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最近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早上施工没多久一名老师傅闪了腰,他不得不撂下一堆事儿送人去医院,前后挂号检查就花了百八十块。
黄成身上拢共就那么点钱,问对方带钱没,老师傅可怜巴巴的:“我没钱,我不拿药了,回去用药酒抹抹就好……”
黄成气不打一处来,正训斥对方时欧阳锦程经过,远远喊了声:“伯父!”
欧阳一眼认出坐长椅上的人正是高国庆,高国庆咧着嘴勉强笑了笑,黄成有些狐疑,没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
欧阳完全当黄成透明人:“您怎么啦?”
高国庆龇着牙说:“唉!老了,不中用了,干点活还把腰扭了!”
欧阳注意到他身上和鞋面上沾了不少水泥点子,问他:“高飞知道吗?”
黄成听到高飞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老师傅不是别人,是高飞的父亲,婚礼上他出现过。看到欧阳和对方态度亲密,黄成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完事后黄成送高国庆回住处,他发现出租屋饭桌上压着一张百元钞票,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来过,你不在,给你换了被子和垫褥,给你留一百块钱,别乱花!高飞。”
黄成是挺奇怪高飞最近手紧,看来是贴补她父亲了。
回家后黄成问高飞她爹的事,高飞真不想提,问到最后才勉强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跟一女的私奔了,家里的钱全卷走了。我和妈都当他死了,家丑不可外扬,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黄成酸溜溜地问:“你前夫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知道。”
黄成看了她几眼:“他不知道?今天在医院他还和你爸打招呼,看上去两个人挺熟。”
高飞一愣,正要问他怎么回事,黄母在外面一连声喊黄成。一进他妈的卧室,他妈沉着老脸,旁边放着巧克力。
黄父抢先告状:“就为了盒巧克力你妈怄气呢,你说说看,至于吗?”
黄成一听就烦了,这叫怎么回事啊:“您是不是太闲了?怎么啥事都能犯着你!不就是巧克力嘛,别让大嫂听见,就上次知道高飞买件贵点的衣服还不依不饶呢,别为了盒糖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黄父狠狠横了黄母一眼:“晚啦!她已经叨叨给你大嫂听了!”
黄成悲痛欲绝,这一家子女人啊,没一个省事的。他随手拿起袋子里的购物小票,一瞧,里面并没有巧克力的清单,心生疑云。
黄成正要去问高飞个究竟,他哥来电找他,三小时后,黄成搀着醉醺醺的黄河回家。
黄河一见他妈,就跟小时候从幼儿园回家一模一样,失声痛哭:“妈,她打我,当着我儿子的面!我想还手,她两个弟弟一边一个扯住我,妈,有我这么窝囊的吗?”
原来是黄成大嫂知道高飞买了巧克力,想起今天是情人节,她找老公讨要礼物,两个人三句不合就吵起来了,顺带来了个全武行。
一切归功于黄母。
黄成洗完澡出,高飞还靠在床上看厚厚的《内科学》,看样子今晚她打算就这样过了。他呆呆看着老婆,半晌才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情人节?”
高飞心不在焉地:“哦,节日快乐!”
黄成拿过高飞的书:“你老看书还怎么快乐?”他关了灯,一把搂住高飞,“睡吧!”
高飞拧亮了灯,拿过书:“我还不困,你先睡。”她必须在一周内把书通通过一遍,不懂的还要查资料。
黄成伸手夺书,他们这周没过夫妻生活,今天必须解决一下。高飞一躲他没抓到,黄成恼了:“唉!你是女人吗?今天情人节你知道吗?”
高飞兴趣成功转移:“那你送我什么?”
黄成试探说:“你想要什么,花?巧克力?”
高飞想了想:“花就免了,巧克力来点儿不错。”她觉得黄成不过就是说说而已,花他肯定舍不得,不能吃不能喝的,而一盒巧克力好几十块,他那抠索劲,不提也罢。
黄成迟疑着:“巧克力,你自己没买吗?”
高飞觉得黄成有时候特怪,她继续盯书:“我有那闲钱吗?就是有也不敢买,你妈要知道还不得吃了我?”
黄成追问:“没人送你吗?”
高飞烦他有时候跟他妈一样聒噪:“我出去看书,懒得理你!”
黄母跟儿子叨叨一百遍,必须将高飞的工资卡要过来,真是反了她了,一盒巧克力几十块。黄成则另有打算,他要和高飞好好谈谈,决定不绕弯了:“你负担你爸多久了?”
高飞心脏一紧,抬头紧盯他的脸,黄成严肃警告她:“他对不起你们,你千万别心软,要钱坚决不给!”
欧阳走进电梯的时候,高飞在发呆,在内科她每天像顶着一锅沸水,有种大难临头的无力感。
电梯门关上,她才发现又剩他们俩,她没注意到有人正打算进来时一瞅他们,又退了出去,否则更添烦恼。
欧阳关切地问:“内科还适应吗?”
她不说话他就全明白了,欧阳自说自话:“还记得吗?有一年情人节,我问你有什么心愿,你说想和我去上海看我父母,我答应你度蜜月的时候去,最后也没去成,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冒出那个念头?”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高飞喃喃说:“我想知道有父母在身边会有多幸福……”她曾羡慕每一个家庭完整的孩子,那是再多满分试卷再多奖状都无法填补的。
高母催着高飞回了趟家,一进屋就将一张单据扔到高飞脸上,那是她给高国庆的租房单据,高飞不知道这玩意怎么到了她妈手里。不过,她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惊慌,内心明白,她妈迟早会知道。
高母质问:“你老实说,这房子给哪个混蛋租的?”
高飞故作轻松,说:“高国庆呗,他现在……”
话音未落,她妈给了高飞一耳光,高飞脸发白,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高母满脸是泪:“你疯了!是不是钱多得花不出去了!有钱你捐给慈善机构,也不能给高国庆!你忘了,他走的时候连卫生纸和暖壶都没放过!连我放在布娃娃里准备给你交书杂费的钱都摸走了!”记事起她妈就没流过泪,她伤害了这个世界最在乎她的人。
高飞含泪说:“妈,你别生气!我是看他太可怜了……”
高母气得坐倒在沙发里,浑身颤抖:“他可怜,你吃撑着了,还有闲情可怜他!?”
高飞回到家时,黄成发现她脸上很深的四根手指印,不禁心疼。他没想到丈母娘会下狠手,记忆里他妈也就小时候打过他一次,还是打的屁股。
高飞冷冷问:“是你把单据给我妈的吧?”他不仅软弱,还无情。也只有婚后才能认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黄成嘴硬:“只有你妈才制得了你。”
高飞不想再和他废话了,他们三观严重不合。
黄河和媳妇的矛盾继续着,黄家父母怎么劝他也不肯回家,长期盘踞在沙发。
黄母拿这个整四十岁的儿子没辙:“你媳妇也真是,突然想起过什么洋节!?”
黄父来气了:“还不都是你挑起的,忘了?都是谁提醒的?”他学黄母口气惟妙惟肖,“巧克力,疯了吧,买那么贵的巧克力!”
黄母心虚起来:“别插嘴了,巧克力和过节有啥关系!”
黄河及时给他妈普及常识:“巧克力在情人节相当于咱过年的饺子、元宵节的汤圆、端午节的粽子……清明节的纸钱。”他妈这才明白过来,心说还是中国节靠得住,两口巧克力能买一堆纸钱呢。
黄蕊抱怨黄河鼾声太吵:“哥,你啥时候回去?”
黄河委屈万分:“你当我愿意啊?你看她打我成这模样了,除非她来接我,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回了!”
黄父讽刺说:“你可真有出息啊!”
黄蕊一本正经劝说:“大哥,你们的矛盾啊,主要是因为住嫂子娘家,解决你俩矛盾的根本问题,买套房!我们那楼盘的二期限量开盘……”
黄母听不下去了,老大想买辆车她都没敢答应,一套房一百万啊。
高飞突然接话:“黄蕊说得有道理。”她没指望黄成帮腔,随他闷头吃他的饭。
黄河长叹一声:“你们当我不想有自己的地盘啊,谁让我穷啊,就算不吃不喝,我下辈子都买不起房!”
高飞忙说:“要不,我们买房,我们搬出去大哥就能搬回来了。”她转头征求黄成意见,“你说是不是?”
黄成看他妈的脸冷得都掉冰碴子了,忙说:“我们哪儿买得起房?”
高飞早就算好了:“我们不买大的,面积买小点的,首付三十万估计够了,你手里怎么也有十几万吧?我去借点,剩下的找银行,多贷几年,一个月五千以内应该能承受,实在不行,买套二手房。”
黄母紧盯着黄成:“十几万?他哪儿那么多钱!”
黄父打岔:“不住一起?你们有孩子了谁带?”
高飞说:“自己带呗,以前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黄父觉得高飞越说越过分,现在哪能跟以前比,自家三个就这么混着带过来了。孙子出生后亲家两口帮着,他们这边也没少帮忙,就这样孩子还三天两头生病,他们自己怎么带?
高飞还不死心:“我是说正经的,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好好支持我们一把。”
黄父第一次真怒了:“你这想法不实际!”
晚上,高飞等到黄成心情见好的时候试着跟他沟通:“我俩买个房搬出去,你哥正好也能搬进来,一举两得。”
黄成不爱听这个:“你还真来劲了!”
高飞一反常态,死缠烂打:“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说得在理不在理。”
黄成逼不得已说:“你说的能有错吗?不是我手头钱不凑手吗?”
高飞自信满满:“如果单单是钱的问题,好办。”
沈心舍弃美容觉陪高飞逛街,她以为高飞想买衣服,没想到居然是看楼盘,她觉得挺新鲜。她力挺高飞搬出来,娘家是狼窝,婆家是虎穴,只有出来住才能逃出生天。
高飞有些气不顺:“我跟黄成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口,我觉得,黄成的问题根儿在他妈那儿。婆婆虽然不是坏人,但教育方式大有问题,儿子都快四十了,她还像老母鸡护着小雏鸡似的,我得花大力气给他把这根儿给除了。”
高飞当场看中一套三居室:“我就要这套,八十八平方米的,在哪儿交定金?”
沈心惊道:“没搞错吧!你要下定,这么大事你总得和黄成商量?”
高飞掏出珍藏的工资卡:“一商量肯定就黄了,时不我待!”为了应对黄家,她的卡都放在单位,有需要才拿出来。
售楼小姐殷勤地说:“定金一万。”
“我这里面有一万五,全交。”
沈心傻了,第一次看到高飞这么急不可待:“大飞姐,人家都是想少交,你还……”
高飞笑了:“我要有十万我都交进去,省得到时候动摇。”
一分钟后黄成收到高飞的短信,目光呆滞:“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第二天黄成不由分说拽着高飞到售楼处退定金,售楼小姐见怪不怪,淡淡说:“按我们的行规,定金不能退!”
黄成开始打手机满世界找熟人想办法,高飞则坐到一边气定神闲翻看报纸,售楼小姐给她倒了杯茶。
黄成打了一圈电话毫无头绪,索性挂了电话,发狠说:“算了!不退就不退,我就是要解除合约。”
高飞看着他,觉得他特别陌生,她突然有个想法,如果这房子不买,她也不想和黄成过下去了。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婚姻就这么脆弱。
售楼小姐无奈取出合约书:“好吧,如果您坚持……”
黄成对高飞怒吼:“还不把你的合同拿出来!”
他气得变形的脸让高飞有种作呕感,高飞回瞪了他一眼,决定了,今天退房,明天就离,这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她将合约书从包里取出,用力拍到他面前。
售楼小姐的笑脸速冻起来:“您不再考虑考虑吗?一万五也不是个小数目。”
一万五!黄成崩溃了,他一宿没合眼,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一万块打了水漂,这多出来的五千块钱就像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彻底压垮。
高飞起晚了,慌张赶到科室时签到表已经被收起来了,正束手无策时,沈心换好工作服漫步走来,高飞赶紧问:“你签到没有?”
沈心仔细擦着手霜:“签了。”
高飞叹息:“唉,就差两分钟!”迟到是要扣钱的,一次五十块,很贵的。
沈心笑笑,轻声说:“没事,我帮你签了。”
高飞疑惑:“不是不让代签吗?”
沈心小声说:“趁着混乱签的,放心,我觉得我的笔迹仿得比你还像呢!”
高飞明白了,这辈子她最应该嫁的就是沈心,除了性别,其他都不是问题。
沈心问起高飞买房风波,高飞笑笑,黄成现在开始跟她冷战,黄家人也都如出一辙不理睬她。她不怕冷战,她只怕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高飞不好意思地问道:“跟你商量件事,你能借我点钱吗?”
沈心明白:“你还是要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