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孤身一人在巴黎的韩夕文觉得自己实在不可能找到同伴,便把多余的一张球票放在易贝上出售,两天后就有人认领,而且还是个华人。

原本是出于好心,两个即将初次见面的男人把集合地点选在了大家都会经过的地铁站,可以先聊上一路,免得坐下后尴尬。结果地铁站显然不是集合的好选择,他们相互找了半个钟头才撞到一起。

“嗨,你就是……”韩夕文一时想不起他的网名。

“叫我陈家伟。”对方伸出手。

“我是……”韩夕文想到自己的新身份,改口道,“你可以叫我欧内斯特。”

然后就没话了,感觉还不如直接在球场碰面,直奔主题。

“已经迟了,我们不需要赶时间吗?”陈家伟问。

“哦——”韩夕文反应过来,“出口应该在那边。”

巴黎王子公园球场的周围不算特别热闹,要不是有一支国内的冠军球队,偏远的十六区还会更加无人问津。

等他们到达球场,发现球迷们正熙熙攘攘地往外走,看来已经错过了整个上半场。

陈家伟建议道:“反正迟了,要不先去那边的酒吧喝点儿东西?我请客。”

没买到票的球迷们将周围几间酒吧围得水泄不通,正好有两个人离开,他们迅速占领那个吧台上的位置,头顶上就挂着一部直播球赛的大电视。

“两杯啤酒!”为了不被周围的声音压下去,陈家伟只能喊着对酒保竖起两根手指。

“这是两张还没入场的球票吗?”旁边一个大胡子男人看到韩夕文放在吧台上的球票问。

“是的,我们错过了上半场。”

大胡子立刻招呼来一个光头,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后问韩夕文:“你可以卖给我们吗?”

“我们可以按照原价支付。”光头说。

“其实我觉得坐这儿看也不错。”韩夕文看着那两个家伙掏出四百欧的现金,征求陈家伟的意见,“你呢?”

“这是你的票。”陈家伟耸耸肩,“四百欧,我们可以快活一整个晚上了。”

“成交!”

“看来你不是真球迷。”等那两个男人拿着票欢欣鼓舞地离开后,陈家伟对韩夕文说,“不过,如果这票是我的,我也会卖。”

韩夕文想了想,抽出两百欧塞给陈家伟。

“什么意思?”陈家伟不太明白,“这是你的票,钱都归你。”

“不,你已经向我买了一张票,所以其中有一半所得是属于你的。”韩夕文说,“至少你可以拿来付酒钱。”

“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虽然不是很严重。酒吧里因此短暂静谧了一会儿,有人出去张望了一番,发现没什么大事,便又继续狂欢起来。

“刚刚什么声音?”

“球场里在放烟火吧。”

“烟火能发出这么强的声音?”陈家伟不信,“这是法国,不是意大利。”

“好像的确不是烟火。”韩夕文抬头看着电视转播,观众涌入球场,安保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发生什么事了?”周围的人群再次静了下来,看着混乱的转播画面。

“是袭击!恐怖袭击!”外面突然有人大喊着跑过去,“有人引爆了炸弹!”接着,更多的人沿着街道自西向北跑过去。

“嘭!”又一声巨响传来,不远处一幢五层高的小楼突然着火,一辆载满武装人员的皮卡在街角停下,一阵扫射。

“快离开这里!”酒吧里突然有人喊道。

韩夕文和陈家伟连忙随人群冲出酒吧,向北方跑去,身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传来,同时哭喊声一片。

“这边!”陈家伟拉住韩夕文,“那边有警笛声,应该会安全。”

这两个人离开主干道,往警车方向逃去,就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枚炮弹击中警车,警车裹着火团被炸翻。

“路上太危险了。”韩夕文说,“去那边的超市里。”

重伤者们靠在消防栓和路灯上,抓出一道道血印,分辨不出是否还活着,那些还能动弹的人则在地上艰难地爬行。韩夕文和陈家伟爱莫能助,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或者打在地上,溅起飞屑。

身后追击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只能就近躲入一家便利店,这儿看上去已经没有人了,他们直接从破碎的窗户跳进去,弯着腰溜到收银台的后面。

外面再次响起警笛,两种枪声交替传来。马路上的尖叫声小了,偶尔会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这还是巴黎吗?”韩夕文惊魂未定,“这帮人是谁?”

“我不知道。”陈家伟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韩夕文感觉他在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而且有一股血腥味,低头一看,陈家伟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偏左的位置,但依旧能看见白色的衬衫被血染得殷红。

“你中弹了?”

“我想是的。”

“你别害怕,我学过一些急救知识。”韩夕文的确学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却从来没想过哪天真的会用到,他也不希望用到,“我去货架那边找找看,这里应该有急救物品。”

这里的商品大多是些巧克力和薯片,还有碳酸饮料,韩夕文找遍了四排货架,只带回来一些纱布。

“忍着点儿。”他抬起陈家伟的胳膊,帮他在腹部缠绕了几圈,“这儿只有这个,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怎么样,我中弹了。”

“那你觉得冷吗?”好像电影里中弹的人都会说自己冷。

“这倒还好。”

马路上的枪声还在持续,分不清是双方在交战还是一边倒,乱飞的子弹打中两旁民居的窗户以及路灯的灯泡,便利店前仅有的微弱亮度也消失了。

韩夕文看到收银台的侧面还有一间员工休息室,没有上锁,他从那里面找到一件麻布工作服,给陈家伟披上,随后拨通报警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和一个中枪的同伴在西弗利大街的便利店里。

“他们说很快就会来,你一定能活下去的。”韩夕文鼓励道。

“早知道就不卖那两张球票了。”陈家伟苦笑着说,他深知巴黎警方的效率低下,“那两个队最终谁赢了?”

“不要去想那些事情,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韩夕文说,“你可以跟我说话,千万不要睡着。”

“我疼得要命,睡不着。”陈家伟说,“而且,我可不愿死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韩夕文被他逗乐:“你需要我帮你打电话给某个人吗?”

“有,但是……我不想打给她。”

“你的妻子?”韩夕文问,“怕她担心?”

“还没有结婚,估计也不会结婚了吧。”

“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你在巴黎待多久了?”

“我毕业后经常在巴黎和纽约之间飞来飞去,有的时候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听起来生活很艰难。”

“是的,很艰难。”韩夕文时不时抬起头,焦急地望着外面,期待救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