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禹一手捧着我的脸,一手拿着眉笔,冰凉的笔尖在我眼睛上方轻轻来回,温柔又细致。
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相公为娘子描眉的情节,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和谈禹也能有这样的生活片段。
我抬眼就能看着他挺立的鼻骨、密长的睫毛,还有格外认真的眼。
忽然觉得此刻,我就是最美的西施。
“你们在干什么?”覃方初忽然发声。
谈禹手一抖,差点戳瞎了我的眼睛。
“没事吧,覃再再?”谈禹捧着我的脸赶紧问。
我揉了揉眼睛,摇头:“没事。”
谈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覃方初的脸暴露在我眼前。我俩对视了十秒钟,他抿着唇移开目光。
我不明所以地站起来,转头看了眼玻璃上倒映的我的脸,第一眼不觉得有什么,第二眼才惊觉——这什么鬼啊!
粗壮的眉毛,两边脸一看就是腮红涂过了,眼线画到眼角还给雕饰了一朵花出来。我仔细看了一眼,脸上还有故意点上去的雀斑?
我还幻想我西施呢,东施都没这么丑的妆容好吧?
谈禹估计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格外诚恳地解释:“我看视频里说雀斑妆就很可爱,我试了一下,但觉得没你原来好看。”
好了,我气消了。
覃方初在一旁终于终于忍不住笑翻在了沙发上,我决定把气撒在他身上了——我要他尝尝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或许女孩子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有天赋。
谈禹学崩了之后就不肯操手了,覃方初的妆就交由我来负责。但画完之后连我自己都有些痴迷了——我怎么这么厉害啊?
谈禹也跟着感叹:“覃再再,你要不去新东方学美容美发吧?你这天赋不上美容会所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是因为我底子好。”覃方初已经不挣扎了,还懂得卖弄自己。
“行。”谈禹拿了手机走过来,“你拍还是我拍?”
原来两人还约了拍照发到学校贴吧。
覃方初在遵守约定这件事上真的让我很欣赏,照谁摊上这样的事都是能赖一点是一点,但是他全盘接受了。
女装,假发,妆容,照片。
他从谈禹手中接过手机,举起来一秒钟之后又丢给谈禹。
我看了一眼照片,人美就是不一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这么模糊的一张都挡不住他的美颜盛世,而且这样看还一种朦胧的美感。清纯里透着妩媚,妩媚里还有一丝不解风情的迷蒙。
谈禹美滋滋地给编辑了一段文字发到网上,但是存在了三秒钟就被删了,再发出去就成禁图了。
谈禹不善地看着覃方初。
覃方初抱着笔记本电脑耸耸肩,他一个小黑客,自然知道怎么全网删除并且禁止谈禹的ip地址胡作非为。
而且该做的都做了,谈禹也确实没什么好诽谤的了。
覃方初卸完妆换好衣服出来,直接把谈禹也给拉走了。因为三天后天就是初赛,两人天天瞎闹,作品到现在都没个雏形。所以得临时抱佛脚,赶鸭子上架。
俩人天天白天上图书馆机房,晚上上网吧包房。偶尔我还得给他们送个四菜一汤,要不都能饿死。
比赛前一天晚上更是一宿都没睡,第二天直接顶着“烟熏妆”去参加初赛评选。
我和谈禹坐在观众席,而覃方初作为负责人去给大家演示。但是当游戏完整地展现出来的时候,我愣是没反应过来。
他们搞了这么些天,我最起码也以为是个高级点的游戏。现在这个简易的黑白马赛克火柴人是什么玩意儿啊?而且名字还叫“qfc的一百种死法”。
qfc,覃方初。他自己难道没意识到吗?我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给大家展示这个游戏,注意力也跟着集中到游戏上。
就是两个火柴人,一个头上顶着qfc,一个顶着zb,说是1vs1也不是,闯关也不是。
虽然是关卡制的,但qfc总是打不过zb,所以总是能进入下一关。我越看越糊涂了。
“qfc”是覃方初我可能明白,“zb”是谁啊?张兵吗?
我看向谈禹,他似乎知道我会问,黑着俩眼圈对我笑得颠倒众生:“zb,再宝。”
再宝?
“覃再再的再?”
“不然呢?”
可是再宝也太土了吧,我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盯着大屏幕上的zb两个字母,觉得它们开出了花。
“一百次。”谈禹忽然说,“时间有限,所以只能帮你讨一百次回来了。”
我心尖一颤,原来那句“他欺负你多少次我全给你补回来”不是开玩笑的啊。我眨着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漫出来,溢到了嗓子眼,是差点说出口的喜欢。
随后,我们两人变成了瞎聊。
“覃方初居然也答应了……”
“因为我们赌的就是这个啊,谁赢了听谁的想法。女装只不过是他三顾茅庐请我出山的条件。”
“那一开始说的赌我搬走……”
“你会搬走吗?”谈禹问。
我摇头。他伸过手来晃我的脑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赌约不成立。”
我抿着唇,自己还真是从头到尾被谈禹吃得死死的。
覃方初展示完之后从台上下来,脸色十分不好地坐到我旁边。
等结果的过程谈禹都快睡着了,他的头歪了下,渐渐地靠在我肩上。我愣了一下,于是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他。
覃方初瞥了一眼过来。
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悄悄地问:“你怎么会答应谈禹这么奇怪的要求?”
在我的印象里,他再怎么顽劣但也是一个自尊过分的人,不然小时候也不会宁愿花掉自己的零花钱也要雇我去教训人了。
初赛结果公布,覃方初看着最后屏幕上出现的入选名单,最后一个赫然写着“qfc的一百种死法”。
他这个时候才开口:“初赛不是过了嘛。”
可一开始谁知道这种小游戏还能得奖了。
“再说了。”覃方初站起来,看样子是准备走了,视线从酣睡的谈禹身上划过,不情不愿地说完,“他耍小把戏哄我姐姐开心,我还能阻止不成?”
我看着覃方初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他也不仅仅只有讨人厌,好像忽然有点可爱了。
谈禹在我肩上睡得很沉,一直到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他也没醒过来。
我跟着闭上眼,悄悄地把头靠在谈禹的头上。明明是冬天,可是空气里到处都是春天的味道。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夕阳西沉。橘色的斜阳洒进来,树影窗影在我们身上铺开来,我才发现自己歪在了谈禹的怀里。
而他似乎还没有醒,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意识到我的动静之后蹭了蹭我的头发。外面的草坪上有两只互相依偎着猫咪。
谈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宛如半梦半醒间的呓语:“覃再再,你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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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体力消耗过度,初赛之后谈禹养精蓄锐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星期后哪里都不在,我经常都快找不到人了。
后来还是听覃方初说他最近在忙元旦晚会的事情。毕竟是学霸、院草,还是之前打跑过外校人的校霸,而且现在本人又浪催,哪里都说好。所以多的是社团找他表演节目,连我们班都想分一下谈禹这块甜品了。
周三下午素描课上班长就开始跟大家讨论我们班圣诞晚会的事情了。
班长坐在正中间一边当模特一边收集大家的意见:“大家看我们班男生连女生的零头都够不着,要不要跟别的班搞联谊啊?”
一说联谊大家都疯了。
“我们能挑吗?”
“我想要计院,光我知道的一个班就有两头牌,放我们院绝对秒杀我们院草。”
“谁啊谁啊?”
“就一个叫什么谈禹,很出名的,另外一个……好像是什么覃……跟谈禹关系也不错。”
“哎,覃再再你也姓覃你认识吗?”
“啊?”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是在跟我说话,下意识地说出了标准答案,“哦,我们那儿全是姓覃的,可能跟我一个地方的,但我不认识。”
我就参与了这么一句讨论,然后听他们继续讨论。
“联谊的话行是行,但你们别鸭子想吃玉兔肉了,人家谈禹都有女朋友。”
“什么,真的吗?”
我画笔一顿,毁了一张画了三天的画,听他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
“前段时间贴吧传疯了,校霸的秘密情人,都有人写同人文了,我还追连载呢。”
“假的吧……”
“真的,人家都扒好几层实锤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一个星期以前吧。”有人回答,“女孩子还挺漂亮的,大家一溜儿都夸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重新铺了一张纸。
一个星期前谈禹刚比完赛,天天在家倒头睡大觉。我看了眼自己满手的颜料,我才不信,于是放下笔给谈禹发消息。
消息石沉大海,谈禹一直到下午都没有回我。中午的时候我还特地跑回家看了一圈都没人。
可下午上课的时候却得来消息,班长跟谈禹他们班说好了,圣诞节的时候联谊。谈禹他们班出两个节目,很有可能有谈禹的表演!
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都开始商量联谊完去哪里high了。
“对了,覃再再。”班长说完走到我这边来,“老师让你下课后去一趟团委办公室,说是上次比赛的事。”
“谈禹真的答应了跟我们班联谊吗?”我忽然问。
班长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的啊,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了呢。”
吃饭都不回我消息的?
我拿着准备好的作品从教室出来,去办公室的路上忍不住给谈禹打了个电话,结果还是没人接。
谈禹该不会是真跟别人谈恋爱了吧?
团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刚准备敲门,却听见了谈禹的名字。
“你们院的那个学霸,就是靳院长的弟弟,叫谈禹是吧,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啊,听说四级都没过。”
另外一个声音叹了口长气:“鬼知道,说自己谈恋爱了,成天想着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没时间学习哄我开心,我都快气死了。他表哥那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啊,他们是在故意演戏给我看让我死了这条心吗?我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老师忽然拉开门:“哎?你怎么站门口啊?”
“哦,我过来交作业了。”我回过神来。
老师放下手里的事接过作业仔细地看了会儿,然后开始点评。
但说了什么我就没怎么听,脑袋里全是谈禹谈恋爱这件事。两种可能性在我心里博弈,哪一方都不占上风。
“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明白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得忍着悲痛点头,并且强调了一句,“我记住了。”
从团委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我又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班长说消息是从贴吧里传开的,那我应该能在贴吧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吧。
我在教学楼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贴吧刚打开就是一封战帖。一个叫“陌路英雄”的id对校园一霸谈禹发出挑战,挑战内容是为“她”而战。
谈禹的女朋友是跟别人抢来的吗?他怎么老干这样的事?
我疑惑地翻了几条,热门帖子全部是“陌路英雄”这个id发的表白帖,对象是一个叫昙花的女孩,好像就是校花来着。
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艺名,但我觉得我在名字上赢了校花。
我随便翻了几条,“陌路英雄”的措辞真的毫不遮掩也完全没有美感,我要是昙花我就把他拉黑了。
“昙花儿,今天又梦见你了,你好美。”
“昙花儿,我知道你在潜水,上岸吧,我带你双双飞。”
“昙花儿,周三下午三点我在西区食堂的天台等你,你飞我追永相随。”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不就是周三了吗?
我急忙往下翻评论,想找出点有用的消息,可是评论里全部都在找大哥和大嫂,也就是谈禹和昙花。
“大哥救命,层主精神不好,可能会出事。”
“三人血书求仙女大嫂出面拯救人类。”
不知道谁回了一条,然后那条帖子炸开了锅。
而我现在才看懂。
昙花之所以叫昙花是因为她的照片就出现了那么一瞬间,后来立马被全网删除了。即便有人手快截图,可每次发出来立马就会被和谐。
昙花是拍的什么十八禁人体写真吗?我差不多快八卦了半小时,才在某一个被掩埋的帖子里看到昙花的庐山真面目。因为被压缩了太多次,清晰度特别差。
我深呼一口气,近看看不清拿远了看,来来回回放大缩小,最后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造化弄人。
这人不就是覃方初吗?覃方初还成校花了?
而他们之所以会觉得覃方初是谈禹女朋友是因为覃方初身上贴了从我头上蹭过去的便利贴,写着“谈禹’s”的那个。
所以传了这么久谈禹的女朋友,是覃方初?
路上几个人匆忙地从我面前跑过,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半了!而且大家跑去的方向就是西区食堂。
我赶过去的时候西区食堂楼下已经围满了人,还有学校保安。而天台的围栏上果然坐着一个男生,跟《情深深雨蒙蒙》里的可云一样。
他站楼顶大吼:“昙花儿!你快出来吧!我爱你啊!想和你一起过完冬天过夏天。”
围观的人絮絮叨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焦急地挤在人群中,都没有人上去拉一下的吗?而且这人傻不傻啊,哪有什么昙花,就一个女装覃方初!
我刚准备喊出真相,却听见一声怒气十足的沉呵:“你个傻子,喊什么喊!”
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覃方初从另一边的人群中穿行而来,真的很像救世的英雄。
他停在正下面:“你给我自己下来。”
楼顶的人往下看了一眼,义正词严:“我不下来,我要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我的爱情和我的未来。”
人群里有人偷笑有人唏嘘。
覃方初忍无可忍:“你个傻子给我闭嘴,我看你是作业少了,抽你一顿就知道你喊的是什么!”他说着就准备上楼,可走到食堂门口却拐进去了。
我好奇地跟了两步上去,这才看见谈禹居然就在食堂里面跟别的女孩子吃自助餐!他吃得下吗!
谈禹一脸迷茫地被覃方初拉着上了楼,我也赶紧拨开人群,悄悄在他们后面跟了上去。
原来楼梯上已经堵了不少人了,但是天台的铁门被那人从里面锁了,他们压根没法出去,所以只能站门口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等楼管阿姨送钥匙过来。
覃方初直接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拉着谈禹站在铁门口,语气宛如濒临杀人灭口的边缘:“开门。”
那人毫不畏惧:“除非你把昙花找来。”
“昙花死了。”覃方初脸色差到了极点。
“你也太祸害人了吧,初妹。”谈禹这个时候才弄明白什么事情,实在忍不住笑了两声。
覃方初瞪着他,忍不住爆粗口:“你他×……”
“唉,我帮你帮到家了。”谈禹打断他,然后对着外边,“兄弟,知道我谁吗?”
“谁?”
“昙花男友。”谈禹说到这里瞟了覃方初一眼。
覃方初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谈禹才不管,接着说:“我们家昙花一般不会出现了,除非是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所以你把门打开,我俩一起站边上,你把我推下去我们昙花就来了。”
谈禹是不是个傻子啊,哪有这样劝人的?
可是对方居然就这么动容了:“那你让你旁边男的滚开!”
谈禹看了眼覃方初,还不走?
覃方初咬牙切齿,但是也没别的办法,推着堵在楼梯口的人往下走,下了几级台阶便看见了我:“你?”
我赶紧从人堆里挤上来,这个时候谈禹已经被那人给带进去了,铁门打开又关上,我急得不行。
覃方初拉住我:“覃再再你别添乱了。”
我还没开始添呢怎么就成添乱了?我甩开覃方初的手。谈禹被那人带到了角落里,我这里压根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谈禹的闷哼:“兄弟,有必要吗?”
然后是楼下围观的人的惊呼声,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谈禹一人在里面太危险了!”我急得发疯,双手握着铁柱。
覃方初开始有点怵了:“覃再再你想干吗?”
我没想干吗,我就准备试试,可牙一咬没想到这生锈老化的铁柱子还真就这么被我拉动了,再拉动一点就可以钻进去一个小孩了。
覃方初在旁边真的很吃惊,都没工夫骂我了。而我还在尝试,这宽度自己钻进去有点小,于是我又使了点力。等覃方初终于回过神差点抓住我的时候,我恰好就这么钻进去了。
“覃再再,你给我出来!”覃方初一脚踢到铁门上。
我跑过去的时候,谈禹已经被带到了楼顶边缘,旁边老旧的围栏早就被踢到一边了,所以现在那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看过来。
“谈禹……”可能我确实不应该过来,但我脑袋里只有谈禹,总觉得他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就是安全的。其实我根本就帮不了他,我的存在反而酿成了意外。
那人看有女生进来还以为是昙花,可是目光定格,发现我并不是昙花的时候就急了。
慌乱之中,他脚下一崴,胳膊使劲“划船”差点掉下去,幸好谈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可是他反手却将人一推……
“谈禹!”
这是我第二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是那次爬山的时候听到谈禹摔下去的时候,而现在比起当时的绝望和恐惧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冲过去,接住了那男生,顺手扔到了天台的安全区域,而自己扑倒地上想抓住谈禹的手的时候却慢了那么一秒,明明指尖……都碰到了,可是我没有抓住他。
下面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我仿佛听到了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便是长久的耳鸣。这一瞬间,我脑袋里除了“谈禹”两个字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停在了这一秒。
心跳没了。
呼吸没了。
谈禹也没了……
怎么会这样?我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了,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我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是不是本来应该抓住什么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几秒钟吧,又或者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看见一双手,从手指,到手心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是谈禹的手。
“谈禹!”我爬过去,重新握住那只手,仿佛是时间倒流了一次,又或者是人生重来了一次。
这真实的触感终于将我被吓飞的七魂六魄拉了回来。
天台边沿的正下方是一个两米高一米多宽的平台,食堂的大妈有事没事会在上面晒些东西,而现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萝卜干,还有一些沾在了谈禹的身上。
谈禹抬起头,眼里仿佛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可随后又笑得明朗而欠抽:“还真是你啊,覃再再,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下面传来食堂大妈气急败坏的声音:“我的萝卜干!你们气死我了!我晒萝卜容易吗我,你们不吃的啊!”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所有的感觉和语言了。谈禹的手好暖,我的眼眶也暖暖的:“你能自己上来吗?”
“不能,你拉我。”谈禹像是在撒娇,可最后还是自己爬上来的。
当他整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谈禹,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这种人生挚爱失而复得的心情我算是好好地体会了一次,不等谈禹有反应我便扑了过去,大概用了我所有的力气。谈禹踉跄了一下,声音有些无奈:“小朋友,你是想再把我推下去吗?”
“不……”
我刚想退开,谈禹却回抱住了我,温暖的手掌落在我的背上,微微用力,更加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好了,就这样哭吧。”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更加止不住:“谈禹。”
“我在呢。”
“你刚刚……说错了。”我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你被推下去了昙花才不会来。”
“嗯?”
“只有我会来。”我说,“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一定会来。”
谈禹笑笑:“我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小战神。”
“不是。”我深呼一口气,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很严肃地纠正他,“是因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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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生事男生现在并不算我们学校的人,去年他就因为类似的事情被劝退了,一直蛰伏在暗处总想搞个大事情。
美丽无罪,覃方初大概也是真的倒霉。
好在覃方初本身隐藏得比较好,相关的话题和图片也被很快地删除了,而且还有空降的其他话题吸引了热度。至于怎么做到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覃方初在这方面的实力确实令人咋舌。这也是他比较吸引人地方之一。
不过覃方初是逃过了,而谈禹的红还真是拦不住。没几天贴吧上又火了——a大校霸勇猛无敌拯救失足少年。
话剧社团甚至还以该事件为原型编了剧本,作为话剧社元旦晚会的压轴场,还指望谈禹本色出演能搞个巡演之类的。
所以,谈禹现在压力巨大。
在他这个大咖的力荐之下,我被推去了演一个道具。就只需要站在那里不说话,关键时候还能救救场的机动角色。
所以我一边忙着跟谈禹对台词,一边忙着参加画展赚学分。
谈禹看不起我,还强迫我做选择:“学分重要还是我重要?”
“学分。”我赶紧补就,“学分冷冰得无情到底,一旦没了就是没了,可是你生气了我一哄就好啦!”
“哄不好呢要是?”
“那就多哄会儿!”
谈禹作罢,还得跟我对台词呢。
于是,大晚上的,他趴在他家阳台,我在我家阳台,我俩中间隔着十九米的高空,头顶有皎洁的明月,楼下有小孩子玩滑板的声音,隔壁还有人在练琴。
冬天的风凉飕飕地往我身体里灌,我立马就被吹傻了,压根不记得接下来发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身上最起码盖了三层被子。怪不得昨天晚上老做我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梦。
但我怎么从阳台到床上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阳台上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什么电钻、塑料储物箱,还有被拆得面目全非的电动滑板和什么指尖陀螺之类的东西,跟被谁入室行窃了一样。
我看了眼时间,居然九点半了!意识迅速地回归脑海,我才记起来今天还有画展,拿出手机,上面全是老师的未接来电。
我慌忙回拨过去,才喊出一声老师,那头就劈头盖脸地吼来了:“覃再再你在哪儿?十点画展就开始了!”
“我我……我马上过来!”
我差不多十分钟收拾完自己。
去了才知道,只要是被送过去的画都能参加展览,只不过是会根据奖项决定展览位置而已。而创作者需要全程站在作品旁边对参观者进行讲解,遇上感兴趣的人说不定会现场就买了。
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机会,虽然我的作品被放在曲径通幽处的长廊深处,压根没人走进来。
我站了会儿觉得无聊,准备给谈禹发短信。可一想今天晚上我们两个班联谊,他应该在练吉他吧,就没打扰他。于是打开了自己好久没有去过的微博。
虽然并没多少人看我的画,但是一直有那么一两个小粉丝会给我留言加油。可现在上来唯一的两个粉丝也没了,首页都长草了。
我翻了翻自己的相册里存的图,有一张之前画的四格条漫,是那次在奶茶店门口帮谈禹打架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出来,然后对着屏幕傻笑了会儿。
“覃再再,快快快准备!”我觉得老师恨不得是漂移进来的,然后稳稳地停在我身边,“有人来了,快!”
我猛地站起来,手机“啪啦”一声掉在地上。那边,人已经走进来了。
是一个穿着正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看样子眼光应该很挑,可是她却停在了我的画前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老师在旁边踢我的鞋,意思大概是让我赶紧过去抓住机会。可是我胆子小,而且对方气场太强了,觉得她看我一眼我就会死。
结果她真看我了,声音冷滞,感觉很像靳泽:“你画的?”
我点头。
“开个价吧。”
“啊?”我没反应过来。
对方刚准备开口,我电话却很不巧地在地上疯狂地响了起来,依然是《西游记》主题曲。
对方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我去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后来还是道了声歉去把手机捡了起来。
是覃方初打来的,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联系过我了。而且我挂了之后手机却立马又响了起来,如果不是急事的话他不会这样找我。
我咬咬牙,走到那女人面前:“不好意思稍等一下。”然后冲出去接了电话。
“谈禹跟你在一起吗?”覃方初开门见山地问。
“不在啊。”
“他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去你们家看了也没人,屋子里乱糟糟地跟被抢劫了一样。校园监控显示他出了校门,上了一辆假牌照的出租车。”
我心里一沉,脑袋里闪过早上我房间阳台上凌乱的场景,完全忘了有人买我画的事。我说:“你在学校吗,我马上回来。”
我以为覃方初所说的监控是学校监控室里的,可我到学校之后却被他直接叫到了学校后街文具店的二楼。
那是一栋很破旧的老房子,一楼重新装修过,现在是一家很日式的文具店。二楼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还得从后面一道狭隘逼仄连灯的没有的楼梯上去。整体像是卖肾的地方,我不禁捂住了肚子。
可覃方初开门之后,里面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阴暗密闭,四周布满了显示屏,其中一部分是学校各个角落的监控,看起来比校园正规监控室的还要齐全。
前面坐着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因为背对着我而且光线很暗,我并不能看清他的样子,只能看见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仔细闻,空气里确实有一丝还没散的烟味。
即便覃方初就在我身边,我也没敢很轻举妄动,只敢小声问他一人:“谈禹呢?”
覃方初抬抬下巴。
正对我的屏幕上是谈禹背着吉他,拎着一个巨大的包坐上出租车的图像。覃方初的声音特别嘚瑟:“我也就跟朋友试试这个系统,给你见识见识,怎么样,我厉害吧?”
我以为覃方初消失这段时间好歹沉淀了些,怎么还能这么飘?
见我脸色不对,覃方初立马正经了:“行了,谈禹出去两小时,因为我说你生日快到了。”
我愣了愣,所以谈禹是去找我了?
如果是以前的话确实没什么担心的,可是现在的谈禹虽然不恐高了,但是路痴,在学校几条香樟一路香樟二路上都能迷半天。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往外跑。
覃方初在后面喊我:“你去哪里啊?”
“我去找他!”
“这有什么好找的,你俩谈恋爱怎么跟互相养孩子一样?”
覃方初在后边嘀咕了半天我也没听清,我脑袋里只有昨晚的梦境。梦见谈禹坐在我床边给我唱了一晚上的歌。
从我们学校到东城区最远的路绕了二环,既然是黑车的话肯定会带着谈禹绕远路,而这段路最繁华的地方就是街灯公园了。
因为已经是平安夜,街上的圣诞氛围特别浓,路两边的每一棵树上都挂着彩色的小灯。
我坐在出租车上第一眼看到谈禹的时候,他正站在路边卖唱,我反应了三秒钟才喊司机停下来。
年末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我从车上下来,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见到这个样子的谈禹。
谈禹穿得很少,头上戴着鹿角的帽子,鼻尖放着一个红色的球。
他背着吉他唱着歌,周围围着一群小孩蹦蹦跳跳,我听了好久才听清他唱的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首圣诞歌曲,叫作《红鼻子驯鹿鲁道夫》,旁边还架着个意味不明的塑料储物箱。
“红鼻子的驯鹿,总被大家嘲笑。但是今年的圣诞节,圣诞老人说道:黑夜的路上,你闪闪的鼻子会有用的;总是哭泣的驯鹿,今晚也高兴了起来……”
谈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唱完了之后开始哄小孩:“大家都带钱了吗?”
“带了!”
“好了。”谈禹宛如职业骗钱选手,“大家排好队,我们开始凭五块钱免费领取棉花糖啦。”
“为什么花了五块钱还要叫免费?”有的小朋友提出质疑。
谈禹一点都不害臊:“因为我是甜品部部长,我说什么是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那个塑料桶居然是个棉花糖机。滑板的电机带动了改造过的指尖陀螺高速旋转,烧热的糖浆便被搅成了丝,一点一点地缠绕在木棍上。
这一刻我才记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发烧的时候总是会胡言乱语。
谈禹从隔壁阳台翻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床上,然后温柔地听我说话。
我说我从小就力气大。幼儿园上台表演的时候发生混乱,我本来想拉掉下台子的小孩的,结果不小心把小朋友的胳膊捏骨折了,被老师和人家家长狠狠地骂了一顿,而且别的小朋友叫我大力金刚都不跟我玩,也不跟我一起表演。就像红鼻子鲁道夫里的那只驯鹿。虽然很矫情,但我觉得这是舞台恐惧症,后来甚至发展到人稍微一多一点我就会害怕。
谈禹研究了半天退热贴,歪歪扭扭地贴在我的额头上:“后来小金刚就变成我的小战神了,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虽然两者本质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喜欢本来就是没有原则的。
“为了我克服了恐惧,该表扬一下我的小朋友。”谈禹拍拍我的脑袋,“说吧,这一次想要什么奖励。”
“棉花糖。”我迷迷糊糊地就说了这三个字。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棉花糖,只是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很像被糖丝缠绕了起来,变成了一块绵绵软软的棉花糖。
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便的一句话,也会被人好好地放在心上。
谈禹立马去楼下欺负小孩,仗着年龄优势跟人飙滑板。结果没想到小孩还挺会玩的,他输得很惨,于是开始赖皮,威逼利诱哄那小孩带他去买棉花糖,因为他不识路。
可是,后来跑了好几条街都没找到棉花糖,那小孩又要回家睡觉了。他没了依靠,只能在家里翻了半天视频教程,做了一个覃再再专用的棉花糖机。
我这才看见上面写的“小战神号”。
我觉得心口现在有一种满涨的感觉。我脚下寸步难移,很怕这是个梦,我走过去梦就没了。
谈禹这人实在是太小气了,我从没见过长得跟棒棒糖一样大的棉花糖,唯一一个气球大的棉花糖,他自己举着还不给人家。
有小朋友吃完意犹未尽地来问他要,他把手上的糖渣全揉到人家本来就黏腻腻的脸上。他对小朋友说:“想不想进我们甜品部?进来了天天有糖吃。”
“想!”小朋友吸吸手指。
“那把这个送给那边的傻蛋姐姐,告诉她甜心部长哥哥迷路了,她再不走过来我就死了。”
原来他一开始就看见我了。
所以歌是特地给我唱的,棉花糖是特地给我留的。
我看着那小朋友撒拉着两条小短腿跑到我跟前,踮着脚把糖举过来,一下子就忘了要说什么。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傻蛋哥哥说他迷路了,甜心姐姐再不过去傻蛋哥哥就死了。”
“你说什么呢?”隔这么远谈禹都能听见。
于是,我就站在原地朝着他喊,可脸冻得有些僵,说话都不利索了:“甜品……部长,我不喜欢吃甜的。”
谈禹直起身子看着我,立马凶了表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忽然来了力气,撒着腿跑过去:“我说甜品部部长,我不喜欢吃甜的。”
我不喜欢吃甜的,但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