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上海的日子忙乱而紧迫,家里人来人往不断,她没有机会给纳丹打电话,虽然她一直想着要给他电话。她直到回新加坡才有足够的空间给纳丹电话,可这时她已知道自己怀孕,心情当然今非昔比,好几次,她拨了纳丹的电话又挂断,她即不能向纳丹撒谎,装作什么事都未发生,也无法把怀孕实情告诉纳丹,她不知道纳丹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她对他毫无了解,同时,她对他们的关系也不愿作任何展望。

纳丹的电话号码被她收藏起来,也许几年后她会告诉他。但那时,纳丹已搬家并更换了手机,她已丧失联络他的途径。不过到那时,她已心如止水,并再一次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你一定要去莲花餐厅坐一坐,旧日宫墙里满池荷花带给莲花餐厅独特的梦幻气氛。中午太热,你可以在近黄昏的时候去那里,要一杯鲜榨果汁,假如你不想吃饭。如果还有体力,可以从餐厅旁的刻满字画的水泥石板路走到尽头,外面是树林,树林外是山坡,站在山坡远眺,三面是梯田,真是观赏梯田的好地方。

赛姆从南美某个角落的网吧给她发来email,在她出发之前的两个月里,他间或会给她发去关于巴厘的信息,在他知道她打算去巴厘度假。和赛姆只能断断续续保持联络,因为赛姆不喜欢带着电脑和手机旅行,他说,先要关闭与旧世界的联系,你才能感受新世界。在他下决心跨入新世界的一刻,他是决绝的。

他即将离开公司的最后两个月,他们几乎没有机会面对面,或者说,一些社会性的事件,令他们从呈现僵局的个人关系中解脱。

先是逢上四年一度的大选,他们被派往不同的选区采访,这个本来处于冷温状的社会,这时便趋于沸腾,楚红总算感受到一个表面淡漠的群体被压抑着的生气,自己的情绪也陡然高昂,她和赛姆约好下班后去反对党选区听演讲,却因各人的工作安排落空。有个夜晚她坐出租车只赶上半场演讲,受现场气氛影响难抑激动,回家途中忍不住给赛姆打电话,她告诉赛姆,这是我来新加坡最振奋的日子,赛姆回应幽默,他说,只有九天振奋,因为四年大选只有九天时间给反对党说话。选票开箱那天,赛姆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他被公司派往法国参加服装节,他给楚红打电话说,他已投了反对党一票,从有投票权开始他就投反对党,只为了发出不同的声音。他又说,故意选在开票箱前离去,因为结果一定令他失望。对于赛姆所为楚红并不意外,她知道他的内心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原则,赛姆是不含混的,或者说,这多少也说明了他的精神洁癖。

那天赛姆显得愤慨激烈,他滔滔不绝,用手机讲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手机没电,赛姆便在候机大厅打投币电话。那个断了几次的长电话也让楚红的情绪抑扬起伏,同时,她对他们共同沉浸在某种与欲念无关的激情中而感到惊异。假如选举持续九十天而不是九天,她和赛姆的关系会走出一个新局面也说不定,楚红只能自问,是因为他们的人生过于苍白而需要诸如政治激情之类的活力?

后来,赛姆结束公差的同时,楚红被派往上海采访apec会议,楚红几乎每晚都要和赛姆通电话,关于她对自己城市巨大变化的惊叹,赛姆不由发问,为何不搬回上海?为何要留在一个你其实并不喜欢的城市工作?为何?她一惊,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这句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她随后意识到,这个理由立刻将不存在了,塞姆离去在即,她的手下意识地抚在怀着胎儿的腹部,今后的生活将与赛姆的轨道越来越远。直到这一刻,楚红才潸然泪下,可是赛姆看不见,他对着沉寂的电话在那头自问自答,我理解你的两难,如果搬回去,可能已经没有你的space(空间)。

对了,正是空间的问题,她自问需要的空间很小,可到底地球的哪个纬度才最适合她呢?他们最终没有告别,他又一次提早离去,那时她还在上海,他在去机场的路上给她电话,她在睡觉把电话关了。后来她给他电话,发现他的手机是关着的。直到连续关机一个星期,她才意识到他已经上路,他已斩断与旧日世界的一切联系,全身心投入新的人生,至少,不同的空间会给予这种可能。楚红不再难过,他和她原本有许多相似之处,他在人生某个片刻的举动,也正是她没有实现的行为。

然而,楚红在接近生产的那两个月,赛姆突然从南美打来电话,他似乎在为她担心。但是楚红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她从租赁的洋房搬出来,用公积金按揭买了一套价格低廉的政府三房组屋,请了一个印尼女佣,她原来不买房是想着要离去,去美国读学位,或者回中国,现在有了孩子,“离去”这件事就有些渺茫了。首先不要再想回国的事,对于自己人生中的又一次出轨,她最最想回避的是自己的父母,出国在外的幸与不幸是,她可以有空间掩埋伤心的碎片。而读学位更成了一件遥远的心愿,她对职业有着迫切需求,因为有一份固定的优厚的薪水,这份薪水可以给她这个单身母亲和孩子尊严与安全。

餐厅四周是古代皇室雕工繁复精致的金黄色宫墙的包围,赤道阳光好像要把金色的宫墙燃烧,而一池密不透风的粉色荷花肥硕得好像有了肉欲,如此奢靡之气氛只有莲花餐厅才能感受。她随手在纸上写着可能会用在专栏里的句子,她按照赛姆建议,黄昏之前已坐到莲花餐厅,晚餐还早,所以她要了一杯西瓜汁,婴儿在遮上纱巾的小天地里半睡半醒,只要到室外,小小人儿便昏昏欲睡。她则有从容的心境沉溺和冥想。

餐厅后的梯田就免了,如果赛姆在面前她一定要嘲笑他,他和他的同胞一样,将梯田当作宝贝景观,可她来自于农业大国,因为在城市长大,对贫困农村有一份原罪感,从来不习惯将农作物当作风景观赏,那些梯田只给她带来艰辛劳作的联想。她把关于梯田的想法也随手记下,也许是另一篇专栏的材料。

赛姆走后,她进入孕期第四个月,妊娠反应已过去。他的专栏她接下了,她不知道,是他建议老板让她接下。她的专栏完全不同于赛姆闲庭信步的从容和一份出世的通透淡泊。她是入世的、充满忧患的,她正在孕育新生命,可眼前的世界在剧烈倒退,周边国家的民族仇杀宗教偏见引发的暴力,等等等等。同事们说她的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出于中国人手笔,过于沉重过于愤世嫉俗,在一派风花雪月的副刊版面上显得过于突兀。部门老板却对她刮目相看,这位早年的华校生,仍有几分当年左翼知识分子的激情,他甚至考虑过训练她去写时事政治评论。总之,她没有辜负赛姆的好意,她的专栏正渐渐成为当日副刊的焦点。

人们对她新专栏的争议和关注超过了对她怀孕的注意,或者说,职业给予她新的境界和心理保护。眼下,这个在地图上只是一粒小红圆点的迷你型国度正处于种族冲突的包围之中,共同的危机和忧患愈益凸现,每日的国际风云占了报纸的头几版,在这样的工作环境关于私生活的话题便显得琐碎和微小。事实是,赛姆离去留下的感伤甚至令她疏忽了人们的反应,或者说,即便有什么反应也伤害不到她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已到了对周遭人事视而不见的地步。

这晚,楚红从画廊出来便直接回旅馆,旅馆助理兼旅馆司机阿踏和她谈次日的旅程,她想包车去乌布附近一座叫“邦利”有着神秘色彩的村庄,那里原为古代王国的首都,有一座台阶式的山间寺庙,是巴厘岛最有名的梯形山中圣殿。赛姆说,也许小村的气氛更令人难忘,村里有整齐洁净宽阔而肃穆的台阶通向山中的庙宇,阶梯旁的矮墙随着山势和阶梯一起朝上延伸,具有装饰美感,墙内民居更是庭院深深,茅草盖的屋顶均衡地伸展开来,掩映在高大的古树里,阶梯两旁种满鲜花,你进入村庄的一刹那,竟有一种想要永远留下的感觉。

赛姆在遥远的南美做着楚红在巴厘的地陪(导游),或者说,他是以非常赛姆的方式与她共享这一个让世人羡慕的天堂岛。他们可以通过email继续交谈与世俗生活无关的话题,那也是她和赛姆之间无法穿透的一尘不染的玻璃荧屏。

经过一番温和而固执的讨价还价,楚红和阿踏谈妥了包车价格,年轻的小伙子笑着和楚红握手,祝贺她压价成功,这时他已超脱双方的买卖关系,而真心佩服作为买卖对手的楚红在生意上的不含糊。这就是巴厘人的有趣之处,讨价还价是巴厘的风气,似乎买卖不经过这个过程就变得索然无味,而不管生意是否成功,巴厘人都不会失去他的笑脸。所以楚红自从住进这个旅馆就一直为各种支出与阿踏讨价还价,却因此,他成了楚红在巴厘的朋友。

阿踏从车库开车出来,见楚红坐在旅馆露天餐桌用晚餐,有几分意外的快乐,他邀楚红一起去他的“西卡”(一种男性音乐社团)的巴勒贡(亭子),聆听甘美朗音乐的练习,他告诉她,这是为接下来的宗教祭祀所要演出的乐曲作排练。是的,阿踏是乐师,楚红竟没有时间去听他的音乐演奏,这晚,她要去旧皇宫看雷贡舞,而明天一早她就要离开乌布了。

阿踏很英俊,他有棕色皮肤和漆黑的眼睛,他的灿烂的笑容让她联想起日本女孩的痴情,她们坐在街口(而不是酒吧)和这些彼此相似的小伙子聊天。现在阿踏的明亮的黑眼睛因为遗憾而有些黯淡,楚红当即决定作废用二十美金买来的雷贡舞场的票子,跟着阿踏去聆听甘美朗乐器的练习,阿踏笑了,洁白的牙齿就像牙膏广告,楚红的心情没来由地伤感,她又想起了纳丹吗?可是,纳丹在干什么呢?

纳丹从新加坡机场登上去巴厘的班机,他在新加坡逗留了三天,是盲目的三天,也许会在新加坡的乌节路重逢楚红,这是纳丹的一厢情愿,他一无所获地离开楚红居住的城市,如果不去巴厘,这一趟东南亚之行将使他无比沮丧。

纳丹到达巴厘机场这天,也是楚红离开巴厘的日子,她从邦利村直接去了库塔机场,到达候机厅时是下午四点半,正是新航抵达巴厘的时间,她将搭乘下午六点半的飞机回新加坡,时间很充裕,她坐在候机室外的餐棚里吃着印尼沙拉gadogado,服务生送上一杯她要求加奶的印尼咖啡,她看看表,她知道有足够的时间喝咖啡,这使她心情很好。

突然,婴儿哭了,她一惊,转过头,她好像刚刚想起她还带着个婴儿,她自顾自笑了,她抱起婴儿,手能感触婴儿发热的尿布,她用一只手从行李包里拉出一块纸尿布,服务生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说她要带着婴儿去一趟洗手间。

背着行李囊的纳丹过来餐棚买了一杯咖啡,他端着咖啡,唯一的一张塑料桌放着喝到一半的咖啡,旁边是童车和行李箱,他看看四周,踯躅片刻,又离去了。

他已经走出很远,听见背后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纳丹在想,带婴儿旅行可真不容易。

“印尼著名旅游胜地巴厘岛发生连续性爆炸事件,至少216人死亡,300多人受伤,绝大部分是澳洲及欧美旅客。爆炸事件发生在10月12日午夜……”这是一个月以后的cnn新闻画面:刚刚经历了爆炸的巴厘岛,烈火和黑暗交织,营救人员从正在冒烟的废墟里拖出一具具尸体。

在新加坡大巴窑组屋:楚红推着童车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大包小包拿着从超市买来的食品,她走过组屋长长的走廊,邻居的电视声音传来,突然,楚红凝神片刻,她紧走几步,急促打开房门径直去开电视,第八波道的晚间新闻刚刚结束,她转到cnn频道:

“警方说这是印尼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事件。巴厘岛的致命性炸弹是安置在一辆汽车里,停放在游客云集的库塔海岸一家迪斯科舞厅大门外,强烈的爆炸造成大火,许多人被烧死,难以辨认身份,另有不少人埋在爆炸的废墟里……

此时此刻,曼哈顿下城公寓的纳丹正在收看同一个频道,在阿根廷,赛姆刚刚起床,他正打开电视机,cnn新闻还在继续:

“巴厘岛爆炸事件刚好跟去年9月11日相距一年一个月又一天,这个曾被称为人间天堂岛的安乐乡,顷刻之间变成恐怖世界……”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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