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他有时候是后盾,/i
i有时候像太阳/i
寒假里,林满翻来覆去思考过许多次,决定要走音乐特长的路。当初艺术节前穆之菏跟她提过之后,她其实就有这方面的打算了。
林鸿川仍然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刻停歇。戴涵把所有精力倾注在二女儿林想涵身上,林满最终找巩夏秋商量了这件事。
巩夏秋很赞同她这个决定:“你从小学琴,有这个基础,试一试总是好的,我觉得有希望。心里有了想考的大学吗?”
林满的目标是f大。
f大对她来说,属于具有一定难度,但努力之后尚能攻克的存在。
林满之前问过周彧:“你大学准备报哪里?”
周彧还没回答,她先替他给出了答案:“a大是不是?”
那是最好的学府,对周彧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你一直向前走就好了,不用顾及我——因为我会努力追上来的。”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笃定地想,就f大了。a大与f大这两所大学位于同一座城市,相隔有距离,但并不遥远。
至少,是在同一座城市啊。
为了他们之间这场并不遥远的分离,和即将打响的战役,开始奋斗吧。
巩夏秋跟林满制定了详细的时间安排计划表,此后林满的作息被严格要求,每天练琴的时间骤然增加。
进入高三后,任务更加艰巨。
每年十月中下旬,信山一中高三的艺术特长生都会由老师带队统一外出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主攻自己的特长。
“地点定在哪里?”
“好像是一个叫维林的培训学校,地方比较偏僻,听说跟一中这边隔得很远。”
“中途会回来吗?”
“应该回不来,每周星期天下午放半天假,可以休息一下。”
两人坐在篮球场旁的高台阶上,身后栅栏外嫩黄色的玲珑袖珍的野花蔓延生长,从方格子的空隙中钻进来。周彧抬手截住正前方飞来的篮球,再用力地扔回去,抿了抿唇,说:“那我去看你。”
林满说:“不用啦,来回跑很麻烦,再说你也没有时间吧。”
高三之后,周假改为月假,每月一天半的时间出去放风,尤其珍贵。周彧还有额外的培优班课程要上,各类竞赛要花时间应付。
林满让他放宽心:“音乐特长生这边的带队老师是厉洁,跟她也算比较熟悉了,她会全程跟着,有人照应。
“那边虽然地方偏了点儿,但住宿条件和环境都很好。我们学校的艺术特长生每年都往那里送,学长学姐们的反馈还不错……”
她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
“三个月。”周彧突然说。
“嗯?”
“你要走三个月。”他重申了一遍。
林满见他好像不开心的样子,脱口而出劝慰道:“可是三个月之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呀。”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在一起”三个字又太理所当然,好像陈述了一种既定的事实。
周彧低声笑。
林满矢口否认:“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我听见了。”周彧说,“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
艺术特长生从学校出发的那天,犹如战士出征。学校预祝他们旗开得胜取得好成绩,准备了一大挂鞭炮,沿着路肩一路铺展开,点燃,一阵噼里啪啦震天响,炸得爆竹屑漫天乱飞。硝烟呛鼻的味道四处弥散,过了一会儿,无形遁入空气中。
林满拖着行李箱从寝室出来,手上拎着琴。等在宿舍楼下的周彧一把接过她的行李,送她去大巴车上。
箱轮压过地面,摩擦发出嘈杂的响声,盖过鞋底碾碎落叶时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一段路很短,只够说几句话。
“我去那边之后,你待在学校不要招蜂引蝶,不许收女生情书。”她开玩笑道,“当然男生的也不可以。
“不要逃课,不要惹事,打篮球要注意时间,别跟教官起冲突。
“按时去食堂吃饭,不要嫌麻烦,少吃垃圾食品。
“我会努力的,你也不要太大意喔。”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在香樟树下停住脚步,仰着脸庞看他,轻轻笑着说,“等我回来。”
到时候,我们就又在一起啦。
高三以来,13班难得的一节自习课。
有人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也有人绞尽脑汁打发时间。
陈颂警觉地朝前后门以及窗户边望了望,搓了搓手,从抽屉里拿出《现代汉语词典》。班上有几句广为传唱的rap:“哟哟切克闹,如果生活很枯燥,打开词典笑一笑,它会让你重新认识人生多美妙……”
陈颂从中间的位置翻开桌上的词典,里面挖着一个浅浅的坑,恰好容纳一部手机。
斜前方的齐子帅一口气喝完一瓶酸奶,自言自语道:“就没了?”
他高高举起瓶子抖了抖,张大嘴巴接着,真没有了。作死地移到头顶时,一滴酸奶立即滴下来,黏在头发上。
旁边的同桌掀开抽屉盖照镜子,整理发型,上面用双面胶粘住的光盘是信息技术书上附赠的,拿来当镜子使也算物尽其用。
大家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关帝放轻脚步,悄悄来到窗户边,把众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都到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了,你们当中的某一部分人心思居然还没用在学习上……照这样下去,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从现在就要开始努力了,脚踏实地,慢慢积累,不要妄想不付出努力就能取得好成绩。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等关帝十分钟后训完话,底下鸦雀无声,大家脸上表情非常凝重,似乎在进行自我反省。
就在他感到一丝欣慰之时,后排举起了一只手。
“老师——”齐子帅指了指前排黑板旁边的鲜红小旗帜,“先进班级的流动红旗在我们班待了四个月没走,按照之前说好的,是不是该奖励我们晚自习看一场电影?”
“没错!”
“现在就到了您兑现诺言的时候。”
欢呼声又起。
关帝总算知道自己高估了他们,重重叹气,叹完气之后觉得自己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老师,言传身教,至少要教给他们好的品德。
“看吧看吧,高三了,就当让你们放松放松……虽然你们也没少放松。”
七嘴八舌讨论完,大部分决定在晚自习上看恐怖片。灯一关,多刺激,跟在电影院一样。
为了不影响其他班同学,关好所有门窗,窗帘也拉上。
只剩下投影仪上的一束光,和大屏幕上的影像。
好像是选的欧美恐怖片。
开头低沉忧郁的大提琴音响起,好像又被凛冽寒风吹散,逐渐带人进入气氛中,教室里的杂音被掩盖。
胆子小的不由得抱住了同桌的胳膊。
穆之菏旁边是林满的座位,已经空了快一个月了。
过了几分钟,坐过来一个人。徐东鑫若无其事再自然不过,见她看着他,只好解释说:“坐后面看不太清。”
真能掰,之前体检的时候还听他炫耀说裸眼视力5.2。
旁边有人的感觉还不错,穆之菏没打算撵他走,又聚精会神抬头看了会儿电影。音响声音开太大了,耳朵边全是人物对白。
徐东鑫问她:“你不会害怕吧?”
穆之菏无比镇定地摇头:“没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
这话听上去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徐东鑫从后面男生手边顺过来两包脆冬枣和瓜子,吃着解闷,看电影标配,可惜了没有爆米花。
他倒无所谓,就下意识地觉得该给旁边的女孩儿准备一捧。
无形中,穆之菏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儿。
徐东鑫发现了,却不说,笑着给她递零食。
脆脆的,咬起来咔嚓咔嚓,有点儿甜。
电影快看到一半,屏幕上惊现一张小丑夸张的笑脸,在阴森的夜色中无端显得诡异。音乐陡然一变,后排的女生惊呼出声。
穆之菏撤回视线,一脸认真地问徐东鑫:“上次给你抄的单词记住了吗?”
“啊?”徐东鑫错愣,这话题来得太突然。
“电影不好看,”穆之菏下了决心,蛊惑似的朝他露出一点儿笑意,“我们来默单词吧,你觉得怎么样?”
徐东鑫:“……”
行行行,你厉害。
看恐怖片不如默单词,你一点儿都不怕。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她这样对他笑,那一瞬间感觉命都能给她。
“confirm……证实、确认。”穆之菏报单词,徐东鑫听写,这股学习的劲头让人动容,两人简直能评个“全场最佳表现奖”。
“enthusiastic,热情的、热心的。”
“administration,管理、经营。”
“various,各种各样的、不同种类的。”
屏幕上的光忽明忽暗,穆之菏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迷你微型手电筒,打开最低档,压低照在徐东鑫的单词本上,小小一团光亮。
也不会影响其他人观影。
“写字能看见吧?”她问。
“能。”徐东鑫笑,“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音响的声音太大,他和她讲话必须得靠很近,才能听清。穆之菏说话时的气息全拂在他脸上:“你说什么……什么有今天?”
额头几乎快要撞到一块儿。
“我没想到自己也有挑灯夜读默写单词的这一天。”
齐子帅跟陈颂哥俩儿好,挤着坐一块儿。陈颂看向六组三号跟七组三号,瞎琢磨起来:“你瞧瞧那两人,他们那是在干啥?”
齐子帅说:“还能干啥,谈谈天说说地,聊聊心里话。”
说罢,跟陈颂心照不宣地贼笑起来。
齐子帅回头一看:“哎,老大怎么也不见人了?”
周彧出教室已经十来分钟了。
楼顶天台上的一角积着几张废弃的旧课桌椅,每天日晒雨淋的,成了一堆朽木。周彧跳上去坐下来,手机还举在耳边。
电话那头是林满,在跟他絮絮叨叨地说培训学校里发生的事。
“这边的宿管阿姨名字叫许三多,早上吹口哨叫我们起床,但我其实是被站走廊上练声的同学吵醒的,她们可勤奋了,天天吊嗓子……”
“这边白天只上专业课,晚上有两节自习,厉洁老师让我们也搞搞文化成绩,买几套试卷做一做……我太久没上文化课了,好多知识点都忘了,到时候要补……”
她八成也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打电话,嗓音很轻,听上去糯糯的,像初夏时节午后的风。
“到时候你帮我吗?”
周彧笑了笑:“不帮你帮谁。”
多半时候是林满说,他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到后面渐渐变了味:“……给我们上声乐课的老师可帅了,特别有气质,脾气也好,都没见他发过火,说话从来都是不温不火的,好多女生喜欢他,没事专程跑过来看他……”
“还有一男生,应该是学钢琴的,路过钢琴房经常能从窗户边看到他,大家都说他长得像柏原崇,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
全成了她夸别人的话。
周彧看天上的星星都没那么顺眼了,截住她的话:“林满——”声音懒散,“都这么久没见了,说点儿好听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桌的边沿,他说:“给你两分钟的时间挽留我。”
林满“扑哧”一声笑了。
她今晚因为痛经请了假,现在一个人待在寝室里,躺床上捂着肚子,提不起力气。被子上散着试卷,小提琴搁在一边。培训学校里永远不乏各类乐器声,连晚上也一样,还热闹着。
可这一室的空气却是寂静的。
记不清楚来这边已经多少天了,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很想你。”
要什么两分钟,就这么一句。
就够了。
周彧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栏杆上积攒的灰尘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水银色,他猛地一脚发泄似的踢走眼前的石子。
耳朵是烫的。
听着她的声音。
时间越来越紧,日子似乎过得越来越快。
当下最流行的一句话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焦急,多做一套《5·3》消消气。”
课桌上的习题逐渐垒高,像砌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堵在每个人面前。平均每天能写完一支笔芯,草稿纸用得飞快,错题本厚厚一沓,上面粘满了便利贴。中午休息的时间被压缩了,晚自习延长半小时,然而时间还是觉得不够用,多少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继续背单词公式,一直到凌晨两三点。
考试从月考变成周考变成天天考,再变成每堂课小考,带着新鲜油墨味的卷子铺天盖地发下来。考到麻木之后,连班上那个一贯最在意成绩的矮个子女生也不再紧盯着卷面上的那点儿分数了,没考好也不会哭了。
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在每天紧张的气氛中已经把自己的情绪压榨干净,不会再因为某次超常发挥而兴奋一晚上,也不会再因为某次滑铁卢而失魂落魄,能做的只有爬起来,找原因反思,憋着一口气,继续走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点滴,都是在为最后的高考积蓄力量。
班上没以前吵了,没以前闹了。
齐子帅打着哈欠从帽子里钻出来,发现大部分人在埋头苦学,连周彧也在刷题。
中午走文科班的教室路过,听人说他们班的第一名把五本历史书啃了整整六遍,晚上做梦也在背中国及世界大事记时间表。
又听说理科16班的一个男生今天傍晚退学了,因为家庭原因和自身因素他决定放弃,中途下了车。他走的时候,玩得好的几个男生送他到校门口,好多人站在走廊上观望,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冬天的黄昏肃杀而冷寂。
天际有一线橘红的云。
关帝守晚自习发现班上气氛压抑,最近大家的精神状态一般,在网上搜罗了一箩筐的心灵鸡汤文,声情并茂地朗读,隔两天就来一篇,《清华离你只有一步之遥》《黎明前的黑暗》《寓言镇上的神话中学》《你就是自己的信仰》《不抛弃,不放弃》。
有人默默戴上了耳塞听英语听力,有人竖起耳朵想从鸡汤中获取一丝力量,有人被催眠了,开始打盹休息一下。
“大家再坚持坚持,今年就快结束了,明年六月也不远了。”
“永远相信奇迹,永远不要放弃!”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搏,高三白活。”
“别像角马一样落后,要像野狗一样战斗!”
“同学们!就痛痛快快疯一次,拼一次,撒开腿跑别停,让你们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行!”
声音传出窗外,飘得很远。
这个冬天依旧寒冷,万物凋零,呼吸间带着凛冽刺骨的凉意。
但仍有热血。
仍在坚持。
周彧和穆之菏从培优班的教室出来,被风糊了一脸。
两人话都不多,沉默的时候居多,偶尔聊天搭话,说的也是某道棘手的习题有哪种更简单的解法。
穆之菏估计了一下时间,问:“小满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得1月份参加完艺考再回,那时候这边都放寒假了。”
“这么说这学期是见不到了?”
“嗯。”
周彧想想也烦,这学期都见不到了。
手机里最后的通话记录还是三天前的,他跟她已经三天没联系了。林满当时电话挂得匆忙,说周彧咱们下次聊,我要去琴房练琴啦,厉洁老师在催。
他知道她其实很累,主专业小提琴副修声乐,还有俗称“小三门”的视唱练耳乐理要应付,每天除去睡觉所有时间都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吃饭也要用跑的。培训学校的生活同样枯燥,甚至更辛苦。
周彧却从没有听她抱怨过。
她向来只说好的方面,食堂饭菜量多味美,室友人很好相处,周日晚上厉洁带他们出去逛了夜市,买彩票中了五块钱。
压力大到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是那次因为课堂考核失误被主专业老师点名批评,她很晚给他打电话,情绪低落,说今年冬天好长啊,我想快点儿回一中。
他安慰她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再忍耐一下。
她怀疑自己很差劲。
他说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满分了。
她听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梗在喉咙口所有的不安与迷惘仿佛一瞬之间被消融,全身被充满了电,终于能够再战斗。
他有时候是后盾,有时候像太阳。
信山一中高三的寒假只有九天。
虽然很短,但也能让人喘口气,放松下来缓一缓了。
各科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远远超出学生的承受范围,卷子一套一套地发,跟不要钱似的。13班的学习委员预估了一下,只有在这九天里每天学习十五个小时以上,才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全部完成。
周彧拎着书包一身轻松地走了,作业干脆懒得带回去。
陈颂跑后面跟上,同他约好:“老大,后天出来玩——”
“不去。”
“别啊,大家都答应去,就差你了,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睡觉。”
陈颂还要劝,被他一句话堵死:“睡饱了去找你们。”
他们一伙人常聚头的一家台球棋牌室离一中后门不远,位置隐蔽,位于两家早餐店之间的窄巷里。
巷子幽深,连接的地下室别有洞天,十分宽敞。里头有一家专卖盗版书籍和cd唱片的老店子,旁边还驻扎着一家生意惨淡的网吧。
中午,穆之菏陪穆榛出来觅食,懒得开火做饭,两人一致决定随便找家饭馆解决午餐。
视线游移,飘到对街,穆之菏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闪进巷子口,待她仔细辨认,人已经不见了。
“在看什么?”穆榛问。
“没什么。”穆之菏说。
“最近感觉怎么样,高三会不会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