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耽误个一次两次的,没事,都这么晚了。”
“送到就回来,你帮着看一下丁丁。谢谢啦。”
钟锐不在公司,晓雪站门口等,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这天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喧闹了一天的校园睡着了一般的沉寂,只有门口传达小屋流泻出一小片黄色的光。看门人告诉晓雪,钟锐下午出去的,一直没有回来。下午他去接丁丁了,八点多离开的家,现在十一点了。晓雪直直地站在门口等,甚至都没想到去晾台的扶手上靠一靠。她所有的精力,感觉都集中在了心里,肉体上已然没有知觉了。
十一点一刻,钟锐回来,快走到门口,才看到晓雪,没容他开口,晓雪先说:
“我来给你送药。”
钟锐开了门:“丁丁呢?”
晓雪进屋。“丁丁我总有安排,你吃药吧。”放下药,自顾拿杯子,涮杯子,倒水。
钟锐看着她忙,片刻。“晓雪,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你什么意思?”
“你来……是想看看我在干什么,是吗?”
晓雪停住手脚。“是。”
“你看到了,我没在工作,我刚刚回来,你心里想,他去哪儿了?可你并不问,你为什么不问?”
“那好吧,你说,你去哪儿了?”钟锐不语。晓雪说:“我知道你不想说,所以我不问。”
尽管在意料之中,但这斩截的口气仍不能不使钟锐心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家,我知道这个家,或者说我,已叫你感到烦了,你总找各种理由不回来,现在你连理由都不屑找了。”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说?”
“明摆着的事说了有什么用,不是找着吵架吗。”
“我宁肯吵架,而不要……虚伪!”
“你是说我虚伪?那好,从今后我决不虚伪,想吵架还不容易?前一阵我为我们总吵架后悔,下决心不再吵了,尽管这样做对我并不容易,可我还是尽量去做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按照你的爱好去做的,你等着好了。”
“这是你的威胁吗?”
“威胁?我还有什么能够威胁你?你有作为有成就有地位,我算什么。你在我这儿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无可顾忌了,你根本什么都不必在乎。”
钟锐词不达意地说:“好,咱们一言为定。”
晓雪轻蔑一笑,转身走了。
钟锐被噎得没上来话,气得把晓雪带来的药摔到地上,深棕色冒着热气的药汁流了一地。
这之后的许多天里,他们互不理睬直到夏心玉生日的头一天,晓雪给钟锐打了个电话。“钟锐,明天是妈妈的生日,她这辈子不容易,咱俩的事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至少明天之前不要让她知道。咱俩明天就算演一天戏,好不好?”
钟锐同意了,态度也非常好,晓雪的话让他伤感。
次日,他们到的时候,晓冰早来了,做完了所有小工的工作,厨房里碟是碟,碗是碗,整齐有序,晓雪一家一到,晓冰马上把围裙摘了下来,系在了晓雪的腰上。
“姐,姐夫,下步该你们了!”
“菜还得等会儿炒吧,不是说王纯还要来吗。”晓雪说。
听到这话,正往厨房走的钟锐停住了脚步。
“马上炒,王纯不来了。”夏心玉说。
晓冰补充:“今天的日子,人家得和男朋友在一起。把菜给她留出来就是了,我给她送去。”
钟锐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又感到了新的沉重。
晓雪炒菜,钟锐打下手,心事重重。
晚上,下班的路上,王纯给自己买了个生日蛋糕,等抱着回到住处,却发现根本没有吃的欲望。勉强说服自己用勺子挖着吃了两口,味同嚼蜡,口含小勺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向外走,在门厅里,碰上了刚从厕所里出来的老乔,一只手还在裤裆处动作,见到王纯,赶快收回了系扣子的手,搭讪着:“出去啊?……不穿上件外套?起风了外面。”
“不用了,谢谢你。”
老乔回屋,许玲芳眼睛白着他说:“你倒是挺知道关心人嘛。”
“邻居之间,见面打个招呼。”
许玲芳哼了一声。
王纯一人马路边上走,果然起风了,秋风,颇有些寒意,她不由抱住了肩。这时一个骑车的小伙由她后面赶上来,“吱”地在她身边停住。
“交个朋友?”
王纯看他一眼,没吱声,继续向前走。
小伙追上来,“交个朋友!”
“我儿子都八岁了。”
小伙微笑:“那有什么关系。”
他把她当成“鸡”了。王纯气得大叫:“走开!”
小伙子“走开”了,王纯心情越发恶劣,转身往回走。
老乔一人躺在被窝里看电视,他已经困了,可是玲芳去邻居家还没回来。外面单元门响了,他欠起了身子。结果回来的不是玲芳,是对门那个丫头。
王纯回到自己屋里,才想起大门没关,想起许玲芳说的话,又转回去把门锁好,才回屋。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正要上床,听到有人在扭单元门的把手,接着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擂门声和叫声。
“插门干什么!”是许玲芳。
老乔忙不迭只穿裤衩背心来开门,许玲芳进来,敏锐的眼睛立刻看到了王纯屋门缝里泻出来的灯光,知道王纯回来了,对老乔更加不依不饶,挥动手里的毛衣针叫道:“明知我不在家你为什么要插门?啊,你插门干什么!”
老乔小声焦急地:“你别嚷嚷,让人听到多不好。”
“知道不好别干啊,”用毛衣针挑挑老乔的小背心,“连衣服都脱了,你们到底都干什么了,我出去才这么大点工夫,就把门插上,啊?”
老乔急于开脱自己,小声地:“不是我插的,我早就上床了。”
许玲芳更火了,脸冲王纯的门骂起来:“没见过男人是怎么着,连有了主儿的都不放过……”
王纯在屋里听着快气疯了,她起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你说谁?”
“谁认说谁!”
“讨厌。”
“讨厌?我是讨厌,讨你的厌,碍你的眼。要不你能瞅点空就把门插上?以前你可是从来不知道关大门的,今儿怎么这么主动起来了。你得着什么了没有,怕是什么都没得着吧?”
“我今天就是插门了,以后还要插,专门趁你不在的时候插门,把你关外面,气死你,活该!”
王纯孩子吵架般一口说了一通,拉开门出去。
许玲芳欲追出去理论,被老乔拼死抱住,她恨恨地把门哗地插上。
王纯回来时已很晚了,开门,门不开,她又做不到像许玲芳那样不顾脸皮大喊大叫,站了一会儿,冲动地下楼打电话,拨了钟锐的呼台。
“请留言。”呼台小姐操着假声。
王纯想也不想:“请速来我这里!”
……钟锐呼机响时他们一家三口刚离开夏心玉家,正要上出租,钟锐看了看呼机,拉开车门,对晓雪说:“你带丁丁回去。”
晓雪把车门关上。“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么?”
“最近你对家对儿子格外——周到,出于内疚还是为了,补偿?”
钟锐转身走,晓雪一把拉住他:
“她……是谁?”
“谁是她?”钟锐心里一惊。
“别再装了钟锐,这事我早就知道。”
“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这种事瞒得了谁也瞒不了妻子,除非她成心想骗自己。你一夜夜的不理我,碰都不愿意碰我,有多长时间了?几个月,半年?男人没有感情也得有夫妻生活,如果不是这样,那他百分之百是另有渠道了!”说罢上车,“砰”地关了车门。
钟锐另打了一辆车急急地向王纯处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纯从未这样呼过他。他到时,王纯正在楼前流连,两道汽车的光柱射来,她转头,立刻向这边跑来,车停下来了,钟锐从车上跳下来,王纯迎过去,直接冲进了他的怀里,钟锐什么都不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
出租车调头走,灯光光柱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骑车人正好看到了这一对在光柱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呆住了。是晓冰。她的车把上还挂着为王纯送来的生日菜肴。
晓冰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妈妈起床出去散步,迅速跳下床来,洗了把脸就出门了。不能让妈妈知道这事,得让危机悄悄过去。
晓冰去找何涛,他同学说他跑步去了,她又来到学校的操场。何涛一下子就看到了她,高兴地向她挥着手跑来。晓冰的眼前模糊了,泪水又涌了上来。从昨晚开始,她突然变得非常软弱,动不动就热泪盈眶。昨晚回家后,她要看电视,妈妈说这么晚了还看?就一句话,她大哭了一顿,弄得妈妈不知所措。
隔着很远,何涛就注意到了晓冰苍白的面孔和一双红红的、浸泡在眼泪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