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一章

“谁?”

“叶蒙和田野。”

“这两人怎么了?”

“死了,他们在初中毕业的夏天跳河自尽了。”

“为什么?”

“因为受不了其他学生对自己的侮辱。”韩夕文说,“叫田野的是个女生,他的父亲在外地务工,母亲在小城的一家高档洗浴中心当服务员,但也有人说是在当小姐。而田野因为体型矮胖、长相丑陋而受到女同学的排斥和欺凌,尤其是以周梦露为核心的小团体,这个周梦露,后来也死了。”

“就是衣冠不整死在ktv里的那个女人?”

“不,那个是金雅,当年校花级的女神,和诸多男生纠缠不清,也是周梦露的眼中钉。我记得有一次田野为了帮金雅出头,得罪了周梦露,结果金雅为了缓和自己和周梦露之间的矛盾,将田野出卖了。”

“这些女生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做到这分儿上?”祝晓楠觉得这哪里是学生,跟后宫宫斗似的。

“我不知道她们有怎样的矛盾,我没有跟她们走得很近,但大家平时都能看出端倪,谁和谁明争暗斗,谁和谁穿一条裤子,所以自然而然地分出了阵营。据说——只能是据说,周梦露之所以仇视田野,是因为传闻中自己的父亲和田野的母亲有一腿,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田野的母亲做小姐的原因。”

“我能理解这种体验。”祝晓楠说,“我讨厌小城的生活,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无所事事,所以整天把目光集中到他人身上,毫无尊重,以撕扯他人的伤疤和隐私为乐,俗称嚼舌头。”

韩夕文“哈哈”笑了两声:“不仅是人言可畏,周梦露甚至出钱让男生们去洗浴中心找田野的母亲,然后拍下录像羞辱田野。”

“天哪!收周梦露钱的男生是不是就是那死掉的五个人?”

“其中四个是,另一个,和金雅死在ktv里。”

“那……那个叫叶蒙的男生呢?”

“叶蒙的智商发育稍有欠缺,而且体味比较重,像是狐臭,因此成为男同学们欺凌玩弄的对象,其中就包括当年的班长。”韩夕文说,“班长当时真是天之骄子,包揽全国数、理、化竞赛一等奖,在和同省另一位学生竞争省重点高中的保送资格时,骗叶蒙去女厕所,自己见义勇为,靠此加分胜出。进入社会后,因为品行不佳到处碰壁,只能屈身于银行。”

“所以,这个班长也死了?”

“死了。”

“这么一来很明显呀!凡是欺负过田野和叶蒙的都死了。”祝晓楠叫了起来,“什么恶鬼不恶鬼的,肯定是有人在给田野和叶蒙报仇。”说完,她直勾勾地盯着韩夕文。

“你看我干什么?”

“你有没有欺负过他们?”

韩夕文一刹那的犹豫令祝晓楠失望。

“你为什么要欺负他们?”

“我不知道。人类的暴力倾向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直存在于心中,只不过差一根导火索,只要有人点燃,就会爆炸。”韩夕文说。

“我没问人类,我在问你。”祝晓楠加重了语气。

“我没有欺负他们,”韩夕文说,“但比欺负更严重。”

“什么意思?”

“我就站在那里看,看完了他们被欺负的全过程。我一直记得当时的心情,当一个集体里的所有人都在对其中一个个体施暴,你根本不敢站出来,没有正义也没有对错,就算你不加入、不助威,也只能看,我成了施暴者的观众,施暴者则因为我这种人的存在而变本加厉。”

“这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个初中生。”

“难道现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会表现得和当初有什么不同吗?是不是也一样只是旁观?身处那个集体里的每一个不敢发声的人,都有罪。”

“现在的你没有选择旁观,你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我明白你有多么大的勇气,也许以后你会有机会告诉更多的人。”祝晓楠说。

接着,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们的老师呢?当叶蒙和田野被欺辱的时候,你们的老师也没有站出来吗?”

“老师?”韩夕文冷笑道,“老师根本不愿搭理像田野那样从农村来的学生,而叶蒙,他有试图向老师反映问题,结果那老师竟然捏着鼻子让他站远点儿,还说,等什么时候他的成绩不是倒数第一了再来。”

“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当时也在参加庆典的你,是在死了十几个人后才随其他人一起离开小城的?”祝晓楠问。

韩夕文搓着掌心里的一块老茧:“不仅是离开小城,初中毕业后,我就来了美国。”

“等一下。”祝晓楠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会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韩夕文弯起嘴角。

“你别吓我,别告诉我人是你杀的。”

窗外突然阴暗下来,大巴驶入华盛顿的联合车站。

“我没有杀他们,是田野的爷爷和当年隔壁班一个叫郭怀荣的男生干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下车吧。”韩夕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到住的地方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