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早,高飞和人一同跟随高主任身后查房。

高主任和秦主任迎面遇上,他们身后各自呼啦啦尾随着医生们,像两大帮派。双方碰面时礼貌地点头,彼此擦身而过。

欧阳目不斜视经过,高飞低垂着头,秦主任突然停下脚,回头痛惜地看了高飞两眼。

高飞负责为新收入的病人记录病历,病人紧盯她的脸突然叫起来:“你,你不就是那个害死人的医生吗?”病人扭头对护士激动地说,“我不要她给我治,我要换大夫!!”

高飞以为家属撤诉就没事了,显然她太天真了。有关这场医疗事故和病人纠纷在网络上广为传播,网络喷子痛骂医院无良医生无德。在如今医患关系紧张的情况下,选择医生这个行业需要更多耐心更多勇气。高飞想,自己的孩子以后会让他(她)学医吗?

内科对高飞的处理是扣奖三个月,高飞坦然接受,人死不能复生,这已经算是最低的惩罚了。高主任向她宣告处理结果时象征性问她有什么意见,她借机询问高主任能否让她参加进修,高主任打着哈哈说等机会。

沈心叫高飞别抱希望了,内科什么都是论资排辈。如果有进修机会不出意外的话,沈心和王苹苹之间会去一个。

高飞和黄成商量着现在是不是要开始买家具了,眼看装修工程快结束了,新家具也含甲醛啊,不也得敞敞气味吗?黄成没吭声,他为了医疗事故的赔款偷偷挪用了公司一笔工程款,还不知从哪个渠道补上。最近牛一鸣学聪明了,居然开始过问公司财务了。

正在这时黄蕊来电,说能不能将四万块还了,借钱的人有急用催她呢。

黄成觉得百爪挠心:“这都叫什么事,事儿都赶一趟了!”

高飞赶紧劝他:“还是去银行贷款吧,稍微多贷点,买几件家具……”

黄成直叹气:“那我明天再去趟银行吧!”高飞心说当初如果听劝直奔银行早就完事了,心疼利息搞得自己处处被动。

欧阳递给沈心一张名片:“我一朋友在银行工作,我跟他说好了,要他帮忙办理贷款的事。”

沈心明白过来他又是为了高飞的事,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欧阳说:“看她今天的样子挺急的,你赶紧告诉她。”

沈心犹疑:“高飞想贷款自己不会去银行吗?”

欧阳说:“她不是没办下来贷款吗,她没跟你提?”沈心发现欧阳的信息比自己快,这真奇了。

欧阳嘱咐她:“你甭跟她提我,随便编一套说辞,有问题你再联系我。哦,最好你亲自陪她去,她这人笨,不会随机应变。”欧阳说完就走,沈心忙叫住他:“如果我是高飞,不会希望你帮我。”

欧阳不耐烦了:“所以要你编一套说辞,你没听我说话还是不懂我意思?”

沈心挺委屈:干吗总是我撒谎?

沈心刚见完欧阳就被王苹苹找上了,王苹苹质问她是不是找王健借钱了,沈心理直气壮承认了,两个人又是一通吵。沈心越想越觉得窝囊,才几万块钱的事!王健这小子,什么都跟他姐汇报!

沈心琢磨来琢磨去,索性还是自己恶人做到底吧,吃午饭的时候她问高飞:“我想还钱给王健……你有钱吗?”

高飞表情凝滞了片刻,心说事都赶趟啊,黄蕊那边,沈心这边都是状况。可黄成去银行办理贷款,莫名其妙被银行打枪,说是信用记录不良。高飞一直不想用自己的名义贷款,她那边还在偷偷贴补她爸呢,如果她的工资卡全部用来还贷,她爸到头来准是死路一条。

沈心故意问:“你们为什么不找银行贷款呢?”

高飞叹口气:“银行不肯贷。说他信用记录不良……他这人,该清醒的时候糊涂了,怎么也想不起是咋回事,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试试用我的名义来办理了……”沈心当然也不希望高飞用她的名义贷款,这不就是工资变相收缴嘛。

沈心试探说:“我有银行的朋友……我帮你找找看?”

高飞一脸佩服:“你还有银行的朋友?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沈心陪着高飞和黄成去了趟银行,中途出来打了个电话就搞定了。沈心一拿到钱理直气壮致电王健,王健却一直不接电话,沈心连发几个短信过去:“钱是不是不要了!?”

黄成多贷了点钱,将公司的财务缺口给补了,好险,下午牛一鸣直奔黄成,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今天碰到戴总,他怎么说款已经全付了?”

黄成故作轻松:“哦,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汇报,我把戴总的款催回来付了公司的房租,人家都来催了好几次,你都不在。”

牛一鸣一愣,不高兴了:“这么大事你怎么才告诉我,我还等着付水泥钱呢!”

黄成提醒他:“你忘了?水泥钱已经付过了,我现在去趟工地,回头就把收条交给你……”

黄成走后,牛一鸣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黄母一听贷款是用儿子的名义办的,心里如焚如煮。这个小高,真是机关算尽啊,就成子那点智商哪是她的对手,以后搬出去肯定被她吃得死死的!眼看着新房装修接近尾声,黄母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走进刚刚完工的新房,高飞意外看见客厅里放着新沙发,这款米色的皮沙发放在刚装修好的客厅简直是天作之合,当时听说要一万多,高飞就没敢想。

黄成很是得意:“我让大嫂帮着留意,正好有用户买了后嫌太大退货了,大嫂叫老板打了一大折……”高飞还没来得及高兴,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个人狐疑地对望了一眼,进了主卧,高飞顿时傻眼,公公婆婆都在忙乎,主卧里已经放满了公婆的东西。他们俨然以主人的身份搬了进来!

看到这幅人间奇景,高飞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正常思想了。

黄母一脸无所谓:“哦,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按揭还贷每个月压力挺大,我们想把老房出租,给你贴补贴补。”

黄成慌忙看高飞,高飞已经面无人色了,黄成责备说:“咋都不跟我商量呢!”

黄母坦然说:“怕你不好意思嘛!”

高飞真怕自己会出口伤人,转身跑了出去。

高飞在酒吧里一气灌了大半瓶低度酒,心里恨意难消,真是奇葩一家子。要买房的时候坚决不同意,买好了房强行搬进来,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服务生给送了一瓶红酒过来。她这才看到不远处上官冲她娴雅地微笑着,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上官打扮得艳光四射,香喷喷的小身子挪到高飞近旁,小心窥探她:“和你老公怄气啦?”

高飞跟她没共同语言,只默默喝酒。

上官打探:“你和欧阳为什么离婚?”

高飞反问:“他没告诉你吗?”

上官:“没啊。”

高飞眯起醉眼:“我告诉你,他,就是一个不懂拒绝的烂好人,无论什么女人找上门,他都来者不拒!”

欧阳到的时候高飞已经醉倒在吧台上了,头发蓬乱,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九九乘法表,她以前只要被她妈刺激了就会这样,欧阳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上官觉得好像刚放下电话他就出现了:“你来得可真快!”

欧阳没好声气:“问你呢,她怎么喝成这德行了?”

上官委屈说:“我也不知道啊!上次见她挺能喝的,今天还没几瓶呢她就醉了!”

一盏小夜灯开着,发出柔柔的暖光。

高飞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块热毛巾轻轻放在她额头,高飞认出是沈心,发出幸福的微笑。

沈心慈爱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叫人操心呢?”

“我怎么在这儿?”

“你也只能在这儿,除了我,谁还能在你喝醉的时候照顾你呢?”欧阳为了避嫌将高飞送到沈心家里,沈心刚感动一秒钟看到后面跟着上官,好感顿消。

高飞不无感动:“谢谢啊。”如果没了沈心,她真就一无所有了。她不止一次感谢上苍,虽然夺走了她的家,却给了她一个好友。

沈心微嗔道:“下次别一个人偷着喝,怎么也该叫上我一起嘛!”

高飞老实承认错误,不该独自喝闷酒。

“出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高飞摸着额头,羞于启齿:“说来话长,不如不说。”

“能把你气成这样的不会是小事,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我来分担分担。”

高飞摸着胃呻吟:“胃里烧得慌……”

沈心得意地飞个媚眼:“等着,给你买了冰激凌。”

高飞惊讶地坐起:“真的?这么冷的天……”

沈心不一会走进卧室,手里举着支迷你冰激凌,比沈心的手指大不了多少。

高飞死盯着冰激凌:“麻烦再给我拿个放大镜。”

回去的路上,上官好奇地问欧阳:“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买啥不好,大冷的天非要给她买冰激凌。”

欧阳简单说:“喝多了酒烧心。”

“那也买个大的,那么小的一口就没了。”

“她胃不好,吃多了冷的第二天疼。”

上官不无酸意:“你还真体贴啊。”

欧阳:“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上官心里不痛快,但她说服了自己要大度,于是挤出微笑,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欧阳半晌才说:“学校舞会上。”他不愿回忆他们的初次见面,是她们学校的迎新舞会上,烟花绽放时,她在鲜艳热闹人群里,穿着件麻袋一样的白裙,像朵枯萎的花坐在那里。孤独久了的人对这种气息尤其敏感,他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于是,他鼓起勇气迎向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晨光曦微,高飞睁眼看见黄成一脸讨好地坐在床边,她背过身去不理他,黄成低声赔着笑说:“老婆,你可急死我了,昨天我到处找你,我知道你在沈心家……我也不敢敲门,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呢。”他吸了吸鼻子,的确鼻音挺重。

高飞心有点软了:“找我干吗?”

黄成说:“给你道歉,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对,你就别生气了。你昨天跑那么快,要不是你踹我一脚我就追上你了,你看,腿上还有好大一块瘀青呢。”无论他妈怎么错他都会揽在自己身上,就这一点抵消了他的所有懦弱,琐碎,小气巴拉以及无情。

他说着要撩裤腿给她看,高飞没兴趣看,她都下班了,不坐诊,她说:“我饿了,去弄点吃的。”

黄成惊喜万分:“好!”

黄成买来豆浆油条。沈心、关云山、黄成、高飞一起吃早餐,气氛透着怪异。

关云山负责活跃气氛:“我说个谜语大家来猜猜……”

沈心负责怼他:“怎么哪儿都有你啊,谁请你来吃啦,还有,吃东西的时候能说话吗?”

关云山笑眯眯地说:“你肯定猜不出来!”

沈心果然上当:“我要猜得出来你怎么办?”

关云山发誓:“我就从这屋子里爬回去!”

高飞在一旁等着瞧好戏:“说来听听。”

关云山故作神秘:“有一只羊来到草地上……打一种水果。”

沈心抢答道:“草莓(没)!爬吧!”

关云山烦她:“还没说完呢……”

沈心又抢话:“又来了一只狼,打一水果……杨梅(羊没)?”

关云山气坏了:“能不能别打岔!听好了,羊正在吃草的时候来了一只狼,狼居然没有吃羊!打一种食物。”

沈心疑惑地看着高飞:“不是杨梅吗?”高飞摇头,黄成更是摇头。

关云山乐得满脸褶子:“猜不出来吧?”

沈心还不肯放弃:“话梅?”

关云山说:“你才话没呢!告诉你,是虾!狼瞎了,所以……咯咯咯……”他笑得像只抱窝母鸡。

沈心一愣,随即质疑:“虾?那不是水产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