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有的痛苦,将要释放

陆天砸吧嘴:“小白说你爱喝。”

他其他也不多说,等护士姐姐进来发完药,就乐呵呵地跟着姐姐走了。秦歌转头一看,陈敏又削了个苹果拿在手里。

秦歌说:“拿来。”

他就笑着递过来。

秦歌咬一口:“你去忙吧,别守着我,我有阿姨陪着。”

陈敏摇摇头:“我等医生查完房再走,我跟老板请了两小时。”

不一会后,蔡主任就带着一队人来了,帘子拉起来,先看了看秦歌的伤口,再看了看血检报告,说:“那明天拆了线就出院吧。”

秦歌如释重负:“好的好的。”

蔡主任在小队里挑了挑,又想起什么,低声说:“明天让白医生给你拆。”

“不用了,都一样。”秦歌忙拒绝。这段时间这层楼已经传了太多她和白启嘉的流言,她不想再麻烦他。

蔡主任摇摇头,用笔隔空点了点站在最后上次换药的小实习生,说:“可是我们这里没人敢给你拆。”

陈敏一听就急了:“为什么不敢拆啊?我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整个小队都笑起来,蔡主任抬抬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先把手续办一办。”

隔壁小姑娘听说秦歌要出院了,那小脸遗憾的,陈敏觉得她这样不行,削了个苹果递过去:“小妹妹我姐要出院是好事。”

小姑娘说:“那以后没人陪我说话了,帅哥哥也看不着了。”

陈敏没接触过这类看颜值少女,一下不知道接什么,秦歌说了一句:“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

小姑娘豁然开朗:“好的!”

第二天一早陈敏就来了,忙前忙后跟着收拾,护工阿姨顶多就帮秦歌递个衣服梳个头,笑着说:“很少有小歌你这么轻松的活,白医生一个,你弟弟一个,争着抢着我都不好意思收这份工资。”

这话被陈敏听见了,问:“姐,白医生也上来啊?”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他来关照一下。”秦歌这么解释。

“哦。”陈敏点点头。

等手续都办完了还没人来拆线,陈敏弄不懂,问秦歌是不是要另外交钱。秦歌指定一个板凳:“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她走到护士站,听见护士们拉着医生说得神神秘秘,零零碎碎只能辨认四楼……打起来了……

秦歌去找蔡主任,蔡主任也不坚持要白医生来拆线了,挽着袖子说:“我亲自给你拆。”

秦歌被带进小诊疗室,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动静很大,似乎有很多人都往楼梯间涌,吵闹着:“楼下打起来了快去看!”

“打什么?”

“听说是医疗事故把人弄残废了。”

……

秦歌说:“等一下。”

她坐起来,低头够拖鞋,急急忙忙地却怎么都穿不好,蔡主任拦着她:“没什么大事,你别去,免得撞到伤口。”

“是白启嘉吗?”终于穿好鞋。

“不是。”蔡主任扶着眼镜。

秦歌心里不安,“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麻烦您了。”

她急急忙忙下楼,好不容易穿上的拖鞋呼一下飞出去,底朝天躺着,秦歌没在意,光着一只脚跑进去,感觉肚子里的肠子都往阑尾腾出来的地方挤,挤得刀疤一阵阵疼。护士站前已经被人堵住了,一眼看不见护士和医生,都是看热闹的人。

秦歌弯着腰往里挤,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谁都不让谁,圈子中央传来陈阿姨的哭叫,秦歌像被雷劈了一样,听她喊:“姓白的你把我老头的手切了,我跟你拼命!”

白……白医生……白启嘉!

“让一让!”秦歌一声高过一声,扒着别人的手臂往里挤,最内层也是最坚固的一层,她怎么都挤不过去,气恼得想从那些人腿中间钻过去。

可突然就有一双手伸过来抓住她,将她带了进去。秦歌定睛一看,心猛地往下沉:“陆天……”

“走,我送你上去。”陆天不让她回头,几乎是押着她往外走。

秦歌机灵地捂着肚子喊疼,陆天一松手,她迅速转头,一看差点叫出来。

医生护士和保安围成一圈,最中间站着的人是那一夜蹲在地上给她穿鞋,让她扶着他宽厚的肩膀,陪她挨过疼痛的白启嘉。此刻他穿着她最熟悉的白大褂,从侧脸看面容沉静,可他的手在滴血,噼啪噼啪,染红了身上的白色。

陆天还没来得及逮着人,秦歌就已经站在了白启嘉身边,叶护士看傻了眼:“她是怎么过去的啊?”

“别在这里。”白启嘉皱着眉头说,转头找陆天。

“我不走。”秦歌捧着他的手,掌心被划了好大好深一道口子,酱红色的血突突往外冒。

秦歌头皮发麻,不确定是不是伤到大血管,这可是拿手术刀的手!

白启嘉把手往背后藏,低语:“没事。”

陈阿姨手里拿着水果刀,气红了眼说:“姓白的我今天就废了你的手赔给我老头!”

骨科的医生们纷纷劝她:“这位大姐你不要冲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身边还有很多帮手,那些人用家乡话说着什么,陈阿姨把刀子放到自己脖子上,大吼:“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死在这里,让大家给个公道!”

“放下放下把刀放下!”刘主任在最前面护着白启嘉,“有什么事好好说,都是可以沟通的!”

显然陈阿姨什么都听不进去,撒泼道:“你们赔我老头的手,本来还好好的就是做手术做坏的,这肯定是医疗事故没有一百万赔我我就死在这里!”

“我跟你解释一遍,你听好。”白启嘉站得格外直,并没有因为被划破了手而生气,他把刘主任拉到后面,说,“我从没有百分百保证过四十三床王先生的手可以痊愈,我的每一步治疗方案都有和你们沟通,也有详细说明。”

“你先生是被高压电打晕入院的,醒来后左臂肿胀发热,入院期间一共进行了两次手术,手术是在家属的允许下进行的,手术同意书上说明了手术具有一定风险,家属的签字也具有法律效应。”

“第一次手术后愈合效果不好,手臂大部分坏死并且还会进一步坏死,所以我们经过讨论进行了截肢术,以保证不会影响到身体其他部位的健康。这是无奈之举,我作为主治医生也很遗憾,但我不承认我在治疗过程中有什么失误的地方,也请你们理性看待,不要将自己的情绪强加到医疗事故这块来,医院有审查机构,我愿意接受审查以证清白。”

“审查个屁!你们都包庇自己人以为我傻吗!”陈阿姨越听越气,举着刀就要往前,医生们忙拉着白启嘉往后,陈阿姨的刀子堪堪落在白启嘉的白大褂上,滑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他是个好医生!”在一片慌乱中,一道娇软的声音划破空气。大家纷纷寻找,发现是站在白医生身边的那个姑娘。

秦歌气红了脸,她不允许任何人这样污蔑他,他对每一个病人都尽心尽力,他也想保住王叔叔的手,他知道一个男人没了手就等于没了半条命,手没保住,他那么自责,发着高烧还坚持来给王叔叔换药,即使被陈阿姨误解也能沉住气,只因为他问心无愧。

“这是谁啊?”

“可能是白医生的病人。”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有几个病人被秦歌带动也帮着说话:“白医生挺好的,不像你说的那样。”

风向似乎正倾向白医生这边,陈阿姨身后的几个亲戚忽然全部扑上来,骂着闹着说医院草菅人命,欺负小老百姓。大众总是会偏向弱势方,王叔叔这时站了出来,晃着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满是眼泪的让大伙评理。

秦歌看着没了一条手臂的王叔叔,一时有些怔楞,人生就是如此残忍,你拥有的并不能永远拥有,你失去的却是永远失去。

陈阿姨把刀子指向秦歌:“你当然说他好话,那天晚上你们俩在楼梯间做了什么真以为没人看到吗?小小年纪不知廉耻!”

她又指向白启嘉大声说:“这个医院的医生不专心给人治病整天围着小姑娘转,两个人半夜在楼梯间亲嘴巴摸来摸去真是把我老脸都燥红了,不会去开房吗!你们医生油水那么多还缺那点钱吗!”

秦歌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本不愿意与之纠缠的白医生皱起眉头,将秦歌护在身后:“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的嘴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被人说有本事你别做啊!一对狗男女!我当时就应该换医生,我老头的手就能留住了!”

陈阿姨的亲戚们打量秦歌,附和道:“看不出来小姑娘有这个本事。”

“还不止呢!她勾引……哎,也不知道是谁勾引谁,反正后来这丧天良的狗医生就总是给她爸爸开小灶,我还看到他收红包了!”

“你胡说!”秦歌推开白启嘉站出来,“他没收红包,那是他帮我爸爸垫付的医药费!我们也不是狗男女,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可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秦歌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样,陈阿姨像是打了胜仗般得意地看着她,大家也都在看她。

胜了一局的陈阿姨挥刀又刺过来,白启嘉推开秦歌,用手臂挡了一下。

乱了,一切都乱了。

“你住手!”秦歌大喊,目光搜寻着站在最后面的王叔叔,以前王叔叔总夸白医生千好万好,为什么现在要这样赖着他?

她哭着求说:“叔叔你说实话吧!”

王叔叔涨红着一张脸:“我说的就是实话!”

秦歌不顾别人的拉扯,响亮地投掷下面这句话——

“我看到你半夜偷喝酒了,你的手好不了怎么能怪白医生呢?”

“放屁!”陈阿姨跳起来,“我老头早就戒酒了!你个小婊子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王叔叔经常半夜酒气很重的从外面回来,我晚上在楼梯间赶稿碰见好几次,阿姨你睡得熟根本不知道!”

“不可能!你说的不算!”陈阿姨气得一掌拍过来,但被白启嘉抓住了手。

“你给我上楼去!”白启嘉用另外一只手推了秦歌,一掌的血都染在她外套上。

秦歌拔腿就跑,嘴里喊着:“我给你找证据!”

陈阿姨抬高了手:“哟,要打我啊?来啊来啊,让大家都看看,最好把我的手也截肢好了,无德医生!”

“恩,我脱了这身医师袍也不会让你碰她的。”白启嘉说话依旧淡淡的,可手指收拢,立刻就听见陈阿姨大声喊痛呼救。

场面又乱又吵,又有几个保安上来了,要先让这一层的医生和护士都转移。可白启嘉不走,也不松开陈阿姨的手,陈阿姨的亲戚们拿着手机啪啪拍照,说要告白启嘉。

人们推推搡搡,陈阿姨骂声不断,她们开始砸病房里的东西,地上都是碎玻璃渣,就在这时秦歌回来了,她拉着一个人,不看不顾就要往里踩,被白启嘉提着抱起来,听他教训道:“怎么没穿鞋!扎到脚怎么办!”

秦歌这才看清地上的玻璃渣,但没在意,而是挣扎着要下来,急切地对拉上来的人说:“老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跟你买的酒?”

只见王叔叔一个劲往里躲,用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脸,就怕被人看到。这人是医院小卖部的老板,本来不愿参与这种事情,可秦歌跟他说:“老板你能在医院开店也是凭着关系的我知道,现在有人闹医院,需要你上去辨认一下,你总不好置身事外,搞不好还能立一功,也算是为了医院出份力,而且我没让你说谎,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

于是他就被这小姑娘拉上来了。

其实很好认,经常半夜来买酒、坐在他小卖部外头喝得醉熏熏才肯走的那个人吊着一只手,喝多了就爱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是怎么被洒水车撞到又倒霉碰上高压电的事。

只不过那人现在不是吊着一只手,而是没了一只手。

老板指着最后面的王叔叔肯定地说:“是他,他总来买三块钱一瓶的德州白。”

陈阿姨尖叫起来:“你是医院串通好的!”

老板心想我一片好心,说的都是实话,你凭什么说我是骗人的!他也叫起来:“我还劝他做了手术不敢喝酒,可他说自己酒瘾大,我还问他为什么半夜来,他说他老婆管得严,他只能趁她睡着了来喝酒!”

“你,你……”陈阿姨脑子一团乱。

老板占了上风,说:“他是白医生的病人吧!跟我买酒的那个就是白医生的病人,我问他医生有没有说不能喝酒,他还说白医生特别叮嘱过他,可是他觉得喝一点酒能活血化瘀,搞不好更快好,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嘴馋的人酒瘾上来就跟抽烟一样哪里忍得住!反正顾客是上帝!我认识白医生的,他总是买火腿肠喂流浪猫,有一次我腰扭了他还帮我揉过药酒搬过货,白医生很好的大家都知道!”

小卖部老板说得有凭有据,看热闹的人心里的天平一下就倾斜到医院这边了,骨科这层楼的一个清洁工阿姨也站出来说话:“上次我手腕腱鞘炎根本干不了活差点要手术,是小白医生跟我说手术疤痕大又容易复发,手术不如静养,他每天下了班都帮我扫地擦地,还给我药酒揉手,我买了几斤苹果感谢他他死活不收,我才不相信他会乱搞男女关系,你自己喝酒喝坏了还好意思来闹,现在证人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歌鼻头红红的,眼眶里汪着一汪水泽,她所维护的人,原来比她知道的还要好。

白启嘉伸手将她牵住,轻轻捏了捏。

陈阿姨回头捉住王叔叔,哭喊:“老头子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喝酒?”

王叔叔面红耳赤:“我就喝了点酒,我的手一定是医疗事故。”

“你个老不死的!”在一片唏嘘声中,陈阿姨扑过去捶打王叔叔,“你为什么不死了算了,现在没了一只手要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死好了!”

王叔叔咬死了说不是喝酒喝的,咬牙骂道:“你个臭婆娘,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的手没了,不趁机要点钱我们以后怎么办!你现在不要在这里哭,赶紧给我闹!”

陈阿姨是没心情闹了,反而躺在了地上一直哭,说自己不想活了,没法活了,要死干脆死在医院里省事。

刘主任简直没办法跟这两人沟通,气得血压直往上飙,

“你们不能这么坏。”秦歌吸着鼻子看地上躺着的王叔叔和陈阿姨,他们这样闹了一场,以后人家提起来总是会带着白启嘉的名字。

她说:“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好,他们的工作一般人根本承受不来,可他们依旧坚守自己的岗位,如果这个社会没有医院没有医生和护士,我们生病了该怎么办?”

“我也生病了,当时我很害怕,但是我很听话,我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后来我出院了,每个月都需要回来复诊,每天都要吃药,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但我觉得庆幸,因为我还活着。”

“王叔叔你还活着不是吗?你虽然少了一只手,但你还是健康的,你不需要每天吃药,每个月复诊,不需要担心其他并发症,难道不比我好吗?”

地上的王叔叔忽然窜了起来,指着秦歌问:“你说得轻松,你什么病啊,什么病比少了一只手还惨啊!”

“别说了。”白启嘉用手捂住秦歌的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是对是错他们心里知道,我带你走。”

秦歌却拿开他的手,“红斑狼疮你听说过吗?”

“骗人,这个病会死人的,根本治不好!我们村就有个女的死了,你撒谎!”

“我没撒谎,我得了红斑狼疮,但你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在生病,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想想,当时如果没有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你能不能活到今天,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我能想明白的事,你们比我多活了几十年,应该也能想明白。”

“回家吧,阿姨上次你说等叔叔出院了就回去看女儿,一家人过个好年,她在等你们。”

王叔叔无力地靠在墙上,陈阿姨怀疑地看着秦歌,秦歌说:“我没骗你。”

一贯好吃懒做的陈阿姨好似做了什么决定,她抹着眼泪扶起王叔叔,说:“老头子,咱们回家吧,以后我来干活,你别那么辛苦。”

这层楼看热闹的人此时都把焦点转移到了秦歌身上,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怎么就得了那种病?真是可怜哦!

秦歌挺着胸膛迎接这些目光,怜悯、好奇、打探、善意、恶意,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淡然,秦歌,你要淡然。

忽然有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脑,下一秒她的鼻尖撞上某人的胸膛,顿时闻见他身上医生特有的味道。那些目光全都消失了,她不需要硬撑了,她乖乖在他怀中,听他说:“跟我走。”

刘主任拍拍手:“好了好了,没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散了散了啊,别围在这里空气不好。”

陈阿姨的亲戚们全都灰溜溜的走了,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开,被秦歌留在楼上的陈敏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张口喊她:“姐……”

“小敏来啦。”秦歌从白启嘉怀中露出脸,勉强笑着胡乱拨了拨头发,“你再等我一下。”

“没事,姐,你慢慢来别着急。”

秦歌扶着白启嘉的手说:“走吧,你也要处理一下伤口。”

“对对,小歌你带他过来。”陆天忙去准备止血包。

小诊疗室里,白启嘉坐在小床上,秦歌陪在旁边,陆天拿了块纱布摁在白启嘉伤口上,对秦歌说:“小歌你帮我扶着,我准备一下,小白这手得缝两针。”

“好。”秦歌按照陆天要求的,十分标准地压住伤口。

白启嘉抬起另外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低语:“怎么在发抖?”

“没有。”秦歌说。

白启嘉说:“不是很严重,别担心。”

秦歌点点头。

“再怎么说也是医生的手!”陆天愤愤地,“好了小歌,你拿开,换我来。”

“不打麻药吗?”秦歌不松手。

“不用。”陆天说。

“会疼的。”秦歌还是不松手。

白启嘉轻轻将她的手抬起来,握在掌心里,说:“疼就疼一下而已。”

当陆天把缝合针扎进肉里时,秦歌撇开了头。白启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痛苦,他说:“陈阿姨看到的是真的,那天你在楼梯间睡着了,我亲了你。”

陆天吹了一记口哨。

秦歌不敢看缝合,只能侧着脸站起来,再也不想管这家伙。

白启嘉拉住她:“别走。”

陆天动作倒是快,把镊子往盘子里一丢,说:“完成,我先出去,你们俩慢聊。”

“我走了。”秦歌才不想聊。

“我带你上去拆线。”白启嘉不放手,把鞋子脱下来让秦歌踩着。

秦歌不肯,他就说:“你别动,我手疼。”

秦歌只能让他牵着出去,脚上套着他的鞋。

一群小护士挤在大办公室里,就是想看看白医生伤得怎么样,可却看见白医生牵着秦歌一路上楼去,叶护士下巴掉在地上,拉着护士长一时表达不清楚,护士长一语点醒:“我们白医生对小歌特别好,就你傻傻的没看出来。”

叶护士捂着嘴,那天晚上白医生的嘴,秦歌让她转交的手机和电脑,这些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啊啊啊啊啊!

刘主任也来凑热闹:“毫不夸张的说,第一次见到秦歌我就有预感咱们家小白终于要嫁出去了。”

陆天幽幽地:“小白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

只听护士站里砰地一声,徐护士重重把铁盘摔在桌上。

白启嘉牵着秦歌从楼梯间上去,半路上发现一只粉红色棉拖鞋,他看了看秦歌,秦歌垂着眼。他蹲着把她脚上的鞋换成这一只,说:“你走路别急,尽量避免摔倒。”

秦歌不做声,把他的鞋踢过去。白启嘉把鞋穿好,带她去找普外小实习生拆线,那个被他嫌弃过的小实习生泪流满面,躲在蔡主任后面不肯出去,白启嘉说:“我要不是手伤了也轮不到你。”

蔡主任把小学生推出去,说:“跟白医生多学着点。”

小实习生只能硬着头皮上,这回记得先掀开衣服再戴手套,然后用镊子夹着药棉给秦歌消毒,白启嘉就坐在近处一点都不放过地看着,看得秦歌和小实习生都不自在,秦歌推他:“你别看我。”

“不行。”

实习生剪开缝合线,抽线前得到白医生一句叮嘱:“动作快一点。”

他不敢慢,扯出一段段被血染成墨红的缝合线,秦歌没感觉多疼就拆完了,一时躺着不敢起来,怕刀口会爆开,白启嘉也不催,就陪在她身边,然后看着小实习生。小实习生这才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变成了个大灯泡,忙跑出去,还体贴带上门。

“今天吓坏了吧。”白启嘉问。

“没有。”秦歌说。

“待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小敏在等我。”秦歌慢慢坐起来,伸手摸过自己肚皮,决定不会爆开后说,“我走了。”

“恩。”白启嘉站起来给她开门。

门一开小敏就等在外面,扶着秦歌说:“姐,都办好了,咱们走吧。”

可白启嘉却跟了一路,直到看不见那辆小电驴为止。

陆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白启嘉的车钥匙说:“刘主任放你假,我载你回去吧。”

白启嘉点点头。

一进门奶奶就发现了白启嘉手上的纱布,捧着孙子的手直问怎么回事,白启嘉摊开手给奶奶看,说:“被手术刀划了一下,太利了,让陆天帮我缝了两针好得快。”

奶奶立刻就垮了脸:“怎么划的啊!”

陆天扶着老太太解释道:“他给实习生上课呢,自己心不在焉的,还好不怎么深,过几天就能好。”

白奶奶十分担心,让白启嘉这几天别碰水。

晚上,陆天留下来吃饭,饭后两个人在房间里杀游戏,白启嘉虽然伤了手但实力不减,陆天不幸炮灰,闹着要再战一局。白医生欣然同意,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突然陆天说:“觉得小歌好勇敢。”

白启嘉却摇摇头:“她变得很胆小。”

陆天控制着小人一个回旋踢:“其实她可以不说的。”

白启嘉回以一个回旋踢:“她是为了我。”

陆天的小人倒在地上抽搐,气得他扔了手柄哀嚎:“有些人就喜欢看别人比他惨。”

白启嘉也扔了手柄,陆天问他:“在医院逮不着人了,后面打算怎么办?”

没关紧的门被轻轻搡开,一个小毛头探出脑袋,白启嘉过去把小东西抱起来,说:“总会有办法。”

这一天,秦歌回了家,为了不挨骂拉着陈敏一起上楼,坦白自己阑尾炎手术的事后可怜兮兮地:“妈妈,想吃猪脚汤。”

秦爸舍不得说闺女,秦妈一指神功戳着秦歌脑袋:“你胆子肥了!”

然后招呼陈敏:“小敏晚上留下来吃饭!”

吃饭时,秦妈拉着秦歌细细询问,一听说陈敏也是后来送外卖无意撞见后,心都揪起来了。秦歌素了这么多天狠馋肉,咬着猪蹄尖安慰妈妈:“白医生挺关照我的。”

秦爸觉出不对:“白医生这么热心啊?”

秦妈笑起来:“我一直没跟你说,小歌和他是同学。”

“啊?”秦爸抹着嘴,“我才说他怎么对我这么好。”

秦歌喝着汤含糊:“他对谁都很负责。”

洗过澡后,秦妈走进秦歌房间,说:“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一看就红了眼,说:“我就知道你有事,你害不害怕,再怎么样也得告诉家里一声啊。”

秦歌给妈妈抹眼泪:“没怎么疼到就进手术室了,出来后医生说我伤口比别人恢复得都好,我也没怎么遭罪,就不想你天天跑来跑去操心。”

“那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恩。”

“哎哟这么大条疤怎么办啊。”

秦歌笑了:“又不是没有,还怕多一条啊?”

秦妈一听又哭了,捂着心口说不出话,秦歌抱着她晃了晃:“妈妈,说好了要想开的,你一直哭我心里不好受。”

秦妈赶忙抹眼泪:“不哭了,你别多想,快睡吧。”

这一夜,秦歌做了个梦,梦里她被抛上天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秦歌被手机吵醒,看清来电后问:“又给我寄了什么?”

自从给了收货地址后,她家编辑总会来刷存在感。

“大大你快看微博!”编辑在那边吼着。

秦歌莫名其妙挂了电话刷微博,一下被转发数震到了。她家编辑在私信戳她:看了吗看了吗看了吗?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秦歌根本不用往回翻,粉丝截了图挂在评论里,那是很早之前她发的一条微博——

白白白启:双十二诞辰快乐!赶了贺图,编辑说签名版会随书附赠,算是我的一份小心意。还有,对不起。

有个妹子发了张照片,说无意中拍到的,感觉很像《爱你不能说》人设。

照片上的人,的确就是她和白启嘉。

这本不是问题,现在编辑叫她看的微博上被疯转的一段视频,视频拍的是患者做了截肢手术大闹医院,捅伤主刀医生,后证实是因过度饮酒导致病情恶化。

视频里的女孩说自己生病了,医生的手被划破了。

有人觉得视频里的人眼熟,来翻她的微博,那条评论她当时没回复,可因为实在太像《爱你不能说》的主人公而被顶到热门,越来越多的粉丝看见了这张照片,还展开话题说如果被拍剧到底哪个明星最适合出演,还有粉丝@她问有没有保留人选。

然后现在大家都在讨论视频里的男女和白白白启大大的作品到底有什么关系。

之前爆照的妹子@她,问:大大,这个人是你吗?

秦歌冷汗都下来了,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家编辑也问:大大,到底是不是你?你刚做的阑尾手术对吧?

秦歌慢慢打下两个字:是我。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几次出现又几次消失,很久之后弹出一句:我日!

秦歌先关了评论,再关了私信,不做任何解释,不久后编辑发来一个截图,是那个妹子私戳她编辑说:我去了解过了,有个护士说视频里得了红斑狼疮的女孩很会画画,白白大大也画过这个病的女主,应该没有那么巧的事情,你们承认吧!

秦歌弄不懂,承认了又能怎么样?

能满足这个妹子的福尔摩斯症。编辑说。

秦歌:大不了换名字从头开始。

编辑:大大,你掉马甲了,能不这么淡定吗?

秦歌其实不淡定,但又能怎样,日防夜防,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编辑说:再跟你说个事,早晨有发行商找我了解情况,如果这个事情属实,你的《爱你不能说》就要被签了。所以,大大,你怎么选?

秦歌说:我是不会公开承认的。

所以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一个作品好不好不是用作者的花边来定论的,这些人真是奇怪!

现在奇葩很多的。编辑说,需要我出面解释一下吗?

别理他们。秦歌决定。

好的。

白启嘉伤了手被刘主任放大假,可习惯熬夜早起的人即使给个软床给份安静也还是不会偷懒,他早晨起来过一次,结果被奶奶拎回来勒令不许下床继续睡,无奈只能刷微博,他的微博只关注了一个人,内容也是翻过十几遍的,那家伙最后一条是在他把小东西带回来那天,他吃饭说话靠她肩头,她全程不抬眼,可微博上却不如面子上镇定,发一个哭泣带刀武士,说:苦手,怎么安慰人啊,在线等,挺急的。

底下的留言白启嘉之前已经翻过几遍,一群小姑娘问她是不是把妹子惹哭了,还有妹子真的给建议,说摸摸毛就好了。

这让白启嘉想起那天秦歌捞起小东西,给它摸毛。

他哭笑不得,反正闲着无事索性再看一遍,可突然发现秦歌关了评论,微博热门出现一段医院视频,而他正是里面的那个医生。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

白启嘉一下跳起来往身上套衣服,白奶奶悄俏进来检查孙子睡眠质量,发现这家伙居然要外出!老太太拦着,说:“不行出去,中午给你炖了汤补身体。”

白启嘉没提秦歌名字,跟奶奶解释说:“朋友出了点事挺麻烦的,我过去看看。”

“什么朋友啊!”白奶奶不满意,口袋里的小猫也喵喵叫,然后老太太想到什么,放人了。白启嘉电话响,他赶紧接起来喂了声,边说边往外走,白奶奶不让他开车,把他当小孩似的往他口袋里塞几张毛爷爷,笑咪咪地说:“去玩吧。”

电话里张小海大吼:“妈蛋白启嘉你居然一直瞒着咱们!那视频里是咱们班长吧!”

“现在说不清楚,我先挂了。”他拦了辆车,报了秦歌家地址,路上给张小海发了条短信:你先别乱说。

张小海回过来:老子知道!你给老子等着!

虽然说不理,但秦歌还是忍不住去翻微博,那个妹子的微博里聚了很多人,其中不乏眼熟的粉丝。

白白白白白白启:我白都没发话你们一群小妖精就在这里放什么屁污染空气呢!别往我白身上泼脏水,劳资不抽死你丫的。

白家小妾:我玻璃心碎了一地,我脑公不会是个妹子吧?视频里那姑娘比我软萌多了我擦。

白年糕百年高:已被掰弯,百合大法好!

那个妹子统一回复: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到确切答复,视频里的就是白白白启大大本人。

评论一下就炸了——

安斯奈美小杏:尼玛骗我是个男的,浪费了三年感情赔钱来!

怪獣与繁:难怪她年年都没去漫展,也从不公开照片,搞神秘。

再也不爱姓白的了:画还不错,人好虚伪,飘走。

杰尼斯吉尼斯斯斯:如今明星怕没噱头,什么时候画手也为了爆红刷各种话题了?就不能留个地方给真心想看菜花的我吗?

九月初九九十九:预言,这位大大很快就要有大动作。

然后是各路人马互掐,白家一众集体炮轰妹子:你放屁!我家白白根本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告你诽谤小刺佬!

这句话队列整齐刷了最少五十条。

但有个叫力口力口的破坏队形,说:就算她生病了我也喜欢她。

不到一秒就有人排了这队形——

2323223:就算她生病了我也喜欢她。

白家念过大学会英语的看门汪:如果是大大本人我也不意外,大大好坚强,他……哦抱歉是她,她的画里都在传达正能量,反正我是没差。

犬业之城:我妈妈也是这个病,我很理解大大,永远支持大大。

之前跟秦歌有合作关系的也在qq上找她,秦歌突然想到什么,摁掉了开了一半的qq,一眼都不敢看。

突然电话又响了,秦妈探个头说:“怎么今天那么多人找你?好难得。”

秦歌平时电话是家里最少的,充五十块基本都是拿去扣月租,所以秦妈才会觉得奇怪。秦歌呵呵干笑一声:“快递让我去拿包裹。”

“你睡吧,我去。”秦妈说。

“没给我送过来,在仓库里。”秦歌快快换好衣服,“我一会儿就回来。”

秦妈回头对秦爸说:“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她那个刀口可长了还到处乱跑!”

秦爸打了石膏的腿痒得不行,求着秦妈:“老婆你快帮我挠挠,我难受死了。”

秦妈狠狠一拍:“我跟你说正事呢!”

秦爸严肃脸:“人家偷摸着都是谈恋爱,咱们闺女……我也愁……”

秦妈捂着秦爸嘴:“这话你可别当着小歌面说!”

“我知道!”

秦歌其实下楼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好从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下蹭,蹭了一层楼电话又响,她这会儿谁的电话都不想接,就连白启嘉的也不例外。

磨磨蹭蹭到一楼,秦歌翻了翻口袋里的钱,决定去游乐园玩一天,那里都是小孩,应该不会有人认出自己。她推门出去,忽然就愣住了。白启嘉握着手机朝她走来,问:“干嘛挂我电话?”

然后问:“要去哪里?”

秦歌问:“你知道有人把那天的视频放到网上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白启嘉说,“问心无愧就行。”

问心无愧……

秦歌攥着门把,眉头蹙在一起,白启嘉把自己的围巾缠在秦歌脖子上,拉高遮住脸,问:“伤口疼不疼?”

也不知道他怎么绕的,秦歌居然没解开,只能围着他的围巾走出去,说:“不疼。”

从头到尾,这丫头就没喊过疼。白启嘉笑着追上她,跟着她走。

秦歌真去了游乐园,游乐园不大,给成人玩的游戏设施也很少,她买了一张旋转木马的票,选了个最外面的单边坐上去,白启嘉没跟上去,留在下面看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身边都是小不点,只有她一个大孩子。

然后又去打气球,秦歌准头不够,飞镖总是跑偏,连三等奖钥匙圈都拿不着。白启嘉递了张毛爷爷过去,得了好多小飞镖,问秦歌:“你想要哪一个?”

秦歌看了一圈,“没什么想要的。”

说完就走了。

白启嘉却留下来打气球,他准头好,把一堆飞镖都打完后得了一怀的玩偶,老板给他一个塑料袋装奖品,他拎着个红袋子都能有回头率,沿路分了几个给小孩子,在奶茶铺找到秦歌。秦歌无聊得用吸管玩杯子里的珍珠,白启嘉拉椅子坐她对面,把一个草莓抱枕放她手里。

他说:“你其实想要这个吧?”

秦歌说:“不想。”

“那也送你。”还指着珍珠说,“这个不好。”

秦歌恩了声:“知道。”

但今天就是想尝尝。

“走吧。”白启嘉站起来,“我带你去玩个东西。”

秦歌摇头:“不想去,我要回家了。”

可白启嘉却牵着她不放,还说:“你别动,我手疼。”

秦歌被带到游戏厅里,她以前读书的时候跟张小海他们来过几次,最喜欢玩跳舞机。白启嘉指着娃娃机说:“如果我每次都能成功,你以后就不能不接我电话。”

秦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点头同意。

白启嘉换了硬币一次一次往里投,下爪前问秦歌想要哪一个,秦歌就专挑角落里的让他抓,白启嘉也同意,对准了下爪,一个两个三个,总是能抓到。

秦歌的怀里慢慢塞满了玩偶,扯着他:“够了够了,别抓了,老板都在看你。”

白启嘉笑着看她,秦歌投降:“我保证会接你电话。”

白启嘉点点头:“我相信你。”

秦歌看了看他的手:“不疼啊?”

他刚才一直在用受伤的手抓娃娃。

“不会。”

他也总不说疼,其实他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