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高飞的进修导师是苏教授,消化内科的权威,曾经留学德国多年。高飞刚雀跃三秒钟就傻眼了,苏教授满口上海话,她听不懂。

高飞跟随着苏教授一起查房,病人也都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话,两个人对话如同炒豆,高飞听得云里雾里,只得狂记笔记,不懂的字用拼音。

苏教授问完病情,突然回头考高飞:“这种情形下需要用西地兰多少剂量?”

高飞猝不及防,对于教授那支零破碎的话语努力在脑海里拼凑着,她好容易想出了答案:“西……地……兰?五毫克!”

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苏教授一直掐着表,傲然看着高飞:“侬想的这个时间里病人老早就死了……侬不要捣糨糊……”

这句高飞倒是听懂了。

欧阳进修第三天才用公用电话给上官联系,上官都要疯了:“怎么一到上海就关机了!啥意思啊!”

欧阳少不得赔小心,终于哄得上官眉开眼笑。跟上官在一起欧阳觉得自己像养父,她时而大发脾气,时而装萌扮小,欧阳看到她有时觉得怜惜,有时又很烦她。他自己也不懂自己到底对她什么感情。

欧阳在食堂见到高飞,见她一脸沮丧,欧阳早有耳闻:“你的导师是大名鼎鼎的苏教授?他说话不太好懂,脾气挺大,你要不和王主任说说,让他给你另找一个导师?”

高飞迟疑:“这不太好,他现在就带我一个。”其他的进修医生都被吓跑了。

欧阳叹口气:“你都听不懂他的话,能跟他学什么?”

远处一名曼妙的女子身穿白色工作服翩然经过,她停下打量了一下,惊喜地高喊了一声:“欧阳!”

欧阳对高飞介绍说:“我中学同学,夏天!”夏天肤白貌美,看不出实际年龄,高飞觉得她有点眼熟。

夏天对欧阳微嗔道:“你来了也不和我联系!不够意思啊!”

欧阳耸耸肩:“手机丢了,没法和你联络。”夏天看着高飞,也有似曾相识感,她好奇地问:“这位是?”

高飞一下想起来了:“你是同济毕业的吧?我比你低两届。”眼前的学姐在迎新晚会上台表演过现代舞,独舞,身材真好,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服装道具也精美,舞蹈更是专业水准,当时沈心看了老大不乐,学医的还能歌善舞的,多浪费啊,合着做着手术,音乐大作,挥舞着手术刀忽然来一段?

夏天喜出望外:“哟,那是我学妹呢,真有缘!”

欧阳晚上约了夏天吃饭,高飞看夏天那个神气就明白她对欧阳有点“意思”,她很识趣地回宿舍研究笔记,没想到意外接到欧阳母亲的电话。高飞联系不了欧阳,只得只身前往。

她们约在一家上海菜馆。欧阳的母亲如高飞印象中那样慈祥,一见面她紧抓着高飞的手:“和照片上的差不多!”

高飞问道:“伯父呢?”

欧阳母叹口气:“他也想来,只是年初心脏做了搭桥,身体实在不允许,我就自己来了。”

服务员上了菜,欧阳母说:“也没问你爱吃什么,我就做主给你点了上海菜让你尝尝,你看你太瘦啦!得多吃点!”

上海菜都挺精致,口味清淡,高飞吃了不少。欧阳母笑笑说:“小程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来上海进修,说你也来,可把我高兴坏了。”高飞心想,小程,好个温柔的昵称,他在家应该一直挺娇宠的,所以他这么以自我为中心。

“你们结婚时我和他爸想过去看看,小程说没必要,我们就没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这是原来我结婚的时候他爸送我的手镯,不值多少钱,是个心意。”

高飞忙放下筷子,摆手:“不用!您自己留着!”

欧阳母取出手镯自作主张套到高飞手上:“我一直想亲手替你戴上,你别推辞,他弟媳妇一个,你一个,祖传的。”

高飞莫名其妙:“他弟媳妇,欧阳有弟弟?”

欧阳母一愣:“他这都没跟你说?”她脸色黯然下来,吞吞吐吐地说,“这孩子,打小就内向,其实,他不是我亲生的……是抱养的……”

高飞惊愕不已,欧阳从没提过。

欧阳母小心翼翼看了高飞一眼,说:“我和他爸结婚后一直没孩子,那时候医学也不是很发达,我们商量了一下就想去儿童福利院抱养一个,看了几个孩子都不太满意……”

“我们一个亲戚自作主张抱来了小程,当时他才三个月,也不哭,就瞪着黑眼珠瞅着我,我一看好可爱啊,留下了……一打听,他身世挺坎坷的,父母生下他不久发现他得了病,病不太好治就扔下他偷偷走了,是一个好心的大夫把他救了……”

高飞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想起他那无忧无虑的微笑……有段时间缺钱去卖丝袜……她应该有所察觉,而粗心的她,错估了他的幸福。

眼泪太多了,她赶紧扭头看别的地方。

欧阳母忧郁地说:“他本来不知道自己身世,是我跟他爸有一次晚上聊天时无意中说漏了嘴,被他弟弟听到了,兄弟俩有次起争执时他弟弟就叫他滚,说他不是这个家的……小程气呼呼地来质问我,我傻了,不知道当时我说了什么,他爸脾气躁,训斥了他几句,他就离家出走,到同学家去住了……他才十五岁……我后来找他回家,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来,他就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了……”

黄成在公司里一直忙到很晚,他见牛一鸣打扮得一身光鲜进来,问他:“明天和腾辉公司谈的时候是你去还是我去?”

牛一鸣理所当然回答道:“咱俩一起,你对业务熟,关键时候能插得上话。”

黄成又问:“可千禧酒店那儿得盯着,那帮人只要咱们不在现场就开始胡来,是你盯还是我盯?”酒店漏水的事到现在还没解决,够烦人的。

牛一鸣颇犯难,挠挠头:“千禧我去,你去和腾辉谈吧,他们那个副总不好弄,爱抠字眼,你去对付。”他思索片刻说,“建安的活儿我签了啊,交给刘欣去弄,她给咱交管理费。”

黄成知道这些日子刘欣和牛一鸣天天泡一块儿,一切在他意料之中:“那你自己盯着点,她是外手,到时出事了你得扛着。”

牛一鸣不以为然:“能出啥事?傻子都能干的活。”牛一鸣接了个电话,立刻眉开眼笑,“夏天,欧阳在你身边?他去上海我怎么不知道?”

黄成一个激灵,立刻给高飞发了个信息:你现在人在哪儿?

片刻,高飞回复:餐厅,吃饭。

黄成短信:和谁?

高飞回复:一朋友。

黄成短信:你前夫?

高飞回复:不是,一女的。

黄成认准了高飞这时候就是和欧阳在一起,质问她:你和他一起进修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飞回复:我也是到了才知道,相信我。

黄成摁灭了手机,气呼呼发动了车,非要他话说到这份上她才承认。他觉得自己真是个蠢蛋,就算换科室了又怎样?人家总有办法约在一起,现在自己倒变成了第三者。

和欧阳母亲分手后高飞回宿舍路上越走越慢,从前她挺羡慕欧阳,父母双全,他们也不像她妈似的步步紧盯,她没想到他的身世会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难道同她一样,心里有着不愿被人知晓的伤痕吗?

手机响,是个女孩,她不客气地说:“喂,麻烦找下欧阳锦程!”

高飞一愣:“欧阳?好的,我会叫他打过去。”

对方疑惑地问:“你是高飞?”

“嗯,我是,”她猜出是上官,忙解释,“我现在内科进修,明天遇到他我告诉他你来过电话,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上官听上去很不开心:“我打不通他的手机,问了他科室他们告诉的号码……原来你也在上海,一起约好的吗?”

高飞忙声明:“纯属巧合!”高飞有点怨欧阳怎么不赶紧买部新手机,想到因为自己才害他丢了手机,她也不好意思老催。

欧阳提着打包盒在宿舍外面等她,高飞索性将手机递给欧阳:“上官找你,你有空给她回个电话吧……”

欧阳看到屋里的泡面责备道:“又吃泡面?都说了我给你带吃的。”

高飞想说她晚上跟他妈一起吃过了,一想到他的身世她不禁一阵鼻酸,他注意到她心绪不佳,以为是她为进修的事烦恼。

他离开后,她才想起他妈的手镯该还给他,她一路追出去,眼看着欧阳大步走进医院的候诊大厅。她尾随而至,竟然看见欧阳半躺在候诊椅里,这就是所谓的“空气清新环境优雅”的住地了。高飞远远看着,悲不可抑。他明明有家却不回,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自己伤痕累累。

黄成半夜接到保姆电话,说高母不舒服,他赶紧起身去送岳母进了急诊室。

黄成拨打高飞的电话通知一声,没想到接电话的居然是个男的,凌晨三点,欧阳锦程接的电话!

欧阳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挂断电话,发了个信息:高飞,你母亲病重,马上回家!

过了片刻他见高飞没有回复,又追了条:马上回家,否则离婚!

高飞得知母亲住院了,赶紧向医院请假清理行李回家,欧阳在一旁冷眼看着:“我都跟他解释过了,你放弃进修值得吗?”他该说的都说了,他手机丢了,借了她的……话没说完,对方就掐电话了。

高飞期间发了无数条短信给黄成解释,他都没有回,高飞知道他肯定看都没看就删掉了。她叹口气说:“我妈病了,而且沈心也要做手术……主要是……我也不想进修了……”

欧阳说:“你刚才不也确认过你妈已经没事了吗?沈心有秦主任主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高飞茫然说:“借我点钱买车票,一回去寄还给你,还有,你别在候诊大厅睡了,我走后你就能回来了……”

欧阳一怔,无所谓地一笑:“我有地方住,你别杞人忧天了。”高飞很想问,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两个人都选择了闭嘴。

离开车还有半小时。高飞坐在行李上瞪视着自己的手,这是沈心为她争来的进修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欧阳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突然失笑:“这就是报应吧?就像当初你不相信我,现在他也不相信你,你现在体会到我当初的感受了吗?”

他坏笑着,一脸幸灾乐祸。

高飞觉得他说得对:“是我的报应,是我不好……”她垂下头,眼泪多得手都不够擦。

欧阳见状赶紧走开,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高飞眼泪流干了,发出一个短信,如同下定决心般:我绝不离婚!

欧阳手里提了满满一袋食物走向她,他笑得没心没肝,像没事人一样:“给你买了些上海的特色小吃带回去吃,这是梨膏糖,这是蒜香青豆、高桥松饼、五香豆……”

高飞看着他孩子气地一样样展示给她看,她突然发狠说:“我不回去了,帮我把票退了。”

欧阳接过她手里的票转身离开,高飞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为什么不埋怨她的多变。

高飞继续给黄成发信息:你肯定对我有什么误会,本来想马上回去跟你将一切说清楚,不过,我不想稀里糊涂放弃来之不易的进修机会,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相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的婚姻得之不易,我很珍惜!绝不希望随意放弃,等我回来,我会全部说清!

手术完毕,沈心缓缓睁开眼睛,觉得浑身都不是自己的,看到她妈,沈心喃喃宣告:“咱胡汉三又回来了!”

沈母心疼地说:“你爸刚回去休息,你嫂子出去给你买日用品去了,你哥下午就到。”

沈心慢慢悠悠地说:“惊动中央惊动地方,太要不得了!”

沈母乐了:“你就贫吧!高飞来了几次电话,我告诉她了,手术很成功,让她安心进修。对了,刚才你朋友来看你,你没醒,我就叫他回去了。”

沈心转动眼珠:“哪个朋友?”

沈母说:“一个警察,长得不错,说明天再来看……”

估计是王健,知道自己病了还来探望,是个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