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牵手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谭马“嘿嘿”地笑了,说:“嗨,老钟,还是那句话,咱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多说。一句话,先回家去,老婆孩子的,折腾个家,不容易,别以为新的感情就必定永恒,爱上一个就结一次婚,累也累死了。回去,回去住一段,试试,哪怕不行再回来呢。我就在这等着你,在你没有着落之前,我决不嫁人。”

钟锐笑了笑,但仍不说话。

谭马叹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你现在已然是在单相思了。老钟,向罗密欧朱丽叶还有王纯学习吧,用及时的结束换取永恒!”

钟锐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凝视谭马。

丁丁邻床小孩要出院了,走前,他妈妈交给晓雪一包东西:

“麻烦你个事。把这个给姜大夫,等我们走了以后。”

“什么?”

“人参。”

“你自己给他!”

“给了,给几次了,就是不要,好人哪。我们孩子能碰上这么一个大夫是福分。当初我们那疙瘩的医院说我们是骨癌,得锯腿,我跟他爸说,咱上大医院查。他爸说,查了要就是怎么办?我说要不是怎么办?他爸就不说话了。来的时候孩子他大舅给了这参让我给大夫,现在都兴这个不是?来后就上了这家医院,上医院碰上的就是姜大夫,要不怎么说是福分呢。可当初我一见姜大夫心先凉半截,你发现了没有,他从来不笑?”

晓雪想了想:“他是不大爱笑。”

“我把参拿了出来,指望能换来大夫一点笑脸,偏他整死不要,弄得我心里那叫不踏实!查来查去说不是骨癌,肯定能治,我又拿着参去找姜大夫,这次送和上次可不一样,这次是真想送,是感激是高兴,上次是……”

晓雪笑着插道:“贿赂。”

妇女也笑了:“可他还是不要。后来又送了几次,这不,马上就出院走了还没送出去,只好麻烦你了,一定得让他收下,咱不能叫好人吃亏!”晓雪点头。妇女:“趁没人的时候再给他,这种人脸皮薄。”

……

妈妈去送邻床的小哥哥和阿姨了,丁丁一个人在床上玩儿,这时外面走廊里传来一声非人的长嗥。丁丁停止玩耍,侧耳听,片刻,又响起一声,紧接着,一声连着一声。丁丁放下手中的玩具,下床,循声向外走去。

丁丁在走廊里顺着叫声走,他来到了另一个病房,叫声出自这里,他趴在门口向里看,看见一个人趴在床上叫唤。丁丁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

姜学成走过,丁丁拉住他问,“叔叔,那个叔叔怎么啦?”

“噢,他刚做完手术。……手术懂吗?”

“懂。就是用刀割身上。……”

姜学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但没有笑出,对丁丁说:“这个叔叔做的是肛门手术,肛门手术很……”

“肛门是什么?”

姜学成拍拍丁丁的小屁股:“是这个。”

“噢,肛门就是屁股呀。”

姜学成不得不纠正他:“是——屁股眼儿。”

丁丁大笑,边笑边指着姜学成:“叔叔,你说脏话了!”

姜学成好笑地:“哦?……噢,对不起,以后一定注意。”

丁丁笑够了,小声地:“这个叔叔可真娇气,对不对?”

姜学成解释:“不不不,肛门手术是很疼很疼的,因为手术部位的神经非常丰富非常敏感,懂吗?”他极少同小孩子打交道,像同对大人般认真。

“比骨折还疼吗?”

“疼多了。”

丁丁立刻同情地看着病房里的那人,说:“噢,那可是真疼!”

“走吧丁丁,回你的病房去,妈妈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我妈妈去送阿姨了。我们俩出去玩好吗?”

“那可不行。叔叔上班的时间出去玩儿领导看到要批评的。”

“领导是谁?”

姜学成指指在前面走过的一个胖胖的老年女性:“喏,就是她,主任,专门管我们的。”

丁丁大为惊讶:“女人怎么还能管男人?”

姜学成忍着笑,一本正经指出:“你们家不都是女人管男人吗?——你妈妈管你。还有你们幼儿园也是。”

丁丁叫道:“那不能算!”

姜学成终于哈哈大笑了,“走,丁丁,我们上外面玩会儿。”

丁丁有点担心:“要是叫领导看见你怎么办?”

“我们偷偷的,不让她看见。”

丁丁兴奋地:“叔叔你跟我来,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

他们玩竞走的游戏,姜学成的认真使丁丁对他非常满意。姜学成也很高兴,一张通常是沉静甚至有些忧郁的脸明亮生动起来。

“丁丁,你耽误叔叔工作了!”晓雪找来了,看到一反常态的姜学成,颇惊讶。

他们一起向回走。

“给你添麻烦了姜医生,这么大的孩子正淘气。”

“你这孩子男孩儿气十足!”

晓雪听出对方的称赞是由衷的,她看他:“你是男孩儿女孩儿?”

姜学成怔了怔:“我还没有。”

“光顾事业去了。”

“那倒也不是。”

“要是你还想要孩子的话,得抓点紧了。”

姜学成没说话。片刻,道:“我走了。”招招手,拐弯走了。

中午,姜学成一个人在办公室写病历。

病人们在午睡,到处都静静的,丁丁也睡着了。晓雪放下给他念着的一本童话书,起身,从床下拿出放着丁丁脏衣服的盆子,向水房走去。

走廊里轻轻的脚步声传到办公室,姜学成抬头,看到了端着盆走过去的晓雪。他停住了手中的笔。

晓雪到水房,放水洗衣服,很细心地用衣服裹住水龙头,使流水声不致很大影响别人休息。

姜学成听着轻轻的水流声,听了会儿,又伏下头写。

晓雪拧干衣服。

姜学成站在窗口向外看,中午的医院,很少人走动。晓雪端盆出现了。她把盆放在地上,用一块布擦了晾衣服的铁丝,然后晒衣服,拿一件晒一件,身子一起一伏。

姜学成看着。

晓雪晾完衣服,弯腰拿起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目光与姜学成相遇,莞尔一笑。

姜学成点头笑笑。

晚上,病房已经熄灯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的天窗里倾泻进来,使病房里的一切仍轮廓宛然。丁丁睡了,晓雪弯腰打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别人托她送给姜学成的人参,走出病房。

姜学成正在医生值班室里看书,有敲门声。姜学成抬头:“请进。”

门开,晓雪进来,进门后怔了怔,没穿白大褂的姜学成看上去要年轻随和了许多。

姜学成倏地站起。

晓雪也无端地有些紧张:“我,我受人之托把这个给你,18床,早想给你了,一直没合适的机会。”

姜学成打开包人参的纸包,看了看,“我跟她说过我不要的,不是客气,是真不需要。”

“你也得理解她的心情。……自己不需要,用着的时候拿去送个人情儿也好嘛。”

姜学成把人参重新包好,收下了。“你是不是觉着我太迂腐了?”

“那倒没有。你不过是注重个人形象胜过对实惠的追求而已。”

“到目前为止,你是第二个从这个角度上来评价我的人。”

“还有谁跟我的看法一样?”

“我。”

晓雪笑了,姜学成也笑了。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