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大=责任

十二月底又一波冷空气来袭,云西本就严寒的气温一降再降。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苏起钻出被窝那一刻,顿觉寒气侵袭,手脚冰凉。

她悲伤地在被子里打滚,哀叹:“不想上早自习!”

没人理她。

由于天气太冷,程英英也不起来给她做早餐了,照例用两块的早餐钱和三块的晚餐钱打发她。

连苏落都睡得香喷喷的—今天是周六。

但高中生没有周六日,他们每月才放一次月假。

苏起折腾了几分钟,耷拉着眼皮起了床。

冬季冷风肆虐,她洗脸刷牙时,听见风吹着天花板上的油毡布起起落落,仿佛要把这间小平房掀倒似的。她叼着牙刷看看四周,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层已斑驳脱落多处,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面。

前屋里,程英英咕哝:“康提准备把她家房子简单修整一下,到时我们也跟着弄一弄吧。”

“行。听说她在城东新区买了块宅基地,准备盖别墅了。”

程英英说:“那块地皮两万多呢,盖房子估计还得花个三四十万。”

苏勉勤琢磨着,道:“我们哪天也去看看吧,是得想想搬家的事儿了,不能一直住在巷子里。这块越来越破,再说孩子大了,以后更住不下。”

苏起整装完毕,出了门。天空灰白,北风萧瑟,屋檐上的红瓦片早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中褪色了,整个巷子萧条无比。

梁水戴着手套,裹着围巾,站在屋檐下望天。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过来,面颊干净,眼神清亮,冲她扬了下眉。

苏起揪揪眉毛,困困地说:“今天太冷了,不想骑车。再说,感觉要下雨的样子。”

梁水耸了下肩,说:“那就搭车吧。”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一行人缩在棉服里,被肆虐的江风推着往前走,背后凉丝丝的。

苏起忽然问:“水砸,你要搬家了吗?”

其他小伙伴也有听说情况,都好奇地看过来。

梁水转眸盯着她看,反问:“你不想我搬走?”

苏起愣了愣,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当然不想你搬走呀,我们大家都不想你搬走。”

梁水唇角勾起一丝愉快的弧度:“房子建起来要一两年,高中毕业前不会搬的。再说,李凡妈妈也准备在园丁新村买单元房,不过那里离一中远,暂时也不会搬。”

李枫然点了下头。

路子灏叹气:“我爸妈也在说买房的事,现在云西建了很多新楼房,可我一点都不想搬走。我最喜欢南江巷。”

林声说:“我也是。要是搬了新家,也想离得近一点。”

“我也希望。”路子灏说,“真不想分开啊。”

几个人议论着,上了公交车。

今天天气太冷,加之他们几个出发得早,车上人不多,还有四个空位。

大家都坐下,梁水独自站着,靠在苏起的座椅后背旁。苏起趴在前排的座椅后背上,看路子灏绣十字绣。

上次梁水找苏起要十字绣的事,路子灏当了真。

马上要圣诞节了,他买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圣诞树十字绣,说要绣五个钥匙扣分给大家,算是他们的友情信物和纪念。

上初中那会儿,他们还不太熟悉圣诞节的概念,但高中忽然流行起来。学校外的精品店橱窗上画满了圣诞树和圣诞老人,到处用雪花喷雾喷写着“merry christmas”。

路子灏正绣的这个是苏起的,他在角落里绣上了sq。

苏起趴在靠背上,歪脑袋:“水砸和声声的首字母缩写一样,怎么区分呀?”

路子灏说:“给水砸的s大写,声声的小写。”

“哦。”苏起嘀咕,“我发现你们四个人的姓,首字母都是l,就我一个人是s,哼。”

路子灏教她:“你以后跟一个姓l的人结婚,你就是l苏氏。”

苏起转着眼珠想了想,哈哈笑起来:“好吧。”

苏七七会嫁给l姓氏的人吗?

他姓梁。而那个姓欧阳的显然没戏。

梁水弯了下唇角,他靠在椅背上,随着车身慢慢晃荡着。他微低着头,看着苏起叽叽咕咕和路子灏讲着话。

上学路上的无聊时光,莫名竟有些惬意了。

汽车停靠站台,一群同学挤了上来。一个男生走在最前边,看见路子灏,忽然笑起来:“路小号又在做女红啦,哈哈。”

路子灏只当没听见,不搭理他们,专心玩着手里的花样。

苏起见他是上次那个董方,气势汹汹回了句:“关你屁事!”

董方脸色骤变,提高音量,说:“你再说一句?”说着就要抵上前来,梁水一侧身,人挡在苏起面前,握着那人肩膀轻轻一推:“你再说一句。”

清清淡淡的语气,平平静静的神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厉。董方是个欺软怕硬的,居然什么也没说,走到车厢后边去了。

梁水回头俯视苏起,她两手抓着椅背,脑袋趴在手上,大眼睛巴巴看着他,一副惹了事的不好意思的神情,冲他吐了吐舌头,做口型“谢谢水砸”,然后默默鼓起了嘴巴,像一只小河豚。

梁水:“……”

他忽然就很想戳一下她的脸颊,女孩子的脸蛋是什么触感呢?梦里似是……软嘟嘟的。

他移开眼神,随口低声说了句:“你这脾气,是不是找打?”

苏起不服:“有你在,谁敢打我?”

梁水一顿,一时没作声。

苏起也忽然不太好意思,垂眼继续看十字绣去了。

梁水将手插进兜里,重新靠在她座椅边,看了眼窗外。

冬季灰败的街景在窗口流淌,似乎有一片雪花飘过,他忽然想叫她看初雪。“苏—”字的音还未成形,他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

好像只是幻觉。

可圣诞节那天真的下雪了,从下午开始,雪花濡湿了整个校园,一直到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成了积雪。

苏起班正在上老班的物理课,同学们央求老班,说想去玩一节课雪。鲁老师一开始没同意,结果全班同学扭着身子趴在桌上齐声哀求,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鲁老师拗不过他们,想着这些年云西逐年雪少,就准许了。

一整个班的人蹿去操场上打雪仗,打到第三节晚自习快结束,才被老师叫回教室。

圣诞一过,2004年便近了尾声。

很快到了2004年的最后一天,街上却放着一首叫《2002年的第一场雪》的歌。

南江小分队又骑了自行车上学—那晚每个高一班要开新年晚会,到时上街买东西什么的,单车比较方便。

梁水骑着车从凋落的枯木和萧瑟的街道上穿过,时不时瞥一眼苏起。她骑行在他身旁,面容轻松而愉快,耳朵里塞着耳机,似乎哼着孙燕姿的歌。

北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毛茸茸的,她迎风笑着,连上学路上也很开心,像一朵小向日葵。

半路上,小向日葵忽然转过头来:“水砸,你今晚要表演节目吗?”

梁水没兴趣:“不表演。”

路子灏说:“我要唱林俊杰的《美人鱼》。”

苏起:“哇,真好。你唱林俊杰的歌都很好听。风风你呢?”

李枫然:“弹电子琴。”

四个伙伴:“……”

也对,不可能搬个钢琴去教室嘛。

林声说:“我和几个女生合演节目,她们唱歌,我画画。她们唱完的时候,我把画画完。”

苏起叫:“真棒!”又幽幽拿眼角看梁水。

梁水:“把你的眼珠子转过去!”

苏起哈哈笑。

新年前夕,按照云西一中的传统,高一新生班级可以用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开元旦晚会,全班同学唱歌跳舞、表演节目、茶话娱乐。

虽然要等到晚自习,但一到课间,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开始装扮教室。画板报的画板报,吹气球的吹气球,贴彩花的贴彩花。英文字写得漂亮的则负责给玻璃上喷上“happy new year2005”的雪花图案。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时,整栋高一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都是雪花和气球,节日气氛浓烈了起来。

13班的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走进教室,看着满教室的彩纸气球,笑道:“哟,手脚这么快啊?”

有同学叫道:“汪老师,晚上来我们班看节目呀。”

“行。我也提前祝同学们新年快乐。”

“为了庆祝新年,这节课不上好不好?!”

老师笑眯眯:“想得美。”

教室里一阵哀叹。

老师翻开教案,讲起了课文。

苏起一心二用,边听课边像其他同学一样偷偷拿出新年贺卡。

她买了好多贺卡送朋友。除了四个小伙伴,和班上玩得比较好的同学,还要给王衣衣寄,一共有二十五张呢。

语文老师讲课讲到一半,放下教案,笑道:“看来,是没人听我讲课了。”

五十多个学生齐齐抬头,不好意思地哈哈笑。

老师叹:“行吧,还有半节课,交给你们写贺卡吧。都写得有文采点儿,听见没有?”

同学们欢呼:“好!”

老师也怡然自得,在通道里穿梭,看孩子们写贺卡。

“刘维维,苏起。”老师点了名,“怎么上高中了写字还用尺子比画啊。”他抬起头,跟全班同学说,“这习惯都得改啊。以后我检查作业,谁写字用尺子比着,当心我拿尺子敲手板。”

苏起收掉了尺子。这习惯从初中学的,一时半会儿没改掉。但老师说不好,她就改呗。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班级热闹起来,同学们全开始搬桌子—他们把桌椅搬到四周,围成圆形,给教室中间留出表演空地。几个字写得漂亮的同学开始画教室前头的主黑板,写“新年快乐”的字样。班长和团支书则去采购晚上整个班级的零食水果和饮料。

整栋楼忙得不亦乐乎,林声负责了他们班前后的黑板,连晚饭都没时间吃;梁水和李枫然也参与了黑板画—他们字写得很好看。

时值深冬,下午六点天就黑了,教学楼里亮堂堂,像个涂满了彩色涂鸦的玻璃灯笼。

晚自习铃一响,各班开始了班级跨年晚会。

苏起和刘维维挤在一张椅子上,桌上摆满了分发的零食饮料。

英语和数学课代表拿着两筒纸礼花“砰”的一抽,班长和团支书在纷飞的礼花中走到场地中央,充当主持人,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同学们什么都不管,先喝彩鼓掌为敬。

第一个节目是小品,由班上两个贫嘴的男生女生表演,完全照搬赵本山和宋丹丹的《昨天今天明天》。两人拿粉笔把头发涂了一头灰,穿着爷爷奶奶的老旧衣服,操着一口蹩脚的东北话。虽然全是些耳熟能详的梗,但还是逗得全班同学捧腹大笑。

有的同学笑得拍桌子敲椅子,往场地中央扔徐福记或阿尔卑斯糖果,表示喜爱和支持。

小品在一阵欢笑和掌声中结束,晚会气氛嗨了起来。

接下来有诗歌朗诵、男声合唱、女声合唱,徐景还表演了一段二胡。

张可欣唱歌很好听,唱了一首飞儿乐队《我们的爱》。那首歌可流行了,小卖部电视里播放的mv感动了好多人。全班同学啃着橘子嚼着口香糖跟着她合唱。结果—明明很悲伤的一首歌,愣是给唱得喜气洋洋。

张可欣唱完,轮到张余果表演,她准备了一段简单的《挥着翅膀的女孩》舞蹈,跳得中规中矩。由于表演跳舞的女生太少,大家都觉得稀奇,男生们很捧场地喝彩加油。加之大家都会唱,她跳着舞,众人合唱,气氛也不赖。

张余果唱完之后,轮到苏起—她和刘维维几个女生排练了一组韩国热舞。

班长为她报幕:“现在,有请苏起为我们表演韩国街舞,蔡妍的《两个人》。”

同学们原本在闲聊张余果的节目,一听这报幕,纷纷转移了注意力。这段时间最火的一首歌莫过于韩国蔡妍的《两个人》,好多人都买了磁带听,还都在学校门口的店里看过mv呢。

很多学生,尤其是男学生,都被那首mv画面惊呆了,颇有人生之初体验的启蒙架势。

那是一首很性感的舞曲,不知苏起会跳成什么样子。

苏起起身脱了棉衣,穿一件紧身白t恤,配宽筒牛仔裤。高挑纤细而又匀称的身材展露无遗。

她和另外几个女孩走到场地中央,背对众人排好队形。

苏起把其中一只牛仔裤腿卷起来,露出一边纤长的小腿,又把t恤掀起来绑在胸下边,露出整段平坦纤瘦的小腹和盈盈一握的细腰。

这下,全班同学都看过来了,悄声下去。

其他几个跳舞的女生不好意思这么干,羞涩地捂脸笑。

苏起却十分坦然,扯掉头上的橡皮筋,潇洒地甩了甩长发。

团支书把碟片放进vcd播放机。前奏滚动而出,伴着“na—nanana—nananananana—”的性感女声,就见苏起抱着手,纤细的腰肢像条小水蛇一般扭动起来,翘翘的小屁股随之灵活摆动。

她背身扭着,等前奏一过,迅速转过身,跳起了劲劲儿的舞蹈动作。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同学们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谁都没见过这个架势,眼睛都直了。

窗外路过的别的班同学一下子全趴在窗户边往里瞧。

几个喧闹的教室之外,梁水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嚼着口香糖,他们班一个女生正唱王心凌的《第一次爱的人》,语调很是凄怨—

“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地死掉。当我失去你那一秒,心突然就变老—”

梁水有些出神。

后门被推开,深冬的冷风涌进来,他一个激灵。跑进来一个男生杵了杵他们几个,兴奋道:“快去快去,13班苏起在跳舞,跟韩国明星一样!”

梁水愣了愣,本还想装模作样矜持下,但身边几个男生满眼放光地起身从后门溜走,他也跟着去了。

走廊上寒气袭人,教室里灯火通明,热闹喧天。

13班教室窗户外挤满了人,全一脸兴奋地盯着窗内。

梁水走到窗外,隔着“new year”的雪花字母往玻璃里头看,就看见了跳舞的苏起。

她随着快节奏的韩语歌,跳着动感的舞蹈—女孩两只手妖娆地伸向天空,将细细的腰肢拉得掐指可握,腰细臀翘,柔中带力地转圈扭动着。女孩的头发像波浪一样随着她的身体而舞动。下一秒,她忽然蹲下去,两手沿着大腿抚摸上腰部。

这个动作惹得全班同学男生女生都拍桌子尖叫起来。

隔着一层玻璃,梁水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心跳乱了。女孩子的腰竟会有那么细,从侧面看薄薄一层,仿佛一掐就会断掉似的。

那腰肢灵活地扭动着,没露出任何关键部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她的小脸被灯光点亮,因舞动而红扑扑的。很快,音乐变得有力起来,她的动作也跟着充满力量,呈现出另一种美感。

音乐到达高潮,她抬膝轻轻一跳,甩动着头发,走到场边,领着身后的女孩子们沿着圆圈场地肆意走一遭,她肩膀舒展,甩动手臂,潇洒地跟同学互动起来。

绕场一圈回到中央,迅速摆好队形。

在越来越快的节奏中,她抬起手臂握紧拳头,侧身迅速抖起了腰臀。在全班同学的喝彩声中,她一个转身,猛地抬头,一手伸向天空,完成了舞蹈的收尾。

教室全然沸腾,课代表扎着彩带礼花,同学们纷纷往中央扔糖果扔果冻,拍桌子尖叫:“再跳一遍!再跳一遍!”

苏起跳得满脸通红,开心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又略显害羞地吐了吐舌头。

“苏起我爱你!”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吼叫道。

哄堂大笑。

苏起笑得弯下腰,捂住了嘴巴。

“我也爱你!比他爱!”

“给你给你都给你!我把糖果都给你!”又有人叫。

苏起大方地弯腰谢幕,却又不太好意思地搓搓手,小跑溜回自己座位上坐好,不影响接下来的同学表演。

梁水无意识地后退几步,靠在走廊栏杆上,隔着一段距离凝视教室里头的她。

或许因为太过兴奋,她回座位后并没把棉衣穿上,反而拿了本书扇风,和身边的同学开心地讲小话。

他们班的同学在演唱林俊杰的《江南》:“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

天气太冷,围在窗外观看的同学们陆续散去。

梁水仍插兜站在原地,好几个表演节目过去了,寒意从脚边侵袭。他却不知为何,还不想走。他自个儿尴尬地抓抓头,觉得留在这儿有点儿蠢,但脚实在挪不动,干脆转过身去,看楼外浓郁的夜色。可仍是难为情得要死,便拿脚来回踢了栏杆好几下。

身后,整栋楼灯火通明,喜悦欢腾,与他无关。他微吸着冷空气,心脏却热烈地跳动着。

走廊上没什么人了,各个班级的窗户里传来阵阵笑声,像一曲新年协奏曲。他扭头看一眼教室,苏起已经穿上外套,一边吃果冻,一边被同学表演的相声逗得哈哈大笑。他盯着她的笑脸看了几秒,也不禁跟着微笑了下。

只是一秒,他又立刻回头看夜色,心跳莫名很快,仿佛再多看一会儿就承受不住了似的。

他兀自无措地挠了挠脑袋,难耐又无奈地低低“啊”了一声,趴在栏杆上赖着不走。

一阵寒风吹来,灌进他口鼻,仍是吹不凉他心口的热度。

可渐渐地,手指冰冷,脸颊微僵了。

梁水往手中哈了口气,终于站直了身子准备回教室。

离开前又看了眼窗内,苏起却不见了。

忽然,13班教室后门猛地拉开,苏起逃了出来,冲身后的人喷雪花喷雾。她后边一群男生女生拿着喷雾互相喷洒,原来是男生和女生打“雪”仗。

一条条雪花喷雾飞洒空中。

虽然有多个女生参战,但苏起成了男生围攻的重点对象—这种游戏不就这么简单嘛,被攻击最狠的往往是最受欢迎的。

苏起哪里招架得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拿手挡住脸,一转头看见了梁水,立刻朝他跑过来:“水砸救命!”

梁水一愣,条件反射般地朝她伸手,苏起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迅速躲去他身后,探出一只脑袋来,举着喷雾朝“敌人”们进攻。

男生们穷追不舍,对着苏起直喷,苏起藏在梁水身后,抓着他的袖子他的腰身直转圈圈。

梁水被她抓得原地转,伸开双手挡住她,像护崽的母鸡似的。

苏起借着他的阻挡,成功占据有利地形,“噗噗”几下喷得敌人满头白雪。如此绕了几圈,男生们终于发大招,兵分几路,左右夹击,眼见苏起要被攻陷。

梁水忽然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他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深深低下头去,用自己整个儿身体将她护住了。女孩的身体软软的,细细的,抱起来竟会是这种感觉—很小心,很忐忑,生怕会把她弄疼似的。他闭紧眼睛,埋头在她脑袋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像从耳朵里要蹦出来。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雪花喷雾朝他袭来,喷在他头上,耳朵上,后脑勺上,脖颈上。

他不在乎,也不管,只是紧搂着苏起,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他俩的密闭空间,没有任何人能闯入。刺鼻的雪花里,他竟闻到她身上的馨香,仿佛幻觉。

他不是不忐忑的,也以为她或许会推开他,但她没有。

她只是乖乖地抓着他腰间的衣服,任他搂着护着。

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的手臂抱住了后脑勺,手掌遮住了眼睛—防止喷雾进眼。她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人就被他揽进怀中。

很黑暗,很幽静,很安全,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与她无关。

少年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实,他的呼吸炙热而急促,喷在她的耳边,撩得她心痒痒。她心跳很快,怦怦怦,仿佛要蹦出去撞上他的胸膛。

或许,或许因为刚才玩得太兴奋了?

她发蒙了,待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群男生喷光手中的武器,如鸟兽散去,梁水才松开苏起,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头上肩膀上已全是白色的雪花喷雾带。

苏起手忙脚乱地帮他清理,他头低得很低,脸离她很近,她脸有些发烫,却爽朗地笑着说:“水砸,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就完蛋了。”

梁水也作寻常的欠扁语气,说:“你是不是又手贱招惹别人了?”

苏起笑:“过节嘛,欢快点儿啊。”

梁水甩着手上的雪花,说:“帮了你这么大忙,怎么谢我?”

苏起刚摘下他头发上几团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俏的脸,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将满手的雪花抹在他脸上:“这么谢你!”抹完哈哈笑着逃往自己教室。

梁水被她抹得满脸白雪,吃惊得愣了愣然后就要去抓她,可她跟小泥鳅似的钻进门缝,老远还冲他吐了下舌头。

梁水在门外指了她一下,示意你给我记住。他转过身去,摸摸脸上的雪,却自顾自扬起了嘴角。

这个跨年夜真不赖。

冷风卷上走廊,他不在户外流连了,擦着脸颊上的雪渍走向教室,半路听见她唤:“水砸!”

梁水回头,苏起笑着跑过来,递给他一张贺卡:“新年快乐!”

那是一张粉色的新年贺卡,画着满园的鲜花,还有几只立体的蝴蝶在振翅。

打开一看:

2005年要来啦,希望水砸新年快乐,天天都快乐。

希望水砸速滑取得突破性进步。

希望水砸梦想成真。

希望以后一直和水砸一起过新年。

重点的重点!

希望和水砸是一辈子的好朋友!forever!

苏七七

2004年12月31日

梁水抬起头,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他把贺卡合上,回了教室。

苏起坐回位置上,紊乱的心跳迟迟不得平复。晚会还没结束,班长和团支书合唱起了《七里香》。

苏起不跟同学讲话了,安静地听着他们唱歌:“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歌曲真的好神奇,听着曾经听过的曲调,就能将你带回往昔。

她坐在灯光灿烂的教室里,扭头看窗外漆黑无边冷风呼啸的冬夜,却仿佛一瞬间看到了那个播放着《七里香》的绿意盎然暴雨倾袭的夏天。

那个夏天,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苏起依然是他们班第五名。不同的是年级排位有了变化,从入学时的一百二十多名上升到八十名。

反倒是路子灏,经过中考的意外失利后,成绩并没升起来,仍在年级中游徘徊。

陈燕很担心,又不敢和路子灏讲,便来向程英英取经。程英英说没管过苏起,也不知她是怎么搞的。再说苏起现在也没有太勤奋,照样玩得不亦乐乎,上课还跟小时候一样讲小话,班主任还说过她呢。

只不过班主任很喜欢她,与其说责备,倒不如说是念叨。

陈燕叹:“七七从小就机灵聪明,我看啊,她就是脑瓜灵光。”

程英英道:“子灏更聪明啊,是不是别的问题叫他分了心?”

“当初就是他爸爸那事儿。孩子就是这样,成绩一垮,就很难再上来。”

“路耀国这几年表现挺不错的,看看是不是别的事,你再观察观察。”

之后程英英去问苏起,路子灏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苏起想起他们班男生总取笑他,说他长得太秀气像女孩,说他喜欢男生是同性恋。可苏起不好把这些跟妈妈讲,她知道路子灏不会愿意让家长知道,所以她耸耸肩,说:“没什么呀。”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也很担心,跑去找梁水和李枫然。

彼时,李枫然要去邻市见他的老师—老艺术家何堪庭,正在家里简单收拾行李,梁水反骑着一把椅子,在跟他聊天。

苏起跑进去,把妈妈跟自己说的话转达给了他俩,忧心道:“你们说,路造是不是很受这个影响?”

梁水趴在椅背上,说:“应该是吧。”

“那我们做点什么帮他呀?”

“怎么帮?”梁水转眸看她。

“谁说他坏话,就去警告他。”苏起说,“我都可以去帮他吵架!”

这下,梁水不吭声了。

两个男生都没讲话,沉默地表示着不赞同。

苏起看看梁水,又看看李枫然,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路造是我们的朋友。”

李枫然放下手中的衣物,抬头:“七七,你不懂男生的想法。我们帮不了的,只能靠他自己。”

梁水说:“我们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还有你,你要真帮他去吵架,他会变成大笑话。”

苏起一愣,想明白过来了,忧愁道:“那怎么办?我感觉路造自己也处理不好这个问题。”

梁水说:“只能尽量开导他,多陪着他。其他的,真的只能靠他自己。”

苏起揪了揪眉毛,不讲话了。

李枫然收拾好行李,出门了,他要去赶火车。

苏起、梁水跟着他一道出去。

梁水拍了下他肩膀,说:“好好学。”

李枫然“嗯”了一声,忽地停住脚步,说:“我有份琴谱忘带了。”一摸兜,“钥匙也忘了。”

苏起咧嘴笑:“我妈妈总说我丢三落四的,要我跟你学习呢。”

李枫然:“……”

梁水鄙夷:“啧啧啧,可算让你抓到一回了,尾巴要翘上天。”

苏起瞪他一眼,扭了下屁股:“就翘!”

梁水心痒,没忍住,一脚轻踹了下她的膝盖窝。

苏起差点儿跪下去,他又赶紧伸手拎住她,她气得在他手臂上啪啪啪连打了三下。

梁水被她打得心情愉悦,也不知怎的就是爱招惹她,还做嫌弃状:“说你有暴力倾向你还不信?”

苏起又打了他一下,他也不躲,悠悠笑着让她打,转而又问李枫然:“那你现在怎么办?”

苏起问:“风风你几点的火车?”

李枫然说:“两点。我爸爸下午有手术,应该找不到他。”

梁水说:“去学校找你妈妈拿钥匙吧。”

苏起:“实验中学那么远!”

梁水:“没事,我找路叔叔借摩托车,送他去。”

路耀国听了缘由,借了摩托给梁水,再三叮嘱路上要小心。苏起也围在一旁念叨:“水砸,你骑车注意哦。”

梁水跨上摩托,挺舒畅的,笑问:“这么关心我?”

苏起眨眨眼睛:“你摔了不要紧,别把风风摔坏了。”

梁水变脸:“滚!”

苏起哈哈笑。

李枫然上摩托后座坐好,梁水拧动把手,发动摩托,一溜烟就开上堤坝。

摩托车在大堤上飞驰,吹得两个少年的头发在风中张牙舞爪。

李枫然说:“你什么时候会骑摩托的?”

梁水挺不屑的:“这跟骑自行车不是一个道理吗?”

李枫然默然片刻,问:“你是第一次骑?”

“嗯。”

“希望我们不要上社会新闻。”

“……”梁水道,“这就是你对帮助你的人的态度?”

李枫然在风中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梁水微弓着身子,看了一眼手表,缓缓加速,说:“放心,过会儿送你回来了再送你去火车站,不会错过的。”

李枫然没答,看看四周,说:“好久没走这条路了。”

读初中时,五个人每天一起骑车上下学的时光仿佛在昨天,却又仿佛已经很遥远。

高中和初中,似乎已过了好多年。

“以前骑自行车觉得上学好远。现在一会儿就到了。”梁水说着,下坡进了城区。

李枫然有会儿没说话,等迅速过了三个十字路口,他忽然问:“去年你从韩国回来跟我说,感觉遇到上限了?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到红灯了,梁水减速刹停,一只脚蹬住地面。

他低头摇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嗯。”

李枫然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身体素质不够,可能没法支撑再往前一步。要想再进步,很难。”

李枫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又听他明朗地说:“但我从来没打算放弃。”少年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车把手,“还要再冲,至少,还会最后再冲一把。”

“最后?”

“今年夏天,看能不能入国家队。”

李枫然说:“加油。”

梁水笑了一下。

李枫然又说:“我和你一样。”

这下,梁水回过头来了,眼神诧异:“你上次说的时候,我以为你谦虚。”

李枫然淡笑:“没。真的遇到瓶颈了,练到一定程度,手指好像没办法更快更协调了。”他说,“我妈妈希望我成为郎朗那样的钢琴家,但是—”

他的笑容在秋风里有些苦涩。

梁水皱了下眉,说:“你就是李枫然,不是郎朗。你会有你自己的路。再说,除了郎朗,也有很多其他的钢琴家,或许没他出名,但人家也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当郎朗?”

李枫然沉默不语。

红灯变绿,梁水行驶过十字路口,问:“李凡,你想当郎朗那样的钢琴家吗?”

李枫然抬眸看他,只看到少年被风吹乱的后脑勺。

“我觉得,你要做你特别想做的事,而不是爸爸妈妈叫你做的事。”梁水的声音从风中吹来,“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才会开心,才会心甘情愿为它一直努力下去。”

李枫然沉默许久,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摩托进了燕山,道路空旷无人,梁水放肆地加速驰骋,北风冰凉扑面,吹得少年的心开阔起来。

车子很快拐进学校。

现在是寒假,校园里没人。梁水冲进校门,沿着坡道一路呼啸着冲到主楼前停下,马达声嚣张极了。

梁水笑道:“爽!”

李枫然:“过会儿保安来抓你。我先跑。”

梁水哈哈笑。

两人下了车,进楼,爬楼梯,跑到教师办公室前。

李枫然还想礼貌地敲一下门,梁水嫌耽误时间,直接推开门,他一愣—

冯秀英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教案,盈盈笑脸上有一抹孩子们从没见过的妩媚温柔;一个男老师站在她身边,斜靠着她的椅子,弯腰指着教案上的内容,他另一只手虚搭在她肩上。

骤然推开的门让两人同时抬头,神色一瞬慌张。

冯秀英脸上的微笑撤得干干净净,语气不稳:“你没去赶火车?”

那个男老师立刻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忙和她拉开距离,走去一旁接水。

梁水头皮发麻,看了李枫然一眼。

李枫然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平静地说:“我忘收琴谱了,来拿钥匙。”

冯秀英心神不宁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在包里翻找了好一阵,才过来把钥匙递给他。

李枫然收了钥匙,转身就走。

梁水跟着他离开。

两人刚走下一道楼梯,冯秀英追过来,唤了声:“枫然。”

李枫然停下,手握着楼梯扶手,几秒后才回头。

冯秀英表情坦然,说:“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爸爸的事。我希望不管我和他怎么样,都不要影响你。”

李枫然只说:“我要赶火车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梁水不知该说什么,也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两人回家拿了琴谱,赶去火车站。

苏起还从家里探出脑袋:“风风加油哦。”

梁水载着李枫然往火车站去,行驶到半路,他用力挠了挠脑袋,终于干巴巴地说:“李凡,你别难过。”

李枫然很平静,说:“我妈妈要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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