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苏扬还在等待,等待他生的消息,等待他死的消息,但是她什么都没等到。
就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她心里那团纠结的东西在慢慢变淡、消散。
当她穿过了这漫长的等待,绝望消失了。她想,生与死都不再重要。生是死的一部分,死也是生的一部分。所有人,最后都在一个大的轮回中团圆。
也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她感到腹中那个小小的胚胎越来越紧地抓住了她的身体。她知道,他在强壮起来,他将获得生命。
一个月后,先兆流产的症状消失。苏扬开始起床活动,有时早起,也到农舍附近的田园走动走动。清晨的天空透着深蓝的微光,远处有鸟飞过。大灾难后,百废待兴。活下来的人们不屈不挠,勤勤恳恳从头开始:建房屋、搭凉棚、开垦、播种、收获,生生不息。
苏扬有时会望着茫茫田野出神。她已不太去想祉明究竟是生是死。有时她看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觉得那都是他。甚至山间的清泉、黑暗中的火焰,也都是他。
她现在见不到他了,或许永远见不到了,但他却无处不在,在她周围,在她心中。
地震后的第三个月,已是盛夏,苏扬的腹部开始微微隆起,又过了一周,已能隐隐感觉到胎动。她心里终究是清楚未来的生活方向在哪里。崭新的天地在向她招手,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那天夜晚,苏扬与安欣并肩躺在农户的庭院中乘凉。清风徐徐,虫声唧唧。她们仰望天空,但见满天繁星如明亮碎钻布于黑色绒布之上,一轮孤月照耀旷野。
她记得祉明曾在那个本子里写过:没有苦难,我们的人生将多么暗淡无光。
在永恒的概念里,苦难也是美的。
她听到安欣轻轻地说:“苏扬,我们择日回成都吧。”
苏扬望着星空,没有说话。她们在平武已滞留三月有余。她已确信,祉明不会再出现。
从今往后,再没有背叛与伤害,也没有离别与相逢。一切纠缠都消散了,余下的只有爱的回音。那回音犹如光波,漫向宇宙,愈来愈缓,却永不止息。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无声地说:祉明,感谢上苍,让我们曾经相爱。现在,我要走了。
再见,我的爱。
再见。
9.
三天后,她们开车回成都。还是来时的那辆旧吉普。迂回的山路,车慢慢地行。
车上的收音机在播放新闻台,正在讲述一项生命的奇迹:在绵阳,一名男子在垮塌房屋的废墟下生存了十一天被救出,救出时右臂已被截断,并且因脑部缺氧而陷入深度昏迷,一直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在成都救治。如今,男子在昏迷三个月后,终于醒来。
苏扬和安欣静静听着。这条新闻播完后,安欣关掉了广播。车在山坡上行驶,路途弯弯绕绕。车内很安静,只听到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响声。片刻后,安欣转过头去看苏扬。苏扬在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他,不可能是他。”安欣说着伸手过去,握一握苏扬的手。苏扬将手抽出,拭去脸上的泪。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余下的路程,她们再没有说话。
三小时后,回到成都,安欣直接将车开去了新闻中提到的医院。她没有问苏扬的意思,但她知道那就是苏扬的意思。她们没有交谈一句,就作了共同的决定。
见到那位男子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太失望。毕竟理智早已清楚,那不是他。只是为了心中非理智的一些东西,要来亲眼看一看。
男子是绵阳当地人,普通工人,两个孩子的父亲。安欣与苏扬到的时候,病房里很热闹,老老少少,笑的笑,哭的哭。孩子们的母亲已在地震中死去。
安欣与苏扬留下了带去的鲜花与食物,而后默默离开。
走到医院大楼外,她们都哭着笑了。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来过了,看过了。一个坚强的人活了下来,又一个生命获救了,两个孩子不再是孤儿,白发苍苍的母亲没有失去儿子。这多么好,多么好。
安欣问苏扬,接下来有何打算。苏扬想了想说,愿意在成都逗留一阵。安欣没有问为什么,便提议苏扬去看看她的家,她与祉明曾经的家。苏扬略有犹豫,还是答应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到祉明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新房。
房子在老城区,旧式民居,小小的两居室,装修简约。走进房间,先看到一张六尺的大床,铺着红色的床单。这是一张新婚夫妇的婚床。苏扬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站住。
“祉明还从未在这张床上躺过。”安欣的声音从苏扬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苏扬回过头去,看到安欣眼中充盈着泪水。
安欣一直是坚强的、不轻易落泪的。只是此刻,睹物思人,让她难以自控。
“我们置办好这边的房子,便去上海办了婚礼。婚礼后我接到工作任务,很快去了川北。祉明从上海回来后,还未来得及与我见面,又赶去北京。他从北京回来后,也没有在成都停留,直接到川北来与我会合。我和他都习惯了漂泊,对此不以为意。可如今想来却是难过。我和他结了婚,却竟然始终没有一起回过这个家。”安欣说着,泪水如急雨般直落。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苏扬知道,安欣一贯克制,不表现出软弱,只是还未触到真正的伤心处。
环视房间,苏扬看到墙上装裱的照片,都是非洲的野生动物:猎豹、斑马、角马、野牛……照片很美,必定都是安欣的作品。苏扬还留意到,房间里没有一般人家所布置的婚纱照、艺术画框什么的,只有这些工作照片。他们是真的热爱这样的生活。
床头柜上也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祉明的照片。祉明侧身倚在一辆吉普车上,身后是草原的落日。他戴着墨镜,皮肤晒成了棕色,笑容饱满,露出洁白的牙齿。右手的断臂包裹着,用绷带吊在胸前。那显然是手臂断了不久之后。他是在那时遇到安欣的吧?或许这张照片就是安欣拍的?苏扬看着祉明的笑容,想着,他那时真是很快乐的,连少了一只手都没有让他沮丧,还能对着镜头笑得这般阳光开朗。这张照片被洗印出来放在相框里,安欣必定是很喜欢的。是的,这样英俊、健壮、充满活力与朝气的男子,是非常让女人心动的,连肢体的残缺都无法掩盖他的魅力与光芒。
“那是离开前拍的。”安欣走过来,说道,“祉明在非洲的最后一张照片。”
苏扬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安欣。安欣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她真的是非常非常爱祉明的。
10.
安欣招待苏扬在家里住下。
成都是一座适宜居住的城市。苏扬停留在此,像是漫无目的,心底那卑微的盼望却又无处不在。
一次苏扬和安欣走在街上,苏扬远远望见前面一个男人的背影,身形似是熟悉,少了右臂。此时苏扬已有六个月身孕,仍是快步赶上去,拉住对方。男子转过来,却是个陌生人。那右臂也不过是骨折了,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苏扬怔怔地说抱歉。
又有一次,她们在一个饭馆吃饭,忽闻身后一个男人的嗓音,那样熟悉。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寻找,却见说话的也不过是个陌生男人。她们转回来,彼此相视一笑,笑容泛着淡淡的苦涩与惆怅。
后来,她们开始对彼此说起一些往事,分享她们与祉明共同的记忆。这种分享让她们各自的爱情趋于完整,帮助她们将过往慢慢整理成形,并最终放下。
说起婚姻,安欣坦言,是有遗憾的。早在非洲,在他们决定携手归来之前,祉明就对安欣说过,安欣是他的伴侣,是他的工作伙伴。但在感情上,苏扬所占据的位置无人能够替代。对于历史问题,安欣全部了解,并接受。安欣自己也承认,她与祉明的关系更像是兄妹、朋友,甚或战友。但她爱慕祉明,多年未曾动摇,更未料到竟会在异国与他重逢。她将之视为一种命定的缘分,甚至使命。于是她执着地想要这个婚姻。祉明有过犹豫,但见安欣热诚坚定,便最终同意。其实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公平,但因两人的世界观里都有更重要的东西存在,所以他们能够坦然接受现状,相互联结,积极生活。
苏扬听着,为之感动。安欣对祉明的爱,其实是非常伟大的。安欣做出的妥协与牺牲难能可贵。在感情上,她尤为无辜。她也不过是爱慕一个男人,多年执着,渴望与之相伴而已。但这世界总是充满遗憾。如何才能有两全其美之事?无解的事情,最终总是归到宿命。谁让宿命安排祉明先遇到了苏扬。但即便不是如此,结果是否又会不同?无人可知。只不过现如今一切都成往事,无可追悔。
就在这样的相伴和倾诉中,她们逐渐越过内心的伤痛,彻底地放下那个男人、那段感情。她们都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11.
安欣在秋天加入了一个慈善扶贫基金会,苏扬也成为志愿者。她们一起组织农村小额信贷与灾害管理的培训。苏扬始终渴望成为像祉明一样的人,却从未实践。如今祉明已经不在,她留在这片土地上,做些他未完成的事情,或能补偿他的心愿,也让自己不再有遗憾。
李昂一直有电话来。他由起先的焦急、担忧、无奈,到如今已完全释然。他理解她所经历的苦涩。他愿意给她自由,给她信任,给她充分的时间与空间。他不愿对她再提任何要求,不愿让他的要求成为她的负担,也成为他自己的负担,从而使他失去自持的力量与信心。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顾米多上。他知道,只要米多在,苏扬终会回到他身边。
此时,李昂已在范德堡大学攻读天文物理学硕士,兼职做助教与翻译。米多上了当地幼儿园,已能用英语对话。
知道女儿健康平安,又被教养得甚好,苏扬心中很感动。但她表现出来的只是平淡自若。感情深了,自然细水长流;关系稳固了,一切反而趋于淡薄,不再需要任何言语。感谢也好,承诺也好,一切都在心中。
苏扬也始终没有告诉李昂,她有了他的孩子。李昂于她的恩情她定会偿还,用她的一生来偿还。只是眼下,她还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做完这些事情,她才能将过去完全封存至记忆,才能在未来获得自由。而唯有真正自由的心灵,才具有健全的爱的能力。
初冬时分,苏扬已是七个月的身孕。安欣去曾经的震区造访受灾农户,做慈善义工,苏扬依然陪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随着相处时日长久,苏扬开始真切看懂安欣。安欣的性格有点像男孩子,豪爽坦荡,爱好广泛。她拥有与祉明一样大气的胸怀,行为纯正、心地善良、理智清明、意欲温和。她睿智、乐观,懂得积极调解,充满生命的力量。她与祉明都是那种生来就燃烧着,向周围传送光能与热量的人。他们总在行动、实践、交付,为世界带来推动和改良。不在意颠簸的路途,一片赤心为身边的世间付出热血与激情,不谋求物质与俗世的利益,对辛劳也从无怨言。
或许他们才是真正领会生命真谛的人,他们才是相配的。在这世间,人原是需要经练极重的劳苦,付出自己的力量,奉献自己的所有,才得以偿还获得的恩赐——食物、空气、水、情爱、思想、财富,或者自由。也唯有如此,才可不负彼此的救恩,生命得以延续。
到了这年冬天,苏扬在四川逗留已达八个月之久。祉明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的的确确成了这场灾难中“失踪人数”的一分子。
苏扬将祉明的本子随身携带,仍是时常翻阅,几乎已能将整个本子背下。只是那篇遗言的最后几段,由于字迹潦草、笔迹交叠,难以辨认。
他去了哪里?
她抓住他留下的微小线索,在心中反复诘问,试图辨明某些隐藏的真相,或是向上苍追索那个自古无解的终极问题——他,去了哪里?
然而,时久日长,她没有得到答案,便也不再逼迫自己立即得到答案。她曾与他相爱,得到过生命中最深刻的体验、最难忘的喜乐与悲伤。那已是最好的经历,是命运赐予的礼物。
她不再伤感,也不再疑惑,内心渐渐平复,唯有安宁。
终有一天,她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因她笃信,她会与他再次相见。
又或者,再见或者不见,也都是一样。
12.
第二年春天,苏扬在成都诞下一男婴。从地震发生,到孩子出生,是她与祉明漫长告别的整整十个月,也是她孕育这个新生命的整整十个月。
出了月子,她便决定带孩子离开四川。安欣问她,是否去找孩子的父亲?苏扬笑一笑,说要先回一趟上海。
此时安欣也正要离开成都。她被扶贫基金会分配往江西兴国县和宁都县,参与开设两个小额信贷服务社,并进行下乡宣传和业务开展,在当地进行小额信贷的知识与技术培训。
就要各奔东西了,苏扬与安欣都有些不舍。地震后,她们在相互陪伴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结下了友谊。她们决定进行一次短途旅行,作为告别。
她们驾车去往都江堰。震后一年,都江堰变化很大,很多房屋已被修缮,一些新造的学校,抗震能力均是八级,资金很多来自民间集资与捐款。她们望着一路新貌,皆是感慨。
安欣带苏扬去水库钓鱼。午后,水库边人很少。安欣独自安静垂钓。苏扬则抱着婴儿静坐一旁休憩观看。天空多云而苍茫,湖面辽阔而宁静,鱼饵落入湖中泛起涟漪。群山环绕水面,回声空幽渺远。这一刻,静谧到极致。
时至傍晚,微雨淅沥。苏扬靠在伞下,略有困意。她闭上眼睛,恍惚间听闻雨水打在伞上的滴答声,节奏竟似当年他们的密语:...-..---...-.-.-----..-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忽地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一切如旧。雨水不过是雨水,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也不过如常。苏扬怔怔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前一片苍天碧湖,先前那些声音,或许只是她的臆想。然而她并不拒绝相信眼所不能见的东西。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却是永远的。她相信,在一个永恒的时空中,祉明一定也在观看此时的良辰美景。若见到她这样平和、自若、不再悲伤,他会高兴。
13.
苏扬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活在他人的记忆中。换句话说,如果这世上了解你、记得你的人都先你而故去,那么你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完整。反之,有些人虽已不在人世,但因别人对他们的记忆,而尚有一部分活在人间。
清明时分,苏扬带着儿子回到上海。她来同这座城市告别。
雨后,公墓冷冷清清。苏扬抱着儿子,跪在母亲的墓碑前。她已不再流泪,只是微笑着,默默地说:“妈妈,请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如你所愿。”
她相信,母亲在天有灵,定然已经理解并原谅了她。母亲已经能够安心。
天气好的时候,苏扬回去曾经的高中。
教学楼刚刚翻修过,新的裙楼也已盖起。足球场新植的草皮翠绿整齐,白色的球场线也是新漆的。一切都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成群结队地放学。朝气蓬勃的男孩在踢足球,笑容甜美的女孩三三两两在场边观看。
她依然记得当年他的身影,记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记得曾经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记得那时的蓝天、绿地、每一寸光阴。那日子,已如此遥远,仿若前世。
时光匆匆流过,新颜更替旧貌。如今在这片绿地上奔跑跳跃、呼喊欢笑的年轻孩子,将会拥有他们的喜怒、爱恨、离合,而属于她与他的时光,已经过去。
此刻,当她抬头仰望天空,心中没有怨悔,只有感恩。那一年,十六岁的她,远远望着他,满心爱慕。那一年,她不敢奢望,终有一天,他们会相爱,会深深地亲吻、紧紧地拥抱,会抵死缠绵、不分彼此,会那样热烈,会拥有一个孩子。是的,一个孩子,他与她的结合。这巨大的喜悦与恩赐,是她不敢奢望的。那一年,她也没有想到,终会有一天,他们会永远地告别,不再相见,在这苍茫的人世彼此失散。再也看不到、听不到、触不到,真正的离散、分别、永诀。
然而这一切,都是上苍的恩赐,也是无可推诿的命运。她没有遗憾,没有怨言,只有坦然承受所有,并为之感动。
曾经拥有过,这多么好,多么好。
盛夏时分,苏扬带孩子去人民广场看音乐喷泉。
小男孩坐在婴儿车里,睁着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苏扬望着整座广场,过往的记忆轻轻掠过她的脑海。
她当然记得那曾经永恒的一天,记得她与祉明带着米多在广场上度过的时光。
如果不能再拥有,遗忘远比怀念轻省。但记忆却是爱人留下的最美、最珍贵的财富。
所以她选择怀念,选择记得。所有的一切,美好的、欢乐的、悲伤的、曾奋不顾身地投入过的真挚感情,她选择记得。
能够记得是幸运的。当爱情从自己和他人的记忆中消失,那爱情本身也不复存在了。即使存在,也得不到证明。
此刻,她已能够坦然。那些记忆不再灼痛她,也不再留下伤痕。她望着眼前的喷泉、花草、长椅和博物馆,心中的怅惘只有那细细的、轻轻的一缕。
天上云淡淡的,风轻轻的,一如她的微笑。
14.
夏季临近尾声的时候,苏扬去了一趟银行。
拉开保管箱的抽屉,粉红钻石的光芒像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刺过来,她闭上了眼睛。
她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的震惊与心酸。那是祉明婚礼后的第二天,他带着它来找她,说他在非洲出生入死,原是为了将这稀有的钻石送给她,兑现曾经的诺言。
然后是在机场的告别。他要去四川和妻子团聚,她要去北京履行婚约。他们轻轻地拥抱,忍住心痛对彼此说再见。她没有流泪,只是微笑,悄无声息地将项链放回了他的口袋。她不要一颗钻石来代替他偿还,爱也好,生活也好。
再然后,是那天,在都江堰水库,天下着雨。安欣拉住她的手,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手心里。她的心一阵颤栗。不用看,只通过那东西的重量及其冰冷的质感,她便知道那是什么。她听到安欣郑重地说道:“祉明说过,这是给你的。现在或许已成了他的一个遗愿。”
此时此刻,苏扬睁开眼睛,再次拿起这颗沉重的、闪着稀有光泽的钻石,蓦然发现它不再耀眼,也不再冰冷。握在手中,只觉它变得温润,甚至还有一缕暖意。她微笑起来,在心中无声地说:祉明,谢谢你。
她知道,它终将实现它的价值与意义。
苏扬将钻石交给一家珠宝行去拍卖,所得的钱分成四份。一份留作米多的教育经费,一份留给祉明的母亲养老,一份托人转交张康的父母。她还记得祉明所有未完成的心愿。她要让他安心,再无遗憾。还有一份,也是数额最大的部分,她将之捐给地震灾区,用来重新建造坚固的房子、明亮的教室,给那里的孩子一所安全的学校。她相信祉明一定会赞同这个做法。
15.
那日午后,阳光明媚。她坐在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里。她还记得她与祉明当时的约定:十年后的十月九日,他们在这里相聚,带着他们的女儿。如今是两年后的这一天,她独自来到这里,提前履行这约定。他们相约的日子需要再等八年。八年多么漫长。八年后的这一天,她会在哪里?她一点都不知道。到时她还会带米多来这里吗?她也不知道。或许是会的吧。或许上苍还会给她们一个奇迹。或许祉明还活着,会在那相约的日子,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不去想,也不去盼望。因为她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她都已经完整。爱情、生活、过去、未来,她已经不再有任何遗憾了。
她想起了他们最后的告别。
在北京,在那场车祸之后,在医院的主楼外,夜深人静的时分,李昂刚刚脱离危险。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拥抱,紧紧地拥抱。他抱她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她感觉疼痛。他们都知道那是告别。
深夜的医院,有打架斗殴的年轻男孩被送来。三两个伤者,头上有血迹,若干同伴,也都有轻伤,一伙人喧喧嚷嚷,一楼的急诊室顿时吵闹起来。
他和她在明亮的大楼外站着,丝毫未受打扰。一面是喧闹纷争的俗世人间,一面是静谧幽深的两人空间。光亮与黑暗,喧哗与寂静,瞬间与永恒,这样分明。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与人世隔绝开来。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时不知是永别。
他在第二天凌晨悄悄离开。她在李昂的病房里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留下一个字。
她回想着,那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又或许,那还不是。
她又想起那日在平武,将要离开的前一日,她独自来到山间,停留许久。眺望远处,山脊连绵起伏,树木郁郁葱葱。山下有农田与村落,炊烟袅袅。大自然中,人与万物融为一体。灾难已经过去,一切复归安然有序。她取出纸笔,写下一首诗。
或许是,最后一首,给他的诗: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这一世将不再苍茫
可这告别
却只余我独自挥手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这一刻又有何特殊
可这告别
只是我一人的骊歌
谁又能知晓
哪次分别会是永别
谁又能知晓
轮回间是否真有来世
我与你
这周而复始的缘
在这绿色的峡谷中
崩裂成碎片
如瀑布坠入崖底
也作繁花
点缀在你的废墟之上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今次就权当我的预约
我,不要与你
再一次地告别
下一次相见,不再告别
无论是在人间
还是在天堂
写完之后,她松开手。大风清凉,纸条飞舞着跃入山谷。她闭上了眼睛。
或许那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的告别。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她抬起头,隔着咖啡馆的玻璃墙,望见空中那枚温暖的太阳。她想起他曾说过: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
在洒满阳光的桌子上,她将本子翻到最后,再次阅读他的遗言。一句一句,一行一行,她伸手轻抚褶皱的纸张、凹陷的笔画、重叠的墨迹。
她将那些交叠在一起的字句仔细地辨认,拆解,重新誊抄。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他最后的话。
告诉米多,我们来到这世界上,并非要学许多知识,也不一定要学会钢琴、书法、冰球或者吉他。我们唯一需要学会的,是如何看待世界。苏扬,请你教会她,面对富有,或者贫乏;面对成功,或者失败;面对竞争,或者不公;面对嫉妒,或者失去;最重要的,面对离别,或者死亡,应当持有怎样的态度。建立强大而有信仰的内心,那将是一生的财富。
苏扬,答应我,别做傻事,不要放弃对生命的热爱。
代我拥抱米多,常带她去看看蓝天和大树、飞鸟和大海。去奔跑,去游水,去感受这个世界,做些简单而快乐的事情。人们觉得总会有时间去做这些,可他们永远没有。生命很短暂,过好每一天。
手机已经没电,我在黑暗中为你书写。
答应我,好好活。我爱你胜过从前。
这一刻,他们再度相聚。
作者“未名苏苏”的其他小说
《我怎么舍得放下你》《把最好的自己留给对的人》《云上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