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黑暗中的钢琴少女

千爵风突然移步冲了过去,堵在纪念的面前,紧紧抓住她白皙瘦弱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我记得你,你就是那天弃权离开的女生,我认得你的背影,为什么你已经来了还会选择弃权?”

纪念抬头,问道:“那你又是谁?又是凭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十年前,选择离开的是你,整整在外十年不归的你,又为什么要在十年后回来?姐离开的时候,她谁也没怪,却唯独说不能原谅你!是你丢下她的,要是你当初没有违背你们之间的承诺,带她一起走,她就不会死,你明白吗?晚了十年的你,没资格站在这里。”

千爵风握住她手臂的手无力地松了开来,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用力喘气,那双忧郁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眼里似乎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你是……小纪念?”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配!因为你的放弃,澐优姐死了。她死的那天,那个曾被你笑着叫小纪念,会围着你喊风哥哥要糖吃的小女孩也跟着死了!”她愤怒地看着他,“千爵风,你走得轻松,永远也不知道留下来的人将面临着怎样的痛苦。”

千爵风的眼里满是苦楚:“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违背对她的承诺,我没有想过她会死。小念,你告诉我,告诉风哥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小优回来,才能让她不恨我?”

纪念望向他。

时光荏苒,已经十年了。

莫澐优第一次偷偷带那个少年回来,那也是小小的纪念初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少年。一头黑色的短发干净帅气,白色的衬衫配着黑色的裤子,他随意地仰面躺在地上,微笑着听着身旁穿白色长裙的女生弹琴。

看到躲在墙角偷看的她,那少年举起手,然后朝她挥挥手,亲昵地喊她:“小纪念,真漂亮,来,风哥哥抱抱。”

那是多么美丽的场景!阳光透过洁白的云层落在花园里的老松树上,投射下斑驳的树影,而他就躺在阴影下的草地上,看着她。

这是纪念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清澈而又亲切。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千爵风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抬头看她。

这是不同于他记忆中的那个纪念。

夜色里,她眼里透着冰冷,冷淡地凝望着他,冰冷的目光刺得千爵风的心有些疼。

千爵风知道纪念跟莫澐优的感情不一般,可是他真的无法想象,莫澐优的死会彻底改变纪念的性格。

小时候的她是个天真可爱、喜欢微笑的女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像这般冰冷?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优不可能就因为我的离开而自杀的,她是那么坚韧的女孩,不可能就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对吗?”

千爵风屏住呼吸,压抑住心底的激动,僵硬地迈开脚步,向纪念步步逼近。

“够了!别再说了!你知道得再清楚,她也不会回来!不要再逼我了!求你们都不要再逼我了!”

纪念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手紧紧地握成拳,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经脉清晰可见,仿佛有什么痛苦深深地束缚着她,她的表情变得十分扭曲。

千爵风的心咯噔一声响,他想要上前看她,却被她用力地一拳打在胸口上,他闷哼了一声,被迫退后。

千爵风靠在钢琴上,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牙齿咬着嘴唇,手下意识地揉着被袭击的胸口。

原本站在门口抱头号叫的纪念,突然急速地冲出了门。

“小念,小念……纪念……”

千爵风忍痛站了起来,急切地追出门去,紧张地呼喊着突然发狂的纪念,可纪念就像一股呼啸而过的黑色疾风,转眼就消失在了夜幕中,任他怎么追赶,都触不到风的尾巴。

他在黑夜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胸口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还凝望着纪念离开的方向。

刚才突然抓狂的纪念让他不得不感到担心,不管那个女孩变成怎样,她还是那个曾甜声细语地喊他“风哥哥”的小纪念。

千爵风再度回到了那间破旧的琴房,捡起了纪念遗落在地上的背包,有什么东西从背包里掉了下来,落在千爵风的脚跟前。

他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弯下腰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本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打开本子,纸上满满的音符仿佛会跳似的,活跃在他的眼前。

这是本钢琴谱,是纪念的。

(5)

千爵风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震撼人心的曲子,他此刻的心情完全无法用“震惊”两个字来形容。这本钢琴谱上的每一首曲子,就算是音乐天赋很高的人也未必创作得出来,就算能写出来,也不一定能弹出来,有些地方指法的变化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就算莫澐优也未必能弹得出这上面所有的曲子。

千爵风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黑色瞳孔骤然放大,喉咙像被人生生扼住一般,无法呼吸。

回忆就像潮水般涌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心。

“小优,等我,我会带你离开,去只属于我们俩的波恩城。没有你妈带给你的伤害,没有任何痛苦,任何悲伤,只有我们,相守在一起。”

“真的有……这样的波恩城吗?”

“有,只要你等我!我会带你离开。”

“小优,一定要等我!”

“小优……”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许诺,却没有遵守,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他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他还记得“波恩城”的诺言,原来不是……

琴谱的最后一页上,有人用端正的楷体写着的那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千爵风。

原来,这世界上不存在无痛无伤害的波恩城。

波恩城是他跟莫澐优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就算是纪念,莫澐优也没有告诉过她。这句话不可能是纪念写的,可留话的时间是……

在莫澐优死后的第三年。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千爵风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琴谱,内心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他迫切地想要号叫出来,却又发不出声音,那双忧伤的眸子里闪烁着凄楚的光,挺直的脊背竟有些颤抖。

像要极力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他突然疯狂地冲出了门,跑进了漆黑的夜色中,茫然而又无助地在黑暗中奔跑着,寻找那个消失的黑色身影。

所有的理智开始崩盘,他只知道要找到那个人,那个叫纪念的女孩,向她要个答案。

为什么她的琴谱上会出现“莫澐优”的字迹?是她故意模仿的,还是有其他原因?如果是故意的,她怎么会知道“波恩城”?

不可能的。

波恩城是他跟莫澐优两个人的秘密,纪念不可能知道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琴谱上会出现那句话?为什么当初只有七岁的纪念,会记得莫澐优死前只演奏过一次的《贝多芬弹奏的肖邦》,而且还弹得比原作更好?为什么这女孩身上会有他熟悉的那个人的气息?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是因为莫澐优没死,对吗?

是她留下这句话的,是她教纪念弹钢琴的,是她让纪念变得像她,是这样吗?

千爵风不敢再猜想下去,他的头脑很混乱,只能拿着那本黑色的琴谱,漫无目的地继续寻找着。

只有找到纪念,答案才能揭晓。

可是,她又在哪儿呢?该如何找到她?

黑暗中,香榭大道上最高的铁塔里,站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塔中微弱的光映衬着她苍白的脸,她望着穿梭在微弱路灯光中的英俊男人,紧抿着淡粉色的唇瓣,紧紧地攥成拳头,迫使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泪水。

是的,她没有真正地离开过。

现在是这样,十年前也是这样。

她是“莫澐优”,一个因为纪念强烈的思念分裂而出的灵魂,一个无法控制,时不时要强占别人的身体出现在这个已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怨千爵风的,可是,看着他慌乱寻找的样子,眼泪掉落的瞬间,她才明白,她仍然爱他。

纵使他最后没能信守承诺带她离开,去那本就不存在的波恩城,她也仍然爱他。

千爵风,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男人。

寂静的黑夜里,古老铁塔上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少女绞痛的心脏,她捂着涨痛的头,蹲在角落里痛苦地呻吟,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插在发间,拼命地想要把那个分裂的人格逼回身体里。

浓重的迷雾笼罩着整个城市,穿梭在迷雾里还在拼命寻找的男人,精致的脸上浮现出让人心疼的憔悴,那双忧郁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泪。

莫澐优,那个烙印在他心上整整十年的人,阔别这么久,仅仅一句代表她还存在的话,都能让他像个孩子般无助地落泪。

一个城市不同的两个地方,这两个互相思念备受爱情折磨的人,都在因为这反复无常的命运而痛苦着。

陈旧的铁塔上那座古老的大本钟慢悠悠地移动着纤细尖长的分针,时间就像沙漏中不断流失的彩色沙砾,任谁也抓不住。

这个夜晚不知道寂静了多久,当时钟敲响第十二下的时候,沉静入睡的香榭大道像个孩子般惊醒过来,璀璨的烟火,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燃起,华丽地盛开在漆黑的夜幕中。星辰变得耀眼起来,皎洁的月亮拨开缥缈的雾气落下一地银光。

城市的另一角。

香榭大道最繁华的维也纳城堡里此刻正举行着一场豪华的盛宴。

(6)

如果你问,这个城市里最幸福最让人羡慕的女孩是谁?很多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莫紫茹。

既是很多音乐大师关注的“音乐皇后”,又是贝多芬学院才华横溢的高材生的她,不仅有着无数对音乐充满热爱的少男少女们钦佩的才艺,更有着一张甜美的脸以及活泼可爱的性格。天性善良开朗的她,最让人羡慕的地方是,她有一对让所有人都嫉妒的父母。

莫紫茹的父亲莫光迪,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政治家,年方四十的他,依旧保持着儒雅帅气的外表,举止温文尔雅。而莫紫茹的母亲,更是所有女人向往的目标,是优雅与高贵的代表,是美丽魅惑与雍容华贵的结合体,是钢琴界史上最杰出的领导者,钢琴女王——柳善意。

今天是莫紫茹的生日,也是为她首次个人表演成功召开的庆祝宴会。为了纪念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莫光迪特意租用了市里最奢华的维也纳城堡,邀请了各行各界的名人代表,来为莫紫茹庆祝。

华灯初上,霓虹璀璨。

城堡里宽敞的等候室里,一群穿着典雅的妇女正忙着装扮着今日宴会的主角。

莫紫茹像个安分的洋娃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别人上前来给她化妆梳头,然后站起身来,像只优雅的天鹅般伸开双手,让人为她换上华丽的米色天鹅绒礼服。

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服侍,莫紫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漂亮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茶几上堆满的鲜花,待触及放在最上面的那束包扎得很精美的玫瑰色“玛格丽特花”时,莫紫茹不由得皱起了清秀好看的眉。

“你们不知道我最讨厌玛格丽特花吗?不知道这花有个特恶心的花语吗?是骄傲。把这花送给我,是在讽刺我骄傲!这花是谁放在这里的?是谁送过来的?”

莫紫茹难得发这么大的火,把室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以能干著称的张管家走了进来,表情严肃地拿起茶几上堆在最上面的玛格丽特花,她沉默地拿下花上的卡片,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稍微皱了一下,随后那双黑亮锐利的眼眸望向了板着脸生气的莫紫茹。

“是镜少爷送的。”

张管家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面露忐忑地朝莫紫茹的方向看去。

莫紫茹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什么?是镜玥烨送的?他上次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那今天他又来干什么?”

莫紫茹语气有些尖酸地说道,一想到那张妖精般美丽的脸,莫紫茹总会失去她的好脾气。

“镜少爷的父亲跟莫先生是同僚,莫家与镜家向来交好,你跟镜少爷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你们一个是‘音乐皇后’,一个是‘音乐皇帝’,外面很多人,就连莫先生跟镜先生都把你们俩看成一对。像今天这种日子,莫先生当然要请他们一家了。镜少爷说的都是气话,你们俩每次见面都会吵嘴,还不是经常得见面,你们啊,是天生的冤家。”

张管家缓和了一下表情,朝莫紫茹解释道。

莫紫茹依旧没有消气,冲上去伸手将那束带着讽刺的玛格丽特花抢了过来,一把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提着飘逸硕大的裙摆,踩着细高跟的水晶鞋,气势汹汹地走出了等候室。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镜玥烨这人我最了解,他那么讨厌参加这种装样的大型聚会,却还是来了,就是想来看我丢脸的!我莫紫茹是谁,他那么想看我丢脸,我偏不让他看到,气死他!”

莫紫茹气呼呼地提着裙摆顺着走道朝旋转楼梯的方向走去,嘴里愤愤地说道。

张管家紧跟在她的后面,不时弯下腰来给她提踩在脚下的裙摆,眼神很是无奈。

她在莫家已经工作十多年了,她是看着莫紫茹长大的,对于这个女孩,她甚至比她的亲生母亲更了解她。钢琴女王柳善意常常忙于事业,很少有时间陪伴莫紫茹。莫紫茹从幼年时就一直是她这个管家带着的,她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的心思。

虽然莫紫茹跟镜玥烨从小打打闹闹地一起长大,嘴上老说讨厌人家,但是张管家看得出来,比起其他人,莫紫茹更在乎镜玥烨对自己的看法。

无数人的赞美与崇拜,都不及镜玥烨对她的一句诋毁让她抓狂。

明明嘴上一直说很讨厌的人,却是心上最在意的人。

这就是莫紫茹对镜玥烨的感情,连她自己都不曾深入了解过的感情。

张管家默默地帮莫紫茹提着裙摆,陪伴那个像公主般高贵美丽的女孩出现在华丽的旋转楼梯上。

此时宴会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只剩下一簇移动的白色光束射向旋转楼梯。

莫紫茹早就收起了先前生气的样子,在众人热情的掌声中,面露微笑优雅地走下楼梯,站到了舞台中央。

昂贵的水晶鞋踏在舞台上,她握着话筒朝四周的人们深深地鞠躬致谢。

“谢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阿茹在这里向所有人表示深切的感谢。一会儿阿茹会给各位叔叔阿姨、亲朋好友送上精彩的表演,在此之前,大家可以尽情地享用美酒佳肴,尽兴舞蹈。”

莫紫茹微笑着说完,四周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可莫紫茹像没有听到似的,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寻找,寻找一个人,一个今夜无法缺席的人。

“念姐怎么还不来?待会儿表演还需要她演奏呢!”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又一次亮了起来,众人都投入到了狂欢中,只有暂时退场的莫紫茹一个人杵在无人的角落里,不停地拨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嘴里焦急地呢喃着。

然而不管她怎么拨打,纪念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莫紫茹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今晚这样的场面,她自然免不了要表演一下她的成名作《天使在地狱》,可是纪念没来,到时候谁来给她的舞蹈伴奏呢?

从纪念主动提出做她的钢琴手后,每次演出,她都从来没有迟到过,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今晚会有表演,却事先什么都没说,就迟到了呢?

莫紫茹很担心,她担心自己一会儿的表演,也担心骤然反常至今未出现的纪念,生怕她出事了,那么谁也无法给她的舞送上最合适的伴奏了。

莫紫茹第一次意识到,纪念对自己是那么重要,重要到她竟受不了她的突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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