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会如期

我心疼得一抽,处理伤口的动作都有些笨拙了。

“覃再再。”谈禹忽然喊我,“要不你给我使劲吹吹?”

谈禹说:“把你肚子里的气吹出来就别生气了好吗?”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如果他不记得元旦晚会的时候在舞台上发生的那些事,我是不是就有点无理取闹呢?

“谈禹。”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谈禹皱了皱眉,眼里有肯定答案,而我却有些不确定:“那你也记得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你对我说过什么?”

谈禹不置可否:“覃再再,那些不是真心话……”

“你真的记得?”我都有些糊涂了,可那个时候的谈禹不会记得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那你……”

“别管那些了行吗?”谈禹皱着眉,似乎还不太愿意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他盯着自己的手,宛如叹气,“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在干什么说什么。”

可是,后半句我没有听见。

“那你说让我离你远一点,现在你又这样出现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开始讨厌我……”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谈禹从沙发挪到地上,跟我坐在一起,“覃再再,你今天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情,无数人与你擦肩而过,你却不断地看见我,我要是讨厌你能找你一天吗。”

可是那些话也是他说出来的……我咬着牙:“要是你下次又变回去了……”

“覃再再你还喜欢我吗?”谈禹忽然看着我,问得很认真,“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你从来没有放弃,为什么现在要在我的面前往后退?”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还是你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我,所以那个时候的我说什么是什么,现在的我说的就不算数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有点难过……”

谈禹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给我换个膜吧,我手机膜碎得不能用了。”

我愣了一下。在书包里拿出食堂旁边买的那个膜,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在食堂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我了?”

谈禹闷闷不乐:“你不也看到我了吗,还跑了。”

“因为我还记着你赶我走。”我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接过他的手机,样子认真得就像天桥底下真正贴膜的选手。

谈禹似乎没听见,也没说话了,就趴在一边,看得我浑身难受。

我刚准备说话,他却开口了:“覃再再,我忽然觉得你挺好看的。”

我手一抖,给贴出了一排气泡。我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假装没明白:“嗯?”

谈禹接着说完:“贴膜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没想到第一次被谈禹夸漂亮是在我贴膜的时候。我把膜胡乱掀起来,用力往上一拍。反正他也不怎么介意这个美观度。

门铃响起来,这次真的是快递小哥的声音。我膜都不贴了,站起来小跑着去开门。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买过这样的大件,箱子都快遮住了快递小哥的脸了,他在背面说:“您就这样签一下吧。”

我签完准备抱过来,谈禹的胳膊直接越过我从我头顶给举了过去,我回过头,谈禹脸上挂不住:“我怎么觉得快递小哥都比我的待遇要好,你都没把他关门外。”

“这是什么?”我看着地上的箱子扯开话题。

谈禹拍了拍:“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快拆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这么……大呀?”我有些受宠若惊,还有点期待。啪叽啪叽地跑去拿了菜刀出来,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拆开。

当礼物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有些不肯定,目光看向谈禹,求证道:“是不是快递走错门了?”

“怎么了?”谈禹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错啊,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呀!”

所以谈禹绞尽脑汁送给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就是轮椅?

“怎么样,喜欢吗?”谈禹还挺得意的,“之前在舞台上为了保护我砸伤了腿,我趁着元旦大酬宾给你买的算命奶奶同款。”

我看着谈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喜欢也不是不喜欢也不是。

谈禹还沉浸在自己非常聪明有创意的理念当中:“别看现在腿好了就不能用了,等你老了之后还能开着去小区门口飙车,还能挂俩音响下点儿dj组曲,到时候美死你了。”

我投降了:“喜欢。”

“那我呢?”谈禹忽然走过来,“还喜欢我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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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解释清楚了,但我对谈禹还是有点怵,生怕他什么时候又忽然变走了,所以相处起来完全没有以前融洽。

男生都是比较笨拙的,更何况是现在直来直去的谈禹,他还以为我对轮椅的型号不满意。

后来,他在家里研究了好几天汽车改装,把一个可以自己跑的轮椅改成了需要人蹬脚丫子的童车,还扬扬得意地推到我家门口做成果汇报。

我觉得这样蹬下去我没残废也要四肢不健全了。然后,我把他关在了门外,就像当初送啤酒的时候我被关在外面一样。

正巧最近也赶上考试周。我平时没上几节课,平时分肯定不及格,要么期末考个稳稳的九十分,要么等着明年提前返校补考。

怎么想都觉得不快乐,吓得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去图书馆背书,而谈禹那个时候大部分都在睡觉。

原来大学的时候大家也会这么勤奋啊,我还以为除了高三那年我不会再见到这种万人泣血背书的场面了。

图书馆外围的阳台上一堆堆的,跟春运一样。别看现在一副竞选学习积极分子的态度,平时肯定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学习消极分子了。

大概是看到同胞比较亲切吧,我转眼就融入了其中,所以压根没有去管手机。

后来读书声越来越大,吵得我神志不清。我背了一个“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区别”就能开始头痛了,于是,赶紧收了书去阅览室做题。

阅览室在图书馆四楼,一边是电子阅览室一边是图书阅览室。

我去了图书阅览室,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江狄。他应该是来找资料的,我觉得本来就不熟还是不要硬撑着维持社交关系好了,于是准备退两步去对面阅览室的,可江狄好巧不巧抬起头来,还准确无误地看见我了。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吧,打完招呼按理说就可以走了,可身转一半被江狄叫住了。

他朝我勾了勾手,我走过去。

“图书证带了吗,我的好像被方初拿走了。”

“啊,覃方初去哪儿了?”

江狄手伸半天了,我看着他的手心反应了许久才从书包里找到图书证。

“哦哦哦,我带了。”

他接过来仿佛是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我脑门,我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两步。江狄自己也愣了:“不好意思,有点顺手了……”

“没事……”

“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江狄借完书跟我一起出来。

我点头又摇头:“没有,下午要考‘马克思’,我得抓紧时间磨枪。”

他笑了一声,也没强拉抢扯:“行吧,那下次。”

出了图书馆,我忽然想起什么来,叫了一声:“江狄。”

“嗯?”他在前面回头。

“我朋友那事我跟她说了,她……”

“你让她慢慢考虑吧,我不急,毕竟现在都只是个雏形。”江狄似乎看出来我要拒绝的意思。

“但是……”

“覃再再!”我抬头看过去,谈禹居然能找到我在图书馆?

他看起来脸色并不怎么好,头发还有点乱,不知道是早上没梳还是刚刚风吹的,总之有点小炸毛。

然后,人也炸毛了:“你给我过来!”

我不过去。江狄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男朋友?”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邻居。”

江狄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怎么觉得现在邀请你去吃饭的话你说不定会答应呢?”

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因为我不知道谈禹要拉着我去干吗。可是谈禹已经炸过来了,他两步跑到我身边,面色不善地看着江狄,问我:“这是你的谁?”

江狄自我介绍:“我是江狄,比你大两届的……”

谈禹像是故意似的不等他说完,然后又问我:“你中午要跟他一起去吃饭?那我和我做的饭怎么办?”

“你做饭了?”这比我听到彗星撞地球还要不可思议。

果然,谈禹理直气壮:“我点外卖了。”

江狄在旁边笑了一声以缓尴尬,然后说:“那今天就这样吧,我下次再约你。顺便谢谢你的图书证。”

“没事。”我目送他离开,回头看谈禹脸色特别不好,心里下意识地发怵,所以还是隔远一点比较好,要不待会儿变回去了更糟糕。

我绕开他,走了两步。

“你去哪儿,不吃饭了吗?”谈禹没两步就跟了上来。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不说话,低着头走在前面。谈禹也不急,就推着车跟在后面。

他今天骑的自行车是之前被我弄坏的那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在短信里找我是要干什么的。

我一时有些出神。谈禹不知道已经什么时候跑我前面去了,还故意停下来让我撞上去。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道歉,抬头对上的却是谈禹狡黠的眼。

“终于跟我说话啦?”

我刚准备瞪他,他直接拿手盖住我的眼睛:“好了,不生气了。”

“我才委屈好吧。”谈禹拿开手,别扭又拧巴,“上次考四级的时候你还坐在我自行车上偷笑,这次考哲学你就望着人家摩托车儿出神!”

我哪有看着人家摩托车就出神了,我想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人吗?而且说到哲学我就头疼。

“对了。”谈禹忽然说,“下午的哲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估计不怎么样已经写我脸上了,谈禹一目了然:“那这样吧,覃再再,如果我帮你考及格了,你就原谅我行吗?”

我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不原谅他了吗?可他压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拿着。”谈禹把自行车推到我身上,在书包里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张纸出来,“这个是什么知道吗?”

什么?

“考试重点!”谈禹得意扬扬,“我给老师手抄了五遍课本,才换来他给我划的考试重点。拿到这个,包你考九十五分还要卷面整洁加五分。”

我看着谈禹雀跃的神情,没说我们美院因为要求不同,老师一周前就把重点给我们了,压根用不着他白抄五遍书。

我点头,沉思着要不要告诉他。

谈禹见我没反应,直接脚下一踢把自行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然后掐着我的腰就把我给提到后座上。

大脑并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坐稳了才意识到,他当着这么多人山人海的面,抱我?

那我还能怎么和他闹别扭啊,我原谅他一百次了。

“坐稳了吗?”谈禹一边扶着我一边弯曲着腿顶着自行车保持平衡。我点头,目光全在谈禹的睫毛上。

“坐稳了还抓着我,我俩在这里站一天?”

我这才意识到我怕死一样抓着谈禹的两只胳膊。我慌忙松开手的时候差点歪下去了,头一栽抵上了谈禹的肩膀,两手不但没松还抓得更紧了。

谈禹在我头顶坏笑:“覃再再,我怎么觉得你在撒娇?”

我抬起头来,假装没有脸红,理直气壮:“我饿了。”

“行!”谈禹骑上车,“其实我还没点外卖,我骗你的,因为我怕你跟别人跑了。”

可我现在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只顾着凹造型。

我小心翼翼地抓着谈禹腰两侧的衣服,悄悄地虚靠着谈禹的背。

要碰上,还没碰上,差一点点。呀!路上行人太多,谈禹忽然减速,我一个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

靠上了……

算了,靠着就靠着吧。

我垂着头,没有看见谈禹侧过头来笑的样子,不然就算拿迪拜三王妃的位置来跟我换这个后座我都不愿意。

吃完饭后谈禹就赖在我家的沙发上惬意地睡起了午觉,压根不担心下午的考试,看来九十五分加五分是志在必得了。

我坐在茶几旁边背书默写。午后暖暖的阳光照着空气里细小的微尘,我背了两句就发现草稿纸上已经有了谈禹的轮廓素描。

明明前面还在默抄爱情的本质,“一对男女基于一定的社会基础和和共同的生活理想,在各自内心形成的相互倾慕,并渴望对方成为自己终身伴侣的一种强烈、纯真、专一的感情。”

等等,一个疑问,哲学这门课还教当代大学生怎么谈恋爱的呀?

是我上课没听讲吗?我怎么完全没印象?我开始有点怀疑谈禹的重点了。

“覃再再,下午几点考试啊?”谈禹大概睡麻了身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

“两点半。”

“给我拿本书来。”

原来还是会看书的啊!我有些欣慰地赶紧把书递过去,谈禹摊开盖在脸上:“这个光太刺眼了,照得我都睡不着了。”完了又说,“两点十分喊我。”

我:“……”

结果谈禹睡得太香,我也被传染了困意。我揉完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两点二十了!我和谈禹疯了一样,脸都没洗往学校冲。

幸好谈禹人脉广,在家靠着床,出门全靠浪。谈禹跟算命奶奶借了一辆摩托,然后我俩飙车去了考场。

进教室的时候两点二十五,老师卷子刚发完。他看了我们一眼:“你俩睡醒了吗?”

我点头,特别诚恳。书包里还放着谈禹给我的重点,胸有成竹。

老师一人给了张卷子:“按学号坐吧。”

我在我们班学号倒数第一,谈禹在他们班学号第一。而且两个班一前一后接起来了,我恰好坐谈禹前面,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覃方初坐在谈禹后面,抬眼瞟了我一眼,然后盯着谈禹,充满了敌意。

我大概能理解,毕竟两人从上次在医院打过架之后就完全没交流了。而我现在又跟谈禹一起出现,在他看来简直是孺子不可教,恨铁不成钢!

所以我有点不敢面对覃方初了。

结果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覃方初压根不是因为这个仇视谈禹。

我没多久就听见覃方初踢谈禹凳子:“谈禹你是不是傻子?我们考的哲学好吗,你给我的小抄让我自己举一反三吗?”

谈禹本来正在文思如泉涌般地答题,这么一声沙沙作响的笔音顿时断了,连着我的心也沉下去了。

所以我放弃自己的重点,拿着谈禹的重点临阵磨枪却磨的是冰块?一见光就化成水了,什么也没有?

谈禹清了清嗓子,声音镇定自若:“这几门课的思想都有共通性,你自己悟一下,仿写句子就行了。”

老师在上面咳了两声,盯着我们这边。

我顿时觉得我完了,拿着笔无从下手,不过还好自己背了个基本概念,简答题五分稳了。

这么一来虽然考不到九十五分,但我有把握扣九十五分,而且说不定明年考哲学的时候我能大获全胜。

临近结束的时候考场忽然骚动了起来,这个时候正是大家共享选择题的时候。老师年纪大,懒得走来走去,在上面吼了两句一点作用都没有,于是拿出小本本开始记仇:“作弊的学号我都记下来了啊,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谈禹站起来一看我选择题全空着,问答题写得乱七八糟,简直比我还急:“覃再再,你有把握及格吗?”

我摇头:“我凭感觉作答的,我今天有点没感觉,脑袋里面全是英语,可能是考四级的感觉来了。”

谈禹恨铁不成钢,趁着老师摘下眼镜揉眼睛的间隙居然把直接把自己卷子递过来了!

我一颗心脏差点跳出来了,眼睛在自己桌上和老师两者之间摇摇晃晃,三十秒就开始出汗了——我太不适合做坏事了!

“你……干……干吗……”

“快下课了,你能抄多少抄多少!别挂科。”

“不行!”我义正词严地拒绝。可是现在该怎么办,我桌上两张卷子,谈禹桌上没卷子,老师走过来就完了。

我紧盯着老师,没管谈禹在后面说什么。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树,终于在老师没注意的时候,把谈禹的卷子给还回去了。

谈禹终于没声了,许久才说了句:“覃再再,你这么鸡贼的?”

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朝着我们这边走来。最后着重站在我和谈禹旁边,盯死我们了。

而我这个时候才知道谈禹的那句“鸡贼”是什么意思。

刚刚因为太紧张,我把我的卷子给谈禹了。而我面前现在端端正正摆着的是谈禹的卷子。

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的字也太好看了吧,第二反应才是我们现在怎么办!老师看样子压根就没打算走开。

我焦头烂额,盯着谈禹的卷面一直到最后一分钟。

老师依旧在我旁边,还提醒了一句:“检查一下姓名学号,每条第一个同学从前往后帮忙收一下卷子。”

我:“……”

我这才发现,谈禹居然没写名字,而我好像也没写名字的……

下课铃响,老师点了点我的卷子,吓得我魂飞魄散。

“说的就是你,名字写好。”

背后谈禹仿佛无事发生:“老师,我写完了!”

老师早认识谈禹了:“你给我坐下,你看看你几个字写的,除了名字好看点卷面跟鬼画桃符一样!”

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模仿谈禹的字迹,在姓名学号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惊心动魄的考试终于结束了,我还有点没回过神。

覃方在背后看半天热闹了,这会儿终于释放自己,特地走过来比了个大拇指:“牛啊覃?”

“只有牛吗?”谈禹走过来,“还有机灵。覃再再我都没想到还能换试卷的啊?你可真艺高人胆大!”

我百口莫辩。

因为马上要放寒假了,所以老师卷子改得还挺快,三天后成绩就出来了。

我和谈禹俩坐在电脑前,无比忐忑地打开了教务系统,感觉查高考分数都没这么紧张过。

谈禹志在必得:“先看我的吧,毕竟是你的卷子,我就给你写了一个八分的题,能不能考过还挺悬的。”

我点头,分数出来,68分!

“还不错,跟我估算的没差。”谈禹不意外也不惊喜,简直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佛系好青年。

我看他慢腾腾地换了我的学号登录,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他也太慢了,感觉都沉默半天了

“怎么了,密码错了吗?”我凑过去,看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屏幕正中间的两位数,52分。

“覃再再。”谈禹回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觉得我给你考的这个分数有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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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方初知道后憋了半天笑,最后没忍住:“哈哈哈哈哈,谈禹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

覃方初忽然正色,问:“不是,我说真的。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谈禹怎么回事,跟现在完全两个人的感觉,但是跟之前住我宿舍那个又一样。”

我支吾了半天,下意识地帮谈禹隐瞒:“他就是讨厌你,所以看见你就不耐烦臭着表情。跟我一起的时候就现在这样……”

覃方初看着我不说话,眼神发言——编,你继续编。

“他那天喝多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万个理由了。

覃方初见我没打算说实话也不逼问了,嘀咕了一句:“讨厌我考前还来给我送重点?”

“要不怎么考哲学给你其他科的重点?”

“原来是想诓我?”覃方初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

手机在桌子上响起来,我俩同时看过去,是谈禹。

我还没碰着就被覃方初拿过去直接挂了。

“你干吗?”

“你有点志气好吧?那天在医院那样欺负你还害你挂科你就这么原谅他了?”覃方初说着不知道按了些什么。

说起医院那天我心里下意识地有些怵,就像是一个缠在脑袋里的噩梦一样。可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事究竟是为什么,谈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面对问题的人,所以我从始至终都在逃避,安于每一天的得过且过。

覃方初把手机丢到我面前,大概是替我把谈禹拉黑了。

“覃再再,你要知道,不管最后是不是他,我姐夫总是要过我这关的。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但我只给你一次哭着找我的机会。”

我哼了一声,把谈禹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短信立马进来了,谈禹说:“覃再再,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对不起。”

而在此之前,覃方初居然以我的名义给谈禹发了短信:“不好意思我现在跟江狄吃饭呢,不方便接电话。”

看到这里,我怒火攻心:“覃方初皮这一下你很开心是吗?”

“还行。”覃方初一点都没有愧疚之心,“老实说,我觉得江狄还不错,只不过人家有喜欢的人了,你没那个福气。”

“你可拉倒吧。”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我的奶茶倒进他的茶里,给他全搅了,让他喝个鬼,搞完拍拍手就走。

覃方初在后面叫我:“你不吃饭啦?”

“不吃!不饿!”

那还顾得上吃啊,谈禹这么两句话立马让我想到他委屈巴巴蹲在墙角给我发短信的样子,我现在恨不得飞回去。

覃方初跟着出来,在收银台堵住我,又跟店员要了一杯奶茶,给了人二十块钱,还特别阔绰地跟我说:“多的十块钱拿去吃点好的,啊,别客气。”

店员笑起来:“你男朋友好可爱啊。”

我皮笑肉不笑,我要有这样的男朋友我恨不得挂“闲鱼”上卖了,江浙沪包邮,哪有给女朋友十块钱打发人的?

我回去的时候谈禹并不在,手机上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而且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从房间跑到阳台,甚至动了想学谈禹翻过去的心思。

门口传来动静,我慌忙跑出去,开门却不是谈禹,而是小翅膀?

小翅膀个子小力气小,抱着一个箱子感觉都快累脱水了,有些艰难地看见我之后赶紧求助:“再……再再姐,快帮我……”

我赶紧过去接着,本来准备好了八成力气,结果没用到两成。小翅膀撑在墙边喘气。

我觉得自己可真不像个女孩:“你怎么来这里了?”

“谈禹哥让我来的啊。”小翅膀就坐在楼梯上歇了会儿才说,“他说惹你生气了,想帮你考高分靠弄巧成拙,所以想给你准备个惊喜哄你开心一下……”

我愣了一会儿,心一瞬间被愧疚淹没:“可是他,好像不在家……”

“是吗?”小翅膀也很意外,“他说他等我来的啊。”她说着电话掏出手机。

我现在宁愿谈禹是跟我赌气不接我电话,那样至少是安全的。可是结果是小翅膀放下手机:“没人接。”

我把小翅膀带回了家,我俩现在也只有在家里等了。没多久,小翅膀摸着肚子说饿,可我桌上只有覃方初买的珍珠奶茶。

“我超喜欢吃珍珠的!”

我看着她刺溜刺溜地吃珍珠才忽然想起覃方初来,他不是有监控吗?

于是我赶紧给他打了个电话,第一次被挂了,第二次才接起来。

“谈禹这么快就踹你了?”

我直接开门见山:“你在文具店二楼吗?谈禹丢了。”

“什么丢了?”覃方初第一声还没听清,问了一遍才恍然大悟,然后嗤笑一声,“覃再再你是不是有点未老先衰了,我妈都没这么操心过我。更何况谈禹今年应该也有二十又一了吧,还不让有点私人空间啊?”

“你别废话了。”我急得不行。

覃方初终于贫完了:“我刚从那儿回来,但江狄不在。我没钥匙也没能进去,你要去的话得给江狄打电话。”他说完就挂了,然后给我发了个号码过来。

我犹豫了许久才打过去,结果没人接。

小翅膀一边嚼珍珠一边问:“怎么样啦?”

我摇了摇头。于是,两人排排坐在阳台上,冷风吹得我俩瑟瑟发抖,可是这里是谈禹一回来就能看到他的地方了。

“再再姐……你喜欢谈禹哥吗?”小翅膀忽然开口,问得我措手不及。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很久才点头。

“那就好。”小翅膀松了一口气,“谈禹哥一直给我一种他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没有人喜欢他的感觉。可是自从那次在玉泉公园见到你和谈禹哥在一起之后他就变了许多。”

我提着一口气,刚准备问她这件事:“可……你不觉得变化太大了吗?”

“有点。”小翅膀想了一会儿,“但他小时候就是现在这样的,很皮很跳,经常挨我哥揍。后来我姑父……”她说到这里却跳过了,“总之那事儿之后就变了,沉默寡言的,也不怎么跟我说话。现在这样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把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

怪不得之前在医院的时候那些老医生都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小翅膀或许也有觉得奇怪吧,可她看着我笑了起来,说:“大概是因为被喜欢了吧。”

我愣了一下,脸红了起来。

“再再姐,你记不记得你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天。”小翅膀忽然提起来,“就是你脚受伤的那一次。回来之后就一直躲着谈禹哥。”

“谈禹哥一直在找你,后来还被狗咬了。我刚陪他打完狂犬疫苗回来就看你从一个男生的摩托车上下来,那男生好像还说了喜欢你之类的。那天谈禹哥在门口坐了很久才上去。”

我现在才有点后知后觉,怪不得他那天搬东西的时候有些踉跄,怪不得他会说无数人与我擦肩而过我却总能看见他。

原来在食堂找人帮我打饭的是他,出来帮我赶狗自己却被咬了的人也是他。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在跟别人吃饭,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被狗咬了,只顾着自己的难过而忽略了一直小心翼翼在哄我开心的谈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鼻子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冻僵的眼眶仿佛也有了点温度。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来。我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应该是江狄打回来的。

我接起来。

“覃再再?”

“是我。”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我清了清嗓子,还记得自己要找江狄什么事,“请问是江狄吗,我想……”

“想找谈禹?”江狄轻笑一声,我似乎听到那边还有别的动静,“他在我这里。”

“啊?”

“他以为你跟我在一起了,冲过来揍我的。但是有点不经打,我把他塞后备厢给扔后山了。”

“你说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拿起了东西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你把他扔到哪里的后山了?”

“覃再再,”江狄的声音有些轻佻,“我被误认为和你在一起而被揍,你不觉得你应该补偿我一下吗?”

“我就十块钱。”我脱口而出,还是覃方初刚刚扔给我的。

江狄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许久最后没辙地笑出声:“行吧覃再再,我就想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万事都讲究交易的,既然你不愿意当我女朋友的话就换点别的吧。”

“你想要什么?”

“你的画。”

我找到谈禹的时候他正坐在后湖公园的木桥上跟小孩吵架。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你妈没跟你说小孩晚上在外面跑会被人吃掉的吗?”

“人才不会吃人。”现在小孩都非常聪明,“我妈妈就在旁边,她让我来找你扮演遇到陌生人跟我说话我应该怎么办。”

“应该赶紧找你妈。”谈禹毫无耐心,“快走吧,白天再来学,晚上黑灯瞎火的,我把你扔水里,你妈风火轮都跑不过来。”

小孩感觉压根没听清他一溜儿说了什么,问:“哥哥你为什么不回去啊?”

“我等人来接我。”

“等你妈妈吗?”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是人贩子我就不拐你,吵死人了。”谈禹真是一个很别扭的人,又别扭又温柔,“我等我家小朋友。”

——为什么总是叫我小朋友。

——因为小朋友都是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的耳边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这样一段话,我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在平安夜前夕我发烧的那天,曾经这样问过他。

看着谈禹好不容易赶走了小孩,我才缓缓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谈禹看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闹别扭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抿着嘴偷笑了一会儿才说话:“谈禹。”

“干吗?”

“你生气了。”

“感觉挺敏锐的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谈禹故意呛人,“不跟人吃饭啦?”

“我最想跟你吃饭。”

就这么一句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风吹着水面倒映的灯光泛起层层涟漪。我觉得那涟漪很像谈禹的眼波。

我看了许久才说话,自顾自地,像是自言自语:“谈禹。我最开始喜欢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嗯。”

“你又冷又酷,不爱说话,但是会给我讲题。上课爱睡觉成绩却很好,睡觉的时候手总能伸到我旁边。偶尔看见我的分数会忍不住笑,有时候还会主动站起来帮我答题。我生日的时候学校停电了,老师让我们点蜡烛自习,可我看见你在我桌子上放了一颗星星。”

“嗯。”

“但后来你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来了之后就再也没跟我说过话了。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就是那个时候送出去的,后来我在垃圾篓里看到了那封信。你以前还没喜欢我,后来就有点讨厌我了。”

“我不知道那封信。”谈禹晃了晃神,说。

已经不重要了。我继续说:“高三的时候我去学了美术,因为成绩不好又想跟你上一所大学。所以除了上课下课还报了网课,考前吃了好几个星期的素拜了三次佛,后来居然真的跟你考上了一所学校。”

“你怎么这么迷信?”

“所有的事情你都记得吧。”我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缓缓说道,“可是上次在医院,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谈禹告诉我,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

谈禹眼神平静地望着湖面,没有任何反应,可我却没法把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谈禹,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能看见两个你?”

“你很在意这件事吗?”谈禹过了许久才问。

我摇头:“没有,就是会觉得奇怪……”

“没关系,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我也奇怪。”谈禹看着天边的一颗星星,打断我之后又忽然说,“可能只有它知道。”

“谁?”

“你喜欢的那一部分的我。”他侧过头看着我,笑了一声又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所谓发生了什么。对于我来说每天过得开心最重要,可是另一部分的我肯定不会允许这样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他会告诉你答案的。”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一些,“所以我希望在我们知道答案之前的这段时间,你能陪在我身边。”

我没有听清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只是觉得越来越糊涂。所以说不是有两个谈禹,而是一个谈禹有两部分?这科学吗?这也太玄幻了吧?

“你刚刚说什么?”

谈禹盯了我好一会儿:“算了。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他换了话题,很认真地说:“约好以后不管另一部分的我对你说什么了做什么了,你都不能跟我生气。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意,至少不是现在这一部分的我的本意。”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适应一个人居然会有两个部分,所以说起来有点怪怪的,“可是我跟另一部分的你也约好,离你远一点……”

“凭什么跟他的约定算约定,跟我的就不算了?”谈禹问得我哑口无言,语气里似乎有些试探,“因为你更喜欢那个样子的我?”

心里落下一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在谈禹看来我大概是默认了,于是语气酸得不行:“那样的我有什么好的?脾气又臭脸色有差,表里不一不会说话。”末了,补充一句,“除了聪明点。”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我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眼前的谈禹确实是谈禹,是我喜欢了四年的人。

而且喜欢一个人,不是爱上了他的笑就否定他哭的样子。一人千面,爱是从一面延伸到千面,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我放进去的喜欢是对等的。

“我答应你。”

谈禹也很意外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不过也就诧异的一秒,然后开心地笑起来,像是拿到小红花的小朋友。

“拉钩吧。”他伸出手,钩住我的小指,“约定好了,至少我在的时候,你永远会在我身边。”

其实我想说这不是约定,是我的承诺。

我对你的喜欢,是你需要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会偷偷在你身边。

我后知后觉,心里一慌:“什么叫你在的时候?”

谈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元旦晚会和医院天台上的时候我就不在啊。虽然我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没法控制,就跟一个第三视角的梦一样。”

“其实你不用老想着那事的。”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可这会儿只想安慰谈禹,“反正你之前老是拒绝我我早习惯了。我早就不气了。”

“不气了就好。”谈禹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就这么枕着自己的胳膊仰躺在地上。浮动的月影像是水波一样粼粼晃晃,碎在了他的眼睛里。

“谈禹……”

“嗯?”

“你知道恋爱补偿效应吗?”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能掩盖自己的局促,“他们说,人都是比较偏向于喜欢上喜欢自己的人……”

“所以呢?”谈禹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完。”

“所以你什么时候才会真的喜欢我啊?”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甚至连周遭也跟着沉寂了下来,我只能听见自己不知羞耻的心跳声。谈禹似乎忍了许久才笑出来,忽然我拉住我的手腕往后拉扯,我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头却是枕在他胳膊上的。

我眨了眨眼,看着夜空的繁星点点。

谈禹的呼吸落在我的耳边:“就现在,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