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学生的日常

叶翘绿这个年纪燃起的热情,莫名却又炽烈。

现在建筑设计的发展前景很好,东部的新城区,政府挂了好多地块出来。有新地就得开发,这就需要设计人才。

叶呈锋说:“这是建筑的黄金时代了。”

叶翘绿得到了父亲的支持,在高二分班时选择了理科。

她一个女生,在数理化的厮杀中,格外认真。她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并且愿意为之付诸努力。

中国的建筑老八校,在d省的是h大。

叶翘绿的目标,就在那里。

2006年,d省的普高志愿填报工作,在五月中旬。

这一年还是900分制。

叶翘绿连续几次模拟考的成绩,都在780分上下。在这些分数的支持下,她想填报唯一志愿。

老师说风险很大。

叶翘绿想了好几天,没个定论。

交志愿表的前一天,施与美破天荒地在叶翘绿面前,给叶径拨了电话。

这些年,施与美从来不在家里联络叶径,她都在自己档口和他通电话。

叶翘绿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是施与美母子的事,她不好过问。

施与美和叶径说完,然后朝叶翘绿招招手,“小绿,过来,和小径聊聊志愿的事。”

叶翘绿便接过话筒。“喂。”

“嗯。”彼端的声音和她记忆里的沙哑不一样。他的嗓音有点沉,但那种旧轮碾地的感觉没有了。

这个瞬间,她觉得他陌生起来,“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初中那会儿是变声期。”施与美在旁听着,笑了笑,“小径要报考h大的建筑学,你要不询询他意见?”

听到这话,叶翘绿有些意外,却又并不意外。他本就有天赋。

她和他说明自己的学习情况。

“你凭着一个讲座就抛弃自己多年前的漂亮梦想了?”叶径说。

听到这话,她不服气了,“我当了建筑师,也可以漂亮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第一志愿填建筑学。h大的大部分专业,只招物理生。今年的物理生源比较少,不排除会比去年降点分。剩余的,选填工科专业。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你上不了建筑学的分数线,h大还有转系规定。”

叶翘绿听着就知道这比自己想的唯一志愿要靠谱。

她按照他的建议填了表。

在交志愿表的那一刻,老师说:“模拟的成绩,都不是真正的高考。如果你一定要进h大,最好服从学校调剂。这样机会更大。”

叶翘绿没来得及细想,老师就让她交表。她脑海中空白着,在“是否服从调剂”选项里,打了个勾。

填完志愿的第二天,这个选项就成了她心中的大石。她很害怕分到非工科的专业,那样转系的难度增大了。

也许有这么个事悬着,叶翘绿高考的成绩,不理想。虽然高过h大的投档分数线许多,但是建筑学的录取,有点悬。她又悔又恼。悔自己考试时解不开最后那道数学题。恼在走出考场的瞬间,突然悟出了答案。

她突然想起,沈九见评论她因为一场讲座而改变梦想的肤浅。

梦想是什么。有的时候,它就是一股冲动。

叶翘绿躺在床上,转眼看着书桌边的鲁班锁。

这鲁班锁,她刚开始玩的时候,弄不出几个形状。之后天马行空,越玩越顺手。她当时觉得,自己算是有想象天赋的人。

然而,什么想象力、创造力,在现阶段都是虚的。成绩才是关键。

叶翘绿很难过。这种悲伤的心情,在她抛弃漂亮女主持的理想时,都不曾有过。

她正打算问问叶径的成绩,他就来了d市。他这趟是为了h大建筑学的加试素描。

叶翘绿见到他,很颓。“我害怕,不知道学校会把我甩到哪个专业。”

“我也还不确定自己的专业。”和她比起来,他非常淡定。

她看他,“你不是非建筑学不可吗?”

“那是老师的建议。”他有天赋,老师又极力鼓吹建筑设计的锦绣前景,他便选了这个。

“你自己的想法呢?”

“无所谓。”

叶翘绿扁嘴了,“我们要有自己的梦想,知道吗?”

叶径冷漠,“不知道。”

她问:“你高考多少分呀?”

他答:“802。”

这下,轮到叶翘绿冷漠了。多年前拿她作业照抄的男生竟然考得比她高。

叶径不在乎她冷漠与否,他自顾自地在沙发坐下。“你考了多少分?”

“比你少60。”叶翘绿低下声音。

“是有点悬。”依往年的招生情况看,h大的建筑学在省内只招三十余人。然而,这是h大的名牌专业,报考的考生非常多。

“你肯定能考上。”上了八字头,就是他选专业,而非专业选他。“我翻了h大的招生册,那个农林经济管理好冷门……万一招不够学生,把我调去那里了……也不知道这专业干吗的。”

“养猪的。”叶径说着风凉话。

叶翘绿抿紧了唇,她忍不住跑到厨房,“妈妈,如果我进了那个农林经济,以后就要去养猪场工作了。”

施与美吓了一跳,安慰道:“没事,职业不分贵贱。不要有太大压力。妈妈卖鱼,女儿养猪,一起振兴中国农林经济。”

叶翘绿听完安慰,心里舒服些。她和叶径说:“妈妈说让我和她一起振兴中国农林经济。”

叶径无言以对。

这一年,h大的建筑学录取分是750分。

叶翘绿以742的分数,进了第二志愿:环境工程。

叶径顺利通过美术复试,进了建筑学。

他俩在不同校区。

叶翘绿在d市的城郊大学城。

叶径所属的建筑学院,在市区校本部。

入学之前,她盘算着,如果课时不冲突的话,就去叶径的教室旁听。如今在不同校区,连见个面都难。

于是,叶翘绿集中心思在学习上。转系的条件还是大一时的表现与成绩,她不能马虎。

不过闲暇之余,她留意着罗锡的动向。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少女芳心开始萌动。首选对象,自然在她心中如大侠般潇洒的罗锡。

罗锡在h大本部隔壁的d大。照他的说法是,他终于和叶径团聚了。

叶翘绿担心,罗锡这么帅气,在大学里风靡万千少女。她有时和罗锡短信聊几句,罗锡的回复大多是:哈哈哈。

她偶尔问问叶径建筑学的动向,叶径的回复大多是:嗯。

这两个儿时的小伙伴根本不在意她。

还好,她有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妈妈。

叶翘绿两周回一趟家。

施与美本来想让她一周回一趟。但是叶翘绿表示,学业繁重。

施与美便也依她了。只是有时,会在叶呈锋耳边念叨几句:“听小径说,建筑学才叫学业繁重呢,还要通宵赶作业。我觉得让小绿待在本专业发展也行吧。”

“这话,你可别当着小绿说。她现在一头栽进建筑学,出不来了。”叶呈锋还是比较支持女儿的。而且他自己做的生意,也和建筑有关。父女俩干个同行,挺好。当然,如果女儿转系不成功,那也没什么。环境工程和建筑还是沾边的。

“那我就祝福小绿明年顺利转系吧,也能让小径多照顾照顾。你没见小绿那脸蛋,在饭堂吃得都不圆了。”说起这个,施与美有些心疼。她在家好吃好喝地把叶翘绿养得白白胖胖,结果叶翘绿吃食堂几个月,就瘦了下来。

叶呈锋听着,笑了笑。

不可否认,施与美对叶翘绿确实很好。有时候,他都觉得好过头了。尤其是叶径在场的时候。

叶呈锋真怕叶径心生间隙,嫉恨叶翘绿。

叶径表面上非常平静。但在叶呈锋看来,这种平静……要么是纯良懂事,要么是城府极深。

叶翘绿成长的环境,如同温室。家里谁都护着她,就连二狗几个小伙伴,都把她当小公主一样捧着。

换言之,她斗不过叶径。

叶呈锋想归想,事实是,叶径和叶翘绿在大一学期,根本没碰上几次。

叶径虽然在d市读书,但他很少回施与美的家。偶尔来了,吃个饭就走。

又或者,他来的那个星期,叶翘绿没有回家。

两人都忙。

大二开学的第一周,h大公布了转专业名额及考试科目。

建筑学有三个名额。

叶翘绿递交了《转专业申请表》。

九月中,便是素描考试,地点在校本部。

施与美给叶翘绿打气完毕,就和叶径通了电话,“小绿在饭堂都吃不饱,瘦得不成人样了。你请她吃顿好的。”

“嗯。”叶径望了眼天空。

这几天天气不好,有阵雨。

他去校门口等候那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叶翘绿。

然而走来的那个身影,他认为,和瘦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叶径。”叶翘绿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她背着画板,穿着过膝裙,裙摆随着她欢快的步子摇曳跳动。

叶径的漠然也和往常一样,“嗯。”

她奔过来,望着学校的门楼,“我以后就要在这里上课了。”

“还没考试。”

叶翘绿笑意淡了点,“梦想,你知道吗?”

“不知道。”叶径继续泼她冷水。“我只看现实。”

“我会努力的。”她想到另外的问题,“如果我转系了,你会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吗?”

“不会。”

“妈妈说,你的零花钱比我多,她让我来你这里吃霸王餐。”叶翘绿想起自己能省好多饭钱,不禁有些开心。而她的开心,向来掩饰不住。

至此,叶径确定,自己那温柔婉约的妈妈,已经一去不回了。

两人去了学校后门的食街。

叶径让叶翘绿选餐馆。

她挑了顺德菜馆。

两人进去,迎面有群学生正走出来。

叶径抬眼,正好与其中一个女孩四目相对。

女孩扬了扬眉。

他冷漠地移开视线。

旁边的男生也转过头来,“叶径。”

叶径淡淡颔首,然后往里走。

叶翘绿在后边跟着。

女孩见到叶翘绿,表情变得微妙。

男生的神色也有点讶然。

叶翘绿看了那群学生一眼,隐约发现女孩对自己颇有敌意。待到和叶径在窗边的桌子坐下,她还觉得那道敌意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背上,让她不太自在。

她用食指在桌沿敲了敲,想暗示叶径那个女孩的存在。

显然,叶径和她根本没有默契,他说:“你喜欢吃什么就说,不用敲桌子。”

她倾身,压低声音,“你给我看看,刚刚那个女的还在我背后瞪我吗?”

餐馆环境嘈杂,他说:“听不见。”

在叶翘绿的理解中,背着别人说坏话,就该悄悄的。她哪里能大声。

她以前看过偶像剧,知道一个女生对一个陌生的女生拥有突如其来的敌意是怎么回事。

对方应该是猜错她与叶径的关系了。

于是,她说道:“如果我和你一个班了,那别人问起,我们是什么关系呀?”看叶径这张漂亮的脸,也许有不少的爱慕者,为了避免更多的误会,她得和他统一口径。

“什么关系都没有。”无情的回答。

她烫着自己的那套餐具,“要是别人问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啊?”

“无奈之举,逼不得已。”这是实话。

听到这个答案,叶翘绿的圆脸都皱扁了,“你会请陌生人吃饭吗?”扁归扁,她顺手把他面前的那套餐具拿过来。

叶径看着菜单,“那你说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叫的妈妈是同一个人,我们还是小学同学。”她用开水把他的餐具烫了一遍。

“就小学同学。”

“我比你大三十九天。”在年龄的事情上,叶翘绿显得理直气壮,“你还要叫我一声绿姐姐。”

“我没进过你家户口本。”哪来的姐弟之称。

“这就是小伙伴们的昵称,我也叫二狗哥哥啊。”忆起他们踢球她助威的场景,她笑了,“儿时的玩伴,有着纯真的感情。”

“点菜。”儿时的冷漠玩伴,长大后依旧冷漠。

叶翘绿的视线瞄向菜单页,“我想吃生蚝。”

他把那页掀过去了,“这里的生蚝一般。”

“那你会带我去吃不一般的吗?”这条街都是吃的,如果他能请客让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就好了。她刚刚观察过,这条街的菜系,鲁川粤苏都有,比大学城那边丰富。

“不会。”

她张望之间,又见到那个女孩敌视的眼神。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下他,“叶径,你知道吗——”

他未待她说完,已经回答:“不知道。”

她皱眉,“我还没说完……”

“你说不说我都不知道。”他说,“点菜。”

“噢……那你点好吃的。”她偷偷往女孩那儿瞥过去一眼。女孩和刚刚那男生站在收银台,视线有意无意向着这桌。

“焖江团鱼,过桥豆腐,煎酿尖椒,盐水菜心。”叶径合上菜单,“不接受反驳。”

叶翘绿点头,“我喜欢吃鱼。”然后,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今天是你请客吗?”

“嗯。”他转头看向窗外。

她点点头。儿时玩伴的情谊就是不一样。她称赞道:“叶径,你是个好人!”如果她能省点伙食费,就能在节日里给罗锡送个小礼物。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叶翘绿状似无意,再看向收银台。

女生和男生已经走了。

她松了口气,目光转向了窗外。

却见女孩站在街边,直直盯着叶径。

叶翘绿以探究的眼神去看叶径。

他的视线,在街口的一棵大树上。

叶翘绿的脑海中,闪过朱彩彩前天说的故事。

她的室友朱彩彩是个言情小说爱好者,每逢见到死去活来的故事,一定会推荐给叶翘绿。

不过叶翘绿忙着学习,没时间去细细品味,她只能凭着朱彩彩的转述拼凑故事。

前天朱彩彩讲的,就是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虐心之恋。

叶翘绿打量着叶径。

冷漠无情,长得漂亮。有点言情小说男主的属性。

希望他别是负心郎。

也许是中午的饱餐,让叶翘绿能量充足。下午的素描考试,她完成得很顺利。

交卷前,天空突然下起雨来。

她望了眼窗外。

雨势不大。

结果,不到一刻钟就淅淅沥沥起来。雨点打在窗框上,发出连续的敲响声。

叶翘绿隔壁的男生突然啪一下扔下笔,把老师同学都吓了一跳。

“老师,环境干扰太大了。”他的声线极富磁性,而且普通话很标准。

d市是粤语地区,许多人的普通话都带点儿粤腔。

叶翘绿乍听这男生的话,像在听广播电台,十分悦耳。

“同学,你先坐下。”老师去关窗。

男生坐下了,继续在细节处描着。

叶翘绿瞄了眼他的画板。

他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了。至少在她看来,足以交卷了。

叶翘绿再看看自己的画,重新执起了笔。竞争对手这么强,她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男生也向她的画板看了看。

然后,他交卷了。

叶翘绿走出课室。

大雨还在下。灰蒙的天空,苍绿的叶林。

校本部是老校区,和刚建不久的大学城比起来,这儿林荫繁茂,四周环境都有一种历史感。

她望着校园,对这儿充满了憧憬。

这时,斜风吹来,雨水飘进了走廊。

她用未开的伞半挡着身子,跑楼梯走。

到了一楼,不少学生在这里避雨。

趁着躲雨的空当,叶翘绿给叶呈锋和施与美分别打了电话,告知考试情况。

之后站了二十多分钟,雨势不减。

她看看时间,已经近六点。

她有些饿了。

她给叶径发着短信:吃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叶径的电话来了,“你在哪?”

“我还在教学楼,下好大雨,我在避雨。”她抬眼望着雨雾,右手在暗暗勾勒着雨水的层层竖线。

“等雨小点,我去找你。”

“你还要请我吃饭吗?”

“嗯。”

她笑了,“我等你。”她就知道,他不会不管她的。毕竟儿时玩伴嘛。

说来也怪,她和叶径的联络不多,中间还隔了好几年。但是每次见面,她都没有陌生感,说话也不拘束。她觉得,即便她见不到他,但他一直都在她的家里存在着。

大雨转小后,好些学生都冲了出去。避雨的人渐渐少了。天色越来越暗,校道的路灯亮了起来。

叶翘绿望向前方的路。这个校区她不熟,不知道叶径会从哪里过来。

过了几分钟,雨突然又大起来。而这时,学生之前都陆续走了。滞留的,不过五六个。

这时,前方出现一抹身影。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绽开笑颜,招着手,“叶径。”

叶径快步而来,深色大伞罩着一层阴影,面容不清。

看不看得清,叶翘绿都知道,伞下肯定是张冷漠脸。

他一踏上台阶,她上前迎去,“又变大雨了。”

他进了教学楼,收起伞。“嗯。”由于雨势转大,他的衣裤都沾湿了,裤脚上沾着些泥。

她瞧见,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给你擦擦。”她知道他很爱干净,沾上点脏东西都不舒服。

“不用。”等会走出去,还是会脏。暂时忍忍,最后直接换掉。

叶翘绿蹲了下去,用纸巾帮他擦着泥,“把泥巴擦擦。”她抬起头,“你的鞋子都脏了。”

“这样很不雅。”他低眸,“起来。”

叶翘绿立即起身。她拉拉自己裙摆,往周围张望。

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正想放心,转眼间,却见先前那位主播音色的男生面向着这边。

她觉得尴尬。他不会见到了她的裙底吧。

其实,邹象这侧面的角度,窥不到叶翘绿的裙下风光。而且教学楼的灯管只间隔开了几个,亮度不够。

他之所以盯着,是因为她和叶径刚才的姿势很暧昧。

她蹲在叶径的面前,仰头的高度正好在他的腰下。

这样两个昏暗的身影,在邹象的脑海中产生了某些不和谐画面的联想。

叶翘绿抚抚裙摆,偷偷往邹象的方向瞄了眼。

他还在望着这边。

她挨近叶径,悄声道:“那个男生在盯着我。”

叶径将视线瞥了过去。

明明灯光黯淡,那一男一女的神情模糊,邹象却有种感觉,叶径淡漠的眼神里有着警告。

邹象转身,打伞,走出教学楼。

叶翘绿看了眼邹象的背影,再望向外面,“这雨什么时候能小点啊?”

“再等等。”叶径问着,“想吃什么?”

“都行。”提起吃,她就止不住笑容,“中午我选的,晚上就你选好了。”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你中午吃太多了,超出我的生活费负荷。”这算是他难得的解释了。

两人去的,是康师傅私房牛肉面。

二十四元一碗面,叶翘绿相信……叶径的生活费真的比她多。她在饭堂吃的,都是三块钱的面。

入座后,她憋不住了,“你为什么不问我考试情况啊?”正常的人际交往,客套话都要问问的。谁知道一路走来,他闷声不吭,提都不提这事。

“有什么好问的。”不问,她自己也会说,她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

她虎虎地瞪着他,“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嗯。”这个他承认。

“我想吃两大碗牛肉面。”她突然转了话题。她要报复他的漠不关心,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吃穷他,让他接下来的生活费更少。

他应了。

服务员端上三大碗面,将其中两碗放到了叶径的面前。

叶径说:“两碗是她的。”

叶翘绿又瞪叶径。

服务员笑笑,把一碗移到了叶翘绿这边,再把第三碗搁在旁边。

叶翘绿望着两碗牛肉面。这店用的碗,比她的脸还大。她咬咬唇,执起筷子。咻一声,面条入口。她回到正事,“素描完了,什么时候会通知面试?”

“过两周吧。”他夹起大块的牛肉,“你准备充分点。”他预计,她的面试关不会有大问题,因为她对这个专业很有热情。这种热情是在对建筑有一定认知基础上形成的,不是盲目性崇拜。老师不会看不出来。

她点头,“你要不要先给我排练下?你当老师提问,我来回答。”

“我不想听你的梦想理论。”听多了,耳朵长茧。

她撇嘴。吃了两大口面,她突然说:“我来了这个校区,以后能经常见到二狗哥了。”她上了大学之后,就不叫“二狗哥哥”,而改为“二狗哥”。因为罗锡说,长大了就不要用叠音字。

“也许。”叶径敷衍回着。

她这个人,不能说笨。高考分数742,而且大一的成绩排在系里第一。但在某些方面,她很迟钝。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罗锡喜欢瘦子。

关于这一点,叶径不打算提醒她。

叶翘绿的那碗面吃到一半,“你是不是经常和二狗哥玩?”算起来,叶径和罗锡在大学前也很多年没见面,但是罗锡经常念叨叶径,还说要长成叶径那样深沉的模样。

叶翘绿觉得,深沉似海不如潇洒如风。

男生活泼点,聊天才欢快。不然就跟她和叶径相处一样,她负责找话,他负责冷场。

“还行。”他和罗锡的联系大多是在通信工具上,见面很少。两个男的有事没事约出来见面,有毛病。

她笑着捧起碗,“我来了这校区的话,我们就能形成铁三角。”

有那么一瞬间,叶径希望她别来。

三角之所以稳定,是从力学上定义的。人际关系却行不通。

叶翘绿的素描顺利通过。

面试来得很快,比叶径所说的两周提前了三天。面试官是系主任,谈的就是为什么转系,对建筑抱持何种态度。

正如叶径所说,叶翘绿有许多关于梦想的理论,而且她运用得恰到好处。

这个恰到好处,不是指她对于建筑这个行业看得多透彻。她想象中的建筑师,和社会的行业状态,还是有差距的。但在学校这个阶段,就是要怀有不受束缚的热爱,才能让想象力走到极致。

面试完毕,叶翘绿出了课室,迎面而来的是邹象。

她认得他,她对邹象的画,记忆深刻。

他也认得她,她就是暧昧地蹲在叶径跟前的那个女生。

下雨那天,光线黯淡,邹象只隐约见到模糊的五官。现在近看,才发现,这小姑娘长得还挺水灵。脸蛋圆圆的,婴儿肥未褪,眼睛又大又亮,神采奕奕。

两人视线交汇了下,叶翘绿很快移开了。

邹象倒是回眼定了几秒。

叶翘绿下了楼,沿着教室转了一圈。

这是建筑学院的独栋教学楼,学生们都有自己的专业课室。

听学校里的传闻,这栋楼本来是残破废弃的实验楼。当年校长让系主任挑选教室,系主任手一指,选了这里。系主任把这栋楼翻新了。课室围着一个青葱浓郁的内院,幽静而深远。

大二的建筑学生,今天上午没课。

大一的正在上课,课程是建筑设计基础。

叶翘绿听着里边老师的声音,在教室外慢慢走过。她假装无意,往课室里面望了眼,迅速又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刚刚那一眼,她见到了课室里的绘图桌、图板上的丁字尺。别的她没看清。但就这两样,已经是建筑学的特色。

这儿,是她高二以来就憧憬的地方。

叶翘绿深呼一口气,心底盼着自己转系成功。

如果转系了,她还需补修大一的课。她有预感,她未来会很忙。她要在一年内修完两年的课程。

要不……找叶径给她补补课好了。

听说他大一的学分名列前茅,还拿了奖学金。

嗯,就这么办。

待离大一的课室远了,叶翘绿掏出手机给叶径打电话。

铃声响得比较久。

“喂。”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是刚睡醒。

“叶径,是我。”叶翘绿话中带笑,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建筑学院面试了,你中午请我吃饭吗?”

“嗯?”

“我面试完了。”她看看时间,不到十点。总之先预订个午饭,没错的。

“哦。”他只回了这个字。

她微微皱眉,继续问:“你……不请我吃饭吗?”

叶径想起,施与美曾经评价叶翘绿,这是个执着的孩子,从不轻言放弃。他掀开被子,“你过来我这。”

听到这话,她确定午饭有着落了。“你在哪儿?”

“见林则悦,c栋1001。”他裸着身子下了床,展示出紧实的背、窄劲的臀。“出了h大的后门,往左走两百米,再往右走三百米。”

叶翘绿笑了,“你等我啊。”

“嗯。”他找着裤子。

“叶径,我今天不想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上次那两大碗,让她撑到半夜还睡不着。

他稍抬左肩,把手机夹在耳边,拿起内裤,迅速穿上。“那就康师傅清炖牛肉面。”

21世纪初,d市的住宅设计,不少开发商请了香港设计公司出方案。香港的户型设计,大多没有阳台,这与d市的生活习惯不符。

好多业主放租给了外国人。

见林则悦是传统的户型。方正紧凑。

c栋是楼王,前望景观后靠山,当年开盘时,就以最佳风水当噱头,创下一周最佳销售记录。

叶径住的,是他爸爸名下的房产。三室两厅两卫。

上午一二节没课的话,他会睡这边。

他料着叶翘绿过来没那么快。从教学楼到这边,有二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

挂上电话,他把自己的床单扔进洗衣机,然后洗了个澡。

叶翘绿走得确实慢,半个小时后才到。

叶径开了门,径自往里走,“自己换拖鞋。”他没什么招呼的热情。

叶翘绿踏进房子,环视一圈。

这里看着比她家大好多。

她把自己的鞋放进鞋柜,然后参观了下各个房间,说道:“你这房子格局不错呀。”

“面试怎么样?”他懒懒地倚进沙发。

“我觉得还可以吧。”她走到客厅的推拉门前,望了眼阳台,“我从生活态度、价值观、逻辑等多方面剖析了建筑学。”她的那些书,不是白买的。

“有点扯。”不过,有时候就需要这些理论来营造气氛。

她回头,“那我说给你听听,你分析分析能不能通过。”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不听。”

叶翘绿拉开门,看着阳台上晾着的嫩绿床单。

她喜欢绿色,因为她的名字有绿。爸爸说,那是妈妈临走前起的名,蕴意生机。

没想到,他的床单这么清新脱俗。“叶径,你也喜欢绿床单啊?”

他看着电视,冷漠说着:“商场只有这个颜色有货。”

叶翘绿没有细想他的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惦记着。

她回来客厅,坐到他的身边,“我和你说个事。”她表情有点儿严肃。

“嗯?”他还是倚着沙发靠背,轻轻瞥向她。

“你能不能给我补补课?我怕我大一的课程没修完,跟不上大二的。”她一想到未来课业的繁重,就锁起了眉头,“现在我的书还没发下来,我更着急了。”

“开学才第三周,大二的课不用担心。大一的,你拿我的书看着先。”大一的专业课,是建筑设计基础和建筑制图。美术是素描,以她的绘画功底没问题。其他的公共课,和她原专业差不多。他不认为她会跟不上。

“我看不懂就问你,你要回答啊。”她神情未松,心里还在忧虑课业。

他点头。

“不要不说话,很像自闭儿。你要给我补课啊。”

“嗯。”他把视线转到电视上。

既然他允了补课,她就放心了,开始闲扯其他话题,“你这房子比我家还大。”

“我爸的。”

“你一个人住吗?”如果是她,一个住这么大的房子,空得慌,静得怕。

叶径避开了这个问题,“中午吃火锅吧,冰箱里还有大鱼大肉。还有一个方便面,给你当主食了。”

“好啊。”听到有大鱼大肉,她瞬间眉开眼笑,“要不问问二狗哥有没有空,人多热闹。”

他起身,“三个人不够吃。”

“那算了。”还是自己的温饱更重要。今天见不到罗锡,那就下次见。但是一顿吃不饱,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辛苦。她跟着站起来,“叶径,二狗哥那么帅气,是不是有成群的女生追着他跑啊?”

“不知道。”叶径过去打开冰箱。

叶翘绿走到他身后,开始诉说少女的苦恼,“我学习那么忙,都没有时间谈恋爱。”

她是真的忙,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而且她看的书全是专业课本,没有风花雪月的场景点缀。

室友朱彩彩说,“‘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时代过去了,恋爱是要花时间的。”

而现在的叶翘绿,最缺的就是时间。

叶径拿出一盒虾滑,“哦。”

“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她说现在的女生都很主动的,万一……”叶翘绿凝神想了想,“我问问二狗哥。”

她是想到就做的个性,立即给罗锡发了短信。

她问的是他有没有女朋友。

罗锡回答,没有。

她放心了。等她忙完学习,她就勇敢追求真爱。

叶翘绿见叶径进了厨房,便跟着进去。

这个厨房,干净得半点油渍都没有。她看着讶然,“你天天擦厨房吗?”

“有钟点工。”他将火锅炉递给她,“早点吃,我下午两点半有课。”

她眼睛一转。“你下午是什么课?”

“建筑设计原理,大学英语。”他明白她在打什么算盘,说道,“设计课在专业课室,英语和你原专业的一样。”意思就是,不让她去旁听。

叶翘绿撇了嘴,“等吃完了,你把大一的书给我,我回去看看先。”

他点头,“自己去烧开水。”

她端着火锅炉往外走。“叶径,我要吃很多肉。我早上只吃了两个包子,好饿。”

叶径垂眸,看着盘子里的虾滑、肉丸、牛肉、鱼片。

她无法和罗锡谈恋爱的主要原因,不是没有时间。这些大鱼大肉,才是真正的阻碍。

叶翘绿如愿转到了校本部的建筑学。

三个转系的学生,两个在一班,一个在二班。她正好分到了叶径所在的一班。

不过在住宿问题上,她遇到了点麻烦。

建筑学和土木工程不一样,女生还算多的,系里两个班,七十多个学生。当中有二十个女生,分了五间宿舍。

叶翘绿这个单出来的,只得插到别的专业。

新闻传播学院有个女生宿舍只有三个人,于是辅导员将叶翘绿安排到那里。

然而,叶翘绿去宿舍报道的那天,见到的空床上堆满了杂物。

那三个女生的态度不算友好,说是东西太多,不想挪动。

叶翘绿笑着说:“我给你们整理。”

女生甲操起手,“但是整理了也没地方放啊。你们建筑学院没有宿舍了吗?”

叶翘绿摇摇头,“没有了。”就算有,也不可能安排一间给一个人。

女生乙在旁说:“你再问问你们学院辅导员吧,我们东西多,再来一个人,都不知怎么住了。”

叶翘绿皱了下眉,她能感受到那三个女生的驱逐之意,便告辞了。

她再去找辅导员。得到的答复是,除了那间宿舍,其他的都没有空床位。辅导员的建议是让她再和那三个女生商量。

叶翘绿再去了一趟。

这回,她连宿舍门都没进着。

叶翘绿有些无措。她自小就被保护惯了,玩耍的小伙伴们对她很好。偶尔遇到欺负她的,都有人为她出头。

在她的理解里,空出来的床位安排给自己,无可厚非。她不明白那三个女生为什么理直气壮的。

叶翘绿回去宿舍,把这事告诉了朱彩彩,想听听解决之道。

朱彩彩听完,把桌子一拍,“太过分了吧!她们出了那个床位的住宿费吗?”

“我要不要找辅导员,让他去沟通?”叶翘绿问着。“我去敲门,她们都不开了。”

“你别去那宿舍了。”朱彩彩分析道,“还没住进去呢,关系就僵掉了,如果共处一室,她们不更欺负你。要是她们趁你不在,拿你的牙刷去洗厕所,再用你毛巾去擦地板,你怎么办?再找辅导员吗?”

叶翘绿咋舌,“……这不会吧,我和她们无冤无仇的。”

“你长得就好欺负。”朱彩彩哼道,“女生宿舍的小心机多着呢。你要不出去租房吧,自在一点。你爸应该会给你付租金吧。”

叶翘绿着急了,“我上哪去租啊,我下个星期就要上课了。”现在不是租金的问题,而是时间太紧。她在大学城宿舍的东西还没搬,再过三天,就要到校本部上课了。

“学校那边很多出租的。”朱彩彩比叶翘绿老练许多,“下午下了课,我陪你过去找找。”

叶翘绿点头。

冷静下来之后,她倏地想起叶径的那个房子。她立即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十几秒,他才接起。

一接通,她就唤着:“叶径,叶径。”

“嗯。”他的语调没有起伏。

“我遇到困难了。”

“与我何干。”

在叶翘绿的定义里,叶径属于面冷心善型,所以她自动忽略他的话,“我没地方住了。”

“你的宿舍呢?”他的回答很符合面冷心善的属性。

她把这个事讲给他听。

他问:“你什么时候过来上课?”

“下星期一。”

叶径望了眼课程表。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美术淡彩,八点上课。从香山街过来h大,要一个半小时。如果遇上早高峰,那得两个小时。的确是住学校附近才方便。

见他不答话,叶翘绿继续,“朱彩彩说……”说出室友名字之后,她顿住,生怕他不晓得那是谁,她补充解释,“朱彩彩你知道吗?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她说如果我住进去了,那三个女生都会欺负我。”

“你想怎么办?”

“朱彩彩让我去租房,但是我怕来不及。”

“嗯,然后?”

“你……不是有个大房子吗?”她暗示那么久了,他没个动静,真让她着急。

“嗯。”

叶翘绿皱起脸,终于忍不住了,“你……不请让我去住几天吗?”

“你先问问我妈的意见。”叶径漫不经心道。

她追问:“妈妈如果同意,你就主动邀请我去住吗?”

“嗯。”他顿了下,补充八个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叶翘绿放心了。

当天晚上,施与美和叶呈锋提起这事。

叶呈锋果断摇头,“他俩以前又不是经常玩。我看小绿和叶径的关系,还不如罗锡他们要好。”

“要好不要好,那是孩子们的事。”施与美倒觉得,这两孩子关系挺好的。隔几年见一次,但是空白的那几年,他俩都能自动衔接。

“这不妥。”叶呈锋隐晦指出,“叶径都十九了,男孩子总有点那什么。”

“你担心的……竟然是这个。”施与美惊诧了。她考虑的是,叶翘绿和叶径连名义上的姐弟都算不上,要是被他人得知住在一起,名声有影响。谁知道叶呈锋直接怀疑上叶径了。“我儿子从小就品行良好。”

“他离开你这么多年了,还能和小时候一样吗?”

“他是我带大的,我比谁都了解他。”施与美正了脸色,“你不能因为你十九岁有点那什么,就怀疑我儿子也是。”

“你——正常的男孩到了这个年纪都有那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叶呈锋顿了下,“总之我反对。”

叶呈锋不但反对,他还立即去了趟h大的校本部。

施与美见他急成这样,连忙跟过去。

叶呈锋找了几家中介公司,说明自己租房的需求,然后跟着中介看了六套房子。

这边的小区,最小的就是两房。

所谓的单间出租,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与人合租,另一种则是房中房。

近年来,单间出租非常火爆,房源却少之甚少。于是,房东们把套房隔成几个单间,分别出租。加起来的租金比套房整租要高。

合租的房子,叶呈锋看了两套。租友都有男性,叶呈锋拒绝了。

其他的四套,美其名曰一房一厅,其实就是房中房。房间窄小,没有阳台,厕所是另加的。套房内的几个单间,隔音奇差。

叶呈锋哪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住在这种环境,全部否决了。

他和施与美走了一个小时,见到的全是简陋的出租环境。他也愁了。

中介在旁说道:“要好环境的也有,就是贵了点。”

叶呈锋在这会儿,倒也不计较贵不贵了,随着中介去了一趟。

正是见林则悦。

环境确实好,价格确实贵。而且两房的房源已经被租了。剩下的都是大三房。

叶呈锋摇摇头。

施与美莞尔道:“这不就是小径住的小区嘛。”

叶呈锋轻飘飘一句,“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施与美笑了,“他不是天天住这里。第二天上午有课的话,他就睡宿舍。”

这句话,给叶呈锋提了个醒。“他第二天没课的上午,一个星期有几天?”

“星期二上午没课,我知道。”至于不知道的,她就没说了。

“这房子,今天晚上租不到啊。”叶呈锋望着小区的园林。

这小区叫见林则悦,园林景观是重头戏。五维绿化,移步异景。如果女儿住在这个环境,倒真不错。

他转向施与美,“要不,你和叶径商量一下,他住宿舍的时候,小绿过来这儿住。他不住宿舍了,那小绿就回家来,第二天睡晚点再去上课。反正一个星期也就星期二上午没课吧。”

施与美敛起表情,“我说你怎么防贼似的防着我儿子。”

“请注意用词。”叶呈锋纠正说,“我不是防着你儿子,我是防着十九岁的少年。十九岁的少年是泛指,意思是全部,all!”

施与美冷笑,“那你就放心小绿住在我儿子这了?不担心我儿子三更半夜从宿舍跑回来?”

“叶径品行良好,我相信你。”

“你这是相信的表情吗?”

“我让他们错开时间,正是因为我相信叶径不会三更半夜回来。但他俩独处一室,我就不相信他能把持得住。”叶呈锋说,“我重申一次,我相信叶径,但不相信十九岁的少年。全部,all!”

施与美差点把手提袋砸过去,“all你个头啊。”

她回到家,把叶呈锋这错开住宿的方案电话通知叶翘绿。

叶翘绿听得蒙了,“爸爸是不是忘了我有晚自习?”h大校本部的晚自习,十点二十分下课。叶翘绿计算了下,走到车站是十一点多,回到家都要凌晨了。

回家住宿的方案比租房还不靠谱。

施与美暗叹:“晚自习不上了,回家学习吧。”

“那我还有选修课啊。我报的电影鉴赏,要到九点半下课。”

“先不管这些。后天你就要搬了,东西放到小径那去。至于租房还是怎样,下一步再说了。”施与美有点头疼。

叶翘绿应了。现阶段也只能这样。

施与美说:“对了,我跟小径说了,让他去大学城帮你搬东西。你和他约下时间。”

“好啊,我刚刚也叫了二狗哥。”叶翘绿高兴了,她的铁三角之梦就要来了。

“那就好。”施与美笑,“两个男生搬得快。”

星期六一大早,叶翘绿就起床了。她把自己的被褥打包好,然后等着叶径和罗锡。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她过去公交站等。

叶径和罗锡是一起过来的。

叶翘绿见到并肩而来的两个男孩,笑了,“二狗哥,叶径。”

罗锡跟着笑,“你个傻绿子,站太阳底下也不知道打把伞。”他走近她,伸出右掌,悬在她的头上。

“就站了一会。”她捂捂自己的脸。不会就这样晒黑了吧。

“走吧。”叶径这么走来,出了不少汗。额边的头发有点湿。“宿舍在哪边?”

叶翘绿拿出湿纸巾,递过去,“你先擦擦汗。”

他接过,撕开包装。

她赶紧说:“跟我走啊,校本部是你的地盘,这里是我的。”她拍拍胸口。

叶径在拭汗。

“以后h大两个校区都是你地盘,我们的小公主太棒了。”罗锡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因为她的确是他们的小公主,又可爱又讨喜。连抠门的冯有云都会给她买吃的。

听了他的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个劲地笑。

往宿舍走的路上,叶翘绿发现不少女孩的视线都往这边飘。她抿唇,抬眼看罗锡。

二狗哥的魅力原来这么大么?

这十几分钟的路程,全是女生们的目光。

叶翘绿想,风靡万千少女这个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罗锡的。

她又开始担忧了。

她都还没学好功课,哪有时间和那些女生竞争。

叶翘绿在环境工程系的一年,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同学去玩乐,她学习;同学去恋爱,她学习。

同学们给叶翘绿贴上的标签,是读书狂人。那股狠劲,让老师们很是欣慰。当老师们得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转专业,则纷纷叹息。

平日里,叶翘绿没和哪个异性有过多来往,这会儿突然冒出两个男生,寝室的室友们都大跌眼镜。

朱彩彩连忙扔下言情小说,过来打招呼。她扬起最美的唇角弧度,伪装温柔,“你们好,我是叶翘绿的室友朱彩彩。”

罗锡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啊。”

叶径表现淡漠。他对于那句“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还记忆深刻。

叶翘绿在旁笑着介绍,“这是罗锡,这是叶径。我的儿时玩伴。”

儿时玩伴,换个词,这就叫青梅竹马了。朱彩彩听着,流露出羡慕。尤其是两个竹马长相都不错,其中一个甚至称得上俊美无俦。谁不想有这样的帅哥当玩伴。

叶径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废话上,开口问:“这些箱子都要搬?”

叶翘绿点头,指着角落里的那个箱子,“这箱都是书,好重的。你和二狗哥一起抬吧。”

“哎哎,小绿子啊。”罗锡压低声音,凑到叶翘绿的耳边,“有外人在场,别二狗二狗地叫了。”

叶翘绿明白过来,她点点头,“那我叫你罗锡哥。”

罗锡赞扬式地拍拍她的肩膀,一副把她当好哥们的架势。

朱彩彩则把目光转向叶径。她在这个时刻猛地想起,叶翘绿曾经透露过,她喜欢一个儿时玩伴,很帅。

朱彩彩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嗯”。这小绿同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有个这样的儿时玩伴,自然就看不上其他的男生了。

三人说话间,叶径已经扛起那箱书往外走。

叶翘绿愣住了。

罗锡也愣住了。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被打压了。他立即终止聊天,默默抱起另外的两个箱子。

朱彩彩直直盯着叶径的背影。他穿着灰色t恤,但她从他裸露的半截手臂延伸,想象到他衣服下的背部线条。

她捂眼,不敢再看了。

待两个男生出去了,朱彩彩拉着叶翘绿问道:“你之前说喜欢一个青梅竹马,是这两个之一吗?”

叶翘绿点了头。真爱无敌,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哇!是不是那个长得超级帅的?”朱彩彩简直要晕了。今日与叶径的相见,足以让她惊艳。

叶翘绿还是点头,坦诚道:“他很帅,像大侠。”她记得罗锡踢球时的虎虎生风,超级帅。

“我明白了。”朱彩彩何止羡慕,简直恨了。那长相,那身材。“对着这样的竹马,谁能把持得住。谁都不能!”

得到了室友的肯定,叶翘绿笑了。

刚说完,另一个室友急匆匆地进来,踏进宿舍门就嚷嚷:“彩彩,我见到一个超级大帅哥!如果我晕倒在他面前,他会不会立即抱住我,然后画面开始转圈?”

朱彩彩嗤笑,“请保持矜持,他是小绿的对象。”她转向叶翘绿,“小绿你要看好你家竹马啊。”

叶翘绿慎重地点头,意识到了危机。

“还有啊。”朱彩彩正经起来,“你啊,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我这样的同学,就赶紧抱着不放。我就见不得傻姑娘被欺负,你要受了委屈,就告诉我,我给你出主意。”

“谢谢你。”叶翘绿笑了。她知道自己很幸运,总能遇上真心爱护自己的朋友。

她珍惜这份幸运。

搬家公司的货车迟到了。

叶径和罗锡把东西放到约定地点,走到树荫下等候。

叶翘绿搬去和叶径同住的事,罗锡觉得突然,但又在他的理解范围内。毕竟叶径和叶翘绿多了一层施与美的关系在。而且小时候,叶翘绿就是和叶径一起住在香山街的。

罗锡笑哈哈地攀着叶径的肩,“好好照顾小绿子啊。”

叶径轻轻掰开罗锡的手。

罗锡掏出了一盒烟,递过去,“来一根不?”

叶径摇头,“不抽烟。”

罗锡夹起烟,点燃后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要心生邪念。在浴室、房间安装摄像头之类的,偷看我的小绿子。”

叶径淡漠,“我没有这种癖好。”

“没有最好,她好歹叫我一声哥。我这辈子都把她当妹妹。”罗锡呼着烟圈。

“那你把她接去和你住。”

“你妈还不打死我。”罗锡白了叶径一眼,“对了,你们同进同出的,又同班,可别招来闲言蜚语啊。她一个女孩子,传出去不好。而且……还要提防变态。”

“我知道。”叶径挪步往里,这个天气连树荫下都热。

罗锡还想说什么,却远远见到叶翘绿背着背包奔过来。他笑,“这傻绿子。”

叶径望过去。

只见她裙摆飞扬,笑容洋溢。脸颊上的两坨红,在热气之下,更红了。

“二狗哥。”她喊着。

罗锡嘴上的烟差点没咬住,“说了别在公共场合喊这名。”他转向叶径,“你能替我答应一声吗?”

叶径自然不肯的。

罗锡看着叶径的脸,摇头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你这种喜怒不形于色啊。”

“下辈子吧。”叶径说。

叶翘绿的箱子,全堆在了1001的客厅。

她倒在沙发上,“我好累啊。”

罗锡拍拍沙发,“坐好,女孩子坐要有坐样。”他有个亲妹妹,平时当大哥当惯了,见到女孩子瘫成软泥就忍不住训两句。

叶翘绿立即坐直。她瞄到叶径沉冷的脸色,说道:“叶径,我下午再收拾东西行吗?我昨晚整理了一晚上,好累啊。”她知道他嫌弃这里乱。

叶径转身往外走,“你收拾好了我再回来。”他实在忍不得自己的家乱成这样。

叶翘绿撇嘴了。

罗锡赶紧道:“没事,二狗哥陪你拆箱子。”

待叶径离开了,叶翘绿才说道:“叶径有洁癖,不怪他。”

罗锡把那箱最重的书拆开,“哪个女的受得住这种性子。”

“那是。”叶翘绿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用刀片划开箱子的胶带,“起码要和我一样通情达理才行。”

听到这话,罗锡神色一顿,“小绿子,你现在在这住下了,我就给你提个醒。”

她笑,“嗯,二狗哥你说。”

“叶径去年……惹到了一个变态。”罗锡觉得用“变态”二字最为恰当了。

叶翘绿讶然。

“是我们学校的女生。”罗锡看着叶翘绿的天真脸,觉得还是得把话说明白些。“女的叫钱绣。叶径来宿舍找我的时候,和她见着了。她倒追了叶径大半年,没追到。我都被她烦死了。”

罗锡很无辜。他大一所住的楼栋,是男女混住。女生在六楼以上。他在四楼,就因为他认识叶径,钱绣隔三岔五来骚扰他,他躲都躲不掉。

庆幸的是,上了大二之后,男生宿舍搬迁,罗锡离开了那个宿舍区。

“她是个混子,江湖气很重。”钱绣把所有接近叶径的女生都当成了情敌,曾经用不正当手段威胁过好几个女生,逼得那些人再也不敢看叶径一眼。

叶翘绿惊得整理的动作都打住了。

罗锡回忆着,“钱绣的左肩有个老虎刺青,夏天她喜欢穿吊带。你如果见到了就赶紧跑。”

叶翘绿轻问:“是……黑社会吗?”

“那倒不是,就是路子比较野。”说到这,罗锡笑了笑,“她五月份之后没再缠着叶径了。也许找到新目标了。但是防着点,总是好的。”

“二狗哥,你会不会也遇到这种女生倒追?”

“我没这么倒霉。”他只是普通帅,远不及叶径那种过分的漂亮。

叶翘绿呼出一口气,“二狗哥,我想大学毕业再谈恋爱。”建筑学是五年制,她比他晚出社会。如果她考研的话,那就更晚。不知道罗锡能不能单身到那时候。

“好啊。”罗锡哈哈一笑,“小绿子好好学习,二狗哥支持你,以后当个漂亮的建筑师。”

“谢谢二狗哥。”她冁然而笑。

先当漂亮的建筑师,再当漂亮的新娘子。

美好的未来。

叶径晚上没个消息。

叶翘绿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问她收拾干净没。

她望了眼凌乱的客厅,回答了否。

他便不回来了,挂电话前,说道:“明天我让钟点工过来收拾,你别动了。”

叶翘绿想动也没力。她铺好床,累得直接倒下。

她选的这间客卧,挨着叶径的主卧。

主卧的房门关着,叶径不在,她没有去开。这是施与美教育过的基本礼貌。

她静静躺在床上。正如她先前所想,一个人睡在这个大房子,空得慌。

还好,床垫软硬适中,很舒服。

叶翘绿躺成一个大字。

她后天就要去上课了,心情雀跃却又带有一丝紧张。h大的建筑学是省重点专业,能进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她要努力。

她弯起嘴角,渐渐入睡。

第二天,叶翘绿睡到了九点钟。

一睁眼,她有些茫然。清醒过后,她下床去拉开窗帘。

外面林荫鸟语,一片葱郁。

她起床洗漱,然后在厨房里找吃的。

虽然这是叶径的房子,但是叶翘绿一点也不客气。她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她奔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龄。她乍见叶翘绿,愣了下,然后微微屈身,“我是家政的,过来日常保洁。”

叶翘绿想起了叶径昨晚的电话,便开了门。

女人自备拖鞋,进来就换掉。然后,她把自己的工具箱打开,拿出清洁布。

光是厨房的卫生,她就弄了一个小时。

叶翘绿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厨房能一尘不染了。

经过一番收拾,叶径的房子恢复了整洁干净。

叶翘绿问他回不回来。

他的答案还是否。“我睡宿舍,你明天记得早起。你走得慢,过来教学楼得半个小时。”

“你不回来给我补课吗?”她眼巴巴等着他的传授教学,谁知道他连影子都没出现。

“你先看书,有不懂的再问。”无情冷漠的回答。

叶翘绿的圆脸一扁。

建筑学一班来了两个转专业的学生。

班长在课前发表欢迎词。

同学们热烈鼓掌。

叶翘绿就算加入了大集体。

和她一起转进一班的,是邹象。

两位新同学自我介绍完毕,美术课也就开始了。

叶翘绿本想挨近叶径的位置,但他坐在窗边,身旁已有两位女同学围着。

叶翘绿只好作罢,自己找了个比较好画的角度坐下。

邹象把画架摆在她的旁边,坐下后低低一句:“同学。”依然是磁性嗓音,标准普通话。

叶翘绿转头,“啊?”

他歪起笑,“我忘记带水彩颜料了,能和你共用吗?”

“没问题。”她拉了张凳子横在她和他之间,再把颜料盒放在上面,“这样我和你都方便拿。”

“谢谢。”邹象盯着她的脸,微微哑下声音,“我差点就去了二班,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向辅导员争取来到一班吗?”

叶翘绿微讶,“为什么?”她以为班级都是老师分配的。

他倾身,话音的字像是从呼吸里出来一样,透着一阵迷离感。“因为你在这里。”

邹象说完,直勾勾看着她。他以为她会面红耳赤,害羞失语。谁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起笔画画。

这个反应不在他的预期。他这种午夜魅惑的声线,轻易就能挑动少女的芳心。

而她却连眼底都毫无波澜。

邹象笑意更深了,喃喃念道:“面白い[日语:有趣。]。”

他拿出画笔,在叶翘绿伸手去挑颜料时,他故意用笔尖勾了下她的笔尖。

叶翘绿当他是无意的。

然而她第二次沾颜料时,又被他的笔尖勾了下。

她郁闷了。她好心借颜料给他,他却来捣乱。“邹象,你不要来拌我。”

“啊,我不小心,抱歉。”他的话听着很有诚意。

之后,邹象的确不再耍小动作。

美术课到十一点四十分下课。

到十一点的时候,叶翘绿就开始饿了。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绘画,抵抗饥饿。

下课铃一响,她回头看叶径。

巧合的是,他也在看着她。

她的饭卡忘了充值,只剩五毛钱。中午她想跟着他蹭吃蹭喝。

叶翘绿想起罗锡的话,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住在叶径的房子,否则会被老虎刺青女威胁。

那是不是装作两人以前不认识,就不那么招恨了?

思及此,叶翘绿起身。她到处走走看看,装作欣赏同学们的画作。走着看着,就走到了叶径的身边。

她望着他的画板,由衷赞叹:“你画得好好啊。”在现下这场景中,这是很突兀的一句话。

距离叶径最近的两个女生都转头看向叶翘绿。

叶翘绿等着叶径的回应。

他一声不吭。

她只好自导自演,“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叶径转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叶径。”

叶翘绿笑了。她就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好巧啊,”她故作惊讶,“我们三百年前是一家。”

旁边的两个女生已经确定,叶翘绿是来搭讪叶径的,而且搭讪水平非常低级。以叶径的性格来说,多半会不理。

但是,叶径说话了,而且还是顺着叶翘绿的话,说:“是很巧。”

“这就是缘分啊。”叶翘绿觉得自己肚子更饿了,“为了这个缘分,你不请我吃饭吗?”

那两女生觉得,叶翘绿这脸皮厚如城墙了。

叶径搁下画笔,把颜料盒盖上。“走吧。”

叶翘绿立刻回去收拾绘画工具。

那两女生都觉不可思议。

叶径是个很有异性缘却又对异性非常冷淡的人。对他有意思的女生,从h大到d大,成群结队的。但他一个都没答应。

叶翘绿刚来第一天,就靠着跟他同姓这个烂借口约上饭了。

简直奇迹。

下午两点半还有课。

叶径不想出校门,便去了饭堂。

饭堂的三楼,有小炒。

叶翘绿这会儿也没心思和叶径保持距离了,她把自己上课的激动心情分享给他。“我这是第一次在大学上美术课。”

“画得如何?”

“还可以吧。我暑假报了水彩班。”

就在这时,叶翘绿突然发现,迎面而来的好些女生都在朝这边看。似乎和搬家那天一样。

她转头看叶径。

她知道,他从小就漂亮。长大之后,五官更加立体。她这样看去的他侧脸弧度,跟画里出来的一样。

不只二狗哥风靡万千少女,叶径也是有这种潜质的。她一下子对自己的铁三角搭档自豪了起来。

“叶径,听二狗哥说,有许多女生追求你。”叶翘绿今天梳着马尾,走路时一甩一甩的。“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知道。”叶径在牛肉店停下脚步,“今天吃这家。”

她点头,继续说着:“我觉得你要找一个热闹的。如果女朋友也文静,那就变成两个自闭儿了。”

他进了店。

“你还要找一个和我一样脾气好的,不然会被你气死。”

他懒得接她的话。

两人入座后,叶翘绿顺手地把两套餐具烫了,然后斟了两杯茶。“你什么时候回见林则悦啊?”

“今晚。”

“那你晚上给我补补大一的课吧。”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学业。

他啜了口茶。“你不是要回家?”这茶很涩,他放下了。

“我不回啊。”叶翘绿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我和妈妈说了,我晚上有选修,回去太晚了。”

叶径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那我回宿舍睡。”

她瞪起了眼,“你要给我补课啊。”

他看着茶杯里的细碎茶叶,“你爸那边怎么解释?”

叶翘绿这会儿脑筋转过来了,“我和爸爸说,你把房子让给我,自己在宿舍睡。”

他抬眼看她,“不仅和你爸说,还要和我妈说。”

她恍然大悟。万一妈妈不小心说漏嘴,那就穿帮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也许这就是高考成绩他802分,她742分的区别。

她要认真学习,把差距缩小。

饭后,叶翘绿打电话给施与美。

施与美一听儿子为了女儿,坚持住宿舍,心情复杂。她的这个儿子就是太懂事了,让她心疼。“委屈小径了。”

叶翘绿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太欺负叶径了。吃他的,喝他的,还住他的。她省下的伙食费,都是他双倍支出换来的。

挂上电话之后,她说道:“叶径,我给你付点房租吧。”

“付多少?”

“两百块怎么样?”她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暂时只能给四分之一。

叶径答应了。

晚上叶翘绿和叶径回到见林则悦时,她倒想起了一件事。

她看着相邻的两间房。“妈妈说,男女有别。我的房间你要敲门才可以进啊。”

“嗯。”叶径扔下书包,“记得锁门。”

然后,她走出阳台,“以后我的衣服晾哪里啊?”

“阳台。”他在沙发坐下。

叶翘绿望着自己昨晚晾晒的内衣内裤,咳咳两下,说道:“那不是和你的一起挂着了?”

“不然你还想晾哪?”他转眼看向阳台的晾衣杆,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漫不经心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内裤,以前在我家,我就见过了。”

“非礼勿视。”她教育他,“你不能老盯着我的内裤颜色。”

叶径将视线转向电视机,遥控打开。

她说:“两个卫生间,我们分开用。”他的主卧是卫浴套间。她则用客卫。

“嗯。”他闲适地倚向靠背,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她,“你要不要搬到主卧?”

叶翘绿摇摇头,“那房间都是你的东西,搬来搬去好麻烦。”

“你住套间比较好,那里有浴缸。喜欢泡澡的话,换主卧给你。”

“有浴缸?”她笑了,立即要走过去看。

叶径迅速地翻过沙发,在房门前拉住了她。

她讶异地回头。

他松开手。“门锁了,钥匙在我这。”

她的杏眼,对上了他的凤眸。

叶翘绿奇怪地看着叶径。

叶径向来沉着冷静,她从没见过他有失态的时刻。

她正想开口询问,猛然明白过来。

正如她有少女心事一样,叶径长大了也有少年私情。也许他和她一样,不喜欢自己的内裤被看到。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们都有小秘密。

思及此,叶翘绿笑了起来,“我不换房间啦。”

“你不是喜欢泡澡?”她九岁住在他家的时候,曾经说过,她的大房子有个大浴缸,她喜欢在里面泡啊泡。自从没了大房子,她就没再泡过了。

“淋浴也有淋浴的乐趣。这里很大,洗起来也舒服的。”说到这里,她动容了,忽然握住他的手,“叶径,你是个好人。”

从小到大,他都让着她。现在房子给她住了,还要换浴缸给她泡澡。他怎么就这么善良呢,她都担心他会被坏人欺负了。

叶径从她怜惜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在想些什么。他不挣开,任她握着。

叶翘绿很快放开手。她的手心容易出汗,这么一握,已经把汗黏在了他的手掌。

她猜测,他要去洗手了。

果然,叶径越过她,打开主卧门,然后再关上。之后,房内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叶翘绿看着主卧的门把手。

叶径好像没掏钥匙开门……

她心中的想法被证实了。他的确不想让她贸然闯进房间,才骗她房门上了锁。看来少年的心事也有很多秘密。

或者也有五颜六色的内裤吧……

叶径洗了个澡,再出来时,叶翘绿正在房里翻书。

她在家就没有关门的习惯,现在也没有。

他站在门外,敲了敲。

她回头,“你什么时候给我补课啊?”她扬了扬手里的书。

“都十点多了,早点睡。明天上午没课,我再给你补。”叶径头发半干着,抓得比较凌乱,削减了往常的淡漠。

他家居t恤的v领开得比较大,露出半截锁骨窝,既不平浅,也不狭凹,深浅适度。还有一颗水珠停在窝处。

清晰的锁骨线条从外延伸进t恤里,若隐若现。

如若朱彩彩在场,一定会尖叫。

但叶翘绿此时想到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啊?”

“粥。”他的态度变得冷淡了,“明天你早点起,淘米煮。米钱不用付,你就出力吧。”

她点头应好,有吃的她就安心了。然后她放下书,“我也要洗澡了。”

“嗯。”叶径转身进了主卧。

他这回没关门。

叶翘绿捧着家居服出去时,往里瞄了一眼。

没见到五颜六色的内裤。只有绿色的被子和床单。

她不敢多看,生怕窥见他的秘密,让他不快。

叶翘绿洗了个美美的热水澡。

她之前的宿舍是太阳能热水器,晴天的时候热得烫人,阴天则跟自来水温度没有区别。

还是在家舒服啊。

她绑着头发,穿着短袖短裤走出浴室。“叶径,你的洗衣机我能用吗?”

“嗯。”他应了一声。

见到她露着白白的手臂和大腿,他把房门关上了。

见此情景,叶翘绿给自己提醒,晚上睡觉记得锁门。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起得早。

吃完早餐,叶翘绿的补课就开始了。

此时的叶径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傻女孩,在十年之后,身处建筑行业的低迷期,她迎难而上,创造出了属于她自己的荣誉与辉煌。

在那个时刻,叶翘绿第一个感激的人,就是把她引进建筑之门的叶径。

是他告诉了她,建筑只是容器,其包含的核心内容,是人文。

这天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建筑设计原理。

叶径和叶翘绿是分开走的。

叶翘绿踏进建筑学院的教学楼,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下。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背着的丁字尺,差点打到邹象。

他闪过之后,笑得风流倜傥,“叶翘绿?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她点了头,然后说道:“那个……你刚刚吓到我了。”

“噢,不好意思。”邹象笑容淡了些,“好像我和你见面都在道歉。”

“没关系。”既然他道了歉,那她就不介意了。

同班同学这么遇上,自然就是同行。

走到教室的路程不远,不过邹象倒是套了不少近乎。“你的样子都不像大二的。”她脸蛋圆圆的,长得很显小。而且,眼神太清澈了。

叶翘绿笑,“嗯。”她就当这是称赞语了。

邹象与她挨近了些,“我们都是转专业进来的,人生地不熟,以后互相照应哈。”

“好啊。”她和邹象半途插进来,一时半会儿的,的确不好交到朋友。

“你是d市的吧?”邹象微微沉了声音,“班上好像大半都会讲粤语,我一句都听不懂。”

“也有不少外省的。”h大的建筑学,外省和本省的人数是一半一半,平时的交流用语还是普通话。

“哦,还是想学点本土语言啊。”邹象的声线愈渐磁性,“你有空教我几句吗?”

“好啊。”叶翘绿觉得他的声音很适合在夜深人静之时朗诵散文,有种莫名的磁力,在吸着人心。

这时,两人已经到达课室的楼层。挨着楼梯的那间,就是建筑学一班的专业课室。

叶翘绿无意往楼梯旁的小露台瞥了下,微怔。

邹象看了过去,不以为意,“走吧,要迟到了。班长还要给我们安排座位呢。”

“噢……”她收回视线。

两人的座位,安排在最后一排,叶翘绿靠窗边,邹象在她邻侧。

老师还没到,邹象笑着搬起凳子过来,“这就是缘分啊。”

叶翘绿觉得这话好熟,她昨天才说过。

“你看,你的名字笔画是二十八画,我的是十八画。”邹象模仿着昨天叶翘绿的语气,装可爱说道,“为了这个缘分,我请你吃饭吧。”

坐在邹象前边的女生,正好就是昨天见证叶翘绿搭讪叶径的其中一位,名叫昌艳秋。

这会儿听到邹象的话,她回了头。

叶翘绿的同姓借口,叫:烂,邹象的这个笔画借口,就叫:更烂。

昌艳秋对于这两位新转来的同学无语了。

叶翘绿对邹象摇头。

霸王餐不能乱吃。稍有不慎,也许会吃出问题。迄今为止,她只在叶径身边蹭吃蹭喝。这位新同学和她不熟,她自然不会答应。

邹象说:“ひどい[日语:过分。]。”

叶翘绿一脸蒙。

她觉得这个同学怪怪的。

她宁愿对着叶径自说自话,也不要和奇怪的邹象吃饭。

下一节课是大学英语,公共课,好几个专业的人一起上。课室在综合教学楼。

叶翘绿出了专业课室,看着同学们往楼梯走。

她再望了眼楼梯旁的小露台,然后找寻叶径的身影。

却见他正往另一侧走去。

她暗叹一声,跟着同学们下楼。

英语课的课间休息,叶翘绿想到那个小露台。她有话要找叶径说,于是换了座位,想坐到他的旁边。

谁料,他的前后左右都被女生包围了。这个包围的圈,甚至扩散到了三个座位之外。

叶翘绿选了个离他最近的空位。她拿出纸条,在上面涂涂画画。然后折了两下,伸手递给前排的女生,“你好,麻烦帮我传给叶径,好吗?”

女生凌厉扫过来一眼。

叶翘绿微笑,“谢谢。”

女生没动作。

叶翘绿双手合十,“拜托。”

旁边的女生插了话:“你知道围着的这些都是你情敌吗?”

“不知道……”叶翘绿真没想到,叶径在学校这么受欢迎。这程度都可媲美风靡万千少女的二狗哥了。

正在她打算放弃传纸条的时候,叶径回了头。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无声问她做什么。

她用唇形回答:稍等。

她把折好的纸条拆掉,折成了纸飞机,然后朝机头一呼气,掷向他。

飞翔技术很烂,纸飞机掉在了前排女生的桌上。

叶翘绿有些尴尬。

叶径朝前排女生扬了扬笑,再说了句什么。

女生满脸笑意地把纸条给了他。

他拿到纸条,并没有拆,而是站了起来。

女生们纷纷给他让道。

叶径坐到了叶翘绿的旁边,“说吧,什么事。”

她诧异地望望四周。

那些“情敌”的目光很诡异。

这些女的都没穿吊带,看不出哪个是老虎刺青女。

“嗯?”旁边的自闭儿在她不说话的情况下,再度开了口。

叶翘绿赶紧说起正事:“叶径,我看到了那个小露台。”

她等着他说话。

结果,他不说了。

她便问:“你是不是都不走那边的楼梯?”

楼梯旁的那个小露台,地上有一大摊水。还堆了废弃的桌椅,以及杂物,乱七八糟的。

她看一眼都觉得脏,何况叶径。

然而,同学们经过那个糟糕的角落时,都能目不斜视。

“嗯。”

“我是想啊。”叶翘绿双手叠在书桌,半张脸枕了上去,“那个专业课室我们要待好几年吧。我们以后是建筑师,要给别人创建舒适空间……”

她转眼看他,“可是却连自己的学习环境都不去改造。”

叶径没料到,她第一次来课室,就能发现他绕路的原因。

由于儿童时期受过视觉训练,他眼睛所观察的信息,与普通人不太一样。别人看久了那个脏角落,也许觉得无所谓。他却不想再看。

叶径这时才拆开纸飞机。

纸上画着一张哭脸:叶径叶径,我有困惑了。

叶径是个很冷漠的人。

这个冷漠基因是遗传。在施与美的教育之下,他活跃过一段日子,后来又闷了回去。施与美试图再挽救,但也只能到现在这程度了。

叶径平时就是对自己人聊得多点。其余的,他很少去理。

学校的环境如何,他事不关己。他受不了那个小露台,就自己绕道。山不转路转。

他给叶翘绿传授的建筑知识,只是理论。

他的性格,和那些理论是有矛盾之处的。

叶径和叶翘绿讲,建筑的核心是人文。实际上,他更注重地形、气候,这些大自然的因素。与人的交流,他是比较欠缺的。

而叶翘绿在这方面的感知,远胜于叶径。

叶径重新将纸条折成小片,“你理解的学习环境是什么?”

“所有的环境需求,最终都是四个字:心之所安。”叶翘绿把头抬起,“这是我的理解。”她想,未来的四年里,如果天天见着那样的小露台,心情会有多糟糕。

叶径看着她。

她从小就傻。说话叽叽喳喳的,翻来覆去就那些没营养的班级琐事。现在竟然能说出“心之所安”这种话。

这个执着梦想的女孩,未来能走多远?

叶径把小片的纸握在手里,“那里荒废几个月了。”

开始是因为下暴雨,雨水没有及时排走,角落里湿答答的。后来大五的学生毕业了,破烂的桌椅被清理,堆在了那边。

不知何时起,那个露台被默认成了废品区。学生们不要的东西都往那堆。

“为什么不收拾?老师也不管吗?”叶翘绿问。

“老师提了一句,没下文。”老师曾经让一班的班长去清理。还没清完,又有新垃圾堆放了。渐渐的,同学们索性眼不见为净。

叶翘绿揪起眉头,“班上三十几个人啊,一人做一点,不是很快收拾完吗?”

“不要皱眉。”叶径看着她的眉间,“你老爱皱眉、皱脸、皱鼻子。”

她赶紧调整自己的表情。“有没有什么方法,把那里变成同学们休闲的地方。露台风景挺好的,你想,画图画累了,就去那里坐坐,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是不是?”

这时,上课铃响,课间休息结束。

英语老师说:“同学们,上课了。”

“下课再说。”叶翘绿立即正襟危坐。

课是英语课,不过她的脑海里却总是在浮现改造露台的想法。

既然是建筑学,那同学们的动手能力都不差的。譬如,搭建几个构筑物,像是小亭子、小家具,再摆些小盆栽等等。完全可以营造出休闲的氛围。

她有些手痒,想立即画几张草图来试试效果。

叶翘绿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天晚上,她就画了几个小构架。她初学建筑,细节的把握有所欠缺,不过形状功能,倒是都出来了。

她高兴地拿去给叶径看。

叶径看完,说道:“这些东西放到那个露台,你所期待的风雅格调就荡然无存。”

“为什么?”她和他挨着坐在沙发上。

“想法很美好,但是——”叶径拿着她的画,“有笔没?”

她赶紧跳着去拿。

拿了笔之后,她走了两步,又回去捧起记事本,再奔到他身边。

叶径在纸上寥寥几笔,画了个太阳。

“啊!”叶翘绿立即明白了。

在d市这个一年有六个月是夏季的城市,这样的露台,就跟烧烤炉一样。哪怕有局部的遮阴,都挡不住滚滚热气。

“明白了?”叶径问。

她点头。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有点懊恼。“是我错了。我画图的时候没有想到天气的因素。”

叶径再在纸上勾了几下。

这次,他画的是蚊子。

校区林树茂盛。

建筑学院楼的外廊和内院都被植物环绕,别说是晚上,就是太阳还未下山,都能见到成群的蚊子出没。

他把她的画还给她,“你的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最终会被蚊子叮成大包。”

她接过那几张画,皱起了眉,“那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吗?”

他冷淡一句,“不要皱眉。”

她连忙放松眉间。

见她一筹莫展的样子,叶径问:“你真的想改造露台?”

“是啊。”叶翘绿整个人窝进沙发角落,“那个露台就挨着我们教室的后门。其他班的教室两扇门都能打开的,就我们班,后门紧紧锁着。这说明大家都知道那地方脏,只是不肯动手。”

“你一个人能做多少活?”

“动员同学们啊,总会有愿意助人为乐的。”她认为,能进h大的同学,都有一定的思想觉悟,只是缺少一个站出来的人。

叶径沉默了一会,“改造方案你再想想。”

她应着好。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我也想想。”

听到这话,叶翘绿安心不少,“你肯定能想到比我好的方法。”毕竟,他是她的补课前辈。

施与美知道,叶径星期二上午没有课。

但其实星期三、四的第一、二节也没有课。

叶翘绿没来的时候,叶径是星期日、星期四住宿舍。而现在她来这住下了,他就不回宿舍了。

两人上课下课,很少同行。因为叶翘绿的饭卡充了值,她暂时不蹭饭了。

不过,叶翘绿在美术课上的强行搭讪,还是让班上不少同学把她和叶径联系起来。

那天上体育课,就有几个女同学来问:“叶翘绿,你和叶径关系怎么样了?”

叶翘绿差点回答很好,幸好及时改口成:“还好。”

女生们还想再问,体育老师已经过来。

这个话题暂且搁置。

热身操完毕,女生们发现叶翘绿的运动能力不错。

聊天内容又转到体育项目上去了。

叶翘绿的成绩好,不仅是在学术科目。她从小就立志要成为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所以在运动方面,她也是认真的。

昌艳秋倒是有些纳闷,在休息的空当,问:“叶翘绿,你平时都有运动吗?”

叶翘绿回道:“我在家的时候就运动啊。”她回家的周末,会在香山街跑几下。

昌艳秋打量着叶翘绿的身段。说不上胖,但是很有肉感,看着不像是经常运动的人,倒像是大食量的。

h大的运动会一个半月之后召开,各学院要提前报名。老师这节课就让同学们提前预演八百米跑。

女生们发出一片哀号。

有两个同学立即举手请假,说是不方便的日子。

叶翘绿正好也是例假。她本来还不好意思开口,现下见有同学请假,她便跟着举手。

三个女生站在树下聊天。

昌艳秋说起运动会:“我运动不行,但是我当啦啦队很给力的。”

另外一个女生附和着点头,她望着被八百米折磨的那群同学,说道:“我们班女生跑步都不太行。二班的厉害。”

昌艳秋转向叶翘绿,“看你刚刚的热身操,跳得好标准,你报不报运动会?”

“我去年报了接力赛,不过我们班没拿到名次。”因为有个同学掉棒了。

“下次上课你跑跑,把成绩和二班的比比。”昌艳秋说道,“我是希望我们班也有人参赛啊,不然荣誉全让二班的夺去了。”

“二班也是建筑学啊,都一个集体的。”叶翘绿笑道,“如果她们比我厉害,我就当啦啦队。”

昌艳秋得意地扬眉,“到时候我们穿上美美的小裙子,告诉他们,我们建筑学多的是美女。”

叶翘绿点头,诚恳道:“你是美女啊。”

昌艳秋是个川妹子,长得很有灵气。她听了之后,开心得很,直言要和叶翘绿交朋友。

叶翘绿也开心。

这个体育课,让她和女同学们拉近了关系。

走在校道上,昌艳秋礼尚往来地称赞叶翘绿可爱,她说:“你别看女生们个个都嚷嚷着要瘦瘦瘦,其实男生们反而更喜欢你这样丰满的。该胖的部位就要有肉。”

叶翘绿点点头,“是啊。”

她的这个承认,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胖着是比瘦了要好看。

谁料,就在那天下午,专业教室的黑板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叶翘绿是个死胖子!死胖子觉得自己很漂亮!

这一行字,来得早的几个同学见到了。

班长立即拿起黑板擦,匆匆擦掉。

昌艳秋炸了。“哪个傻x来我们教室拉屎!”

“嘘。”班长让她冷静,“没事,大家就当没看到。中午我提前开了锁,不知道谁窜进来了。”

“嘁。”昌艳秋拉开嗓子,“一定是丑八怪写的。”

班长连忙劝着,“好了,别骂了。”

迟来的同学们没看到黑板的字。但是之前的同学有说起这个事。

结果,不少人都知道了。

而且,这样传来传去,黑板上那几个字都被传岔了。

传到当事人这里时,版本变成了:叶翘绿审美和大众有偏差。

叶翘绿惊呆了。她望着给她传话的邹象,“我的审美哪里有偏差了?”

“也许是因为……”邹象捂着下巴,低喃着,“我这样英俊潇洒的帅哥,你都视而不见。”

然而叶翘绿没有细听他的话。

谁?

是谁?

是谁污蔑她?!

建筑学的学生,首先要有基本的审美。在她看来,对方造这种谣,等于否决了她当建筑师的能力。

她很生气。

叶翘绿认为,在黑板上写字的肯定是老虎刺青女。

她最后一次见到写字骂人的,是在初三时的厕所门板上。是她同学的名字。

干出这等暗矬矬举动的人,不是绿林好汉。

本来叶翘绿听到罗锡那个混子理论,还比较畏惧钱绣。

然而,邹象传达的话,却让她的斗志一燃而起。她不和叶径保持距离了,光明正大才是真英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侠何惧。

这天的美术课,她把画架摆到叶径的旁边。

昌艳秋望过来一眼,然后让开位置。

叶翘绿充满谢意,看向昌艳秋。

昌艳秋笑了笑。

叶径淡淡瞥了叶翘绿一眼。

她回眸一笑。

在调水彩颜色的空当,叶翘绿凑了过来,“叶径,你知道吗?”

他在画纸上描着线条,“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要把来龙去脉解释一下,“上星期四,有人在我们教室的黑板写字骂我。”

叶径的眼神冷了。手中的铅笔用力地在画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线,铅笔芯断了一截。

叶翘绿怔怔看着画纸,“你画错了……”

“写了什么?”他扔下笔,掀开画纸。

“批评我审美有问题。”想起对方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她哼出一声,“我要揪出这个人。所以,我今天不带饭卡。”坐得船头稳,不怕浪来颠。她等着钱绣找上门。

叶径等着她的下文。

她问:“你中午请我吃饭吗?”

他点头。

在同学们都莫名其妙的时候,叶翘绿突然和叶径搭伙吃饭了。而且用的借口烂得令人发指。

要么忘带饭卡,要么饭卡没钱,要么没钱充值。

神奇的是,叶径每次都相信了。

半个月过去,叶翘绿跟着叶径,从街头吃到街尾,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班上的同学都猜测,叶翘绿泡上叶径了。

有好些女生扼腕叹息。叶径这样的人间绝色,怎么被小胖子约走了。在她们的幻想里,他应该站在雪山之上,目空一切,藐视众生。

昌艳秋倒是笑哈哈的,“我就说嘛。男生啊,喜欢抱起来有肉的。”

在这些闲话之后,钱绣一直没有出现。

叶翘绿经常在学校观察露肩的女生,都没见过有老虎刺青的。

她想,邪不胜正。对方不战而败了。

叶翘绿想去问问邹象,最近有没有听到诋毁她的话。她蹭了叶径这么久饭,不好意思。她想要重新开启自己的饭卡。

谁料,邹象突然躺进了医院。

他痛诉自己在路上遇到恶狼,被咬伤了。

班长去探望过,回来说那伤不是狼咬的,像是被痛揍了一顿。

但邹象坚持是遇上恶狼。他说:“凡人どもめ、このわたくしを傷つけるか![日语:凡人怎能伤我!]”

同学们无奈摊手。

叶翘绿现在还是两周回一趟家。

她之前邀请叶径一起回去,他拒绝了。

她表示理解。

香山街的602是两房,每次叶径来了要过夜,叶呈锋都要睡沙发。次数多了,估计叶径不好意思。

十月中,叶呈锋出差几天。

叶翘绿知道了,笑呵呵地告诉叶径:“你周末跟我回家吧。爸爸出差了,房子够住。”

叶径看了眼大太阳,“打车回去。”

“那要你付钱啊……我这个月买了好多卡纸和书,穷光蛋了。”她本想把伙食费省下来给罗锡买礼物,谁知,建筑学的开销好大。她买着买着,发现礼物的钱还得重新攒。

可怜的二狗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收到礼物。

“嗯。”叶径不会在金钱方面为难她。

“叶径,你爸爸是不是很有钱啊?”这个问题,她早好奇了。她每个月都是数着钱过的,他却骄奢淫逸。一个pg模型几千块,他眼都没眨一下。

“还行。”他不想谈他爸的事,看了眼时钟,“早点回了。”

施与美得知儿子回家来,高兴地准备了一桌的菜。

吃饭时,她夹了块鱼片,放到叶径的碗里。“你在宿舍住得还习惯吗?”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不知在学校里迷倒了多少女生。

施与美的问话,让叶翘绿心虚地咬了下筷子。

叶径看了一眼叶翘绿,回答说:“嗯。”

“那里租房环境不好。”施与美给叶径舀了碗汤,“老叶前天说,要在h大附近看看二手房。”

2004年,d市的楼市开始上涨。

不少烂尾楼都被盘活。免去了初期的规划报建,回笼资金比较快。好几个中心地段的烂尾楼,续建之后,开盘数月就从每平方六千元涨到九千元。

叶呈锋那会儿持观望的态度。

观望的结果就是,一年比一年贵。d市的楼价以每年20%的速度在增长。

叶呈锋不想再等了。而且,叶翘绿被室友排挤的事,搁在他的心上,让他想早点换房。

施与美这会儿倒同意了。她看得出来,现在的房价让许多人吃力起来,再犹豫就晚了。

“嗯。”买房这件事,叶径是赞同的。2006年,d市开始出现高价地拍卖。他当时就觉得,房价很难降下来了。

施与美也给女儿舀一碗汤,“那边是不是就见林则悦这个盘比较好?”

“买两房还是三房啊?”叶翘绿问。

“三房。”施与美转向叶径,“多一间房给你的。你常来,老叶就不用睡沙发了。”

“不用考虑我。”叶径淡淡的,“先看你们的需求和价位。”

“嗯。”施与美笑了笑,“你和小绿现在住那边,有空多留意一下。老叶也托了中介,看到合适的,就打算入手了。”

晚上,叶翘绿把自己床上的粉红床单拆了出来,然后换上嫩绿的那系列。

叶径洗完澡出来,见到满床的绿。枕巾倒是粉红的。

她转头笑着,“我知道你喜欢绿色的,特地让妈妈洗干净,就等你来睡。”

他沉默,径自走到窗边擦头。

“小时候我不懂,还给你睡绿枕巾。”叶翘绿拍拍枕头,“我现在知道李白的‘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所以啊,这粉红粉红的枕巾给你,让你清新中透着淡雅,淡雅中彰显高贵。”

叶径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揪起她的圆脸蛋,使劲儿拧。

真的很吵。

这天过后,叶翘绿有时就拉着叶径去看房子。

看了几次,她有了心得。对于各种户型的优缺点都心中有数。

在这个过程中,叶径发现,叶翘绿分析建筑平面的眼光,非常犀利。

露台的改造,叶翘绿想了很久,都没个所以然。她把希望放在叶径身上,天天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看久了,他就想到了办法。

叶翘绿想到的方案都是围绕人的活动进行,而叶径的出发点却是景观欣赏的角度。

那个时候,学校有个景观老师过来演讲。

演讲完毕,叶径和老师聊了很久。

叶径一年说的话,都没这天多。

那位老师,一直在做绿色屋面植物的研究。建筑学院楼的屋顶和露台,学生们很少去。如果就此进行研究再好不过。

这个事,最终是景观老师找学院谈的。

一个月后,建筑学院楼的天面和露台,被批准为植物培育基地。

听到这个消息时,叶翘绿笑逐颜开。

如果不是同学们在场,她都想拉起叶径跳舞。

虽然她想的方案一个都没成,但是最有成就感的是痕迹,是她成长的过程。

同学们鼓掌时,她笑看坐在前三排的叶径。

待老师离开课室,她立即上前,“叶径,你好厉害。”她的声音都是喜悦的音调。

叶径转头。

叶翘绿是个情绪很外露的人,她根本不懂掩饰,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所以,叶径在这一刻,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她双眼盈满的,是崇拜之光。

这阵光芒,到了晚上还在闪闪发亮。

叶翘绿洗完澡,见到叶径半躺在沙发看电视,她朝他走来,“叶径叶径。”

他目光转了眼,“嗯?”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老师会知道这个方案其实是你想到的吗?”

“不能说是我的方案,景观老师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否则,干吗要听一个学生的话。

“那你也很厉害啊。我就想不到。”她笑看他,“我白画了那么多图。你聊聊天,就解决了难题。”

“我宁愿画图。”聊天很累。

“你教我画图,我教你聊天啊。我喜欢聊天。”

“你那不是聊天,是自说自话。”也就罗锡爱听她那些琐事,冯有云和张川都是听几句就开溜。

“那是因为你经常不说话。我们现在一人一句就聊得很好。”

叶翘绿听昌艳秋说,叶径大一在班上就很寡言。但是他成绩好,同学们都不敢说什么。

“欸,对了。”她突然想到个事,“同班同学,叫昌艳秋的,你知道吧?”

“嗯。”也是个比较吵的人。

“我上个星期和二班的比赛跑步,我赢了。”

“恭喜。”他意兴阑珊。

“昌艳秋让我去报运动会。我想报跑步。”

“随你。”

“然后,邹象他说……我们学院的女生都不报游泳。”叶翘绿皱起鼻子,“他问我要不要去。”

叶径的眼神开始变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不去。”她摇摇头,问道,“学校的游泳课,是男女分开的吗?”

h大从2007年起,开始设立游泳考试。

他们这批大二的学生,去年入学时,没有这项规定。今年则要求全部同学必须掌握游泳技能。体育课增设了二十五米游泳项目。

“好像是一个馆里,分池子。”叶径还没上过游泳课,他只是听说。

“邹象说是男女一起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说起邹象,叶翘绿忍不住道,“邹象这人好奇怪,明明是被人揍了,硬说是被咬的。路上哪来的恶狼。”

“他?”叶径冷冷的,“怕是不想那伤好了。”

h大种了许多树,入目皆林。

树种繁多。红叶李、四季桂、落叶杉、广玉兰等等。

春繁秋香,四季皆是闲庭信步的佳境。

邹象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星期,返回校园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又忆起自己的伤。

恶狼出没的那天晚上,空气中就是弥漫着这种清甜的味道。

夜空一轮皎皎秋月,前方一道修长身影。

如果邹象不是因此受了伤,他很乐意将此美景与众侃谈。

挡住他去路的叶径,长得非常漂亮。

邹象只见过这一个能如此恰当地适用“漂亮”二字,却不显娘气的男生。

他以往调侃某某男生时,这个词语带有贬义。

而当形容叶径时,邹象却是由衷地赞美。叶径的品相无可挑剔。

率先打招呼的,是邹象。或者说,他在很久以前就想说出这声:“叶径,好巧。”

淡白的路灯在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叶径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盯着邹象,眸中蕴着一层墨。“你写了黑板的字。”开口就是陈述句。

邹象挑起眉,他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是我?”

他那天早到去上课。

教室的门开着,但是没有人。

他望着最后一排的靠窗位。他儿时起学习绘画,美术直觉很敏锐,就这么看着空空的座位,他都能勾勒出叶翘绿的身影。

邹象笑笑,起了坏心。

他用左手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字。谁都没有看见。当同学与他爆料此事,他亦表现得毫无破绽。而今过了大半个月,他都快忘记这事了。

叶径不语。他没有亲见黑板上的字迹,不过有个同学拍下了照片。

叶径无意间见到照片。每个人的画都有其特点,邹象的笔在斜下的时候,尾端会上飘。哪怕他换成左手,仍然有其鲜明的走势。

邹象见叶径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耸了耸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他不认为这几个字能伤到叶翘绿。事实证明,她的关注点确实歪到了天际。

叶径不再说话,上前挥拳。

邹象大惊,后退两步,闪过叶径右拳的同时,腹部却被踢了一脚。他不得不敛起心神,做好防卫。

邹象之所以将叶径形容成恶狼,是因为叶径的攻势很凌厉。

邹象是走艺术文雅路线的,当然挡不住。叶径连打人不打脸这个道理都不懂,让邹象的脸颊挂了彩。

邹象编了个蹩脚到无人会信的恶狼之说,解释自己的伤。

在住院期间,他无聊到描画了叶径矫健犀利的身影,再在叶径的身后画了个丰满的圆脸女生。

班上在传叶径和叶翘绿的事。

探病的同学说,叶翘绿勤快地倒追叶径,并且成功了。

邹象听到,望向病房的窗外。

叶翘绿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叶径没有拒绝。从素描考试那天,邹象就清楚,他俩关系匪浅。

而叶径为了黑板字寻仇,更加说明,叶径有意。

探病的同学走后,邹象想起了自己初见叶径的情景。

那是在大一入学的时候。

叶径是建筑学的新生代表。

偌大的演讲厅,他穿着质地上乘的休闲衣裤,立在讲台,语速平缓,淡漠地诉说着自己的入学感想。

他真正成了全场的焦点。长相出色、身材颀长,沉着冷静,气质卓然。

不知为什么,邹象听得出,叶径对于建筑学并无热忱。

那份演讲稿,只是一份稿子。

叶径的心游离在演讲稿之外。从他话里出来的梦想,那么缥缈。

邹象嗤笑这个优等生的虚伪,但不可否认的是,邹象因为叶径的演讲稿而对建筑学有了兴趣。

叶径说:“以出世的心态,做入世的建筑。”

邹象是美术生。

建筑这种从简单的物与象到空间的叙事艺术,与纯粹的绘画有一种跨界的共生。

建筑比美术更理性,更工艺。

邹象在那个瞬间,萌生出转去建筑学的想法。他玩美术许多年了,但未曾体验过那种想象与现实相互平衡的领域。

叶径演讲完毕,礼貌性鞠躬离去。

场下的同学们热烈鼓掌。

坐在邹象前排的几个女生尖叫了:“建筑学的叶径好帅啊啊啊!”

邹象望着叶径往外走的侧影。他拍了三下掌,英俊的脸上挑起倜傥的笑意,“叶径。”

建筑学的学生,除却公共课外,都有专业教室、美术教室。深夜时分,建筑学院的楼栋,一眼望去,好几间灯火通明。

大一到大三,总有赶图的学生。大四的学生,转成电脑制图;而大五的,则外出实习。

建筑学的设计作业,在初学时期,以手绘为主。这是捕捉灵感最快的方式。

图板、针笔、丁字尺、比例尺,是建筑学学生的标配。

h大的大二建筑学,每个学期有两个建筑设计大作业,在大作业之前有个引导式的小作业。

十月的小作业,是别墅设计。

临近交图日,叶翘绿上完选修课,回到专业课室。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彼此打声招呼,开始埋头绘图。

吴天野带了音箱。低音炮放讲台,两个小的摆斜对角。音乐与创作,相辅相成。

画了几下,他扭起臀来,和着音乐手舞足蹈。

同学们习以为常。

建筑学的学生,班级凝聚力比较强。专业教室就像是第二宿舍,同学们在这里画设计图,休息时聊聊天。如果有熬到凌晨一两点的,再一起叫个外卖填肚子。

音箱是吴天野的,选的曲子是他的品味,基本都是粤语。

汤玉跟着哼唱了几句。

思路疲乏,她望了望课室,目光在叶径的身上逗留了好一会儿。

以往,叶径晚上都不在,最近倒是经常出现。有这样的帅哥陪着熬夜,熬夜都有了乐趣。

吴天野在座位上扭胯已经得不到满足,他踩着国标的舞步,向后排走来。

吴天野和邹象是舍友,两人关系不错,他扭到邹象的身边,跟着音箱传出的女声唱道:“你控诉我,接吻接上瘾。”

邹象听不懂粤语,他看了吴天野一眼,低下头。

吴天野转向叶翘绿,“你呷醋呷上瘾。”

她不受影响,聚精会神在画图。

吴天野陶醉在音乐中,在过道转着圈子。

汤玉听着他的声音越行越近,突然跟唱起来:“请你滚,滚出去。”

吴天野顿住,接着唱:“你爱滚,不配做人,爬出去。”

两人对骂了几句,吴天野斗不过汤玉的高音,转回邹象的身旁,略带埋怨的语气,“请你滚,滚出去。”

邹象扔下针管笔。

他是美术生,见惯了各种奇葩。

他大一的那个班级,从老师到学生,没几个正常的,书法老师更是一绝。每每上课提前把自己的草书挂出来,就走了。意思是学生模仿即可。

上了一年的课,邹象只见过书法老师三次。

建筑学是理工科,邹象初初来到,觉得氛围平常。久了才知道,哪儿都有神经病。

相比之下,邻桌的叶翘绿属于正常范畴。

他转头问着叶翘绿:“这是在唱什么?”

叶翘绿没有听见,她在沉思别墅楼梯的方位。

邹象将一块橡皮擦抛到她的桌上。

她一惊,抬起头来。细碎的发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飘动一下,静止。

邹象捕捉着那个瞬间,脑海里在为刚刚的场景构图。这是他的惯性思维。“这是在唱什么?”他又问了一句。

叶翘绿凝神听着吴天野的歌,正要解答。

不知何时走来的叶径冷冷地开口,“他让你滚出去。”

叶翘绿点点头,“就是叶径说的那样。”

邹象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笑了笑。他抹去了叶翘绿的画面,开始定格叶径的身影。

邹象这个自恋人士,现今最欣赏的样貌,当属叶径了。

这时,窗外闪过一道雷。

叶翘绿讶异,“要下雨了?”

窗外无月,漆黑叠影。

叶径将手里的书放在叶翘绿的绘图桌,转身回到座位。

他没有言语。不过叶翘绿明白,他这是在告诉她,他要回去了。

除了吃饭,其余时间她和他都有意分开。

叶径在外租房,同学们都晓得。

看着空出来的书桌和床,再想想越来越多的杂物,舍友们觉得那个空间浪费了。然而,想归想,没人敢把东西往叶径的位置堆放。

班上的人知道叶翘绿被安排到其他学院的女生宿舍,但因为楼栋不同,她究竟住没住,同学们不清楚。

叶径离开了十五分钟之后,叶翘绿准备收拾东西。

邹象抬腕看表,十一点三十六分。他靠近她,“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叶翘绿把叶径的那本书锁进抽屉。“不用啊,我自己回去就行。”h大后门到见林则悦的那条路,晚上寂静少人,但是路灯很亮,所以她并不害怕。

而且,她不能让同学们发现,她与叶径住在一起。

昌艳秋见邹象频频搭讪叶翘绿,全以失败告终。她同情邹象,过去拍拍他的绘图桌,说道:“我和汤玉去吃夜宵,你来不来当护花使者?”

邹象转向昌艳秋,笑了下,“我的荣幸。”

叶翘绿离开教室。

外面起了风,有几片叶子落下。风卷起地下的碎叶,飘到了她的脚边。她的裙摆迎风起舞。

她抬眼望了眼沉黑的天空,快步往前走。

雷声再响。

怕是一场大雨。

叶翘绿跑起来。她懊恼着,早知道就和叶径一起走了。

算算时间,他估计已经到家了。

她之所以逗留,并不只因为要与他错开,主要还是有个设计问题让她犹豫。

别看别墅规模小,其实空间变化很多,是最能体现建筑思潮的体型之一。老师布置的作业,地形复杂,几层坡度。这让学生们的设计构思更加多样化。

叶翘绿考虑的是错层别墅,既能利用地势的高差,又能丰富建筑空间。

别墅楼梯作为垂直交通的联系元素,对空间序列的建立尤为重要。她今晚一直在画楼梯,但是直到离开都没完成。

风势渐大,校道桂子飘香。花瓣轻轻停顿于她的肩膀,再在她的跑动中落地。

路上的学生们都是行色匆匆。

叶翘绿抬手看表,盼着大雨晚些到。

她奔跑的步子,回响在路上。

出了校门,岔路过去的食街有灯火,很热闹。而往见林则悦的这边,店铺早早关门,到了这个时间点,路上没有人。

下一刻,雨来了。

叶翘绿停下脚步,微微喘气。

她打开了伞。

从雨点到滂沱大雨,不过短短一分钟时间。再亮的路灯都照不清被雨水冲刷的路面,路上的砂石,被雨水卷着淌向排水井。

风大,雨大,她的裙子湿了大半。她赶紧往店铺的方向躲避。

走了一半,见到店铺雨篷下有个身影,修长挺拔。

虽然雨水挡了些许视线,但她无比熟悉那个人,惊呼出声:“叶径,你怎么在这里?”

叶径望着前方的雨。他手上的伞,是干的。

叶翘绿走上台阶,收起伞。湿透的伞面,水珠不断滴落。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你不是早回去了吗?”

他没有出声。

她奇怪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大雨。“我以为你在家泡热水澡了。刚刚雷声好大。”

叶径收回视线,转头看她,“知道下雨怎么这么晚才回?”

“你走的时候,我想到一个楼梯的布置,想做完再走。”叶翘绿解释说,“可惜那个想法是错误的,楼梯跑不上二楼。”楼梯的净宽、梯级的宽度、高度都有规定,在她的空间转换中,需要仔细计算楼梯的长宽高。

她现在的那个方案,楼梯不好布置。

叶翘绿想着别墅方案的平面,结合地形的高差,她在脑海中把起居室和卧室的隔墙移位。“叶径,晚上我给你看看方案,你给我提提意见吧。”

叶径答应。

为了表示公平,她说:“你遇到问题也可以来问我呀,我们互相切磋。”

他点头。

大雨落下的声音,连食街那边的喧闹都盖住了。

十几分钟之后,大雨渐小。

叶径说:“走了。”

她依言跟在他的身后。

路灯下的两个身影,相距二尺。

食街那边的喧闹远了,雨停了。

路上非常寂静,两旁有浓郁的矮树丛。繁茂的植叶,黑黑的一团。

叶翘绿以往走过这里,没觉得不妥。这会儿倒是惊觉,如若有人想犯罪,树丛就是最佳藏匿场所。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叶径。

他淡淡“嗯”了一声。

叶翘绿说:“还好有你陪着。”她先前不曾留意树丛,便无所畏惧。而一旦心中形成了危险意识,她就害怕了。

她庆幸前些天都没出事。

叶翘绿转了转眼睛,看着前方叶径的背影。

听班上的女生说,叶径不仅是班草,甚至在学校都能排上名。

h大的男生中,叶翘绿见过最出挑的就属叶径了。而且,成绩拔萃,善良体贴,简直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第二个的完美男生。

她奇怪的是,学校这么多男生,校草这个头衔是怎样选出来的。她都没见过哪里有投票。

她这样想着,步子慢了下来。

叶径停下脚步,回首。

风吹过,树上的雨水落下,滴在他的脸颊。

叶翘绿的头顶,则是哗地一下,倒下不少雨水。她捂住头,追上他,问道:“叶径,你知道你是校草吗?”

“不知道。”

这个答案,她早料到了。她觉得,叶径属于美而不自知的族群。而邹象,则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很英俊。

回到见林则悦,叶径先去洗澡。

叶翘绿倒在沙发,咬起笔头,望着白色天花。

这房子是简约北欧的装修风格。以原木色和白色为主,再以深蓝点缀,清爽干净。

她觉得那个饰线有点像楼梯的梯级,又想起了别墅设计。

建筑设计强调镜头的流动和空间的串联。建筑师与艺术家同样追求美学,艺术家可以无视尺寸,而建筑却要在比例上落实。

想了很久,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灵感。

正在这时,手机的短信声响起。

拿过来一看,叶翘绿的笔咬不住了。

大学城校区的朱彩彩,竟然知道了邹象这号人物:你们班是不是有个美男子叫邹象?!!!

光是文字描述,叶翘绿都能感受到朱彩彩的激动。她如实说:有叫邹象的,但不是美男子。建筑学一班有叶径坐镇,美男子这个称号轮不到邹象。

少来,校友群贴了邹象的照片,好帅。

叶翘绿都不知道有校友群这东西。她上了qq,朱彩彩立即把邹象的照片发了过来。

那是邹象的侧脸。

摄影的那位,技巧非常棒。

他的脸占了左边大半画面,构图的右缘,是远处的一棵红叶李。

光与影,风与发,捕捉的瞬间刚刚好。邹象望着那棵红叶李,眼里映着朝阳,漾出了一波的柔光。

从这张照片来看,邹象倒也确实是个帅哥了。

叶翘绿视线掠过他的眼睛,转到了右下角。

紫得发亮的红叶李树下,有一个背影。

远景有虚化。

她把图放到最大,大到像素不清。

她不会认错,那是叶径。她与他认识这么久,他就算糊成像素格,她都不会认错。

她告诉朱彩彩:树下的那个才是美男子。

朱彩彩不听:我把邹象收藏了。再见!

叶翘绿把邹象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她喜欢叶径那样的,惊艳的外表,内敛的性格。

等到叶径洗澡出来,她和他说:“你比邹象好看多了。”她誓死捍卫叶径校草的地位。

叶径挑眉看她。挺直鼻梁上沾着未干的水滴,细长凤眸深黑如墨。“当然。”拿他和邹象比,他可不乐意。

他进去厨房。

她跟在身后,站在门边。

他斟一杯白开水,头微仰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刚刚那个瞬间,如果抓拍下来,可一点都不输邹象那照片。

叶径放下杯子,“怎么?”她这样盯着他不说话,很诡异。

她笑了,“叶径,我突然觉得,你长得真不错啊。”

她的赞美,并没有让他流露出丝毫喜悦。他依然淡漠,又喝了口水。

叶翘绿哪会介意他的不回应,反正她说了就算。她转身去浴室洗澡。

她一走,叶径把杯中剩余的水倒掉了。

他父系家族的男性个个都是妖孽。他儿时跟了施与美,与父系的气质不一。不过,回家族待了这么多年,偶尔也会有些异相。

只是未料,这偶尔的一个瞬间,能让叶翘绿刮目相看。

周末,同学们集中在教室里赶作业。

星期一下午,是交作业时间。

叶翘绿在叶径的建议下,画了几个建筑剖面。然后她发现,将楼梯的位置移到外侧,再以玻璃材质处理局部,能给立面增添通透的光感。

她的设计高差错落,由楼梯串联起功能空间。平面上,室外景观墙的弧形,给方形别墅添了几许趣味感。

老师要求的图纸是:总平面、别墅各层平面、四个立面、两个剖面。无上色要求。

但是叶翘绿之前给叶径上色时,倒有了心得。图纸越细致,观感越清晰。

她把总平面涂上了淡色。

邹象在邻座,看着她上色,觉得好奇,“用得着这么拼?”黑白图已经满足作业要求了。

“这是我第一个设计。”叶翘绿继续手中的活,“我希望我的作品能以最好的形式陈列于众。”她将这个设计列入自己的作品类别,并且为之负责任。

邹象望向窗外。

天空灰蒙,树叶茂盛,她俯在图板上的身影——他脑海中在为这个场景构图。

她可比叶径认真多了。

叶径完成的作业再完美,邹象都认为他的目的是为了高分。这是初见叶径,邹象就有的直觉。

邹象转过视线,倏地撞进叶径的眼中。

叶径冷冷瞥过来一眼,然后走出教室。

这次作业,叶翘绿拿到了班上的最高分数,比叶径多两分。

这个消息,在班上炸开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满的,有怀疑的。同学们也好奇,之前稳坐第一的叶径,是何感想。

叶径很平静。

老师一走,叶翘绿就高兴地与叶径分享喜悦,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叶径,我是第一名,分数比你高。”后半句很是得意。

他说:“恭喜。”声音冷淡。

周围的同学竖起耳朵在听,辨不清叶径是否有诚意。

叶翘绿将叶径的冷淡视为最由衷的祝福,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昌艳秋望着叶径和叶翘绿的身影,估摸着这一对是成了还是没成。关系扑朔迷离的,她都看不懂了。

交完了图,班上的气氛活跃起来。

班长组织了一场聚会,顺便给被恶狼撕咬的邹象补个安慰会。

班长把这个意图道出,邹象立即拉下脸。他的目光瞟向了叶径。

叶径坐在座位上,事不关己。

其他同学倒是很闹腾,“邹象,你在哪条路上遇到恶狼啊?”

邹象沉吟道:“桂树何苍苍,秋来花更芳。”

吴天野耸耸肩,“少年莫装逼,装逼遭雷劈。”这句话是他跳舞时,邹象讥嘲过的。他原话返回给邹象。

班长在qq群统计聚会的人数。

叶翘绿自从转系来到班上,都没有参加过集体聚会,这回她不想错过。她在qq上回了话。

叶径在群里复制了她的话。

班长看着手机,敲了敲桌子。

叶径从来不参加聚会活动。从军训教官的不舍欢送,到大二开学的吃喝玩乐,他都缺席。

这回真是罕见了。

在叶径之后,女生全体报了名。

与班长同宿舍的生活委员鄙斥道:“上回我让她们来烧烤,一个个推三阻四的。”

“看脸的世界嘛。”班长很淡定,“我们要认真读书,以才服人。”

生活委员望了眼qq群,“叶径是和叶翘绿在拍拖吧?”

班长笑,“或许吧。”

“这群女生凑什么热闹啊?”

另外的舍友拍拍生活委员的肩,“虽有主,可松土。”

生活委员摇头,“世风日下。”

h大的两千米外,新开了一家自助餐ktv。

开张大酬宾。

大房间四个小时房费仅需十元,自助餐每人二十九元。

能吃能喝能唱,而且便宜。

精打细算的生活委员立即预订了这家。

下了课,叶翘绿和几个女生一起坐地铁过去。

昌艳秋问:“叶径呢?”

“他自己去啊。”叶翘绿回答。

刚说完,地铁的车灯从前方黑暗的轨道中亮起。

列车到站。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地铁很拥挤。

几个同学进了车厢。

昌艳秋和叶翘绿排得后,只能站在门边。

车门即将关闭,叶翘绿的裙摆扬在门外。她捂住裙摆。然而,已经晚了。

她的裙角被夹在门里。

她扯了扯,扯不动。她只能定定站着,一手扶住昌艳秋。

昌艳秋开腿而站,努力成为叶翘绿的支柱。

列车平稳前行。昌艳秋问:“你和叶径现在什么关系啊?”

“我俩是好朋友,他请我吃饭。”

这个回答让昌艳秋无趣,“抓紧啊,这都十月份了,冬天要来了,找个男生暖暖吧。顺便上下车也能给你捡裙子。”

叶翘绿听得很蒙。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

叶翘绿的裙子被夹得皱成一团。

昌艳秋拉起叶翘绿的手往外走,“叶径很受欢迎,今天他第一次参加聚会,就有女生蠢蠢欲动了。”

叶翘绿这会儿倒听懂了,她讶异,“同班同学吗?”她以为叶径的人气都是其他系的。大班的课,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她不认识的女生。

“嗯。”昌艳秋想戳叶翘绿的圆脸,“叶径上下课都独来独往,没有机会告白啊。聚会就不一样了,聊天唱歌,再灌点酒,一回生二回熟。”

觊觎叶径的女生一直都有,昌艳秋有意无意会给叶翘绿站队,提醒叶径有主了。

但是,渐渐同学们发现,叶径和叶翘绿不像情侣。但要说没关系,又不是。反正诡异得很。

从外表来看,叶翘绿虽然可爱,但要匹配叶径,仍然有差距。

时间久了,有一两个女生就自动忽略叶翘绿,而将叶径定义为单身。

譬如,汤玉就为了这次聚会而精心打扮。她不是要告白,只想和叶径拉近关系。

昌艳秋和汤玉同宿舍,出发前见汤玉在镜前描绘眼影,她就猜出了。她和汤玉关系也不错,但是叶径的归属,在她的心里,叶翘绿已经先入为主,所以,自然会偏心。

叶翘绿听着昌艳秋的话,蹙起了眉。她和叶径的交谈,很少涉及爱情。她都忘了,有那么多的女生喜欢他。

昌艳秋拉住差点撞上电梯扶手的叶翘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翘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脑子有点乱,想法左窜右窜,却又捕捉不到。

这种状态,有点像琢磨方案的时候。许多的元素在飘,但是无论如何拼合,逻辑都是断的。在她心里,叶径是与恋爱绝缘的名字。自闭儿和女生恋爱的模样,谁能想象?

昌艳秋笑了笑,“别担心。你现在还是很有优势的。”起码叶径只和叶翘绿接近,这一点已经能秒杀许多女同学了。“上电梯了,小心点。”

“噢……”叶翘绿收回心绪。

要不晚上回去找叶径谈谈这些男女心事好了。

她都忘了,他是个青春期少年了啊。

生活委员订下的这间房,有三个麦克风。其中一个被吴天野紧紧握在手中。

众人明白他的属性,不与他竞争。

沙发分为三个区。爱喝酒的,爱玩牌的,爱唱歌的,各自形成区域。

叶翘绿听着同学们的撕心裂肺,频频朝门口张望。

昌艳秋啃咬西瓜,心里一个个点着人数。

报名的同学中,除了叶径和汤玉,其余都到了。

昌艳秋回忆着汤玉的妆容,嘀咕着:“叶径不会轻易被截胡吧。”说完,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学以来,叶径身边出现过多少美女,其中不乏比汤玉美貌的,但都遭了冷眼。所以,这二人没到,应该是巧合。

汤玉没来,吴天野找不到合唱《滚》的搭档,他在话筒里喊话昌艳秋:“汤玉呢?”

昌艳秋扔掉西瓜皮,拿出手机晃了晃,吼道:“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汤玉没有接。

昌艳秋歪起嘴角,回着吴天野,“联系不上。”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不好意思,来晚了。”汤玉的纯白连衣长裙,在光线黯淡的ktv中格外醒目。她高挑清瘦,真丝质地的裙子仙气飘飘。金桃色偏光眼影,眉目间闪着少女的神采。

吴天野瞥了眼过来,他一边唱自己的,一边给她选了首歌:《少女的祈祷》。

昌艳秋喊着:“汤玉,你迟到了。”

汤玉抱歉地笑笑,轻步走来。

她一离开,叶径出现在门口。

昌艳秋侧着身子望去。

他正在打电话,半个身子隐在走廊。她只见到他的白衬衫。她喜欢男生穿白衬衫,尤其是对方是个大帅哥。

叶翘绿眨眨眼,看着门口。叶径身影出现的刹那,她莫名轻松了些。

这时,汤玉顿了下脚步,回首说道:“我先进去了。”

叶径听到这话,沉眼看向汤玉。

汤玉莞尔一笑。

他没有表情,伸手将门关上,继续聊电话。

白衬衫的衣角被厚重的木门遮住,仅剩汤玉的白裙在晃眼。

汤玉进入大学之后,越来越漂亮。化妆的因素,加上衣着品位的提升。大一那个乡郊妹,已然是个小美女。

汤玉侧身,姣好的容颜,黑亮的长发让台上的吴天野唱错了一句歌词。

除了跟唱的同学,其他人没有留意到。

昌艳秋搭着旁边的沙发,问道:“怎么这么晚来?”

“有点事。”汤玉微微一笑,那笑意转向叶翘绿时,有着极其微妙的停顿,然后再自然地弯起檀唇。

迟钝的叶翘绿丝毫不觉。

昌艳秋却注意到了,她瞟向门的方向,心中百转千回。

她挺不屑这种熟人间的插足。

但叶径与叶翘绿这么久了都定不下关系,让她着急。女生的倒追,再如何大胆直白,都有个限度。关键的一步,还是要男生来走的。

叶径推门进来。

喧闹室内,空气闷窒。

他神色微冷,和电话那边说完最后一句,挂断了。

叶翘绿起身,脚尖的方向迎着他。她想问问他迟到的原因,正要迈步,同学一声大喊:“叶翘绿,下一首是你的歌。”

吴天野的歌将要结束,屏幕上显示大大的预告,下一首:《教我如何去小便》。

吴天野见到那七个字,含笑的嘴角收平、收紧。他把麦克风放下,走下台阶。

叶翘绿握拳抵唇,咳咳两声,从同学手里接过话筒。她最喜欢春田花花幼儿园了。

随着她的歌声响起,叶径行至一半的步子停下了。他眉尾在那个瞬间挑起。

她唱得跑了调。

吴天野避坐在沙发角落,表情深沉,他最烦这种五音不全又要强行尬唱的。

叶翘绿自个儿唱得很高兴,用脚尖打着拍子,“以后全部靠自己……”唱到这儿,她转头叶径望去,对上他的黑瞳,她笑,“一个人小便……”

叶径面色无波,静静听着她的走音。

前方出现一抹白,将他和叶翘绿之间的视线切断。

汤玉的清丽之姿,婀娜多情。喧闹之中,她大声说:“叶径,你唱歌吗?给你点一首。”

叶径摇头,冷淡的表情,透着晦暗。他再望叶翘绿时,她已经转头看歌词去了。

半躺着的昌艳秋,视线紧随叶径和汤玉。

从身段上来说,他俩很般配。

再看那自得其乐的叶翘绿,昌艳秋暗叹一声:没救了。

就在这个叹息之间,昌艳秋捕捉到了一个线索。如果叶径对叶傻妞没有一点意思,那他俩肯定是没戏的。别说约饭,连话都搭不上。

大一上学期,昌艳秋在食街饭馆偶遇叶径,她热情地邀他入座,他直接拒绝。

冷淡,才是叶径该有的表现。他与叶翘绿的相处,透着不寻常。

汤玉站在邹象的正前方,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她比叶翘绿高,比叶翘绿瘦。这一袭白纱裙,只有她这样纤细瘦高的,才能穿出仙气。

他哼笑一下,看向台上的叶翘绿。

他不怀疑,她唱得很开心,但是这歌声,却让不少同学恼火。

吴天野的脸上明显写着两个大字:难听。

再看昌艳秋,她已经捂住耳朵,阵亡在沙发上。

而叶径,却并未显露一丝的不耐,仿佛没听到叶翘绿的歌声。

邹象笑了笑,转头吆喝同学们玩国王游戏。

几个同学答应了。

昌艳秋玩心重,邹象只说了一句,她便点头。

唱完歌的叶翘绿回到座位。她没了昌艳秋的陪伴,觉得无聊。

她聚焦在前方。

他站在墙边,听汤玉在大声说话。他神色淡淡,偶尔动动薄唇回应。

汤玉的左手由后向前摆动,纤纤玉指仿若不经意撩起了白纱裙。

吴天野又到了飙歌的时间,“让那飘呀飘呀的裙,挑惹起战争。”

叶翘绿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脸,凝视着那层层白纱。

她和叶径走过的年月,他从来没有和女生接近过,似乎……他最亲密的女性朋友就是她。

室内很吵,她听不见叶径和汤玉的对话。只传来吴天野的渴求而着迷的歌声:“为那转呀转呀的裙,死我都庆幸。为每个婀娜的化身每袭裙,穷一生,作侍臣。”

叶翘绿垂眼,看了眼自己的绿色连衣裙。

被车门夹过的地方仍然皱巴巴的。她爱穿裙子,但扬不起歌词中的颠倒众生。

某个瞬间,她突然想穿纱裙,站在风中飘呀飘。

这个想法的萌生,她解释为歌词的暗示。

她望了眼mv,飘飘的裙摆在镜头中来回切换,下一秒,男主角低头意欲亲吻红裙女郎。

心念一动,她突然转眼望向叶径。

他的视线正是向着她。

她怔了下。

叶径微微转头,眉梢扬起。与汤玉交谈时的冷淡此时散了开来。

叶翘绿立即坐直身子,笑着朝他招起手来。

那手势,让汤玉觉得她是在呼唤小狗。

然而,叶径走过去了。

叶翘绿往左边蹭了几下,给他让出位置。

他静静陪坐,知道她有话要说。

果然,她笑靥如花,诚意邀约。“叶径,我们一起去唱歌吧!”

认识这么久,她竟然没有与他唱过歌。她和其他小伙伴合唱过好多遍了。为了公平,她要和叶径唱上一回。这叫雨露均沾。

叶径的脸上落下几分霜寒,“不去。”听她跑调是一回事,忍忍也就过了。但跟着她一起跑,那是另一码事。他不丢这个脸。

“我们唱首简单的歌,我来起调。”叶翘绿拍拍胸口,俨然对自己的音感十分自信。

叶径不理,和她拉开距离。

“我想好了,就唱《阿里山的姑娘》。”她把屁股一挪,靠近他,“以前妈妈经常唱,你听过吗?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

“没听过。”他冷冷的,站起来,“不唱。”

正在拉锯之时,昌艳秋拉住叶翘绿的手,“玩不玩国王游戏?”

叶翘绿转头,“我想去唱歌啊。”她两年才来一次ktv,才唱了一首不过瘾。

昌艳秋的笑意隐去,切换成生无可恋的脸,哀号一声:“放过我们吧。”

生活委员推推眼镜,补充说:“放过我们吧。”

叶翘绿抿唇,再问叶径:“我唱歌不好听吗?”

“不是。”见她毫无自知之明,他便不打破她的幻想了。

闻言,她神色得意起来。叶径的赞美向来以一挡百,堪称真理。

昌艳秋和生活委员交换一下眼色。为了不让叶翘绿的歌声再度响起,昌艳秋以一本闲置的《architecturetheorysince1968》把叶翘绿拉进游戏中。

邹象洗着手中的扑克牌,慢条斯理说道:“规则简单。我们八个人玩,用a到8的扑克牌代表号码;再加一张鬼牌,是国王。一共九张,每人抽一张。谁抽中鬼牌,必须马上亮牌。大家抽完八张之后,剩下的一张暗牌,是国王的号码。国王有权要求任意的号码做任何事。但是,国王不知道暗牌是几,所以也存在自己掉坑里的可能。”邹象顿了下,补充道,“玩玩而已,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叶翘绿听完了规则,再次向昌艳秋确认,“你把书送我吗?”

昌艳秋点头,“太厚了,我懒得看。”

叶翘绿马上答应:“好啊,我也来玩。”她这个月的零用钱告急,买不起建筑书了。她转头问:“叶径,你和我一起玩吗?”

叶径看着邹象洗牌的动作。

邹象灵巧的十指叠着牌。换牌时,尾指的指腹刮过扑克牌的边缘。

叶径眼一沉。“玩。”

于是,人数上升至十人。

邹象把扑克牌放在桌上,沿着逆时针方向一顺。“抽吧。”

同学们纷纷下手。

叶翘绿瞄了眼自己的号码:4。

她连忙掩住。

邹象笑着亮出鬼牌,“不好意思,这次我是国王。”

昌艳秋鄙视出声,“你是第二次国王了。”

“运气嘛。”邹象浅笑。他看着同学们盖着的牌。“嗯……不如我就来定两组大作业的合作搭档吧。”

别墅的小作业过后,有个高密度住宅建筑的大作业,需要两人合作。这是老师昨天提过的。设计任务书要下个星期才公布,同学们候着,尚未组队。

邹象猛然说起这个事,同学们的心提了起来。

小作业的成绩榜,叶翘绿和叶径是大二系的第一和第二。万一这两人组队合作,那真是所向披靡了。

邹象道:“我先说明啊。虽然是个游戏,但既然开始了,就得遵守规则。别我点了号码之后不认啊。”

生活委员说:“当然。”

昌艳秋痛快一句,“我们玩得起。”

邹象笑了,“1和10组队,4和8组队。”他说完,视线往叶径那边瞟去。

叶径冷冷回视。

“我是4号。”叶翘绿惊呼,“谁是8号啊?”她探头去看叶径的牌。“叶径,你几号?”

他直接亮了出来:1。

昌艳秋拉开嗓子,“我为什么不是8?”

沉默了许久的汤玉莞尔,“我是10。”她的眉眼流转,金桃色的眼影将她的眸子衬得闪亮。

叶翘绿怔了怔,问同学们:“8号呢?”

无人回应。

生活委员喃喃:“不会是国王的号吧……”他去翻开搁在桌上的暗牌。

果然是8。

叶翘绿惊了,“大作业我要和邹象一起做啊。”

“请多指教。”邹象的唇角笑意深浓。

叶径一直沉默,他在心里斟酌着什么。

这个回合,对于其他同学来说,一个小插曲而已。不过产生的结果,却影响了四个学生的大作业设计过程。

最为窃喜的是汤玉。与叶径能否有结果,现在未知。但现在她看到了希望,起码她有了与他相处的机会。

叶翘绿略感颓丧。她用手肘撞撞叶径,低下音量,“叶径,我本来想和你组队做作业。”结果冒出个奇怪的邹象。

叶径盯着邹象洗牌的手,不语。

下一轮抽牌,竟无人抽到鬼牌。

邹象一哂,将剩下的暗牌翻开,那才是鬼牌。

他张开大掌,掠起全部的牌,“只能再抽了。”

昌艳秋笑称:“你是老赌徒吗?”

邹象唇角含笑。

叶径冷漠,他看穿了。这薄薄十一张牌的洗牌顺序是固定的。上五张和下六张交叠。只要记住起始顺序,再根据洗牌的次数计算,每张牌就毫无悬念了。

邹象这回洗了六轮,等于将最底下的三张按照原顺序到了最上面。“同学们请。”他笑容亲切。

叶翘绿正要抽牌,手背却被叶径拍了下。她吓得缩回来,瞪大着眼看着叶径。

叶径伸手抽了第三张。

邹象微眯眼,看着夹在叶径修长指间中的牌。

叶翘绿抚抚手背,斥声说:“你打我干吗?”她见同学们都抽好几个了,赶紧将最近的牌拿过来。

她看了眼,又是4。

叶径随意瞥了眼牌面,扔出去,“鬼牌。”

邹象暗哼一声。

叶翘绿抱怨,“本来我要抽那张鬼牌的。”

叶径瞥向她,见她怕他窥到,惊得把扑克牌掩在胸口,他说:“那我把权利让给你?”

“那倒不用,我只是批评一下你的行为。”叶翘绿宽宏大量地一笑。

“嗯。”叶径就是这么一问,他当然清楚她不会追究。

同学们抽牌完毕,集体看着叶径,等候他发号施令。

叶径沉眼望着余下的最后一张牌。

邹象笑了。他好奇,在这种场合中,叶径能说出什么样的要求。邹象和朋友们玩,都是耍流氓、窥隐私。他觉得,叶径的想法一定不同流俗。

谁料,叶径说:“4和9抱一下。”

邹象眼角一抽,幻想破灭。好吧,男性这生物,其实都很俗。

众同学沉默。

“几号?”叶翘绿刚才没听清。

叶径转头看她,“4和9。”

嘈杂声中,他沉沉的声音穿进她的耳中。

叶翘绿看着自己的牌,第一时间的想法是:她不要再和邹象搭上关系了。

接下来,她修正了这个想法:她不要和除叶径之外的男生抱。

然后,她再修正:9号是女生就最好了。

最终她朝叶径叫:“你这个国王不正经啊。”

叶径倾身低语:“这类游戏不就玩这些。”她自己傻,胡乱答应。不给她点教训,她都不明白,她只有被骗的份儿。而且,他很正经了,只是抱,不是吻。他问:“谁是9号?”

同学们面面相觑,无声。

昌艳秋立即掀开暗牌,“9号在这儿。”她欣慰了,天意啊。

“真巧。”叶径淡定自若。

邹象在心里鄙夷叶径的无耻。

昌艳秋起哄道:“抱一个吧。”前面几个问题无聊透顶,她都打哈欠了。好不容易才来点男女互动,她一扫瞌睡虫。

得知叶径是9号,叶翘绿莫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称得上冷漠。

房间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原来是吴天野开了舞台模式,聚光灯集中在他的身上。吴天野唱:“燃亮烛光,只管相拥。”

漆黑好办事。叶翘绿把握住机会,猛然伸手抱住了叶径。抱住之后,她泄愤似的使劲用力,想让他疼痛。

可惜,叶径对她那的点儿力,不放在眼里,哼都没哼一声。

她失望,抱完就要抽身离开。

他及时按住她的背,低声道:“等会儿。”手掌的位置正好停在她的内衣扣上,两秒过后,他稍稍移开。

“要干吗?”

“太暗了,他们看不见。”

她瞪着前方,“胡说八道!我都能看见他们的影子。”

“嘘,再等等。”他的唇靠得很近,说话气息烫着她的耳朵。

她说:“叶径,我中午吃了火锅,你闻到我头发的麻辣味了吗?”不只头发,她连身上都有火锅味。呛死他。

这时,不满吴天野个人主义的班长重新开了灯。

叶径和叶翘绿拥抱的画面,让昌艳秋鼓了掌。可喜可贺,这俩终于有进度了。

反观一直留意着叶径的汤玉则沉着脸,她看着叶径拍拍叶翘绿的背,嘴唇轻轻在叶翘绿的头发上停顿半秒,然后离开。

叶径的碰触轻不可觉,迟钝的叶翘绿当然不知道。

周围的同学并未发现。

只有汤玉和邹象察觉到了。这个举动,对叶径来说,已经很亲密了。

邹象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即饮。

汤玉或许不清楚叶径这个拥抱的目的。邹象却心知肚明,叶径这是让叶翘绿宣告主权,顺便警告汤玉和邹象,别在大作业过程中耍心眼。

这个星期三下午的建筑设计课,和美术课互换。

美术老师带着学生去公园写生。

一班学生背着画板,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前往目的地。

一路上,不少路人对这群学生侧目。画板的直观印象,他们都以为是美术生。很少人会联系到建筑学。

叶翘绿这是第一次出外写生,倒是比待在教室画静物好玩。

她在公园门口与搭乘出租车赶到的邹象遇到。

他给画板做了个花哨的布套,风骚出格。转头望她时,他的眼神深邃似墨。

她瞥了眼,点点头以示招呼。

他上前,“叶翘绿,你知道大作业的地形是在哪吗?”

“不知道啊。”老师没宣布。

“就在西郊。离这里很近,要不写生之后,我们先去走走?”

她摇头,“星期一老师就发任务书了。”

刚说完,她就见到前方叶径的身影,她顿时笑了,踩着欢快的步子追上去。

邹象被遗弃在原地。

叶翘绿跟上叶径,拍拍他的肩膀。

他微侧头看她。

“叶径,你知道大作业的地形是在哪吗?”

“不知道。”

“就在西郊。离这里很近,要不写生之后,我们先去走走?”

叶径看着落叶在她身后飘落,“西郊?”

“是啊。”蓦地,她突然想到,“那不是离我家很近吗?”

因为赶别墅作业,她有三个星期没回家了。

明天星期四,只有两节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课,因为适逢期中考,老师让同学们自习。

等于没课。

叶翘绿的眼睛闪闪发亮,她靠近叶径,悄声耳语:“不如我们画完回家吃饭吧。”

“你爸在?”

“不知道。”

“那不去。”

“你就不想见见妈妈吗?她经常念叨你呢。”她的爸爸不是他的,但是他们有着同一个妈妈呀。

“电话能联络。”言下之意,见不见都无所谓。

叶翘绿扁起嘴,“无情。”

路过的吴天野接收到这两个字,又开始哼唱:“说了是无情,写了更无情。”

叶翘绿佩服吴天野的歌唱才华,他总能唱几句与场景切合的歌。

她和叶径玩游戏抱一下的时候,吴天野唱的是《拥抱这分钟》。

那晚回去之后,她在叶径面前哼起这首歌。

叶径理都不理她。

她再唱。

他冷淡,“三十四秒而已。”

她蒙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解释:“何来的这分钟。”

美术老师伫立在湖边,给同学们讲解完作业内容,便去树荫下乘凉。

今天的美术作业是钢笔素描。钢笔素描讲究的是黑白的层次感。明亮与素淡,都通过钢笔的疏密来把控。建筑学的素描,对线条的要求极高。

同学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叶径去了湖心凉亭。

汤玉见状,立即跟了过去。

叶翘绿踌躇过后,转身坐到半山坡的树荫下,面向凉亭。

湖水粼粼微光,深碧色的树影跳跃在水面。那一方亭镀上了一层金光。坐在凉亭石凳的叶径暖黄起来。

她起笔在画纸中间勾了个小小身影。

叶径知道汤玉的跟随,他快速朝叶翘绿的方向望了眼,不动声色。

亭内静默了二十来分钟,汤玉走上前,“叶径,大作业的地形听说在西郊。”

“嗯。”他简单应了声。

叶翘绿在画亭。

叶径在描山坡。他视力极佳,知道她正在看着此处。

“要不先去看看地形?大作业时间很紧。单栋别墅老师给了二十天,高密度住宅区却只安排半个月。我有点担心。”汤玉的语气、词句都是斟酌过的。她和他现阶段的联系是建筑设计,所以这个切入点是最适宜的。

叶径不发一言,钢笔的走势行云流水。

汤玉半天没等到他的回话,略显尴尬,她稍稍抬头,只见他浓密的睫毛半垂,侧脸俊美如画。她的心漏了一拍。定了定神,她继续说:“而且,大作业还要电脑制图、建模。我学了autocad和sketchup,但是没实践过,不知道完成度能到哪。”

建筑学的绘图软件,都靠自学。autocad的课程和工业设计学生的一样,只教基本的功能。而建模软件,学校不设课程。

汤玉担心临阵出错。

叶径终于停笔,“老师说的是规划模型,sketchup拉几个体块就行。”

她着迷于他的五官,轻问:“那单体渲染呢?”

“v-ray或者artlantis。”

“嗯?你会渲染器?”汤玉又惊又喜。她暗自庆幸与他组了队,一定能事半功倍。

他继续画,笔下的树影层层相叠,繁茂浓郁。“既然是合作项目,分工要详细。”

汤玉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放心,我会承担与你相同的工作量。”

叶径向山坡瞟去一眼,再转头朝汤玉绽出一笑。

笑得汤玉耳根都红了。

向来只传叶径冷漠孤傲,谁知一笑竟能现出妖异之相。

她的心跳如小鹿乱撞。

叶翘绿怀疑自己眼花了。

怎么瞧见叶径对着汤玉散发出邪肆惑人的气场。

她先是蹙眉,接着松开,然后再皱起脸来。

她捏起自己的圆脸蛋,狠狠用力。

会疼。

好疼。

她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着的泥土青草。正要往前走,离她最近的一个男同学蹿了出来,“叶翘绿,快来看我画画。”

“啊?”她茫然回头。

只见男同学手握一扎中性笔,歪起嘴角,一甩头发,“看我的青草碧连天!”

吼声之后,他用那一扎笔快速地在纸上点点点。

“草王重出江湖。”班长尖声喊道。

这位同学因为擅长画草,故得称号:草王。

叶翘绿看着那张画,空白的一处很快布满了密集的点。方法古怪。没几下,草坪就出来了。

“好棒啊。”她为他的投机取巧鼓掌。

鼓掌完毕,她转头看向湖心。她的目力不及叶径,她分辨不清叶径是在看她,还是取景远山。

草王突然把画递了过来,动作太快,纸尖刺到了她的脸。

好疼。她斥道:“干吗?”

草王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我想挥舞起来,不小心弄到你了。”说完,他没再看她,开始到处炫耀自己发明的画草神器。

叶翘绿捂捂脸,心思回到叶径和汤玉的身上。

她再向凉亭看去。

亭子只剩汤玉。

叶径沿着长长的游廊离开了。而他走来的方向,正是她所在的山坡,或者直接说,他要找的就是她。

叶径在她的身边坐下,声音低不可闻:“你和妈说了我们出来写生?”

叶翘绿听不清,靠近他,扬起调子,“嗯?”

他垂眸看着她的耳郭。

她奇怪地睇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他俊颜如玉,冷眸艳绝,她觉得公园风景就此失色了。她坐正身子,抿唇道:“你刚刚说什么?”

“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低问。

她以同等音量回他,“噢,我发了短信,告诉她我晚上回去吃饭。”

“妈打电话来,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吃饭。”

“那好啊。”叶翘绿乐了。

这时,叶径伸手在她的脸颊轻拭一下,之前被纸割出的血丝沾上他的指。

她愣愣的。

他将食指摊给她看。

她捂住脸,怪叫一声:“竟然出血了。”难怪觉得刺疼。

此时一阵风吹来,草王忽然起了寒意,只觉有一柄冰刀从背后刺来。

他犹豫地回头。

射向他的,是叶径落霜的眼神。

草王挥舞画纸的手僵了……

叶呈锋早早回到家。

得知今晚叶径和叶翘绿过来吃饭,他先是笑道:“那好啊。”然后问着,“叶径很久没来家里了吧?”

“是啊。”施与美在厨房煲鸡汤,“建筑学好忙,小绿都几个星期没回来了。”

叶呈锋脱下外套,步入厨房,“正好小绿今天回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施与美微讶,将煤气调至小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事?”

叶呈锋沉吟片刻,简述说:“公司老孟的女儿,今年十八岁,怀孕四个月都没发现,路上摔了一跤,孩子掉了才明白过来。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我想让你给小绿上一节性教育课。她妈妈走得早,我以前没这意识。最近在外面听多了少男少女的混账事,我心里不踏实了,怕她懵懂被骗。”

施与美怔了下,“学校没课的吗?”

叶呈锋失笑,意思不言而喻。

“那行啊。我负责教导小绿。”施与美抿嘴而笑,“那你是不是要给我儿子上堂课?”

“我觉得他不需要。”叶呈锋此言发自肺腑。

施与美但笑不语。她的确不担心他。她庆幸的是,叶径没有遗传他父亲的风流不羁,是个和叶翘绿一样纯真无邪的好孩子。

叶翘绿和叶径回来得也早。

施与美一见到儿子女儿,第一反应就是,“怎么都瘦了?”言语之间,心疼得紧。

“妈妈,我的设计作业拿了第一名,比叶径还厉害!”叶翘绿鞋子没换好,就嚷嚷开了。

“小绿好棒啊。”施与美看向门口沉静的儿子,笑问,“小径第几啊?”

“第二,排在我后边。”叶翘绿左手拇指往后一指,嚣张气焰十足。

叶呈锋哈哈一笑,“好现象,状元、榜眼都在我们家。”

“叔叔好。”叶径不卑不亢地唤了声。

叶呈锋微微一笑。叶径在他面前很有礼貌,极为客气。如果不是施与美这层关系,他和叶径其实是陌生人。

“爸爸。”叶翘绿热情地走来,脸上洋溢着喜悦,“下次我把作业带回来给你看,画得可漂亮了。”

“好啊。”叶呈锋无比宠溺。

叶翘绿在他身旁坐下,挽起他的手,“我拿了九十分。”

“嗯。”叶呈锋好奇问道,“那其他十分的缺点在哪呢?”

叶翘绿愣了下,“那不知道噢……”

叶呈锋问:“没有评图吗?”

叶翘绿摇摇头。

叶呈锋说:“知其然,要知其所以然。”

叶径换了鞋,走过来补充道:“小作业不评,下一个大作业会有个评图环节。”

叶翘绿回忆着叶径的设计图纸,“其实……我觉得叶径的比我的好……立面部品非常丰富。”她的空间想象力,远不及叶径。

“你的平面高分。”叶径淡淡的。

“小作业是平立剖,大作业主要是规划和分析图吧。”叶翘绿扬起笑,“我们再来比一比,这次谁能拿高分。”

叶径看她一眼,“嗯。”

叶呈锋的目光从叶翘绿走到叶径。

虽然两个大学生讨论的是学业。

虽然叶径毫无破绽,但是,叶呈锋非常警惕孤男寡女的相处,他要催催施与美早点给女儿普及男女知识了。

叶径吃完饭,被施与美留了下来。只得在这里宿一晚。

他洗完澡,进去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嫩绿系床被。这一系列现在成了他专属,每逢他在这过夜,施与美都给他换上。

他拿起叶翘绿的鲁班锁,无意看到书桌上的相框。

全家福中,叶呈锋稳重,施与美美丽,叶翘绿则笑容灿烂。

只一眼,叶径就移开视线。

他半躺到床上。

十几分钟之后,传来敲门声。

叶径冷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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