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经过走道时,高飞突然从楼梯下钻出来,将她吓得原地大叫一声。
高飞神神秘秘告诉她:“楼梯下有个通道你知不知道?”这是高飞无意中发现的,她在医院工作快十年了,头一次发现楼梯下有个小门,里面直通车站,比走前门的路线短多了,可以节省十分钟。一问,那是医院的人防工程,现在处于半废弃状态。
沈心惊魂未定:“你是有多缺时间啊!都不走‘正道’了。”
高飞掰着手指算给她听:“公交车一般五分钟一趟,到了高峰时间是十分钟一趟,如果我错过一班公交,回家的时间就会晚半小时,半小时我可以淘米、洗菜、摘菜,再给我十分钟我可以做出两菜一汤……”
沈心悲痛地看着她:“知道了,做饭婆!知道人防工程是干吗的?早先是为了防止空袭建造的,不是为你的两菜一汤!”
沈心想告诉高飞今天是她生日,她三十岁的生日。看着高飞锱铢必较得连十分钟都要省,她哪好意思浪费她宝贵的时间。无论她多不愿意,从前两小无猜混在一起浪费时间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沈心一人蜗在家里怏怏不乐地看着电视里的大女主戏,这些个“男人都爱我,女人都害我”的戏真有人看吗?想吐个槽都没伴!
电话响,沈心眼睛一亮,结果是她妈,她暗暗叹口气,语气欢悦地说:“妈,嗯,吃了。生日?还过啥生日啊,过一次老一岁,我知道!我也想结婚啊,不是还没影儿吗?”
沈心挂断电话,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果然是她妈。
沈心的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是欧阳,欧阳晃着手里的礼物盒,一脸阳光:“生日快乐。”
没想到生日祝福会来自于他,沈心心情复杂:“你记得?”她以前的生日都是高飞拉着欧阳跟她一起过的。有一年三个人都喝多了,稀里糊涂的都窝在沙发一起睡着了,沈心口水流了欧阳一胳膊。
欧阳解释说:“本来想下班就过来的,手术结束得晚。”
沈心小心拆开礼物,惊叹一声,是一款水晶手链,施华洛世奇,她最喜欢这种又贵又不实用的东西,欢天喜地戴上:“谢谢!”
两个人的气氛比三个人的时候尴尬多了,让他们回想起那个尴尬夜晚,沈心故弄玄虚地说:“嗯,我发现一个秘密……”
欧阳一脸不置可否。
“你喜欢上我了!”看到欧阳的错愕,她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希望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那场尴尬就此化解。
沈心送欧阳送到楼下,她目送着他。夜间气温降了,出门时她忘记加外套,冷得缩着脖子,但不忍离去。他的影子消失在街尾,她开始流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人海里她一眼看见了他,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无法言说那种感觉,他矗立在那,她下意识向他靠近,以为很近了,却在一瞬间他就消失无踪。
哭泣的沈心被不远处的高飞尽收眼底,高飞这才注意到沈心凝望欧阳的神情,那样专注而深情。她心头滚过一阵阵惊雷,想起她妈曾意味深长地说:你观察力还差着呢,有视角盲区。
高飞她从没想过,沈心喜欢欧阳。
“我在找他,估计很快就找到啦!”大学时的沈心用今时相亲的频率满世界蹭课,寻找她的梦中情人,期待重逢。
高飞曾强烈怀疑这位梦中情人是否真的存在过,难道不是在人海里的幻影?
沈心曾激烈反对她和欧阳的交往:“你们不合适,不是一般的不合适,是三般四般的不合适!你喜欢的他都不喜欢,他喜欢的你都不喜欢,你们就是,惊世骇俗的——不般配。”
“你妈反对得有理啊,你们个性不合……”
但她还是温顺地当起他俩的地下交通员,翻着白眼给他们传递消息和礼物,却无端失约了他们的婚礼。
沈心开门看见高飞,大喜过望。高飞看到沈心的欢喜劲,内心一酸,勉强笑着说:“抱歉,来迟了,生日快乐。”她发现自己并没生沈心的气,她知道,喜欢什么人,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按照沈心大大咧咧的性格,瞒这么多年够难为她的。
沈心用力一拍高飞的肩膀:“表现还不错,我以为你忘了呢!”
高飞老实承认:“真忘了!还好刚记起来了……”
沈心伸出手来:“礼物呢?”
高飞歉意地说:“去买生日蛋糕,蛋糕师傅下班了。”
沈心从牙缝里恶狠狠说道:“没礼物?你好意思来见我吗?”
高飞厚颜无耻地说:“我就是给你的最好礼物!”
沈心用力掐她:“有你这样的吗?进屋不带礼物?”
高飞从身后拿出一条水晶项链,和欧阳送的是同款设计,如果不是她了解他们,会以为他们是约好了的。沈心愣住了,高飞以为她是喜出望外呢,得意地说:“施华洛世奇,你最喜欢的……”
沈心不知道说什么好,方圆百里能买着施华洛世奇的店也就那么一家,夫妻俩一前一后去光顾居然没遇上,不知道这算有缘还是无缘。
黄成故意和刘欣聊到很晚,回到家高飞正在灯下算账。黄母住院后高飞发现家里的开支严重超支,这才开始佩服黄母的理家有一套,那功夫,不是经年累月学不来。
黄成最烦她对自己的无视:“……你怎么不问问我晚上在哪儿吃的?和谁一起吃的?”
高飞继续核对账目:“这还用问吗?”
黄成气恼地叫嚷道:“我怎么发现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高飞愕然:“你又不是小孩子,四肢健全生活能自理,我要怎么关心你?”
黄成懒得理高飞了,自顾睡觉,高飞见状只好配合他:“哦,你晚上在哪儿吃的?和谁一起吃的?”
黄成故意炫耀道:“女的!”
高飞直奔主题:“你喜欢她吗?”
黄成仔细思考:“那还谈不上……”
高飞安心了:“那不就完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满大街都是年轻漂亮女性,我跟谁急去,睡吧!”
黄成匪夷所思地盯着高飞半晌,说不清他老婆是缺心眼还是大智若愚。
黄成决定进一步测试一下高飞。他特地到商场的化妆品柜去蹭了点香水,趁人不备抹了点口红揪着自己的衬衣印了个红唇印,显眼得就是瞎子也能看见“出轨”的迹象。
黄成神头鬼脑地回到家,他妈在家,高飞说他妈非吵着要回家洗澡。
黄母吩咐黄蕊帮她洗头,黄蕊不知在琢磨什么,滚烫的水往她妈头上浇,黄母杀猪般一嗓,高飞赶紧进洗手间帮忙。黄成完全没机会给高飞展览身上“出轨的证据”,好容易巴望着高飞闲下来,他赶紧说:“我衣服脏了,你帮忙洗洗吧?”又特意嘱咐道,“我衬衣很贵的,不能机洗啊!”
高飞刚将黄成的衬衣放进盆里,正在找洗衣液,黄母拄拐进来不由分说将衣服抢了过去:“我两把就揉了,你歇着去!”
高飞不擅于拉扯,也就罢手了。黄母拎起衣服一眼发现了口红印,她闻了闻上面的味道,气呼呼地:“一股子臭鱼烂虾味儿!”
黄成被黄母提着耳朵狠狠训了一顿,如果敢外遇就打断他的腿。黄成百口难辩,郁闷死了。
如果不是高国庆说漏嘴,高飞都没想到他会脸皮厚到管欧阳借钱!
高飞第二天上班将钱递给沈心:“你抽空帮我还给欧阳,一共是两千八百块。”
沈心坚决不接:“干吗我去?你自己不会还?”
高飞央求道:“我谢谢你了,行不?”
沈心气鼓鼓地:“我就是你的邮差,当初你妈拼死反对你们时都是我传递消息,那时如果没有我,你们早就散了!”
高飞一愣,表情有点恍惚。是啊,如果没有沈心,她和欧阳真不一定走到一起。她们之间到底谁更傻啊,或者,她俩就是一对大傻瓜。
沈心早上也忙,好容易才抓到欧阳的魂,她火急火急地掏钱给他:“点一下,两千八。”
欧阳纳闷地接过,边数边问:“我有借钱给你吗?”
沈心真不想说实话,闷声说:“是高飞她爸找你借的。”
欧阳马上塞还给她:“让她自己来还!”
欧阳大步走开,沈心慌忙跟上,她没他腿长,可怜巴巴地央告着:“欧阳,欧阳!你俩怎么都这么轴啊!别害我两头跑啦,你倒是接呀!”
欧阳已经走远了,沈心对着手里的钱耍狠道:“干脆,我自己花掉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高飞下班后照例走防空洞,走道里光线昏暗。一拐弯前面一个黑影闪现,吓得她魂飞魄散,近些才发现是欧阳。为了避开他,连还钱都是让沈心代步,居然在这儿都能遇上。
冤家路窄。
两个人同时问:“你怎么在这儿?”
欧阳一挥车钥匙:“我下班啊,从这儿走不正好到停车场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在昏暗的通道中并行,欧阳看她走得飞快,讽刺说:“你赶着去投胎啊?”
高飞快速反击:“赶着帮你接生!”快到入口时高飞想起什么:“等等、等等!”她拦住欧阳,“我先出去,你过五分钟再出去!”
高飞是不希望俩人同时出去被人误会,欧阳看她那个矫情样,没坚持。她刚坐到公交最后一排,手机响起,欧阳的怒吼估计司机师傅都听见了:“高飞,我怎么能信你呢,我被锁在防空洞里啦!”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保安就把防空洞的闸门给拉上了,高飞没辙,只好下车回医院。
黄成回到家,一看鞋区就知道高飞没回:“爸,今天不会又是您负责晚饭吧?”
黄父围着围裙出来:“有吃的就不错了,知足吧!半小时前小高来电话说马上到家,这会儿还没见影子,我能不做吗?”
“黄蕊呢?”
“嘿,谁知道晃魂晃到哪儿去了,等你妈回来收拾她。”
高飞进屋慌慌张张换鞋:“我回来晚了!”
她的慌张透露出某种信息,黄成见高飞包搁在沙发上,里面露出她那部经常忘着带的手机。他犹豫片刻,拿起手机翻看,刚通过话的是个没保存的号码,他果断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黄成迅速挂了电话,他当然听出对方是谁。
夜深了,黄成独自在阳台上吸着烟,他戒烟好几年了,身上装着烟一般是为了招待客户,现在不知不觉又抽了起来。上次看专科门诊的药已经吃完了,没什么疗效,专科来电催促他复诊。
是天意吗,他连个孩子都没法给她。
黄成真想找什么人聊聊,他埋头工作的时间太久了,身边只有客户几乎没有说闲话的朋友。和刘欣闲聊了两句,刘欣一句话就点了他的穴:“你们结婚有一年多了,怎么还没要孩子?”他沉默了一天,对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他觉得自己坠入了泥潭,越想抽身陷得越深,他到底该怎么做?
刘欣和黄成吃完饭回公司,同事说一位老太太拄着拐坐在公司门口候她多时了,刘欣认出对方是黄成的母亲:“伯母,听说您住院了我都没时间去看看您,您啥时候出院的?”
黄母厉声说:“别整那些虚的,你知道我儿子结婚了吗?”她的一嗓门将全公司的注意力全引来了。
刘欣无端有些慌乱:“知道啊!”
黄母冷笑说:“我怕你不知道,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刘欣看看四周,其他人都装没听见,她解释:“您可能对我有点误解……”
黄母用拐顿着地:“我也七十岁的人了,吃的辣椒比你吃的米多,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什么人物什么来历,跟你说声我儿子没钱,你要跟着他啥实惠都没有,那外遇之类的,就免了啊!”
刘欣心说这老太太什么毛病啊,但不敢惹她,忙堆起满脸假笑:“您放心!您儿子绝对安全,有您在,他甭说外遇,内遇都没有,我跟他就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王健有日子没出现了,沈心虽然早有预备,但在街头看见他和新女友亲密无间走在一起时,心还是堵得难受。王健没看见她,和女友在水果摊上买水果,俩人手牵着,连掏钱的时候都不撒开,也不知道上厕所怎么解决的。小女生二十出头,脸嫩得像揉进了宝石粉。
平心而论,他们挺配。
关云山大开着家门,一见沈心的身影他赶紧招呼了一声。
沈心随口应了一声没回头,关云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吃了吗?”
沈心情绪低落:“中饭都没吃呢!”
关云山问:“我饭做多了,能帮忙吃点儿?”沈心回过头,关云山笑容可掬。
竟是很丰盛的一桌,沈心问:“你一个人怎么做这么多?!”
关云山说:“所以叫你帮忙吃啊!”
沈心半信半疑正要吃,关云山端出一盘生日蛋糕,还是个寿桃形状。
沈心恍然:“今天是你生日吧?”
关云山愕然:“不是你的生日吗?”沈心愣了一下,想起有次老关问她生日,她信口胡诌,谁知他竟记在心里了,意外有点感动:“嘿,我上个月就过了!”
关云山有些失望,但还是忙帮沈心夹菜:“吃吧吃吧,多吃点,浪费了可惜,知道这鱼多少钱一斤吗?还有这排骨……都涨价了。”
沈心感叹道:“是啊,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尽管如此我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因为墓地也涨了……”
关云山“呸”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孩家说话没遮拦!”
“小孩家”吃着喝着,突然想起件大事儿,问:“跟你打听个事儿……你是喜欢上我了吗?”
关云山差点把汤喷出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看沈心的脸色,他郑重点点头。
沈心诚恳地问他:“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我吗?”
她这么直白,让关云山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配得上啊,你看我吧,虽然没有正经职业,但人好,脾气好,会做饭菜,长得也不赖!你说呢?”
他这么自信真出她的意外,沈心将吃剩的骨头排列整齐:“你连个正经职业都没有就敢说配得上?”
关云山急眼了:“庸俗了不是,没有正经职业不等于没收入。”
考虑到作家的自尊心,沈心三思了片刻,问:“你这作家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可戳了老关的肺管子:“庸俗,作家不能讲月,讲篇,讲本儿!一篇文章,一本书,得这么算!”
沈心当即妥协:“行!那您一篇儿,一本儿,能赚多少?”
关云山转动着眼珠子,又想回避这个问题:“我们怎么就说到这个更庸俗的话题了!”
沈心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刺激老关,他是个好人,但至多也只能当朋友,不如早点说开了完事。
高母不见了!
高飞在家附近找了一圈,只知道门口收废品的说她妈三天前提着一捆旧杂志出门了,没注意到老太太往哪个方向走了。
高飞急疯了,哭着给黄成打电话,黄成赶紧召集亲戚朋友帮忙。黄蕊和大嫂都赶紧请假,黄河也不拉活儿了,满大街转悠,全家忙乎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
高母就像一颗不起眼的气泡,在这个生活多年的城市消失得无影无踪。
遍寻不着母亲,高飞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现在才明白,没了妈妈才真的没有了家。
她妈从小待她严苛,学习必须保持第一,绝对不能早恋,她想学画画,她妈却逼她报考医学院,人生轨迹被把控得死死的。大学期间她如同逃出牢笼的鸟,身心俱获自由。可惜自由是短暂的,一毕业她又进了监控区。
从没想过有一天,母亲会消失不见。
欧阳在街头见到了游魂一样的高飞,把她领回了沈心家。两个人帮着高飞回想她妈,还能去哪儿,高飞想不出她妈能去哪儿。她生活简单,就几个固定的地方,生活起居很有规律,准时得像时钟。正毫无头绪的时候关云山来了,手里拿着张地图,他多余地对他们解释:“我家里什么地图都有,写小说的时候查个地名什么的方便……”
他们想到一个地方就在地图上拿红笔做记号,高飞想起那天母亲是拎着旧杂志出的门,她原以为是卖废品,现在忽然想到母亲在老年大学开了健康讲座,搞不好杂志是送给学生们的。
于是寻找范围扩大,以老年大学为圆心,四个人再分头去找。又找了一晚,高飞淋了雨,再也撑不下去了。沈心顾不上自己也淋湿了,到家用毛巾包住高飞的头不停地替她揉,再拿吹风吹。关云山在旁边瞅着,心里特别感慨,就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吧。
欧阳进厨房煮了碗姜汤出来递给高飞。高飞接过姜汤,手抖得像只流浪狗,口不对心地念叨:“我好多了,给大家添麻烦了,都回去吧,不早了……”
欧阳敦促她把姜汤趁热喝了,沈心故意说了句:“最近感冒的人特别多,你是得多注意点!”
欧阳瞪了沈心一眼,前两天上官生病了,欧阳带上官去打了几天吊瓶。为了避嫌他特意绕道去的别家医院,不知沈心怎么知道的。
门没关好,黄成突然进来,大家都吓一跳,黄成尽量不去看欧阳,对高飞说:“你手机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