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北杨第一次见到褚悠,是在s大新学期开学的时候。
他那会儿正和胡来吃完鸡公煲准备回宿舍,s大北门一向人山人海,各种小摊小贩屡禁不止地顶风作案,水果摊煎饼果子摊烧烤摊沿道路两边排成一排,使本来就不宽的马路更加拥挤,机动道人行道根本不分,这时候不管你是宝马奔驰还是小电驴,一律都得憋屈地堵在路上,让各种乱穿马路的人狗先行。
单北杨就在这人声鼎沸的背景里,第一次见到了褚悠。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洛丽塔洋装,配着白色过膝袜和小皮鞋,头上还戴着一个黑色蕾丝的猫耳朵发箍,唇色是车厘子一般的果浆红,像一个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小女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么嘈杂喧嚣的烟火气里,他只看得到她一个人,周边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等他走到她面前时,他才发现她脸上居然还画了几根可爱的胡须。她递给了他一张传单,礼貌地冲他微笑,左边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欢迎您光临‘猫的报恩’。”
随后又说了一句日语。
后来,单北杨才知道她说的那句日语的意思,是“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真高兴。
单北杨一句话不着五六的,让胡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犹豫着开口:“她玩吃鸡,然后呢?”
单北杨此时心情好,也不怪好友居然没有抓到他的重点,甚至有些嗔怪地刮了胡来一眼,让胡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能教她。”说完,他又补充道,“她玩得不好。”
迟钝如胡来,居然都让他从这话里听出了些许宠溺味道。
不是他脑补过度,单北杨游戏玩得好,脾气却臭得很,跟单北杨玩《绝地求生》时如果菜鸡的话一时怒杀队友也是有的。胡来无数次被他骂到怀疑人生,现在人家只是简简单单一句“玩得不好”确实是有些宠溺的意味了。
等他弄清楚其中细节,他开始操着一颗红娘的心怂恿单北杨去搭讪。
天可怜见的,自从单北杨一颗芳心被那位酒窝小姐姐纵了把滔天大火,他已经被单北杨压到这家猫咖喝了三个星期的咖啡,就算是皇家咖啡他也喝腻了呀。
“那你上啊,用你精湛的技术俘虏她!倾倒她!”
单北杨睫毛一抖,有些迟疑。
“这样……是不是有些轻浮?”
“这有什么轻浮的啊?兄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要不是你不让我出马,她微信号我早就给你弄来了。”
单北杨一颗心如擂鼓,刚鼓起了点勇气,很快又像皮球般卸了气。
他自暴自弃地说:“还是算了吧。”
闻言,胡来嘴里立即泛出一股咖啡的苦味。
他实在不知道,像单北杨这种条件的男孩子,不应该招一招手女孩子就趋之若鹜的来了吗?怎么还这般纯情,搭个讪都要扭扭捏捏,你是哪个次元来的傻白甜啊兄弟?
“大哥,就你这小脸蛋儿,就你这身板儿,盘靓条顺的,哪个妹子不会从了你啊?”
单北杨没好气道:“她才没那么肤浅。”
“现在的妹子都喜欢游戏打得好的男生,你有这先天条件,还怕不能手到擒来?”
面前的单北杨依旧没精打采,宛若一朵被秋霜凌虐过的黄花。
胡来实在迫不得已,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你要再不出手,你就没戏了,我看那小姐姐跟他们店里那咖啡师好像挺聊得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面的单北杨终于抬起头,睁大了眼。
我负责刚:吃鸡否?
褚悠打开“相亲相爱吃鸡小分队”微信群,就看到了她表妹管姣发来的一条信息。
她被勾起伤心事,幽幽地又叹出口气。
我负责躺:不了,我决定戒掉这个游戏了。
她又发了张表情包,是一张荷花含苞欲放的图片,旁边还配了字“我自闭了”,十分符合她现在的心情。
我负责苟:真的吗?
这位“我负责苟”是她表妹的室友,经常带她一起打游戏,褚悠在游戏里受她照顾颇多,是个亲切温柔的妹子,但现在她好像从苟妹语气里听出了点窃喜的味道。她正想问苟妹是不是听到她戒游戏很开心,然后苟妹就弹了条消息出来。
我负责苟:太好了姐姐,你终于肯放弃了,我觉得还是“消消乐”更适合你呢,听管管说你“消消乐”玩通关了?
把消消乐玩通关的褚悠:……
我负责扶:+1。
……
扶兄你长年累月不吭声,现在又是来凑哪门子热闹?
看破不说破,这群人还能不能好啦?而且不要瞧不起单机游戏好吧,玩儿消消乐不需要智慧吗?
褚悠一怒之下,想退出这个塑料情谊群,却听到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你好。”
视线往上抬,入眼的先是一件干净的白t,然后是男生好看的喉结,最后是一张眉眼修长的俊脸—正是不怀好意前来搭讪的单北杨。
他个子很高,因为褚悠坐在吧台内,身高悬殊太大,不得已躬了身子。
褚悠觉得这有些不太礼貌,于是从椅子内站起身来,身边的艾老板去了洗手间,她这个兼职甜点师不得已揽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事实上,单北杨确实高褚悠一大截,就算她站起来了,他还是不得不低头才能直视她的脸。
他铭记来时胡来的谆谆教导,一定要打直球,现在的女孩子喜欢直接点儿的。
他紧张得连手心都汗湿了,耳朵也开始发热,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甚至能听见胸腔中那恍若雷鸣的声响。一横心,他便说出了那句来时琢磨了好久的开场白—
“小姐姐,你吃鸡吧?”
褚悠:“……”
失敬,以为你是哪本漫画里走出来的单薄少年,却居然是青天白日下一个小流氓。
褚悠内心腹诽,一脑袋的黄色废料,面上却一派纯良,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含笑看着单北杨。
单北杨单身十八年,原本是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大好青年,然而在猥琐室友日复一日的熏陶下,此时竟和褚悠那个女流氓诡异的脑神经搭到了一根线上,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中华语言的博大精深。
他慌忙摆手否认,摆动的幅度太大,甚至都带了点虚影儿。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吃鸡吧……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吃鸡吗?就那个绝地求生?”
耳朵上的红渐渐蔓延到了脖颈,越发显得他肤色如玉,唇红齿白。
他有些难堪地看着褚悠,眼睛里带着点儿小懊悔,像只可怜巴巴的大狗。褚悠忍不住笑了,露出了左脸上的那只酒窝。
褚悠看着面前这位脸红得像是要沸腾了的少年,他刚刚夸下海口,说可以带她吃鸡。
开玩笑,她妹还有苟妹、扶兄三人段位都不低,三个人“奶”她一人依然带不动,这位少年好大的口气!
“你很厉害吗?”
单北杨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谦虚,只好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一般厉害。”
褚悠挑了挑眉。
这家伙,年纪不大,吹牛的本事倒不小。
她正想以一种不失礼貌的姿态拒绝,却又突然想到刚刚苟妹她们毫不掩饰的嫌弃,一颗玻璃心又碎成了七八瓣儿。
凑合着过吧,还能单排咋的?有人肯带她就是好的了,她总有一天能在相亲相爱吃鸡小分队扬眉吐气,称霸刺激战场的。
这位女士早忘了先前信誓旦旦要戒掉垃圾游戏的宣言。她笑吟吟地看着单北杨,以一种惊喜的语气说道:“真的?你真的愿意带我?”
单北杨的小心脏又被这甜美的笑容晃得抖了三抖,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按胡来教的那样试探着问:“那我们……加个微信?”说完抿出个腼腆的笑,像是有些羞于自己这昭然若揭的心意。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艾沐正好听到这句话,冲褚悠抛了个暧昧的眼色过去,随即又识相地滚回洗手间去了。
总之,最后出师不利的单北杨首次搭讪总算勉强告捷,拿到了褚悠的微信,他揣着手机像揣着块金砖,尽量稳住自己轻飘飘的步伐走出了“猫的报恩”。
艾沐总算出了洗手间,她意味深长地撞了撞褚悠的肩膀。
“可以啊,那么帅的小哥哥都被你钓到了。”
褚悠正在给单北杨备注,刚刚单北杨介绍了他的名字,北方的北,白杨树的杨。听到艾沐的话,她抬头看了艾沐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什么呀,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款的。”
艾沐当然知道她喜欢什么款,褚悠家里有个小她十岁的弟弟,她从小就给她弟弟又当爹又当妈,尿布片子更是从小洗到大,这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对那种弟弟型的男人敬而远之,喜欢的“爱豆”都是那种一看就历经沧桑的大叔型美男,单北杨一身干净的少年气,都不知道满二十岁了没有,确实不是褚悠会喜欢的类型。
但是,人家长得帅啊。
艾沐觉得有些可惜。
褚悠却早把这股子风月抛到了脑后,她刚打上“单北杨”三个字,突然又想到了刚刚那个男生挺拔如白杨的身形,性格也如白杨树一般,直率得可爱。
北山有杨,南山有桑。
乐只君子,邦家之光。
褚悠心头一动,删掉单北杨三个字,重新输入了“小白杨”三个字。
下午五点半,“猫的咖啡”就打烊了,艾老板开个店开得十分不走心,咖啡厅何时开张何时打烊全凭她老人家心情,有时兴致来了还把店门一关,组织员工一起去踏个青、蹦个迪什么的。
这样的店居然还没倒闭,也得亏她祖上鸿运庇佑,再加上如今撸猫之风盛行,她那些猫儿子猫闺女长得有模有样的,时不时地撒个娇卖个萌,才总算把那些恩客给留住了,不至于让褚悠喝西北风。
店门一关,兼职小妹就回学校去了。
褚悠本想和艾沐一起去吃个饭,但艾沐毫不留情地抛下她去找男朋友了。褚悠和咖啡师林泽这两个浑身散发着清香的单身狗只好相偕着去吃了个肉蟹煲。
吃完饭两人闲来无事又压了个马路,看完了江边放的烟花才各自滚回了自己的家。
到了宿舍,已经快九点了,褚悠卸完妆,拿着衣服去洗了个澡。等她洗完澡出来时,单北杨就给她发了条消息。
小白杨:吃不吃鸡?
小白杨:期待•jpg!
表情包是一只大胖猪兴奋地跺脚,大胖猪两边的腮帮子粉粉的,和下午单北杨羞涩紧张的样子有些微妙的重合。
褚悠可耻地收下了这张表情包,毕竟女流氓也是有一颗少女心的。
“来!”
褚悠打开了刺激战场,选择微信登录,最近她和管姣她们打游戏常常去qq区。
她现在玩微信区就不会碰到他们,免得那一群人又阴险地观战,然后又大肆地嘲讽她。
进入刺激战场后,单北杨很快给她发来了游戏邀请。
“您的朋友流水的蜜桃邀请您加入队伍。”
褚悠:“……”
看不出来少年你表面看着一表人才,原来骨子里竟如此风骚。
单北杨清了清嗓,开麦解释道:“名字是妹妹取的。”
这个游戏账号就是他妹妹单南桑的,他的账号段位太高,用他的账号和褚悠玩匹配到的玩家也是高段位,他怕到时候保护不好褚悠,只好拿了单南桑的账号,就是这id名难以启齿了点,等他有了改名卡,他一定马上改掉。
没有听到回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褚悠?”
嗓音和缓动听,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在褚悠耳边炸裂开来,她一颗老流氓的心差点儿把持不住。
看着唇红齿白,一脸的少年意气,却没想到有这么一个男友力爆表的好嗓子。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