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来,写喜帖的错将阴历写成阳历,害得所有亲戚全白跑了一趟,大家也不愿就此散去,提议不如找一家聚会打牌,闹上一闹,也不虚此行。

黄母没认出高飞,只见一位漂亮姑娘正坐在自家桌上和儿子亲亲热热一道吃饭呢,她喜出望外,心里直夸成子真长脸,高考时闷不作声考上一本,毕业了闷不作声自己找了工作,工作一段时间闷不作声开了公司,现在又是……

黄成二伯母以前练过运动员,一个箭步蹿上前抓住高飞的手:“哟!这是成子的对象吧?这模样长得,跟林青霞似的!”她的手大而有力,高飞有种被擒拿住的危机感,她无助地看向黄成,黄成不满地嘟囔着,妄图突出重围带着高飞逃离。哪那么简单,黄成大嫂不甘示弱,用力推搡了把小叔子:“还跟我们保密呢!怕我们吃了她啊?”她带头将黄揪到边上“审问”,其他几个女眷包围着高飞嘘寒问暖,高飞先想刨个洞把自己藏起,更恨不能插翅从窗户啪啦啦逃出。

黄蕊最后一个进屋,认出了高飞,难掩吃惊,二哥住院的时候她陪过床,即使高飞脱下了工作服还是挺好认的。小姑娘没有戳破,只暗暗替二哥的未来揪心。

黄成送高飞走了没多久,亲戚们散去了,黄母收拾碗筷的动作也格外松快。

黄父又忍不住给她泼冷水:“人家就和一朋友吃吃饭,看你兴奋得跟拿了五一劳动奖章似的。女孩长这模样,成子哪儿招呼得住?瞎乐什么!”

黄母一想,也是啊,那女孩模样周正,皮肤细嫩,儿子那表情就跟见了仙女似的,说一句话瞅一眼她的脸色。这样的,是有点罩不住哇。

黄成正在房里换衣服,见他妈推门就进,有点不耐烦:“我这换衣服呢,您进来干吗?”

“嘿!你这浑小子,有了对象连你妈都不认了还怎么的?换衣服有什么怕的,我是你妈,你身上哪个零件我没看过?”黄成懒得跟她多说,草草披了衣裳准备出门,他妈扯住他:“我觉得你这对象看着眼熟,她是干吗的?”

黄成心虚:“医……”他迅速改口,“一普通服务员……”

黄成暂时糊弄过去了,第二天一早就想起来了:“那不就是高大夫吗?”

高飞下班回到家,正预备下厨房,她妈淡定地说:“黄成来过了,买了菜。”

高飞回想起在黄成家里遇到的那场闹剧,没敢跟任何人提起:“他还做了饭吧?都说过了等我回来弄,干吗劳动他。”

高飞当然知道黄成什么做派,进门就往厨房跑,做好饭后推说有事,拔腿就走。那天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楼下,黄成才小声说了句“再见”。她没手机,他联系不了她,就瞅空来一趟,遇见就遇见了,没遇见也不多话。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哎,她也没什么“别人”,拢共只一个前夫。

高飞坐下来吃饭,菜都是她爱吃的,正预备大快朵颐,高母幽幽说了句:“那天看见高国庆了,变得我差点都不认识了。”

吃饭的时候还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高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极端情绪:“那就只当不认识。”

高母自顾唏嘘道:“估计过得也不如意,他这人,如意的时候绝想不到咱娘俩;要不如意了,指不定还厚着脸皮来找你!”高飞心想,他敢!

见高飞不置可否,高母问:“你和黄成到底怎么回事?他有那意思,你呢?”

高飞郑重声明:“只要您不再麻烦人家,我和他连基本朋友都算不上,对了,赶明我买个手机,您再有事就打给我,别再跟人打电话。”

高母教育她:“你多少年都是急脾气,我告诫你,以后无论什么事学着深思熟虑,成熟点!”

成熟?过了这么些年还念叨高国庆,到底谁不成熟?这话高飞当然不敢说出口。

高飞下楼,一眼看到黄成的皮卡停在路边,黄成一见高飞赶紧从驾驶座上下来,就像逢春的枝头不由自主笑容绽放:“我过来看看,伯母恢复得怎么样。”

高飞提前打了腹稿,准备见到黄成的时候认真说说,你忙你的,别老来我家,见到黄成一脸欢欣鼓舞,心里有些不忍,边走边说:“走的时候路上开车当心!”

黄成赶紧应了一声,高飞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温和了,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呆看着高飞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醒过神来。

高母开门一看是黄成很高兴:“这孩子,跑一头汗!赶紧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门被敲响了,黄成以为是高飞忘了东西,赶紧开门,门外却是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他不禁一愣。欧阳见一陌生男人出现在高飞家,一脸莫名,也不跟对方多话,视线越过对方头顶直接冲屋里喊了声:“妈,我来了!”

前任女婿的出现并未让高母有丝毫慌乱:“哦,是欧阳大夫啊,高飞上夜班去了,你有事儿吗?”

欧阳将怀里的鲜花靠墙放下,低头找拖鞋,发现黄成脚上穿的正是自己的,他干脆不换鞋了,直接进屋,熟练地找出柜子里的花瓶将花插入,同样不拿自己当外人。

黄成明白了对方身份,站一旁很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欧阳端端正正坐在高母对面:“我刚听说您病了,我特地来看看。”

高母不看欧阳,只招手示意黄成坐下:“小病,不碍事,还劳你过来,给你添麻烦了。”

欧阳感受到前丈母娘满满的恶意,强忍不耐,依旧笑眯眯地:“您这话透着见外,有事只管吩咐,高飞工作忙,身子薄,又没个兄弟姐妹,您就拿我当儿子使唤。”

黄成悄悄打量着欧阳,之前没细瞧过,只觉得这男人块头不小,现在看看,五官俊朗站高飞身边两个人那个登对。当下一比,心有戚戚焉。

高母眼底的暖意匆匆一闪即逝:“我有这心也没这福分啊,你能来看我我就谢谢不尽了,东西可得拎走,我没理由占你便宜不是?”

欧阳再度挤出一脸笑:“您看您,以往您没事一天给我打五六个电话,现在有事了反而不支配我了,我父母不在身边我就拿您当我家人了,我有不对您尽管给我上课,我听!”

高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欧阳的笑容瞬间在脸上都冻住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您注意休息。”

高母不忘最后补刀:“黄成,替我送送欧阳大夫。”

夜深了,高飞在值班室里还在忙碌,门被敲响了,一只麦当劳的纸袋先一步闪亮登场,在门缝里挑逗地左右晃动。

高飞乐了:“沈心!别装神弄鬼的,进吧!”

果然是沈心,她将外卖推到她面前,嘟起嘴抱怨:“我叫王健送我,这小家伙,死活不肯多骑一步,就送我到路口,你说怪不怪?”沈心之前电话通知王健分手,到家就把与王健有关的东西一收拾扔进垃圾桶,紧接着王健就找上门来,澄清路上牵手的人是他表妹,人家只是个子挺高,其实还是未成年人,路上怕走丢了才牵着的,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为了证实他所说的真实性,他还带来了表妹身份证复印件,沈心立马冲下楼,真是好险,垃圾车刚到,垃圾桶还没来得及清运。

高飞懂她,这是假责怪真炫耀:“你也是!总是差遣他做这做那,典型以大欺小,过分了啊!”高飞是真的在劝沈心,太过分,买卫生巾这样的事也都叫王健去,臊得人家脸红。

沈心明显乐在其中:“他乐意,你管不着!”

欧阳突然推门闯入,沈心见他阴沉着脸,赶紧找借口避开。

他发出连串低吼:“真小看了你!一个接一个,你这还川流不息了,估计早就预备好了,只等着我签字了,我一直当你是迷糊蛋,合着最迷糊的是我自己!”他路上憋了一肚子气,咖啡厅里坐着一位小鲜肉,家里还守着个老腊肉,高飞,你行。

高飞没明白三更半夜欧阳跑病区来发什么癫儿,她慢条斯理吃她的夜宵。

“我今天见识过你新男朋友了……打听一下,这是第几号?咖啡厅那个排几号?”

高飞明白了,他和黄成遇见了:“欧阳锦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总还记得离婚的原因吧?”

“不就是我一晚上没回来吗!?一夜未归的男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她讨厌他一脸的无所谓:“仅仅只是一夜未归那么简单吗?你含糊其词,你信口雌黄!你拿人当傻子,你自作聪明!我再说一遍,如果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你为什么一再掩饰?”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高飞不明白,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必要争吵:“曾经我非常信任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和人搞什么暧昧,我都百分之百相信你!不过,那种日子已经结束,我永远也不会再信你!我们离婚了!离婚了!离婚的最大优点,是我不用在信你还是不信你之间琢磨来琢磨去,这让我觉得特别舒坦!”

欧阳咬牙切齿说道:“我告诉过你那晚上我去了哪里,我可以找人对质。”他的证人刚才就在现场,随时可以传唤。

门外,沈心的手机失手掉在地上,在夜晚空旷的走道上发出不可思议的巨大响声,沈心呆若木鸡。

门外的响声让高飞和欧阳意识到沈心的存在,争吵戛然而止。

高飞有气无力地说:“你走吧,我觉得我们真没必要再吵了。”

欧阳打量着她,她神思倦怠,现在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听了,他一肚子的话只能暂时强忍:“我们再找时间谈谈!”

欧阳出去了,高飞疲惫地坐回椅子里,每次和欧阳“谈”完,损伤性堪比一场浩大的战争。她撑住头,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沈心追了出去,欧阳的车停路边,他到小商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着了烟。

沈心上前抓住烟狠狠扔地上:“你坦白告诉我,你们离婚是因为我吗?”

欧阳情绪已经平复了几分,但手还在抖:“百分之八九十吧。”这话有夸大的成分,潜意识里,他对沈心愤懑难消,你凭什么喜欢我,你凭什么告诉我,你凭什么耍酒疯?

沈心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你跟她实话实说不就完了!我醉酒,你送我,你不放心我,就没回家。这还不简单吗,你可真是!”

这种在好人家里长大的孩子就是这么自我,这么天真,欧阳嘲讽地看着她:“我说了,你认为她会信吗?”

沈心更奇怪了:“她干吗不信!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绝不可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欧阳摇摇头,他们显然不在一个对话层面上:“你是太自信了还是笨到尽头了?就算她信你不等于相信我!我送你回家为什么不和她打个招呼,而且,我干吗不送完你就回家?”

沈心瞪大眼:“也对啊!你干吗不事先给她打个电话报备?而且,干吗没回去……”

欧阳快被她气晕了:“你难道忘了自己当时什么德行吗?我有空打电话吗?你寻死觅活的!我上一天班外带喝了半瓶酒,回头还得扛着你,给你包伤口,我容易吗我?”

沈心努力想让自己从罪恶感里挣脱出来:“但你也得实话告诉她,越掩饰结果越糟!”

欧阳冷笑:“等她吃了亏就知道了。”无论小鲜肉还是老腊肉,这个世界上能给高飞幸福的,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