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牵手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谭马来到卧室门口,卧室地上铺的是地毯。

“卧室也可以参观?”

“我说过了,随便。”

谭马就要脱鞋。钟锐挡住他,带头穿鞋大踏步进去。他也是头一回穿鞋走在自家地毯上,感觉很不一样,一种可以放纵可以胡来可以无拘无束的喜悦由衷涌上心头。大步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屁股跌坐床上,接着又弹跳起来,感觉好极了。他喜不自胜地搓着双手,嘴里喃喃:

“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这种感觉,自由的感觉。老婆不在家,真是太好了。……说吧,今儿吃什么!青菜是不用吃了,水果更是不予考虑,咱们今天想不吃什么就不吃什么!”

谭马笑了,看来这幸福和不幸还真的是一朵并蒂莲,他心里舒服多了。床上方挂着一张合影,里面的钟锐比现在瘦,样子也比现在土,紧偎他身边的女子倒是雨后梨花一般。

“……结婚照。她非要挂着。”钟锐做解说。

“还弄了身儿当兵的衣服,穿军官服啊,哪怕是混纺的呢。”

“不要只看包装……”

“人也不怎么样,”扭脸看看钟锐,“你现在还算长开了点儿。……嫂子倒是一表人材!”

“……没照好,本人比照片好。大学四年,四年的校花。”

“我倒不明白了,这么才貌双全的一个女性,怎么会落入你的手掌?”

“不明白?”

“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坚决不明白。”

“那好,我来告诉你,四个字:才、子、佳、人!”

谭马语塞。

钟锐在厨房下面条。他们最终决定吃面条。尽管谭马那么想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饭。大米饭,汤汁浓厚的红烧肉炖粉条,新鲜青菜,飘着香菜、胡椒粉、麻油的热汤——两菜一汤。作为一个应邀而来的客人,这要求不高。但就这不高的要求钟锐也没法满足:他妻子不在。他保证说他能下出味道独特的面条,谭马只好做“欣然同意”状,别无选择。

锅里的水开了,钟锐拿着一把挂面拿不准下多少好。

“谭马,你吃多少?”

此时谭马正关着厕所门坐马桶上出恭,没听清,欠身伸手把门拉开一道缝。“什么?”

“你能吃多少,面条!”

“……三两吧。”

钟锐看看挂面上标的重量,500克。一斤。他抽出三分之一下到锅里,这是谭马的。再抽出相同的一小把下进锅里,他也吃三两。用筷子搅了会儿,觉着不太够,看看手里的挂面,又抽出几根,再仔细将手中和锅里的面条加以对比,看比例对否——他决心要把这顿饭做好。

卫生间,谭马出恭毕,抽手纸时,发现手纸没了,大声叫钟锐。

钟锐在炉子左边的灶头上煮面条,右边烧上了油锅,从冰箱里拿出五六个鸡蛋,正要打,谭马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

钟锐听见了,想了想,又想了想,对手纸在哪里一点没有印象。

谭马提高嗓门又叫。钟锐答应着就近打开碗柜看,自然是没有。大步走到卧室,开衣柜,床头柜,依然没有。他有些急了。

谭马坐马桶上耐着性子等,想不通拿个手纸何以要这么久。

钟锐来到儿子丁丁的小房间里,打开儿子的玩具柜一通乱翻,把玩具什么的扔了一地。没有。

谭马坐在马桶上不耐烦地抖着双腿。

厨房,油锅冒起了浓烟,面条锅也开了,向外溢。

钟锐从儿子房间出来,转身去了客厅,动作更急促地各处翻,一无所获,他无计可施,拿起电话。已经到吃饭时间了,上哪去玩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电话果然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是钟锐的小姨子夏晓冰。晓冰二十多岁,跟姐姐长得很像,黑发飘逸,是师范大学艺术系的研究生。

“喂?”

“是……晓冰吗?”晓冰嘴里正嚼着饭,声音显得有点含糊,使钟锐一下子拿不大准。

“有何贵干,姐夫?”

“叫你姐接电话。”

“我姐不在。”

“那她去哪了?”

“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怎么知道。”

正吃饭的夏心玉皱起了眉头。夏心玉是晓雪、晓冰的妈妈,近六十岁,有着六十岁人的白发和皱纹,也有着六十岁人才可能有的安详和睿智。她在妇产医院做科主任,是那种病人一见就会全身心信赖的医生。她责备地冲小女儿摇头,晓冰回了她一个鬼脸。

电话那边钟锐着急起来。

“这人!上哪去也不说一声,哪怕留个条呢!”

“你从来上哪去、干什么都通知过她吗?”

“……你姐真的不在?”

“真不在。不信,你来搜!”

“这就怪了。她还能去哪?”

“你有事?”

钟锐嗫嚅地:“不知道她把手纸……藏哪里去了。”

晓冰立刻明白了,大笑,笑得说不出话。夏心玉起身要拿电话,被她推开。

钟锐只有举着话筒耐心听晓冰笑。这工夫,厨房炉灶一边灶眼上面条汤溢了一地,另一边灶眼上油锅着起了火。谭马坐马桶上抽着鼻子,叫起来。

“钟锐,怎么这么大烟味啊?”

钟锐猛地想起,扔下电话往厨房跑。

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晓冰放了电话,回到餐桌旁。

“我姐夫。”

“他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妈妈,我真不懂,我姐怎么能和这样的人过,还过了六年,够有毅力的。”

夏心玉吃饭,没理她。

钟锐家厨房已是浓烟滚滚,火焰在锅内跳跃。钟锐冲过去关火,被地上的面条汤滑倒,四肢着地扑倒在炉前,顾不得站起,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先关上两个火的开关,才起身去端着火的锅,没想到铁制的锅把儿已被烧得滚烫,钟锐“嗷”的一声怪叫把锅扔下,急中生智抓起锅盖扣到锅上,才算消除了险情,看看手,起了大燎泡,不由气从中来。

“怎么了钟锐?”被困在卫生间的谭马问。

“没你的事儿!”

“手纸呢?”

钟锐大踏步走到他的工作室,从电脑旁的打印机上撕下一张打印纸向卫生间走去。

谭马难以置信地接过了这“手纸”。

“这文件……不要了?”

“不要了。”

“你们家都用这当手纸?”

“对。”

“这手纸也……太硬了点吧?”

“多搓一会儿就好了。”

谭马只好“刷拉刷拉”地搓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