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看出来了,这两人一个是跑着上六楼的,一个是慢步走上来的。
“你们俩怎么会来?”林满脸上掩不住的高兴,她当时还特地向关帝打听了,班上只有她一个人报名参加这个基础补习班。
周彧看向齐子帅,齐子帅立即说:“我妈希望我来好好学习,开学就高二了,我得偷着进步,到时候让大家刮目相看。”
周彧说:“徐东鑫被他爸拖去部队了,陈颂跟着他爸妈去旅游在外面浪,剩下我们俩。”
说这么多题外话,就是没解释清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儿可是基础班,林满要没记错,上学期期末考周彧毫无悬念又是全年级第一。
“那你呢?”偏生林满爱在跟前打破沙锅问到底。
周彧语气不咸不淡:“我在家闲着无聊,过来睡觉。”
“真的?”
“不然呢?”周彧垂眼看着她一笑,头微低,改口换了种说辞,半真半假道,“我可是为你来上补习班啊,林满同学。”
林满讪讪笑了两声:“哈哈您可真幽默。”
前面的座位已经坐满人,只有最后一排还空着。两人去后头,林满说:“明天我早点儿来,给你们一起占好座。”
齐子帅欢快答应。
周彧垂眼一笑:“这么热情?”
林满说:“现在你们算是我战友,咱们同一个战壕里的。”
“你罩我?”
“没问题。”她爽快答应,气息都仿佛带着盛夏时节青柠的清甜味,都怪最近在家糖吃太多。
外面火辣的太阳炙烤着地面,密树浓荫,知了叫声不停歇。
教室里空调调到了最低的16c,林满摸摸胳膊反倒觉得有点儿冷,一看周彧和齐子帅都是大t恤和宽松的半长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她忽然诧异:“你们穿拖鞋啊。”
补习班的老师倒也不管这些,大家来上课图个方便,不能和在校时比,只要课堂上没人捣乱就好。
林满扫视了一圈,不论男生女生,教室里趿着拖鞋的大有人在。
“小满同学,你明天也这样穿。轻轻松松来补习,开开心心好成绩。”齐子帅左右两脚一甩,人字拖飞出半米远,掉落在林满跟前,他打着赤脚,不忘怂恿林满,“你来试试,穿上拖鞋,飞一般的感觉。”
周彧看不下去了,攥住齐子帅的衣领往后排拖,回头警告林满:“别跟他学。”实在操心,又叮嘱,“不准穿他的鞋,他脚臭。”
被冤枉脚臭的齐子帅蒙受奇耻大辱,如遭天打雷劈般,被周彧一顶帽子扣下,压得他翻不了身。
周围的几个素不相识还很陌生的同学,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老大,我、的、清、白、啊——”
补习班只管课,不管饭,无论老师还是学生中午那一餐都得靠自己解决。
附近有几家生意冷清的面馆,门虽然开着,老板大多窝在隔壁的麻将桌上摸牌,蒙着一层油垢泛着光的菜单粘贴在柜台上,几只讨人嫌的苍蝇盘旋不走,在灶台前飞来飞去。
周彧他们三人转悠了一圈,实在没发现靠谱的店,最后打算去买桶面。
“行吗?”他问林满。
林满特别高兴:“当然行呀,好久没吃过方便面了。”
“真好养活。”
小商店老板往身后指指,告诉他们热水瓶放那儿了。
三人一边等面泡发,搬着椅子坐在背阴的窗户口吹风,窗外是盛大空旷的绿意,灌木生长像一把撑开的绿茸巨伞。
头顶只有一台老吊扇不停晃圈,空气中无声地滚着热浪,伸手往背脊上一摸,准是黏糊糊的。
林满吃面吃得鼻头冒汗,两边脸颊白中透着粉红。
周彧说:“明天开始叫外卖。”今天第一天,都没摸准情况,在附近找馆子花了不少时间,临时订外卖也来不及。
林满咽完嘴里的食物:“我觉得方便面就很好。”
周彧吓她:“吃一两次就够了,总吃对脑子不好。”
“老大,”齐子帅说,“你这样造谣小心康师傅来找你。”
林满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吃完面,再喝瓶六个核桃补回来就可以了。”
齐子帅自动脑补了一出画面,吸溜一口面,喝一口核桃饮料。
周彧的建议更鬼畜:“你不如直接用核桃水泡面。”
“哈哈哈哈……”齐子帅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你们城里人真会玩,在下认输。”
小桌上有一副现成的扑克牌,三人吃饱喝足,坐着不太想动弹。齐子帅把扑克牌抓手里,问周彧:“老大,来一局?”
周彧问林满:“玩吗?”
“我不太会。”林满补充说,“只会拖板车。”
齐子帅憋着笑:“我家三岁的表弟也会拖板车。”
“那就拖板车。”周彧一锤定音。他快速洗好牌,均匀分成三份,三人各拿一沓。
信山市当地拖板车的游戏规则十分简单,反扣扑克不能偷看,按顺序依次出面上第一张,一路叠下去。如果所出的牌与已出的牌中有相同的,就能将两张牌之间的收回。直到有一方手中的牌用尽,对方获胜。
该游戏毫无技巧,全看运气,而且是个无底洞。
一般来说,玩家不会赢,也不会输,板车能拖一上午不结束。
不过五分钟,无聊到让齐子帅怀疑人生。他瘫在椅子上,仿佛身体被掏空:“我不行了,拖板车太累,我歇会儿。”
一玩家中途弃局,另外两人继续。
齐子帅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周彧这种打游戏时疯狂操作能把键盘敲烂的人,现在捏着扑克出牌,一张张不紧不慢地搁桌上,显得特小清新。
齐子帅拿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发送到聊天群里。
这照片被他拍得极妙,高远意境。画面中,室内光影斑驳,纷杂尘埃在日光下乱舞,白墙前有一张矮桌,少年与少女坐得很近,均低头垂眸托腮,作凝思状,如同高手对弈,在下一盘绝世棋局。
他再附上文字:“老大在陪小满同学拖板车。”
在部队被操练了一上午,趁午休时间躲在厕所玩手机的徐东鑫,笑得一震,差点儿没拿稳让手机给溜了。
陈颂在海边的沙滩椅上躺着,接连发出了三连叹,哈哈大笑。
陈颂问齐子帅:“在旁边吃狗粮吃得爽吗?”
徐东鑫则抓紧休息时间给另一个人发消息:“会玩扑克牌吗?”
穆之菏在家午睡刚醒,坐在凉席上抱着膝盖发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没想那么多,下意识回复:“会。”
徐东鑫:“下次跟你拖板车。”
穆之菏满脑子疑问号,又有一条消息发送过来,徐东鑫问她:“好不好?”
手指头点了两下,穆之菏说:“好。”
两三分钟过后,穆之菏彻底清醒过来,再次打开聊天对话框看了好几遍。她趿着凉拖下床去客厅找穆榛:“姐,扑克牌拖板车怎么玩?”
穆榛系着围裙在给新作上色,听闻后诧异:“你不会?”
“你教我。”
“压根儿不用教,我说一遍保管你就会了。”穆榛想不明白,“特别无聊的一种玩法,你干吗突然对这个感兴趣?现在连小孩儿都不玩这个了。”
“有多无聊?”穆之菏问。
“都说‘板车能拖一万年’,你自己琢磨琢磨这句话就知道了。”
——板车能拖一万年。
——我想和你拖板车,好不好?
原来是这个意思。
穆之菏突然笑了起来,穆榛看着她莫名其妙:“你是不是睡傻啦?”
林满早上占座位,考虑到周彧上课太惹眼,特意没选太靠前的位置。倒数第三排正合适,竞争也不激烈,大部分人都爱往前坐。
对她而言,每天出门去上补习班,反倒成了最轻松自在的事。
扎个马尾辫,穿拖鞋,拎个小布袋里头装了书本,捧着瓶沁凉的汽水去搭公交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庞时,她用手挡在眼睛前,一路走在树荫下听蝉鸣。有时候塞上耳机,里面在唱:“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在教室,偏过头总能看见周彧枕着手臂的侧脸。如他所说,他真的是来睡觉的。
t恤衫黑色的布料软绵地坍塌在弓起的背脊上,领口扯得往一侧歪斜,总之不太规矩。偶尔她看他时,他眯着眼睛醒来,睡得懵懂的模样,颧骨的位置压出淡淡的小块红印,眼神清澈又有些迷糊地回望她:“又有哪道题不会?”
林满会意地笑笑。
中午的时光最悠闲,大约一半的人躲在教室吹冷气,总还有一半的人不知所终,直到下午上课才会出现。有人午休,有人看书,有人打闹。
林满一般解决掉外卖就在教室里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走上几遍,消食。
齐子帅总能想出许多新花样,嚼了一上午的口香糖,每一片的包装纸也没浪费,折出一堆青蛙千纸鹤蝴蝶结小桃心。
“折得好好。”林满准备加入折纸大军,齐子帅自豪地说:“我从小手工课得满分,没什么不会的,快来拜我为师。”
林满悄悄指了指周彧:“那你能折出一个大佬吗?”
“这个……这个……”牛皮吹上天,转眼就打脸。
林满坐回自己的座位,与齐子帅之间隔着一个周彧。齐子帅越过周彧,企图骗来个徒弟:“小满同学,你再说个简单点儿的,我一定能教你……”
周彧忽然直起身,挡住齐子帅的视线,彻底将他隔绝开。
周彧从唯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裁成正方形,对折出沟壑,两个边角对齐往里一叠。
林满只见他手速极快,没几秒就折出一张又方又扁的脸,居然还有刘海。用铅字笔点上眼睛和鼻子,再画一张笑得合不拢的大嘴,非常喜感。
“林满。”
她应声。
“我折了一个你,你看看像不像。”
他递给她。
“不像不像不像。”林满坚决否认,她哪有这么丑。
周彧说:“我心里想着你的样子折的,折出来就长这样。”
她气急败坏地叫他的名字:“周彧——”
“嗯?”周彧笑,半路截了齐子帅的胡,“想拜我为师是不是?我手工课也不差。”
“才不要。”
林满打量着丑萌丑萌的小纸人,越看越觉得可爱,脸上的笑早已经藏不住。
窗外夏日疾雨忽至,枝头白栀子乱坠,骤然间噼里啪啦的动静犹如乱石击打鼓面。
老师进入教室,下一堂课又开始。
时间一长,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相互之间渐渐熟络起来之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向林满打听周彧的事情。
除却已经知道的姓名,其他相关的信息与八卦都有人好奇。
例如他今年多大,是否是本市人,家住哪个区哪条街道哪一栋哪一户,家中几口人,家境如何,有无兄弟姊妹。
例如他最近在玩哪款游戏,在游戏中的id是什么,爱看哪本杂志,爱好哪种运动,篮球足球排球台球抑或乒乓球保龄球。
例如他口味喜酸或喜甜,无辣不欢还是清汤泡饭,食不食葱姜蒜,吃不吃榴莲臭豆腐。
例如他心中可有理想型,小清新还是朝天椒,年上还是年下,温柔体贴还是直爽奔放,他更吃哪一套。
直到一天,高二补习班的一个男生也闻风赶来凑热闹,看准时机逮住林满询问,周彧同学爱好男还是爱好女,性向可有定?
林满这两天被众人问得心烦,着急上火,大言不惭道:“他爱好我。”
众人像参破了什么天机,黯然退散,总算不再围着她纠缠。
林满站在楼梯上长舒一口气,心想虽然不要脸了一回,好歹也解决了危机。捏着刚从楼下商店买来的棒棒冰在掌心搓了搓,鼓励自己,刚才那一句话霸气,秒杀八百号情敌,实在干得漂亮。
前方传来低声轻笑。
林满愣怔地仰头,周彧就在楼梯口。
他看她的眼神戏谑,如慵懒的猫穿过月光下的小径细嗅着森林尽头的蔷薇,慢慢走近了,低着头,下巴碰触到她的头发。
“你刚刚说什么?”
她沉默不语。
“我爱好什么?”他步步紧逼。
“我……我不知道。”林满装傻,眼睛看向别处。
她实在熬不住那目光。
“给你吃。”她用力一折,手中草莓味的棒棒冰断成两段,塞给他二分之一,“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她往旁边一钻,人先跑了。
补习班三十天的课程,进度完成过半,难度呈阶梯式递增,后面的内容也逐渐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课堂上冷不丁走了神分了心,漏掉一两个解题要点,就再难跟上老师的节奏。
大半教室的人坐得端正,比以往更认真。
黑板上,左半边是斜截式和截距式方程公式,右边老师在举例:“大家看题干,直线与x轴相交,这说明b=0,而a≠0,我们先把已知条件摆出来……”
齐子帅昏昏欲睡时,看到桌上的水瓶和纸。他揉一个纸团,蘸水浸湿,放在手中掂量掂量,快速往头顶的天花板上一掷。
纸团立即粘在天花板上,一时都不见掉下来。
这个好玩儿。
趁老师面朝黑板时,揉纸团,蘸水,抛,动作一气呵成,越发流畅。他一个人自娱自乐玩得很嗨。
老师说:“下面我们来看卷子上的第二题,跟上一题稍微有些不同,大家先动笔试试。”
同学们做题,老师得空下讲台,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转悠,视线不经意地从左右两旁同学的试卷上掠过,看看正确率,检查大家掌握的情况。
老师在齐子帅的课桌前停下来,手指着一个演算出错的点,提醒道:“刚才说过这种情况,当b≠0时,直线l的斜率是多少?”
齐子帅半边脑子清醒半边脑子糊涂,记不起来,眼神隔着左边趴着睡觉的周彧,求助于林满。
林满心里也不太确定,但还是无声地提示:“不存在。”那种情况下,斜率不存在。
齐子帅只看清了她第一个字的口型,不。
——不明白?
齐子帅绝望,为什么这么对我,咱们宝贵的同窗情谊呢小满同学!
“老师,我不知道。”放弃挣扎的某人坦言道,认错态度良好。
好在老师耐心十足地给他指点,告诫他上课别走神,要认真。齐子帅笑嘻嘻全满嘴答应,哄人开心的功夫一流。
师生交流正愉快,忽然,头顶下冰雹,一阵啪嗒啪嗒。
这可是盛夏天。
以齐子帅为中心,向旁边扩散,上方的天花板上粘了不下二十个湿纸团,接二连三,全往下掉。前方的同学回头,只看见一个个白色不明物体从天而降。
除了齐子帅自己,附近还好几个人中招,老师的鞋面也没能幸免,像添了一朵绣球花。
周彧露出的一截脖子上忽而一重,湿漉冰冷的触感,闭着眼睛伸手抓下来,一团黏糊糊。他皱着眉从臂弯中抬头望向罪魁祸首。
齐子帅顿时心下一紧。
被蹂躏过的纸团从周彧的方向冲他飞来,他脖子一凉,被稳稳贴住。
周彧物归原主。
齐子帅回以大家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林满想起白天课堂上的事还觉得乐。齐子帅正在群里不怕死地把自己的光辉事迹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补习班的数学老师已经正式记住了他名字,想必之后的日子他不会太逍遥,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是常态。
她在公交车上时,天空又下了一场阵雨。
等下车后,雨又停,空气里混着柏油路上灰尘与水汽蒸腾的闷热感。走进小区,横穿花草丛中的小道,闻到茉莉的清香。
黄昏时分的天空架起一座彩虹桥。
林满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按指纹开门。今天里面空无一人,请来照顾戴涵的保姆也不在。
“妈……”林满喊了一声,去房间找人。
是真的不在。
林满给戴涵和林鸿川打电话,均无人接听。想着或许是两人出门散步去了,又实在担心,给林鸿川发了两条语音。
林满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等他们回来,随便找了一个台。
不知不觉躺下睡着了,醒来时外面天已经全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电影频道正在播《海上钢琴师》,从未登上过陆地的1900在船舱内演奏。
海上波涛汹涌。
黑白琴键上,他十指起伏间如有无尽的浪潮涌来又退去。
屋内空旷地回荡着电视机里传来的钢琴音,光影明灭,孤独感一瞬间席卷而来。林满缓了缓,慢慢才想起这是在自己家。她翻过身,在沙发缝里找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未查看的信息。
晚上九点,林鸿川和戴涵还没有回来。
林满在通讯录里找到姑姑的电话,她家跟姑姑往来较多,于是打过去问一问姑姑。
“你妈今天上午就到医院生孩子去了,你不知道吗?”姑姑在电话那头诧异。
“我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打电话没打通。心里大约猜到了,但是又不确定,也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一家医院。”
“那两个糊涂虫,居然把你忘了!”姑姑骂道,“小满你别急,等我把详细的地址和房间号告诉你……”
林满收拾东西出门,打车直奔乐好妇产医院。刚才听姑姑说,戴涵在傍晚已经生了,是个女孩儿,非常健康讨喜,六斤六两。
林满还没抱过婴儿,想想也有点儿期待。
她在医院楼下遇到了行色匆匆的林鸿川。
“小满?”林鸿川在医院待了一天,戴涵疼了一天,他陪着抽不开身。等婴孩儿终于生下来,母子平安,他趁着晚上戴涵休息后还抽身去了一趟单位拿材料,现在又赶来医院。
“忘了跟你说了。”林鸿川看到她,才反应过来。
“我问了姑姑。”
“她跟你姑父下午就过来了,也才走不久。”林鸿川说。
“你妈应该睡了,张姨在房里照料。”张姨是林家请的保姆。
父女俩一起往里走,搭电梯上楼,林满聊到小宝宝紧张又兴奋:“听说有六斤六两,是个小胖子吗?”
林鸿川说:“不算胖,不过身上确实肉嘟嘟的。”
林满说:“我想捏。”
林鸿川笑。
两人进门发出轻微的动静,还是吵醒了戴涵。
大床旁边的小床上,紧紧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层层裹在毯子里。林满半蹲下来,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赶紧缩回来,像对待易碎品生怕给碰坏了。
“爸,你给妹妹取名字了吗?”
“早就想好了。”林鸿川说,“想涵,林想涵。”
林满一听就笑,看了看坐躺在床上的戴涵,名字的含义不言而喻。林鸿川补充:“是你妈内定的名字。”
戴涵被当面拆穿没面子,对着丈夫嗔怒地板起脸。她一向敏感,又刚生完孩子十分没有安全感,三言两语间已经红了眼。
林鸿川只得去哄人。
小婴儿像是被吵醒了,两瓣嘴唇一动,就要开始啼哭,一直在盯着她看的林满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准备把她抱起来。
戴涵突然高声制止:“你别抱她!”
林满被吼得一怔,聚集的勇气顿时跌落,原本就不太敢抱小孩儿,刚才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反应,也才弯腰,听闻后立即把手垂下来。
她有些尴尬地站着。
这只是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林鸿川开车送林满回家的路上,林满问他:“当年我妈生下我之后,也这么宝贝我吗?”
林鸿川难以回答。
他抽烟时的手轻颤,满腔往事藏在杂糅的烟丝里,随一管烟灰从车窗外抖落。良久,他依旧是那一句劝慰:“你……让着点儿你妈,别跟她计较了。”
林满说:“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城市的夜晚浓缩在浮光掠影中从眼前闪过,她体会到长大时的痛楚和迷惘,路的前方还有未知的荆棘与未解的谜题。
如果不用长大,就做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孩儿。
过了零点一刻才到家,林满的手机振动,是齐子帅发来的一段短视频,在周彧家拍的。
昨晚徐东鑫被他爸从部队放出来,结束了短期巡逻,刚到信山市。恰巧他今天生日,事先约好了直接回周彧家,齐子帅他们都在。
这么晚了,周继昶和苏灵茵居然也还没睡,在画面中露了脸。
苏灵茵煮的夜宵,徐东鑫手里捧着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两个荷包蛋。周继昶倒了红酒,准备跟几个小孩儿喝一杯,被苏灵茵眼疾手快给拦下,往他杯里撒了一把枸杞。
苏灵茵说:“你老年人了,要养生。”
众人笑得岔气。
后来,齐子帅跟林满感慨:“你说周彧爸妈怎么这么逗,平常明明看起来是两个特严肃的高校教授,听说周叔年轻时候很虎,板着脸能把幼儿园小孩儿吓哭,老大以前好像还挨过揍,哈哈哈哈……我真是不敢想象他被打屁股是什么样的画面,哈哈哈……”
视频的镜头接着一转,林满终于看到周彧。
他也在笑,依旧坐着没个正行,浑身放松地窝在躺椅里,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像是发现了齐子帅在偷拍,他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遮没挡,破天荒地继续嘴角上扬,清澈的眼睛被灯光映衬出了一丝奇异的温柔,露出八颗白牙。
正儿八经的一个标准笑,那叫一个灿烂。
“老大你勾引谁呢!”视频的最后两秒,齐子帅发出忍无可忍的咆哮。
林满全程笑着看完,莫名积压在心上的乌云被扫荡干净。
她想,她总要长大。
只有从婴孩儿长大成人,才能遇见他。
这一生山长水远,他们奔向彼此迢迢来赴,越过诡谲的海,越过无尽的湖。
他是她来时的初衷,也是她宿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