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好,少年

上初中这件事对苏起来说,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转变。

她扔掉了她那粉色的正面是美少女战士、反面是乘法口诀表、内层贴满小美人鱼和《还珠格格》贴纸的铁皮铅笔盒,换成了可抽拉的印着水滴娃娃的双层磨砂文具盒;她那长短不一的中华铅笔被漂亮的钢笔替代;自动铅笔和笔芯也换成了高级款。

但她那支胖胖的能切换红、绿、蓝、黑的四色圆珠笔留了下来。又硬又粗的白橡皮换成了软绵绵的印着韩文字母的米黄色橡皮,擦笔记又轻松又干净;她的米菲兔小尺子换成了更专业的三角板量角器组合套装。连彩虹色的儿童双肩包也换成了当时最流行的帆布单肩包,挂在背后酷酷的。

最开心的莫过于她儿童时期的粉色小童车退居二线,换成了少年们骑的赛车单车。

南江巷不在实验中学片区,家和学校离得远,又没有直达的公交,只能骑车上学。

家长给他们买了同款单车,只是颜色不同—梁水的是红色,苏起的是黄色,李枫然的是蓝色,林声的是绿色,路子灏的是紫色。

程英英本来想给苏起买女孩款的,但苏起看梁水骑在男生款赛车上潇洒极了,叫着也要男款。林声见大家都买一样的,自然不肯落下。

自此,五个穿着校服的小小少年每天在晨光日出时分,骑着车行驶在长江大堤上,而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去上学,又在日落晚霞时,穿过喧嚣的大街行驶到霞光粼粼的江边。

苏起很喜欢初中,她们班是全年级最特殊的艺体班,人数比其他班少十几个。她很快就跟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

每天下午第四节是专业课,苏起接受了比小学时期更专业的舞蹈训练。给她们上课的正是那位年轻的范老师。

苏起很不喜欢基本功,开胯、压腿、踢腿、劈叉都让她苦不堪言;但她喜欢跟老师学跳舞,范老师的芭蕾和民族舞非常优异。除此之外,在练功休息之余,她还会教大家一些流行的韩国舞,比如李贞贤和s。

范老师总夸苏起舞感好,但基本功不刻苦。

苏起很羡慕付茜,付茜长得漂亮,且天生筋骨软。付茜说她没练过,天生会劈叉,前后侧各个方向都轻而易举。

可苏起不行。劈叉是她人生一大坎。

尤其是当舞蹈队所有女生一字劈下去,而她半吊子悬着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支在原地时,她感觉很丢人,人生都灰暗了。

每天回家苏起都站在屋外,把腿撂到窗台上压腿,一边压一边嗷嗷叫。整条巷子都回响着她的惨叫。

梁水他们搬着凳子在巷子里写作业,旁边支一根蚊香,有时梁水看她可怜巴巴的,会端一盘蚊香过来放在她脚边熏蚊子。

秋天一来,天黑得早。梁水他们转战到李枫然家写作业,留苏起独自在户外嗷嗷叫。

苏起问林声:“你画画跟美术队的同学比,怎么样啊?”

林声说:“中等吧。”

苏起叹:“你说中等,就是前排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李枫然,他不用问了;再看梁水,梁水正在转笔,抬眸看她:“怎么?”

苏起问:“你在你们班体育生里排第几啊?”

梁水说:“我们班就我一个学速滑的。”

苏起说:“哦。”

梁水说:“但短跑能跑第一。”

苏起:“……”

苏起万念俱灰,说:“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录取的。我是舞蹈队最不漂亮、基本功最差的。”

梁水转着笔,说:“可能老师同情你。”

“你死远点儿!”苏起一本书砸过去,梁水抬手一挡,轻松接手里一转,书本在他指尖转动起来。

苏起下意识学着他转书,但她一转,书就掉下去了。她连转笔都不会。梁水可以把笔转得起花儿,在三根手指间切换自如,李枫然和路子灏也行,连林声都会简单地转,只有苏起不会。

苏起跟程英英说,感觉小伙伴们学特长都很容易,只有她很难。

程英英说:“不容易的,七七。你没看到他们背后的努力。不管再冷的天,水子早上五点半都起床训练,枫然没有一天间断过练琴。没有一个人容易的。”

苏起思索了一会儿,说:“可路造他跟我一样每天玩,但他考试比我好。”

程英英想了想,无法跟女儿说有人天生就聪明,她说:“有些人有他天生擅长的东西。但如果不努力,这种天赋也会渐渐浪费。长大是一场马拉松,后面的路还很长。”

苏起沉默,问:“那么,我没有天生擅长的东西?只能靠努力吗?”

“你当然有。”程英英说,“你玩成这样,成绩也不差啊。而且老师不是夸你舞感好吗?你跳舞比他们都好看,当然,除开劈叉。”

苏起忽地一笑:“付茜也说我跳舞好看。”

她不再纠结于一字马了,当一个不会劈叉的舞者也不错。

那年国庆,南江巷来了个新玩意儿。

康提给梁水买了台电脑。送货时,邻居们都来围观。

沈卉兰说:“又买电视机了?”

林家民笑:“你这个乡巴佬,这叫电脑。”

那电脑又笨又重,跟电视机一样,还带着一串叫主机、鼠标和键盘的家伙。送货员安装好了,大人们围着观摩半天。

苏勉勤说:“我是搞不懂这种机器的,太复杂了。”

陈燕也说:“什么电脑火脑的,看得我这颗人脑都晕了。还是电视机好用。哎呀,这东西买回来全给小孩子打游戏了。”

程英英提醒康提:“你盯着点儿,别让水子一天到晚玩游戏。”

“放心吧。”康提对儿子的秉性一清二楚,“他玩游戏不上瘾。再说了,现在流行上网,可以看外头的世界。孩子的眼光不能总窝在云西呀。”

康提打开网页,输入yahoo网站:“你们看。”

大人们将脑袋凑过去,果然,网页上花花绿绿全是新闻:

“俄罗斯‘库尔斯克’核潜艇沉没揭秘,118名官兵遇难真相。”

“9•11恐怖袭击余波:美国民众自发纪念遇难者。”

“乌克兰防空演习击毁俄罗斯客机,78人遇难。”

“美国报复!阿富汗局势恶化,联合国呼吁多方和平协谈。”

“韩日世界杯场馆建设进入收工阶段。”

“中国男足积极备战,期待迎来首次世界杯出线。”

“腾讯qq注册用户突破3000万。”

林家民激动道:“我看看国足准备得怎么样,这周打阿曼队,赢了就世界杯出线了!”

冯秀英低声对李援平说:“我看这电脑确实好,要不也给枫然买一台?”

沈卉兰问:“这得多少钱啊?”

“四千六。”

沈卉兰“啧”了一声。

大人们各怀心思地回了家。

少年们回家发现了电脑,兴奋极了,又开心又稀奇,全跑去梁水的阁楼,挤在一起申请了qq。

梁水说:“咦?我的尾号是120?”

苏起:“我生日?我跟你换!”

梁水看一眼她的号码,嫌弃:“不换。我前面一串连续数字呢。你那个烂号码。”

苏起瞪了他一眼。

苏起起了个qq名,叫“花之露娜lulu”,被梁水嘲笑了一番。他起的是“bryant24”,苏起也在心里嫌弃了他一道—你还不是只晓得看科比。

林声叫“绿竹悠然”,路子灏叫“路造”,他说:“李凡,你就叫李凡吧。”

可李枫然想了想,写了个“flowerdance”。

苏起左看右看,问:“花?跳舞?这是什么?”

李枫然说:“单词表上随便翻的。”

然而申请后,每人都只有四个好友。加上其他人家里没电脑,没地方登录,qq形同虚设。

起初苏起总让梁水给她挂号,她要升级星星、月亮、太阳。梁水懒得搭理她。苏起就去李枫然新买的电脑上挂,李枫然从不拒绝。

能在线上碰到的好友只有有电脑的梁水。苏起便兴奋地跟他qq聊天。

花之露娜lulu:“你在干吗?”

bryant24:“玩电脑。”

花之露娜lulu:“又玩电脑!”

bryant24:“废话。不玩电脑能回你信息?”

苏起想想也是,回了句:“哈哈。”

梁水那边没消息了。

苏起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干吗?”

bryant24:“无聊吗你?”

花之露娜lulu:吐舌头表情。

bryant24:“你又去折磨李枫然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练琴?”

苏起便不打扰李枫然了,跑去隔壁找梁水。

她蹿上阁楼,推门进去,不料梁水正在换衣服,t恤刚脱光,露出精瘦平坦的小腹。他吓了一跳,慌忙抓起一件白衬衫,脸都红了:“不会敲门啊你!!”

苏起不以为意:“又不是没看过。”

梁水:“看你个头,小时候能比吗?”

“我小时候还看过你穿开裆裤呢。”

梁水敞着衬衫,逼近她,说:“那你现在要看吗?啊?要看吗?”作势拉裤子腰带。

苏起躲开:“啊—耍流氓!”

梁水白她一眼,扣好衬衫扣子。

苏起麻溜地在电脑前坐下:“哇,《流星花园》要拍第二部了。道明寺真帅,我长大了要嫁给他!”

梁水不屑一顾:“所有电视剧的第二部都不好看。狗尾续貂懂吗?”

“啧啧啧,学了一个成语不得了。”

“不信?”

“比如?”

“《还珠格格》。”

“第二部好看呀。我喜欢香妃。”苏起还买过香妃的头饰呢。

梁水无语,坐旁边玩《贪吃蛇》去了。

苏起继续上qq,她在qq上认识了几个其他城市的好友,开封的、衢州的。还有一个叫南通的城市。

那个南通的男孩已经上大学了,苏起和他聊过几次天。

此刻她问起南通是个怎样的城市。没想到男生忽然说喜欢她,问:“你要不要来找我玩?我给你买火车票。”

苏起还在发愣呢,梁水抬眼见了,起身把她的椅子推滚开,弯腰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玩你大爷!”

发送,删好友。

苏起表情震惊,盯着梁水看—她想不出他会说“脏话”。梁水已经快高出她一个头了,但无论怎么看,仍然是孩子啊。

她忘了他删她好友的愤怒,第一反应:“我要告诉提提阿姨,你说脏话。”

梁水说:“我就告诉你妈,你搞网恋。”

苏起吃惊:“你胡说!”

梁水学她的语调,细声道:“你胡说!”

苏起扬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梁水没躲,也没还手,甚至没摇晃,完全不在意地重新坐下玩游戏,一只脚撂在电脑主机上。

可苏起却感觉到了不同。梁水依然瘦弱,可不像小的时候那么弱不禁风,推一下能摇晃一下。

他好像有力量了。

似乎在长大的过程中,女生和男生的身体力量越发悬殊了。

苏起心不在焉地看电脑,忽然,弹窗蹦出一条新闻。

“天呀!”她叫。

梁水抬起眼皮,眼神瞬间聚焦:“啊!中国队出线了!”

中国队在沈阳五里河以1︰0击败阿曼队,世界杯出线了。

明年暑假,五星红旗将出现在韩日世界杯赛场上。

整条巷子的男人们都很兴奋,喜爱足球的林家民大谈米卢,毫不吝啬将所有赞美之词送给这个外国人。

至于苏起,她瞥了眼电视,立刻决定除了中国队,她还要支持意大利队—因为他们实在太帅了。

北风一过,气温骤降。

苏起缠了条毛茸茸的暖黄色围巾,把自行车推出门。

康提站在自家门口喝豆浆,见了她,过来低声问:“七七,听声声说,你做了校纪值日生?”

实验中学为规范校风校纪,组织了学生检查员巡逻,发现异常情况及时向教导处报到。苏起踊跃报名,成了每周三的检查员之一。

康提道:“很多孩子上初中就学坏了,你要盯着水子,知道吗?我一说太多,他就不高兴发脾气,跟个炮仗一样。”

苏起郑重地点点头。

说来,她也对初中生活忧心忡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起发现中学这件事变得不可控。

似乎所有可爱乖乖的小学生在踏入中学校门的那一瞬间,从内至外都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好像穿上那套校服后,就忽然从天真幼稚的小学生变成了张扬翻腾的少年。仿佛田地里齐整整的小禾苗儿忽然之间杂草横生,野蛮生长。

很多事情在悄然变化,她抓不到,某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量变已引起质变,比如忽然之间蹿高了的梁水和李枫然,比如她慢慢隆起的胸部,比如林声毫无预兆的月经初潮。如果这一切只是让人忧愁怅然,是必将面临的成长,那另一种成长却是她不能接受的—变坏—躲在灌木丛中亲嘴摸身的少男少女,跟老师对杠的不良学生,拉帮结派的混混。

高年级有一些这样的学生,课间来初一教学楼巡视,见林声很漂亮,就说:“我收你做妹妹吧,以后在学校我罩着你。”

林声惊得不知所措,那天正好周三,戴着“检查员”红袖标的苏起一大步跨过来挡在林声面前,瞪着来人。

对方懒得跟小女生计较,也不想被记名,放过林声了,但没走两步,又问了舞蹈队的陈莎琳同样的问题。

陈莎琳很自豪地认了那群大哥大姐。

苏起很生气,回教室后一巴掌拍在梁水脑袋上:“你要是学坏了,就给我等着!”

梁水正趴桌上睡觉,冷不丁挨了揍,摸着后脑勺抬起头:“苏七七你有病啊?”抄起一本书卷成卷就往她脑袋上敲,“是不是欠扁你?”

路子灏睡眼惺忪地抬头,象征性地拦了下梁水,懒洋洋道:“哎哟又怎么了你们?”

苏起咬牙道:“还有你路造,你们都一样!”

路子灏一头问号,无辜极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一旁的李枫然刚要说什么,见此情景,默默闭嘴,扭过头去远离战场,但来不及了,苏起眼睛抓到了他,说:“还有你这条鱼,做一条乖乖的鱼听见没?不然把你烤了吃。”

李枫然抿紧嘴巴,居然默默点了下头。

梁水打抱不平:“苏七七你别欺负李凡啊。”

苏起便去找林声,向她表达对成长的担忧。

林声说:“我也觉得初中不好,还是小学好。”

苏起很高兴她与自己共鸣:“你也觉得吧?”

“嗯。”

苏起观察她片刻,又觉得哪里不对:“声声,你在班上朋友多吗?”

林声却反问:“你跟付茜好,还是跟我比较好?”

苏起毫不犹豫:“当然是你啦!”她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你是最好的!我这么问你是希望你有更多的好朋友,你就更开心。”

林声抿唇笑:“最好的朋友我有四个呢,已经很多了。”

苏起说:“可是除了我们之外,还是要有新的才好呀。”

林声默然片刻,耸肩:“无所谓吧。”

苏起愣了愣。

初一过了大半个学期,她跟班上所有人都混熟了,舞蹈队的不说,美术队、体育队都有她的好哥们儿好姐妹,甚至隔壁班都有熟人。

但林声很少有亲近的同学,连美术队的女孩子们都和她来往不多。但这不妨碍她声名远播,年级流传说艺体班出了个校花,连初二、初三的男生都特意经过教室来偷看她。

也有很多女生过来看校草。

苏起觉得她们眼神有问题,梁水那狗样子根本就不是校草,校狗尾巴草还差不多。她觉得李枫然或许可以当校草。

而这两根草性格迥异。

梁水并不算活泼,成天一副懒懒散散对人爱搭不理的死样子。但从隔壁班到高年级,到处都有他熟人。苏起很费解—他课间不是睡觉就是上厕所就是训练,哪里有空认识那么多人。

李枫然呢,和很多人并不太熟,只是点头之交—因为梁水认识。

苏起有充分理由怀疑,如果有一天他们三个变坏,一定是梁水起的头。

轮到她值日时,她戴着红袖标巡逻。梁水笑话她,说她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宽。

苏起道:“别让我哪天抓到你,到时候你求我都没用。”

“抓我?”梁水眉毛飞得老高,“你在我眼里跟乌龟一样慢。”

苏起说不过他,决定小女子动手不动口,一拳挥向他肩膀,他轻松一躲,一步跳到楼梯栏杆上,唰地滑下去,半路手撑着一跳,翻身到下一级楼梯上。

她趴在栏杆上,朝下头喊:“校规第二十八条:不准滑楼梯扶手!”

可梁水如此几下,几秒就下了四楼,溜走不见了。

苏起说归说,却没把他名字记在值日生日志里。毕竟,滑楼梯只是小事。嗯,至少她觉得是小事。

但抽烟是大事。

那天最后一节课前,苏起正写着值日报告,走廊上隔壁班女生的对话传了过来。

“你觉不觉得梁水很帅?”

“还用觉得吗?”

“连抽烟都很帅。”

“抽烟?真的假的?”

“在器材室里。李枫然跟路子灏也在。”

下节课是体育课,教室里学生所剩无几。苏起迅速合上本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四楼,跑过初一教学楼前的空地,冲过主干道,绕到操场,直奔器材室,猛地推开门。

空气忽然安静。

器材室里摆满木架。各种体育器材—跳绳、篮球、排球、足球、羽毛球拍、铅球—杂乱堆放着。

李枫然和路子灏正合力把一筐排球从架子上抬下来,梁水正弯腰将篮球从一个筐扔进另一个筐进行清点。

三人的动作因苏起的破门而入戛然而止,齐刷刷扭头看她。

阳光照在梁水的碎发上,他表情有些奚落:“你干吗?”

苏起眼睛一眯,好歹认识十几年,他尾巴一翘她就知道他想拉什么屎,绝对有鬼。她目光锁定他,大步走过去,双手揪住他校服衣领,鼻子凑上去猛嗅他脖子。梁水被她脑袋挤得被迫抬起头。

路子灏见状,惊掉了下巴。

梁水衣服被她扯变了形,露出一大截锁骨。他仰着下巴,好不容易把她脑袋从自己脖子上推开:“苏起你是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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