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鸟风月

“非得要我提醒你吗?你说过离我远一点的话。”他松开我的手,把剩下的药塞进我身上的他的衣服的口袋里。

“可是你自己来的,刚刚也是你自己叫住我的!”

我说不过另外一部分的谈禹,对这部分还是绰绰有余的。这部分的谈禹只会动手,他又将帽檐拉了下来,入目只有淡白色的光影。

“回去吧,要下雪了。”谈禹的声音宛如消融的雪,比起最开始,这会儿好像又冷了许多。

我露出视线的时候,谈禹已经走了。他就穿着一件很薄的毛衣,在这样料峭的寒风里,像是一棵立于荒原上的树。

“谈禹!”我不管他是不是会回头,只顾着自己喊,“我后悔了,我做不到不喜欢你,你也做不到控制自己来找我,那你就别指望我离你远一点了!”

“覃再再!”我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你是不是吃多了撑的,冰天雪地的衣服都不穿在外面瞎喊什么!给我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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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糊里糊涂在风里跑来跑去,今天果然就感冒了。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我还闷在被子里,感觉怎么都睁不开眼,好像有什么压着我一样。半梦半醒的时候还看见了两个谈禹,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两人为了我打起了架。

我跑过去想拉开他们,两人却同时回过头,还带3d立体环绕音效的:“覃再再,你觉得我俩谁会赢?”

“啊?”我正犹豫的时候谈禹变成了四个,“你觉得我们四个谁会赢?”

过了一会儿又是十六个,三十二个……这怎么还带有丝分裂的?待会儿数字大了我可数不清了。

“覃再再!覃再再……”

我猛地醒过来,脑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床两边一边一个音响,覃方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覃再再,覃再再……”

“覃……”我想说覃方初你是不是找死啊,可一发声才觉得喉咙疼得厉害,于是抓起旁边的播放器就想摔了。

覃方初宛如心电感应一般推开了我的门:“三千八。”

我咬咬牙,收回刚刚的想法,这人完全是跟三千八的破播放器有心电感应。

我觉得脑袋重得厉害,一句“你怎么回来了”都发不出声音。

覃方初端着热水和感冒药过来放我床边:“昨天上午考完就回来了,还有门考试隔了一个星期,所以先回来看看,寒假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了话,只能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你不回来你去哪儿?

“江狄的工作室差不多开始运行了,我过去帮忙,他还让我提醒你一下你答应过他的事情。”覃方初一口说完了我所有的疑问,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喝完药又睡了一觉,下午两点的时候才醒过来,不过感觉好了点,就是有点饿。我随便套了件衣服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大盆多肉。

我妈刚好拎着菜进门:“好点了吗?”

“嗯。”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她身上还沾着些没有融化的雪花,我朝着窗外看去,“下雪了?”

“睡得不省人事了吧。”我妈过来试了试我的体温,指着茶几上的暖宝宝,“人家小孩儿这么大雪都开始在路边摆摊谋生了,你还在家卧病养生,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都是这样拉出来的。”

这也能拉差距出来啊?家长都喜欢拿自己家孩子跟人家家的作比较,比上比下全是不足。

“谁家小孩命这么苦的?”

“我也不知道,以前也没在我们这片见过,长得还挺俊的,笑起来特别好看,就在小区门口放了个箱子卖多肉,堆的雪人儿也挺好看的。”我妈形容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你弟呢?”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可能网吧去了吧……”

我敷衍了几句,望着窗外徐徐飘落的雪花有些愣,然后转身立马跑到房间拉开窗帘。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世界白得发亮,我被刺得眯起了眼睛。

小区门口的集聚了一群人正在铲雪,旁边还围着一群小孩,欢声笑语的,跟过节了一样。仔细看门口确实有人在堆雪人,但我这个角度就是看不见是谁。

我急忙关上房门悄悄换了套衣服,还在镜子前折腾了半天,然后趁我妈做饭不注意的间当悄悄地溜了出去。因为穿得有点少,要是被她知道我发着烧还往外跑准揍我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下午通透的阳光照在积雪上,踩上去还有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一步一个脚印,喘着气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闯进了小孩子们的雪球大战的战场。

忽然一声“开炮”,然后“嘭”的一声,冰凉的雪球正中我脑门。冰凉的雪屑在额角散开,有些顺着溜进了脖子里,我冻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闭上眼。

“你过来。”

我睁开眼,谈禹就站在我前面两三米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小平铲,头发上沾着白色的雪花,鼻尖红红的一小块大概是冻的。

比起昨天的样子,今天很明显滋润了不少。昨天是凛冽寒冬里的一棵落满雪的树,今天是春风里喝饱水的绿芽儿。

谈禹没看我,顺手抓了一个小孩:“去,现在轮到你去滚雪球了,滚快点。”

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可是滚大雪球好累咧……”

“累的就是你。”谈禹凶巴巴的,“你说,刚刚是不是你砸的那个姐姐了?”

小孩看了我一眼,委屈地点头。

谈禹故意把他的帽子给拉到眼睛上,就会欺负小孩:“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欺负我的小朋友不用受到我的惩罚?”

我越来越觉得小朋友这个词实在是太好听了。谈禹唬完小孩才站起来看着我,见我没反应提醒我:“傻愣着干吗,不跑过来?”

“哦!”我三步并作两步,按照想象他应该抱着我转个圈的,可我实在是想太多了,我能力有限,还没跑过去脚下一滑。

“啊!”情急之下,我只能顺手抓着谈禹的衣服。

这么一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松软的雪堆里。

我压着谈禹的半边身子,差不多是被他抱在怀里的,而且我刚刚抓的还是他的领口……

谈禹的羽绒服被我扯开了一大半,春光没外泄,但是下颌处被我指甲刮伤了一条小口。

我心里一疼,呼吸比昨晚发烧的时候还热。

谈禹就这么看着我的脸慢慢变红:“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我赶紧坐起来,想伸手去碰却被谈禹一把捉住了手腕,他跟着坐起来。

“覃再再,你想扑倒我的前科太多了,虎得跟只野猫一样。”

以前是以前,但这次真的不是,可是我觉得解释也没什么意义了。

谈禹拉着我站起来:“有哪儿摔疼了吗?”

我摇头:“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群小孩子打断了:“哥哥!哥哥!我们弄完了,可以开始选了吗?”

“行!”谈禹拍拍手,朝我点点头,“跟我来。”

小区门口应该就是谈禹摆的摊了,多肉已经寥寥无几,看样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旁边还有一排雪人。

谈禹叉着腰,指着最中间的一个:“怎么样,我堆的雪人是不是打破了传统的概念,让你叹为观止了?”

不是。我“止”是因为没想到谈禹会来我们小区门口摆摊堆雪人,这像是人干的事吗?

但是撇开别的不说,谈禹堆的这个熊是真的精致,五官和四肢的分界应该都是自己一点点雕出来的,表情和神态细致的像是一件艺术品。而旁边的一些歪瓜裂枣应该都是那些小孩乱堆的,两个球儿垒在一起两边插俩树枝中间插一胡萝卜就完事。

完全是鹤立鸡群。

我怀疑谈禹让那些小孩堆在这里就是为了衬托他的。

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还搞了个比赛,堆得最好看的就能获奖。而我正好赶上颁奖的时候了,然后见证了这人毫不客气地把奖颁给了自己。

一群小孩你望我我望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估计是滚雪球累得够呛。有的年纪小点的知道自己没得奖眨巴着眼睛就要哭出来了。有人问:“你不能把奖颁给自己……”

“谁说我要给自己了?”谈禹理直气壮,环着手朝我抬了抬下巴,“奖是这位姐姐的,因为这是我送给她的雪人。”

“我?”大家一同把愤恨的目光投向我,而我看向那只雪人,好像越看越可爱了。我走过去,果然看见雪人背后写了几个字“覃再再’s”。甜滋滋的感觉在心口漫开,我不害臊地问谈禹:“那奖品是什么啊?”

谈禹抱着最后几盆盆栽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放在我的手里:“这是你的。”

什么?没卖完的多肉啊?谈禹觉得还挺好,又去安慰小孩们:“你们的奖品知道是什么吗?”

大家摇头。

“是快乐。”

大家似懂非懂。我抱着盆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谈禹连蒙带骗地把大家哄得团团转。他估计也只能哄小孩了,毕竟同龄人打不过又骗不过的。

我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忙完过来,手里变戏法一样多了个特别小的小雪人,刚好能捧在手心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生怕体温太高给融化了,可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奇怪吗?”谈禹说得漫不经心,“昨天看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有雪。我觉得今年的第一场雪不能和你一起看实在是太浪费了,所以赶了过来。”

我愣了好一会儿,好像很随便的一句话,却能像春天的风一样,融化整个冬季的寒冰。

“干吗看我?”谈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东西吗?”

“谈禹。”我摇头,“我拐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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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把谈禹带回家了。

我妈一开门看着我俩,我赶紧解释,脸不红心不跳:“妈,这是小初的同学啊,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让我下去接一下。”

“阿姨好,我叫谈禹。”

谈禹嘴甜人又好看,我本来还担心借口够不够充分,结果我妈压根就不听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看见谈禹比看见我还亲:“谈禹是吧。哎哟,快进来快进来,覃再再你也是,人家在下面站半天了,小初肯定早给你打电话了你就知道睡!”然后看着我,“还不赶紧去给谈禹倒杯热水!”

“哦!”

我松了一口气,这辈子没这么积极地招待过来我们家的人,我妈也没这么客气过:“你家在哪儿,也是本市的吗?”

“哎哟,在学校还好吧,小初没欺负你吧……”我妈问候了一遍谈禹的人生二十年又开始问,“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们加两个菜。哎哟,本来该带你们出去吃的,但外边太冷了……”

“妈!”我喊了一声,“你的汤快煳了!”

“我的天啊!”我妈跳起来就跑了。

我终于能在谈禹旁边坐下来了。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可爱了。”谈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居然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你妈妈也挺可爱的。”

“你这么夸她她美死了,你就夸我就行了。”我小声说。

谈禹忽然伸手盖住我的额头,丝毫不忌惮我妈就在旁边:“脸怎么又这么红?”完了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好烫。”

“我发烧。”我没发烧也被谈禹给摸烧了。

门口响了一声,我吓得快死,比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的那一瞬间还要紧张。我猛地往后退了点,然后站起来:“爸爸?”

“感冒好了吗?”我爸问。

“嗯,好点了。”

谈禹等我们说完,才站起来,说:“叔叔好,我是谈禹。”

“小初同学。”我赶紧解释。

谈禹偏要补充一句:“也是覃再再高中同学,我俩当年前后桌。”

我妈出来刚好听见了:“那真是太巧了,怎么不早点上我们家玩呢,覃再再也是就知道自己跟自己玩,多交交朋友多好。”

“现在也不晚。”谈禹回道。

然后我妈又拉着谈禹聊了起来。

我爸走过来:“小初呢?”

“在外面打游戏,待会儿就回来了。”

我这边一说完,那边覃方初就进来了,虽然我给他发过消息,但我不确定他看手机没有,于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露馅。

可是,他看到谈禹那一刻的眼神,让我差点以为我完了。

覃方初又向我看来,我使劲朝他使眼色,短短时间已经签订了十条不平等条约。

覃方初这才笑着进来:“谈禹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得晚会儿呢。”

我松了口气。

“把药吃了,回房休息一会儿。”我爸忽然来了句。我这才意识到我爸就在我旁边了,不过他好像并没有注意。

“我没事……”

“脸都烧成这样了。”我爸的语气不容拒绝。

覃方初还非得过来插一句:“覃再再,你别跟没见到好看的男生一样,以后见得多了去了,有点眼力见吧。”

我瞪了他一眼,而谈禹已经被我妈拉着进厨房帮忙洗菜了。

覃方初耸耸肩:“爸,你不管管妈吗,我这个亲儿子都没见她这么亲的。”

“你妈估计还想要个儿子。”我爸说了句,然后又对着厨房喊,“谈禹啊,快出来来我这儿,教我弄弄你这花。”

我不情不愿地回了房,一开始还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谈禹显然成了我们家的掌中宝了,我爸妈越喊越朗朗上口,而覃方初从头到尾都只有在旁边呛的份,跟个养子一样。

没多大会儿,药劲的困意就泛上来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听见覃方初和谈禹呛来呛去的声音都呛到我耳边了。

“谈禹,我不想管你来来回回的那种破事,但是我劝你最好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再去爱人,没有人有责任陪一起掉进去。”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也觉得。

我醒过来的时候谈禹就站在我房间的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着窗帘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我坐起来看着这样宛如电影镜头般的场景傻傻发愣。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拿起桌边的热水贴了贴我的脸:“还没醒?”

“谈禹?”我真的这才醒过来,刚刚一直以为是梦。所以他刚刚就一直看着我傻呆呆地坐起来,揉眼睛,然后望着他傻笑了?刚退得烧,脸再红下去我爸又得让我吃药了。

“你怎么跑我房间来啦,我爸妈呢?”

“进来送花。”谈禹抬了抬下巴,我看着窗台上的一排小多肉,“他们以为我在覃方初房间。”

我看了谈禹一眼,穿着拖鞋哒哒哒跑过去:“你在哪里弄的啊?”

“来的时候在地铁口看见一个老奶奶在卖,天太冷了,就全买下来了。”

我回过头,对上谈禹温柔的眼睛:“现在是送我吗?”

“不然呢?”谈禹走过来,“名字我都取好了,这盆叫再宝。”

“那这盆就叫小月亮好了。”我打断他,抱着其中一盆,“这样我看见他就能想到你了。”

“吃饭了!”我爸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出房间的时候谈禹忽然问我:“对了,我记得你以前送过我一个空箱子?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了,有些不好意思:“就,一厢情愿啊……”

谈禹笑了出来。

这段对话恰好被从对面出来的覃方初听见了,他正在喝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我们都从房间里出来了,结果饭并没有弄好,我妈就喜欢大家提前半小时做准备,一屋子人回头又各干各的。

外面是寒冷的冬天,雪花落在窗檐上,薄薄的一层。

桌子上摆着妈妈准备了一下午的菜,火锅里扑腾着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阳光照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我爸在阳台上掰使着新盆栽,覃方初坐在地上打游戏,也许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他目光跳过我,说:“谈禹,过来陪我玩一把。”

我回头,谈禹就坐在我旁边,指间缠着我的一缕头发。他笑了一声,懒洋洋地站起来。

这是我开始爱上冬天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