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红为何有被刺痛的感觉?

他们没有就这个问题详谈,赛姆在放假,他从巴厘岛打来电话要她帮忙发一篇稿,谈完工作,她问起他的旅途是否顺利,他说他去的都是走过多次的老地方,有点告别的意思,她一愣,他好像也在那边一愣,电话沉寂片刻,他说,他打算辞职,去南美。她发傻一样问道,真的吗?真的吗?他在那里发笑,说,当然是真的,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她默然。他问,你不是也打算去读书吗?她说,是,不过不像你真的在做准备,话语里有尤怨。他却笑说,这就对了,我们都需要上路的感觉,虽然连目的地都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们都是自己城市的异乡人,我们是不是在通过离去表达自己?他笑问她,她不响。他又说他不会马上走,合约要到十二月,还有三个月,她仍然半张着嘴,头脑暂时空白。

赛姆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他已改变了话题,他说,巴厘岛已经很商业化了,但是岛上的宗教气氛浓郁,总有一些村落和小镇安宁得令人不敢相信是现世,是这个贪欲的世界的桃花源。她的心一跳,再一次感受赛姆对她的意义。她想,赛姆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新加坡?那晚她又去了花柏山,下雨天,上山车很少,她拿出手机给赛姆拨电话,拨到一半又放弃了,她想对赛姆说什么?阻止他吗?她用什么理由去阻止,所有的理由一说出口就陈词滥调。去南美,是他对现实的挑战,你看,他让自己梦想成真。

他将去远方自我放逐,却让她感受在异地他乡的落寞,她又一次对自己说应该找个人结婚,周围的朋友也这么说,她们不是劝她,是在劝自己,她们是健身房的朋友,跟她一样是单身,生活中发生问题时,就说,结婚吧。就好像结婚对象就在shoppingcenter,刷一下卡就能拿到手。她们跟她一样茫然,不知对象在哪里。她们问她为何不考虑赛姆,她和赛姆的亲密关系,公司外的人都知道,新加坡很小,绯闻又很少。只有她明白,和赛姆的咫尺天涯。他们是知己,仅此而已。记得有一天说起旅行,赛姆说以旅行为人生目标的人是最孤独的人。她此刻才明白,她的梦要比赛姆渺茫得多,她希望在这个毫无头绪纷乱如麻的人世间找一个既能给她指方向又能给她情感慰藉的伴侣,而赛姆对此不做期待。

酒吧的烛光只亮了几支,幽暗的同时,对面印尼群岛的灯火更加明亮,总是远处的灯火更加璀璨。突然想起她其实也一直对着赛姆谈另外一个城市,自从去纽约度假,她便把魂丢在纽约,她就是这么对赛姆说的,他不知道,当她向他描蓦在别处的未来,也是豪无真实感的未来的时候,心里奔来窜去的是艾略特的诗句: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稻草人,/互相依靠/脑中塞满稻草。/有声无形,/有影无声/瘫痪了的力量,/无动机的姿态。/

部门老板要求她年底之前清假,所以还未等到赛姆回来,她也休假了,她想过去巴厘岛找赛姆,但旅行团没有位了,知道没位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有位,却会令她矛盾和挣扎。她并不具备做赛姆亲密无间的旅途伴侣的想象力。

她下决心起个早去马来西亚大使馆拿签证,至少在赛姆走之前,走一趟他熟悉的路线。赛姆无意间带动着旅行潮流,他对东南亚的钟情,使公司其他年轻的背包客也纷纷掉头转向自己的邻国,赛姆在他的专栏里写道,我无法对新加坡有“我的国家”这样的感觉,可我会说“我的东南亚”。那么,他现在正在和他的东南亚告别?既然喜爱,为什么又要告别呢?

两辆巴士先后开进了车站,她身边身后的旅客纷纷起身,在司机“去怡保”的喊声中,西方女生们热闹地道着别,往北的巴士开走了,剩下的人上了回吉隆坡的巴士,等第二辆车开走,车站陡然安静下来,天也跟着暗下来,仿佛巴士把阳光也载走。

是乌云飘过来,高原的天空原是瞬息万变,呈现在她眼前的小镇的色彩也变了,灰沉沉敷着阴郁的冷感,雨丝似有若无地飘忽着,小镇并未改变它的节奏,街口的行人闪来躲去避开电单车,面街的店堂黑黝黝的,靠在店门框上昏昏欲睡的店主女儿走开了,留下门廊空寂。

楚红一时怔忡,大理最阴郁的片刻突然浮现:阴沉沉的天空,恋人决绝离去的背影,她坐在街口,绝望衰弱,衰弱的感觉最清晰。她几乎忘了恋人的脸,这场恋爱的细枝末节早已经模糊,但失恋,或者说失败,或者说失去一切的绝望,撑不住绝望的衰弱感,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里,连同那种阴郁的色调,青春就在那一刻结束。

她略略失神地站起身转过头背起双肩包,头一抬,一惊,她身后那堆热烈谈论巴厘的人竟还走剩一个人,一个男子,一个看起来混杂了华族和印族血的亚裔青年。

他们互相笑笑,他站起身拿起行囊欲朝她走来,可她已向他摆摆手道了别,她转过身走出小镇巴士站,朝镇中心走去。

纳丹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发了一阵呆,她的脸虽在笑,却是郁郁寡欢的,他涌起接近她的冲动。旅途上到处是孤身旅行的女子,她们独立坚强利索,也许有些寂寞,但情感的触面明朗,线条大而化之,她们乐于接近他,他却避之不及,那些还未开始便已经知道结果的可能到来的艳遇是他厌倦的,还没到来就厌倦了。

在纳丹怅然若失站在街口发呆的时候,楚红已头也不回走了几百米,她好像知道他在后面凝望着她,她的背部有一种发热的感觉,他竟穿着纱笼,她很少看见男子穿纱笼,在新加坡已见不到穿纱笼的男子了。紫色和腥红的花的纱笼,花一样的男子,只有日本漫画异想天开用花比喻男子,她几乎想摆脱矜持--站下来,转回身,与他相遇。

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转绿灯,在片刻摇晃之后她重新获得平衡,她有过许多个十字路口,有过许多次的摇晃和平衡,平横之后是空虚,但与绝望之沉重相比,空虚是轻,是失重,类似于忧郁症的胸闷感。

他的形象已深深印在脑子里,她并没有重逢的期待,世界很小,金马仑的tanahrata镇更小,一个七千人的高原小城,但她相信,一旦有所渴望就一定失望,这是她的宿命。邂逅,风一样倏忽而去,即便有所眷恋也不要试图留住,眷恋了就会失去。她的失恋告诉她的真理是,只要她想握住什么,一定握不住,一定会从手心滑走。现在,她宁愿坐在延伸到街边的咖啡座,怀着淡淡的悲哀去思念,思念那一刻--他和她,十几秒钟的相视一笑。

在深肤色人种的对比下,华族男子显得平庸而寡淡,那是公司外族同事给予她的异地风格,而不是组屋门口洗刷阴沟建筑工地搬砖沏墙的印度和马来劳工。他们是棉布衬衣配领带、长裤和皮鞋颜色协调的专业人士,恰恰是都市灰色服装衬出他们富于魅力的脸部轮廓,蕴藏原始冲动的身体,然而,她竟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愿望要把她的好感告诉他们。只有在旅途的相视一笑里,积聚的好感才得以释放吗?她自嘲。她要了一杯加奶的热咖啡令自己安静下来。

遗憾,她对自己在这个典型的印度人的小镇,不喝印度拉茶,仍然只喝咖啡感到遗憾。每日一杯热咖啡,成了一种心理需求,咖啡因令微血管扩张,血液的流速稍稍加快,她喜欢分辨这样一种细微的生理变化,平常日子,她需要一杯咖啡略略调整自己的交感神经,也就是说,提升神经的兴奋度,换句话说,生活已平静到可以通过咖啡来微观情绪的波动。

她得感谢赛姆,他向她提供了洁净人生的样板。然而此时此刻,血管里的血流速加快,这又岂是一小杯咖啡的能量能够激发?他的混过血的脸部轮廓,热带情调的肤色和眼睛,笑容腼腆,将t恤绷得紧紧的肌肉,而且还穿着纱笼,这正是她的健身房的女朋友们在东南亚旅途憧憬的艳遇。她兀自一笑。

热带外族男子的纱笼,赛姆已在他的专栏里赞叹了,原来对于纱笼的审美也是受了赛姆的影响,他的文章写道,纱笼使热带男子华丽妩媚,首先它满足了部分男子着裙装的幻想,身体的起落间有了情致--每每站起和坐下时手轻提纱笼,令男人也有了风情。而男人当街整理纱笼的动作多么性感--打开裙幅再绑回来,女人在旁怎不心跳加速?

因为这篇文章,赛姆还遭来人们对他性取向的猜忌,他一定钟情过某一个穿纱笼的男子。只有她不以为然,她鄙视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赛姆告诉过她,他二十岁以后开始崇拜穿纱笼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唇上留小胡子长发及腰的老帅哥,年轻时参加过马共为此坐过牢,三十岁以后才开始唱歌,是七月中元节歌台最红的歌手,四十岁以后爱上抽象画,竟在南太平洋某个小岛建立画室,赛姆家的独立洋房则是靠母亲经营咖啡店挣来的。都说新加坡人乏味刻板,但赛姆的父亲,却趣致叛逆无厘头,赛姆自嘲自己的安静内敛是因了父亲的喧嚣张狂。待他成熟时父亲去世,他在巴黎写日记就是从对父亲的怀念开始。

事实上他往后的专栏文章里都有一个潜在的令他仰望的男性形象。赛姆形容他的父亲气宇轩昂,因为有中原汉人血统。赛姆遗憾自己遗传了貌不出众的福建籍母亲,他的容貌平凡的母亲执迷于她的英俊丈夫,一生都在追逐他,将时时被其他女人捉去的男人追回来。最后一次南太平洋岛外遇,她竟孤注一掷地把咖啡店和子女交给亲戚,在飞机航程五、六小时以外的小岛一住两年,直到把丈夫一起拽回家。她的一生还忙着为他收拾残局----陪他坐牢,帮他还各种债,赌债情债司法债……赛姆笑说,不能想像母亲的生命里没有父亲会是怎样的轻松和空洞?

当然,他也是在成年后才懂得欣赏父亲的叛逆和活力,年幼时却以父亲为耻,当父亲在中元节的歌台上唱着情歌和时代歌时,他在自己的琴房弹奏巴赫,他指尖构筑的世界干净高尚脆弱,他性格里的阴郁色调有着少年心理伤痕。赛姆宿命地总结道,一个卓越的生命总是具有某种伤害性。

有关赛姆父亲母亲的话题,是他和楚红之间最生气勃勃的谈话,不经意间抚平了楚红二十岁失恋留下的疤痕,楚红是在赛姆对往事的回顾中找到了中间立场,学着用理性分辨事实包含的真理和谬误。她终于明白情感化也是危机化,情感是最容易变质的东西,一不小心还会凝聚到狭窄的路径,盲目,偏执,野蛮,具有摧毁性,只要看看自己和恋人热恋时的形象,那可更像一对野兽而不是天使。

所以对于楚红,赛姆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即便是同性恋又怎么样呢?重要的是精神的相濡以沫,他是她对之倾诉的心理医生,与之告解的牧师,在与他面对面时,楚红觉得肉体轻盈得失去存在感。

可现在赛姆突然欲抽身离去,她在公司接听赛姆电话时被广漠的铺天盖地的寂寞包围住,以致她这一趟东南亚之行也笼罩了灰色的氛围。而一个陌生男子片刻前富于魅力地对她微笑,已是陈旧的这一类诱惑仍然在瞬间困扰了她。她静静地喝完一杯咖啡,印度老板拿着咖啡壶过来给她续杯,她微微吃惊,一般来说这样的小店是不续咖啡的,她不知道她的沉思的孤寂的身影让外表强悍的男子心里涌起温情。

她笑着婉拒第二杯咖啡,随即结账,并拿出将要去投宿的旅馆地址,老板看到地址便笑了,说这可是个好地方,并问她,是谁把这个旅馆介绍给她?她一下子喜笑颜开,那是在吉隆坡的旅馆,门口摆摊位做一日游导游的老华人,知道她要去金马仑,竟把生意放一边,又是找电话号码又是画路线图,将这一间叫“芭拉假日客栈”介绍给她,“那是山上最古老的一间殖民地建筑”,光是这一句话就让她这个上海人充满向往。

你可以在那里喝到最道地的传统英国茶,现在,印度老板又告诉她,他给她叫来的士,怕她吃亏,车费价格也谈好了。印度老板帮着印度司机把她的行李安顿在车后箱,并为她关上车门,朝她挥手道别时流露出他的一丝留恋。可楚红匆匆忙忙朝萍水相逢的中年男子挥挥手便带着几分急切朝前面的山路看去,“芭拉假日客栈”在山的深处绿树掩映中发出百年岁月的光芒,楚红有些急不可待了。

然而,邂逅带来的故事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它正在那间客栈等着她,对此,楚红毫无心理准备。

此刻,肤色和眼睛充满热带情调的青年正坐在客栈的客厅喝着最道地的传统英国茶,正是下午四点,喝下午茶的时候。因为只有他这一位客人,丰满的客栈老板娘,说着一口伦敦英语的印度女子才可以悠闲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她和他隔着茶几的距离,正意味深长地看住他的眼睛,她的高耸的乳房也同样热烈地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他并未给予反应,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肉体,到处是物的欲念,这样的目光和乳房随处可见,唾手可得,他疲惫了麻木了,他的心情还处在刚刚相遇又立刻分离的失落中,处在和肉体无关的渴望中。

这时,女主人站起身朝门口去,黄颜色的的士车正驶进客栈前的停车坪,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响,青年从窗口望出去,他慢慢地起身,他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

楚红站在殖民时代别墅式的屋子的玄关,这里也是客栈的前台,老板娘麻利地过来招呼她,一边从柜台下拿出客房登记簿,楚红的目光朝着老板娘身后看去,她眼中的惊诧令老练的印度女人也跟着回过头,她们一起看到他从客厅深处走出来,他对着楚红微笑,他的牙齿在幽暗的光线中像牙膏广告一样白得眩目。

原来你们是一对!老板娘嘀咕了一句,意兴阑珊地重新合上客房登记簿,欲把它放回柜台下,但楚红的手按住登记簿,口齿清晰地告白,我要一间单人房!老板娘耸耸肩,把登记簿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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