知道这封信在说什么。

这是一封举报信。

深市目前的制毒窝点,长期大量购买毒品的下线‘中间商’,以及常常交易的地点和时间。

她震惊地看了眼唐西周:“这是真的?”

“你往后看。”

江北北翻到第二页,飞快看了两行,愣了一下,又重头仔细看了遍。

信上写道:“我很喜欢看电视,尤其爱看采访节目。我怕这封信没能送出去,被他们发现。就不说名字了,但我很想对她说对不起。节目里放了葬礼的影像资料,我认出了那几个警察。那时我年纪尚轻,只知道兄弟义气,不读书,不看报,跟着老大们做来钱快的行当,那次行动我侥幸逃脱,他们吓唬我,说我被抓到,肯定是无期或者死刑,我就跑了。后来我遇到了妻子,还有了女儿,女儿的到来给了我很大的改变,我开始顾家,我知道了家的意义……但我没有办法脱身,我只会贩毒,于是我又干起了老本行……”

江北北啧了一声,翻页继续看。

“十年前,我和老婆孩子失去了联系,本想回老家找他们,可新闻上说,通缉令联网了,只要我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下,他们就能找到我。我害怕,老大让我做了整容,这两年我都在深城,市面上所有的毒品交易,都要经过我再往下走……我看到节目后,知道了那时行动中死去的警察也有一个女儿,我看着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毒品会毁掉很多家庭,我都知道,我的良心备受谴责,我又恨自己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做一个不彻底的坏人。”

他这封信,很多字都写错了,有的还用拼音代替,但江北北看明白了,他信上说的节目中牺牲的警察的女儿,应该指的是她。

“我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向当时的三位警察说声对不起,上次的窝点被你们打掉后,老大让我回去,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女儿并不知道我在做坏人,我怕自己一回到老大身边,就会忍不住做坏人,我不想再毁掉家庭,我不想做这样的人。我知道,他们害怕我被抓后,在刑讯逼供下会出卖他们,所以我会被他们‘处理’掉,我把这封信快递给了节目里看到的公安局地址,希望你们能收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北北看完后,陷入沉默。

“昨天半夜被扔到殡仪馆的就是他,dna比对已经出来了,他就是猎豹行动里逃脱的那个毒贩一只耳,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唐西周摸了摸江北北脑袋,“坏蛋还是坏蛋,只是这个坏蛋还知道说句对不起,仅此而已。”

江北北把信交给唐西周,楚尧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拍了拍。

江北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说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原谅。”

唐西周弹了下她脑门:“当然,要是写封信你就能原谅一个坏蛋,我看你脑袋瓜也不怎么好使了。”

“确定就是他?”

“没错了。”唐西周说,“整容前大概什么样子,楚主任已经复原出来了,我们比对过,外貌特征,以及口供字迹跟这封信,足以证明就是他。”

江北北深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如释重负后,说道:“我要告诉奶奶,告诉爸妈。”

“不着急。”唐西周笑道,“等二哥端掉制毒窝点销赃窝点,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咱再一起去!”

楚尧道:“二哥,注意安全。”

“我会的。”唐西周说,“挺身为国为民,也是为家为亲人,不用为我担心。”

江北北给唐西周整了整衣领,敬了个礼:“二哥加油。”

从公安局出来后,江北北精神有些恍惚。

楚尧细心地发现了,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扳着她的肩膀,弯下腰说道:“北北,你听我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样子的你。”

江北北抬起眼,木呆呆看着她。

“但我们不能松懈。”楚尧说,“我要你好好生活,以及……多留意奶奶的精神状态。她牵挂半辈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结局,我怕她一下子放下了,会和你现在一样,迷茫无措。”

江北北使劲摇头:“尧哥,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担心。”楚尧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她,“江北北,你还有我,还有亲人,我们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为了我,为了我们,你开心活着,不要失去目标。”

“我没把抓到那个逃犯当做当成人生目标……”江北北轻声道,“我只是一下子看到这样的结局,内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迎接它。尧哥,我的目标,是让自己更好的活着,为了爸妈,快乐的享受生活,用每一天的开心告诉他们,谢谢他们让我来到这世上,这份爱,我一直带在身上,活三个人的份儿。”

江北北紧紧握住楚尧的手,说道:“我不会把让坏人偿命当目标,我就顶天立地活着,做个好人,不给爸妈丢脸,再为社会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这样就好。现在还加了一份你,尧哥,其实逃犯有句话说得对,我有家,我家里有你,所以我会让自己活的更有意义。抓住逃犯就失去目标陷入迷茫期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楚尧抱住她,欣慰又骄傲道:“好姑娘。”

一只耳被抓后,二十年前的猎豹行动终于圆满。

“——敬礼!”

烈士陵园中,身穿制服的警察们向三位在猎豹行动中殉职的同事行了礼。

江北北一身黑衣,搀扶着奶奶站在最前方,低垂着头。

奶奶没哭,她比大家想象中的坚强。当唐西周把逃犯落网的消息告诉她后,江北北奶奶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头,说了声:“好,知道了,太好了。”

心中的石头落地,悼念仪式举行完,奶奶拍了拍江北北的手,说道:“以后什么糟心事都没了,今年大顺,就剩你结婚了,跟你婆婆说,看看能不能提前。”

江北北好奇:“干吗这么急?”

“你人也挑好了,糟心事也都没了,可不得赶紧开始新生活?能办就在前半年给办了。”

“前半年恐怕是不行了吧,现在订婚宴要提前好些天。”

楚妈追上来听到了,立刻告诉江北北:“结婚仪式吗?能提前,你就跟妈说你想什么时候办,妈无论如何都能给你订上!”

“北北来说。”楚尧道,“你想什么时候办?”

“生日……”江北北小声说,“生日结婚的话……时间上会不会太赶?”

江北北是六月一日儿童节这天生日。

楚妈:“赶是稍微赶了点,但只要闺女愿意,别说六一,五一妈都能给你办!”

唐西周跟在楚妈身后下山,听了全程,笑道:“那就需要我们来支援一下姚队了。”

“干儿子就是靠谱!”楚妈拍了拍唐西周肩膀。

唐西周问:“丫头,你快说,要不要定在六一。”

“……那就六一吧。”江北北害羞捂脸,“早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