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怕的是,直到他远走,我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迷茫与惶惑

“同学,我……对不起,对不起……”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在教室里面听见了声音的谢沉突然走过来,他先是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后退两步,之后立即蹲下了身子。

“是不是假肢撞扭了?”他的左手轻轻地按了按男孩儿的膝盖。

那男孩儿连连点头。

谢沉耐心地安抚他:“我们先去找个空教室,把它给扭正,之后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那男孩儿苍白着脸摆手:“扭正就好了,去医院就不用了,显得我跟碰瓷一样。”

我感激地看了那男孩儿一眼。

谢沉蹲下身子,直接把那男孩儿给背了起来,并且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不想跟他那样可怕的眼神相撞,委屈巴巴地拾起一旁的拐杖和试卷,牢牢地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那男孩儿叫陆小樟。

我去拾他试卷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他的名字,那个虽然不在重点班,但是成绩完全可以碾压我们重点班一众孩子的男娃。

我在心里面默默地感叹自己这次是踢到了铁板,只好悲伤地跟着谢沉去了旁边的教室。

谢沉把陆小樟放下之后,左手先是不停地在陆小樟的膝盖上揉着。陆小樟倒是信任他,咬着牙冷汗津津,也不喊疼,只是目光在落在我身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红着一张脸,指着我说:“你给我出去!”

谢沉会意地看了我一眼,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把我提溜到了门口。

“为什么赶我?”我惊愕地抵住教室的门。

谢沉脸色阴沉了片刻,然后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把假肢扭正要脱裤子的,你能不能长点儿脑子?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说罢,就“砰”的一声把我给关在了门外。

我不甘心地“哦”了一声,心里想,也没人告诉我啊,怎么能够说我没有脑子哪。

我在教室门口的楼道上徘徊着,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问:“谢沉是在这里面吗?”

我愕然抬头,才发现谢沉的同桌苏因也还在学校。

“对啊,他在这里,你找他有事儿?”

苏因淡淡一笑,不经意地撩拨了一下短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他说今天给我补习数学来着,我刚刚有一道题目不会,所以出来找他。”

“哦。”我会意地点了点头,只觉得气氛尴尬。

原本还以为谢沉那家伙是专门留下来看着我的,结果他是专门留下来给美人补习的。

心里面突然有一点堵,那种感觉,就像是吃面包却一口吃下了一只苍蝇一样。

原本面上还有的一点点笑意渐渐凝固住,在谢沉扶着陆小樟出来的时候,我非常郑重地跟陆小樟道了个歉,之后冷冷地扫了谢沉一眼,就非常潇洒地转身回教室了。

“她怎么了?”陆小樟结结巴巴地问。

谢沉皱眉,没有说话。

教室里,苏因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谢沉不厌其烦地给她解答着题目。

明亮的灯光照在少年姣好的脸上,明眸善睐的姑娘非常认真地打量着少年认真刚毅的侧脸,我觉得,他们两个这一幕,简直是可以写出一部小说了。

在苏因问了无数个非常非常幼稚简单的问题,谢沉仍耐心解答之后,我忍不住嗤笑她,说:“你这些都不会,你当时是怎么考上明川重点班的?”

苏因似乎被我这句话戳中了伤疤,软软地低下头去,像个自卑的小可怜。

我当时心里面只有一个看法,装的。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在讲台上的谢沉却扔了一个粉笔朝我砸了过来,“砰”地直击我的脑袋,疼得我差点就飙了眼泪。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他眸光冷冷地看着我,一记眼刀向我射了过来。

我不服地瞪了他一眼,懒得当着苏因的面跟他吵,便把这口气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继续埋着头做我的题,不想跟他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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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谢沉冷战了。

在那一晚他拿粉笔砸我之后。

我把这事儿跟林小坏说了以后,林小坏硬是要说我是吃醋。

她说,在她的心里面,苏因就像是九十年代电视里的港星,一朵出尘绝俗,天上掉下来的白玫瑰。而我,则风风火火、爱笑爱闹,是一朵红玫瑰。

说真的,林小坏的话,说得很圆润,一句话夸了我们两个人。

可是,这个比喻,我不喜欢。

也许,我不喜欢这个比喻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把我跟苏因放在了一起。

苏因是苏城的妹妹,这事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搁在心里面藏着。开学的第一天,我就曾看到过苏城来接她。那是我来到云城以后第一次见到苏城,她长得比以前更加好看了,现在好像是在某个大剧院里面演话剧,气度还是跟从前一样,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来接苏因的那一天,三哥也在。

几年的时间,他已长成了一个青年才俊该有的模样。

那时候我记得我还是在苏因之前出的校门,可是他偏偏只看到了苏因,没有看到我。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三哥对苏因笑,他笑起来就像当年他对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满是温柔,满是宠溺。

可是时光蹁跹而过,最终兄妹见面不相识。

我当时就像是失了魂一样,特难过,特悲愤,回家之后就给远在振市的安戈尔打了一通电话。我说我看到了三哥,三哥却没有看到我,接走了他的另一个妹妹。

电话里,安戈尔先是愣了愣,随即就开始安慰我。他说,或许他真的只是没有看到你,真的只是没有看到。

安戈尔也真是词穷得很,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本来还没有那么难过,被他一安慰,只觉得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他安慰人的话很牵强,真的很牵强,就像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你在街上看到一个朋友,她因为肥胖而难过,而你不停地告诉她“你吃得不多,你吃得不多”一样,啥振奋人心的作用都起不到,反而是白白地添堵。

后来,我消沉了一个星期,就开始不喜欢苏因了。

一个女孩子讨厌另一个女孩子的原因很简单,要么就是她在不经意间抢夺了什么你曾经奉若珍明的宝贝,要么就是她天天在你的背后说你的坏话。

无疑,苏因属于前者。

对于三哥而言,我只是一个继母强行塞给他抚养了七八年的累赘。

而苏因却是他心尖上的姑娘的亲妹妹。

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林小坏说我和谢沉冷战是因为吃醋。

乔婧婧说我和谢沉冷战是因为我被惯坏了,发小孩子脾气。

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谢沉冷战是因为不甘心。

我觉得谢沉本来一直都是护着我的,就连之前他解救下我和来早的时候都口口声声地在说,你爸让我护着你。既然他一直标榜着他护着我,他一直觉得他有那个资格教训我,那么他就不该再转过头去帮助苏因。

如果他转过头去帮助苏因的话,那我们之间就只能够破裂。

朋友的敌人是敌人,敌人的朋友也算是敌人。我脑子里面就是这么个想法。

因此,后来谢沉说什么晚上盯着我写数学试卷,我一次都没有再留下来过。三年以来的第一次分道扬镳,在高一这一年,还是为了另一个女孩子。

正所谓不撞不相识,在不跟谢沉一起走了以后,我倒是跟陆小樟非常愉快地顺了一路。他比谢沉有趣多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话形容他再准确不过了。并且,我觉得这家伙真的是超级棒,成绩简直秒杀我们班太多人,在名字已经被荆老怪报上竞赛组,且还不能弯下腰向谢沉请教的情况下,我非常麻利地拜了陆小樟为师父。

起初,陆小樟还非常羞涩地推诿,不愿意自己被称作师父。

后来,我每次下课都追在他的后面脆生生地叫他“师父”,久了,他也就习惯了,并且在熟络之后还会甩着他的小拐杖叫我一声“爱徒”。

对此,乔婧婧评论,是傻子撞上了傻子,两个二傻子的欢脱。

我不服气,说:“开心的人遇上了开心的人,所以就会更加开心。你们没有这样子开心过,所以你们才会说我们傻,你们这是嫉妒!”

乔婧婧彼时正在开水机旁喝着水,听到我的话,不禁扶额:“天哪,为什么你跟谢沉还不和好,楚归晚,你现在或许这智商在上升,但是你的情商真是被陆小樟带得越来越幼稚了!”然后,一面绝望地往教室走着,一面喊着“苍天哪,大地啊”。

事实证明,乔婧婧的话是有道理的,跟陆小樟在一起待得久了,我是越来越幼稚了。

陆小樟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而我呢,本来算是被肆意地抹了几笔的画纸,结果在跟陆小樟待在一起之后,变得越来越白了。

乃至于,有一天,我们一起做题的时候,我闲来无事撕了他的试卷,他也闲来无事撕了我的试卷,后来,他把我的一半试卷黏在了他的试卷上,我也把他的一半试卷黏在了我的试卷上。

结果,在高高兴兴地交上去的第二天,荆老怪就在班会课上当场气愤地批评了我。

“楚归晚,我带你这么久,你的字我是不认识还是怎么的?一半试卷用草书字体,一半试卷用鸳鸯小字,你是不是觉得老师我真的老眼昏花了?”

这是我被批评得最严重的一次。

荆老怪罚我在一天内抄完五百遍“糊弄老师是使人退步的”,如果抄不完,就不能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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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马不停蹄地抄着,然而,一直到教室里面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谢沉了,我都没有抄完。

11月的天气,渐渐有些凉意,一阵阵晚风席卷而来,兴许是这段时间跟陆小樟玩得太闹腾了,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谢沉正坐在我旁边,非常认真地用左手给我抄写着句子,耳边回荡起的是学校广播室播放的陈淑桦的《笑红尘》,少年时爱听老情歌,嘴里面总是念叨着什么“红尘多可笑”,稍稍长大一些之后就再不把这些挂在嘴上,但偶然间重新听到这歌曲的时候则是另一种感觉。

我斜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打量着谢沉。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冷峻的薄唇,这张脸简直酷帅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挺没有骨气的,明明想好了要冷战,明明想好了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当这人一走近了,我就又有些克制不住。

“谢沉,你还没有向我道歉。”我闷声闷气地对正在抄写着句子的谢沉讲。

谢沉手中的笔顿了顿,没有说话。

我见他不理我,只好又道:“你不道歉就算了,我不逼着你。”我一面说着,一面收拾着书包。

只是书包收拾到一半,谢沉突然把我的手腕给拉住了。

“好了,那天是我太凶了,对不起。”

他的道歉来得突兀,我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的。

谢沉这人素来冷傲,不冷傲的时候也大多身上有一种玩世不恭的痞气,像这样认真低下头道歉的样子几乎从未有过,更何况是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

我一时语塞,“嗯”了一声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空气中都隐隐涌动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径直揽过了我手里面的书包,然后帮我把抄写好的纸都塞进了包里,扯了扯嘴角,说:“好了,我知道你原谅我了,我们回家吧。”

他的话极轻,轻到让我觉得,前几天我那样闹着跟他冷战,闹着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简直就是在过家家。

只是,我仍旧不敢相信,我们就这么和好了?

晚上十点的云城静谧而又冷清,我和谢沉徒步走在大街上,在距离家门口最近的那个路灯边,他淡淡地跟我解释了几句关于那一天的情况,其中反反复复,说得最多的就是一句,他并没有邀请苏因,是荆老怪执意要求他给苏因补课的。

他重复了好几次。

每一次,我都非常配合地点头说“哦”。

似乎是我说“哦”说得太多了,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顿时又变得不大好看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说个‘哦’?”他问我。

我不解地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反问他:“不然呢?”

他一双眸中仿佛有异样的情绪在酝酿着,在把我送到家门口之后,嘴角径直扯出了一个自嘲的冷笑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想要听我一个解释的,看来是我想多了。”说罢,一抬脚,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我微微怔住,站在夜色下,盯着他的背影望了半晌,从想不明白他话里面的意思到从心底产生了一股子的迷茫与惶惑来。

那股子迷茫与惶惑从心到眼,最后将我整个人都包围。

可怕的是,看着他远走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觉得迷茫与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