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题有点难,我们换一题

我拉高衣领声音闷闷地透出来:“冷。”

他突然往我眼前凑了凑。

“你干吗?”我问。

“我手是热的。”

“什么?”我瞪大眼警惕地后退一步抱着胸口,“你手热不热有我什么事啊!”

他脸上一僵,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我逼退到旁边的墙角,眼见他抬起手要往我脸上伸过来,我猛地往后一缩,从他臂弯下窜出去,逃之夭夭。

室外的冷风卷进我的衣领才稍稍让越发滚烫的脸冷却下去,丘程喋喋不休地跟在我身后:

“你生气了?”

“我手不冷啊,你要不要试试看?”

“难道是你脸太冷了?不对……你这是体虚啊。”

你才体虚!

我怒气冲冲地跑回教室,却被告知老黄在会议室开会,这节课上自习。

期末考试安排在1月中旬,这会儿已经是12月底了,前几天陆朝浥抽空帮我补习数学时还特意把笔记借给我,我钻研了几天,气血耗掉大半,倒是安安对陆朝浥的笔记连连惊叹。

“他连对应知识的课本页码和注解都给你标明了,你再不好好学,多对不起人家。”

简霓自从上次期中考试回家被她爸教训了一顿之后,一改先前敷衍的学习方式,偶尔还能跟着安安上去问老黄题目,老黄非常感动。

“这种学习劲头很好,但是简同学你不能一道题反复问好几遍啊。”

“我能怎么办?一问就会,一考就砸。”简霓撑着下巴叹气,余光往我和丘程身上扫了眼,“怎么回事?”

“没事。”我回答。

“没事你躲什么?”她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脸,煞有介事道,“手测50c左右吧。”

我心虚地低下头继续看笔记:“天气热。”

“热?你这结论,问过冬天的意见了吗?”

我放下笔,刚恼羞成怒地把数学课本拍在她肩膀上,前方突然应景地传来一声惊呼。

这声惊呼以体育委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体育委员是彭嘉彦的同桌也是安安和方瑞暄的前桌,这会儿那边正热闹地聚集着一堆人,我往前张望了两眼,个个竖着耳朵一脸惊慌。

“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黑夜降临之后22日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届时地球很可能将进入光子带,人类将可能进入四维空间。”

人群里又是惊呼一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听新闻还是在听鬼故事。

方瑞暄笑骂着把脚踹在体育委员的椅子上:“你讲梦话呢!”

体育委员扶着桌子坐好:“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都说了,地球将发生磁极互换,也就是南极和北极的磁场发生颠倒的过程,行星届时就会撞上地球。”

他夸张地把拳头相撞在一块,形象生动地演绎爆炸现场。

方瑞暄碰了碰他的椅子刚想说话,目光忽而一顿,施施然闭上嘴。

“你选择题写了吗?”林安安偷空从书里抬头看他一眼。

“嗯。”他收回脚,清咳一声,“你看一下我做对没有。”

体育委员还想说话,被丘程一句话堵回去:“老黄要是知道你把他的自习课搞得乌烟瘴气,估计会赏你十张八张卷子‘尝尝’。”

我靠在他桌上和简霓笑成一团,丘程毫不留情地把笔帽敲在我脑袋上。

“你是不是又偷拿我抽屉里的旺仔了?”

我正大光明地吸溜着课桌上的牛奶:“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丘程:“……”

“鲁迅先生说了,不算。”

“你学《孔乙己》的时候,脑袋里装的都是旺仔牛奶吗?”

我咬着吸管讨好地笑:“我怕你喝不完,主动替你承担责任。”

他拿笔帽直接把我凑近的脸推远:“你英语试卷做完了吗?”

“完了。”我瞬间坐直身子,在压住桌面的一瞬间被丘程抢先一步抽走试卷。

“阅读理解二十道错十道,你这倒真的是完了。”丘程粗略地往试卷上扫一眼。

“你怎么就知道我错了,你眼睛还自带阅卷机功能呢……”

简霓撞了撞我肩膀:“友情提示一下,他试卷老黄刚改过,除了作文其他就是参考答案。”

我哑然,回头就见丘程冲我得意地笑。

“反正世界末日都得一起死,嘚瑟什么。”我不甘示弱地嘟囔一声。

他笑着在我试卷上画了画:“那麻烦你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把阅读题重看一遍。”

12月21日当天是个阴天,仿佛要印证肆虐的舆论连黑漆漆的乌云都搅成一片。

所有的恐慌和热议炸翻天,连老师都忍不住在课堂上安抚大家躁动的心情。

“大家放心,死不了,死不了。”老黄拿着课本坐在讲台中间,“过了这个晚修你们就知道了,那都是唬人的。”

有人故作惊慌地喊了一句:“老师,会不会晚上睡着后就醒不来了?”

“我看你这脑子也别醒来了!”张世伟插嘴道,引得教室一阵哄笑。

老黄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学习。

我做着数学题莫名有一种兴奋感,偷偷摸摸地侧头拿笔敲简霓的桌子。

“你说要是今晚真的是世界末日,那我还做数学干吗?”

“橘子,你刚才做历史的时候用得也是这个借口。”

我眨眨眼缩回身子,往后看了一眼。

丘程正在写政治试卷,眼都没抬:“你历史做完了吗?”

“没。”

“快做。”

老黄正提着杯子出去打水,我索性转过身趴在他的桌面上:“丘程,你说如果一会儿世界暗下来怎么办?”

“不会暗,你快做作业。”他把试卷翻了个面,示意我转身做题。

“万一呢?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天空一暗,爆炸声一响,所有人在转瞬之间就被强光抹杀成宇宙中一粒尘埃。”我煞有介事地捏捏手指。

他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我,拿笔穿过我贴在一块的手指往两边扩开了好几倍:“暂且不说会不会世界末日,光你这体型就不会成为这么一小粒尘埃,怎么也得是块巨石。”

我直接一巴掌拍在他手上:“给你个机会好好说话。”

他笑着拿手挡住脸:“你智慧的结晶都不止一粒尘埃……惨了,我会不会鼻子变长,你哪还有智慧结晶这种东西。”

“丘程,你死定了!”

我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突然一闪,整个学校瞬间被拖入黑暗,山洪海啸般的惊呼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睁着眼睛一脸惊慌:“丘程,丘程!”

“我在。”他在黑暗中压下我起身的肩膀,“别动,一会儿撞了。”

走廊外的尖叫和奔跑声混乱成一团,教导主任拿着立体声喇叭在楼上大喊:“各位同学!不要恐慌,学校的电闸人为故障正在安排修理,请大家坐回座位上!哎,那位同学!你哪个班的?别在走廊上跑!”

回应教导主任的是楼道里参差不齐的怒吼:

“世界末日了!去他的数学!老子不做了!”

“我也不背了!政治课爱干吗干吗!”

“张婷婷,我想和你考同一个大学!”

……

教室里只有手机微弱的亮光,喧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我放在丘程桌面上的手背突然一热。

“跑吗?”他抓住我的手。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莫名感觉到一股热血涌向四肢。

“跑!”

老黄拿着应急照明灯从楼梯口出来,还未走进教室就在门口撞见我们七人,张世伟前几天刚买了一双新球鞋,斜边带着荧光色在黑暗中跟信号灯似的发着光,一眼被老黄认准。

“哎哎哎,张世伟你们干吗去?”老黄在身后大喊一声。

我们穿过长廊,跑到中山楼下面的空地里才稍稍喘气。

“还跑吗?再跑就是逃课了?”丘程放缓脚步问我。

“程哥跑啊,怕什么?”张世伟兴奋地在原地大叫一声。

“跑……听说学校旁边的广场有小型演唱会,我们去看演唱会。”简霓气喘吁吁地撑着安安的肩膀。

方瑞暄往前跑了两步回头说:“要快点走,一会儿校门该关了。”

我的耳边都是喧嚣声和心跳声,掠过耳朵的冷风和扬起的校服衣摆像一场疯狂逃行,在整个黑暗里震动。

我突然想起开学典礼当天,丘程叫住我时的表情。

“你那天想跟我说什么?”

他回头看我,头发被冷风吹散成乱糟糟一片。

“哪天?”

“开学典礼那天,你叫住我的时候。”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响起,我顺着手腕上的手指往上看,他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白色帽衫,宽大的兜帽在半空中上下摇晃,半掩在头发里的耳尖微微泛红。

“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做同桌。”

带笑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少年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晶莹剔透的琥珀,周围都是黑暗,只有他在发光。

广场上的小型演唱会已经过去大半,穿着花棉袄的大爷在上面歇斯底里地唱《死了都要爱》。

“我们这课逃得有点亏啊。”

“谁说不是呢?”

我们穿着校服愣在河岸边,各自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广场前面的大路侧边下楼梯可以在河道散步,沿着河岸蜿蜒而去的路灯上面是提前挂好的元旦灯笼和中国结,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周身绕着一圈黄色彩灯,倒影落在河水中摇摇晃晃成虚影。

我们坐在台阶上,丘程低头把我的校服拉链拉到顶端,他一抬头我就看见他印着彩灯的眼睛。

“宝儿。”他握着拉链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倒抓得更紧。

“你是崇拜陆朝浥还是只崇拜陆朝浥?”他的语气很轻,狂奔后的声音微微透着喑哑。

我缩在衣袖里的手顿时一紧,又有点茫然地微微松开。

简霓他们在广场上看老年演唱会,整个河道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我们发紧的呼吸声。

“我是说——”他松开手,坐直身子,“如果有一个人比他更厉害,你是不是就会去崇拜那个更厉害的人?”

谁啊?你吗?

这个想法脱缰似的在我脑海里绕了一圈,把我整个灵魂都震慑住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哪里跑出来的?

“哦……是吧。”我顿了顿才抱着膝盖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仰起脖子让冷风吹醒昏聩的脑袋,但方才莫名其妙冒出头的想法就像破土而出的藤蔓,趋势猛烈,盘根错节地占据我的大脑。

丘程话锋一转:“那寒假我可以找你玩吗?”

“可以。”

我走神。

“你可以跟我出去看电影吗?”

“可以。”

我继续走神。

“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可……”我回过神,一脚踹在他的白色球鞋上,“丘程,你别得寸进尺!”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快速跳下台阶绕着河岸大步往前跑,我脚下一软,冬天的冷风裹上我的脚踝。

“丘程你神经病啊,我的腿要废了!”

“废就废吧,怕什么!”

……

2012年所谓的世界末日,没有行星撞击地球,没有瞬间的炸裂和共赴死亡的情节,只有跑废的双腿和沉沉的黑夜。

而我人生中第一次逃课,抓住的是若河冬天里的冷风和一个模糊不清又蠢蠢欲动的念头。

b[4]/b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老黄捧着一本英语书和银色保温杯进教室,语重心长地让大家要注意保暖。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好的体魄才能好好学习,我听说尖子班里好几个人都感冒请假了,多耽误学习啊……好,今天默写抽曹逸和……夏橘!”

“嗯?”我一脸迷茫地翻着课本,侧头问简霓,“老师喊我了吗?”

她点点头:“这个单元的单词有点难,我小抄借你要不要?”

“哪儿呢?”

她张开手心,密密麻麻一片。

我连眼神都懒得给她,硬撑着握住半截粉笔上黑板。

“numberone,地震。”老黄捧着课本走下讲台。

我急急忙忙把听到的单词按照第一直觉拼写出来,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老黄念,“电流”和“祝贺”。

我借着余光瞄旁边的同学,把“电流”七拼八凑地写下来。

“congratulation……c开头还是k开头啊……”

“c。”

台下有人出声提醒,我立马乖乖写上c。

“o-n-g……”

cong……

“r-a-t-u……”

congratu……

“丘程。”老黄捧着课本在我身后不怀好意地笑,“你念这么大声,干脆自己上去写得了。”

教室里顿时一阵哄笑,我不好意思地抬手抹掉写到一半的单词。

丘程突然一脸认真地站起身问:“可以吗,老师?”

老黄一愣似乎没想到丘程会这么问,顿了顿才敲着英语课本说:“学习这事,同学也不能代劳。”

期末考试当天,我路过中山楼大厅刚好看到上周物理竞赛的光荣榜,若河包揽了前五名的第一和第五。

端正的黑色正楷字迹在红艳艳的“热烈祝贺”下面写着“第一名陆朝浥”六个字。

我眯了眯眼,这六个毛笔字是陆朝浥自己写的吧。

考场安排完全是打乱分布,学校为了避免学生因找考场耽误时间,提前一天晚上把考场安排表贴在中山楼大厅的展板上。我的考场刚好安排在高一(17)班,我一进教室就看见在座位上专心致志摆放签字笔的简霓。

她站起身和我击掌:“考试加油啊。”

“安安呢?”

“她和丘程同个考场,在(14)班,你几号?”

“20号。”

我扫了扫她桌面上的数字,视线一顿。

“我俩竟然坐邻座!出师未捷身先死。”简霓心灰意冷地收起签字笔。

我放下笔袋,习惯性地往整个桌面扫了一眼,很干净,不仅没有名字标签连墨水的字迹都很少,我正想翻开资料袋里的古诗册子,眼神突然一顿。

透明的资料袋底下透出半边汉字,我移开资料袋。

加油。

考场的课桌都是反着放的,但这张桌子中间的文字也是反的,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认出是什么字。

我施施然收回视线,抓紧时间背古诗。

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在所有人的欢呼和哀号中隐退在众人视线里,我在考场上竖耳倾听教室里笔尖沙沙声和翻卷子的声音时总觉得度日如年,期待已久的灵光乍现和妙笔生花依旧没有出现,每一秒都是难熬的不安。

别人考的是卷子,我考的是心理素质。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才真正产生时间只过去三天的实在感。

最后一科是英语,监考老师收试卷时丘程已经在教室门外等我,我急匆匆地和简霓道别,从课桌抽屉里抽出资料袋时不慎把一个透明笔盒拖了出来。

全身漆黑的签字笔,笔帽的金色商标还有点起皮,显然不是新的,但却装在一个连底部价格都没撕掉的笔盒里。

窗外落日沉沉,余晖泼洒在教室红绿色方砖的地板上,我鬼使神差地摩挲着光滑的笔身,蹲下身往课桌抽屉里看了一眼。

抽屉里只有一团我扔进去的草稿纸和一张黄色的名字贴纸。

我歪着头借窗外一脉余晖才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陆朝浥。

我像是在恍惚间抓住了某个东西,它庞大又炽热像冬天里的日光一样沉沉地压着我的背脊。

丘程突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来不及思索把笔盒重新塞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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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的喜欢,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