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房的墙壁上有一块块的黑色印子。爷爷说，那是我们小时候留下的，脏兮兮的手没洗，就在床上打来打去，不留神就会在墙上留下痕迹。第一张床被淘气的我们蹦塌，弹簧折断，所以才换了这张硬邦邦的怎么踩都不会坏的木板床。
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小柜子，深褐色，不大，正方形，奶奶总在里面藏糖果。我和哥哥谁表现好，谁把饭菜吃得干净，奶奶就会偷偷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糖果奖励谁。那时候的糖果很甜，我爱吃三色糖，红色的草莓味，绿色的苹果味，黄色的柠檬味，酸酸甜甜，回味起来舌头生津。
后来我发现了这个柜子的奥秘，便自己偷偷地去拿糖果吃。因为正方形的小柜子放在一个高柜子上，以我那时候的个子是够不到的，于是哥哥推着我爬到桌子上，然后我再爬到柜子上，努力伸手就可以够到藏着糖果的柜子了。
有次偷吃糖果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碗，气得奶奶打了我们一顿，屁股被打得火辣辣、麻酥酥的。我疼得不由自主地号啕大哭，至今都记得。
奶奶不许我们偷东西，她说糖果是要靠自己努力表现挣得的。
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奶奶给我们洗脚，打两盆水，先把一个人的脚丫放在一个盆里，她蹲在地上，洗完一个人的再洗另一个人的。我通常都是第一个洗的，等奶奶蹲在哥哥那边时，我都会拿脚撩水，撩得满地都是，然后屁股又会挨一顿打。
对于捣乱，我乐此不疲，毕竟恶作剧是小孩子最好的伙伴。
04
奶奶怕热，夏天照顾我们很是辛苦，淘气的我俩在床上打斗，很难睡着，所以她老人家每次都是千辛万苦、费尽心力把我们哄睡着后，再去洗衣服、擦地、收拾房间。等这一切都做完了，她会跑到厕所里，背靠着几根竖立的铁制下水管，享受片刻清凉。水在粗大冰凉的管道里从上往下哗哗地流着，就好像她的心跳一样。
奶奶怕热是出了名的，然而那时候她还坚持要送我们上学。男孩很小就有自尊心和虚荣心，总觉得不让家长送去上学是一件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事情。所以，只要一出门，我和哥哥就开始飞奔。奶奶在身后追，追到了她就左右手各牵住一个，不许我们在马路上跑。后来我们达成一致，奶奶在离我们一百米远的地方跟着，我们不离开她的视线，她不跟在我们身边。我们就这样被她盯着，“斗智斗勇”地去上学。
后来听说，那阵子小区院里有户人家，孩子在上学路上被摩托车撞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也拉到医院缝了几十针。后来还听说，那阵子奶奶看见我们在马路上乱跑，心脏就紧张得扑通扑通直跳。那个夏天，她走在路上，更爱出汗了。
奶奶是事无巨细的“管家婆”，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给我们做饭，工作日我们就住在爷爷奶奶家，周末才回去跟爸妈生活。她不只做饭和照顾我们起居，还管我们的学习和做人。
奶奶精力旺盛，我们学习时她就坐在旁边盯着，一会儿提示我驼背，一会儿提示哥哥拿笔的姿势不对。有时候她困得不行了，坐着就睡着了，然后被我和哥哥的笑声吵醒，就又起身打热水准备给我们洗澡。
小区里有个比我们小几岁的弟弟特别喜欢跟我俩踢足球，有一次睡完午觉后，我们三个在小区的门洞里一起玩。那时候的零食五毛钱一包，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卡片，有人物角色的，有纸牌的，还有抽奖的。我运气好，摸到了一张两块钱的奖券，两块钱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我拿着奖券欢呼雀跃，旁边的小弟弟郁闷得直掉眼泪。奶奶看见了，急忙把我的奖券夺走，给了小弟弟，安慰小弟弟说那其实是他的，是我错拿了。
小孩儿好骗，小弟弟得意扬扬地认为自己中了大奖，但是从小就机灵的我可没那么好骗，我知道奶奶又耍了花招。我气得不行，认为她不喜欢我，说她一定是别人家的奶奶。后来她教育我说，两块钱是小事儿，懂得谦让和关怀别人才是无价的收获。
小时候的电视节目只有三种，一种是大人一定要看的《新闻联播》，一种是男孩最爱看的武侠大片《倚天屠龙记》和《小鱼儿与花无缺》，再有一种，便是《数码宝贝》和《美少女战士》了。仔细想想，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神奇的电视剧一直在我们的童年里存在着——《还珠格格》。
《还珠格格》里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角色，我最怕她，那就是容嬷嬷。我一想到她，就会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扎了针一样。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奶奶就是现实版的容嬷嬷。
她管起人来很凶，我犯了错误，说了谎话，打碎了家里的碗，她都会严厉地批评我，我要是顶撞她，屁股就会挨一顿打。我放学贪玩没有按时回家，撒谎说老师拖堂，她识破了会教训我；吃饭不顾他人，只知道自己吃喜欢的饭菜，她会教训我；出了门见了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不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她会教训我。总之，哪里做得稍微不对了，她都会教训我。
所以，我那时候就偷偷管她叫容嬷嬷，然后看着《还珠格格》里面容嬷嬷挨打时，我会打心眼里幸灾乐祸，开怀大笑。
后来我知道，谎话说多了人心会变质，不顾及别人会变得自私，不懂礼貌就无法赢得相应的尊重。她教育我的每一点，在我长大以后都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指引着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奶奶是真的爱我的。
奶奶家的条件并不是很好，但是她从来不会吝惜在我身上花钱。我喜欢看的书，她咬着牙买下来；我爱吃水果，她隔两天就去早市上讨价还价买水果。
要知道小时候的幸福很简单，就是奶奶洗好一盘新鲜红艳的草莓，再摆上一小碟白砂糖，拿草莓蘸着白糖，酸甜的滋味可以化到心里去。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白雪草莓、红颜草莓，或者是现在那种非常大的咬下去甜得牙疼的进口草莓，她买来的都是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小草莓，但是蘸着白糖吃上两颗，就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奶奶是不吃草莓的，准确地说，她不吃我们爱吃的东西。我们不爱吃的或者吃剩下的，奶奶才拾起来吃掉。吃饭的时候，她会故意先去收拾厨房，等我们吃完了，她再坐下来，把米饭倒在菜底儿里，搅拌一下吃掉，另一个菜底儿，倒上热水，就当菜汤喝掉。
直到今天，家里富裕一些了，奶奶还是有做完饭在厨房收拾个不停和拿开水冲菜底儿喝的习惯。每到这时，我总会喊她：“奶奶，快来吃饭啦，吃完了我帮您收拾。”
我的奶奶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太太，热心肠，朴实善良。她见到路边的残疾人，总会掏出几块钱，塞给人家。而自己，拎着在早市上讨价还价买来的菜，走很远的路回家。
奶奶不识几个字，但她有自己的文化。她有着一套独特的处世之道，邻里关系处得好，逢年过节都会有邻居来串门，你送我家一锅刚出锅的豆沙包，我送你家一碗炖得熟烂香浓的五花肉，一来一往中，完成了“人”字互相支撑的文字架构。
楼下的人家停水了，一把年纪的奶奶会端着几大盆打好的水，摇摇晃晃给人家送去；楼上的人家做饭用的煤气没了，奶奶会直接把人家喊来家里吃顿家常便饭，烧几个菜，斟一小壶温酒，大家一起说说笑笑。
她老人家没怎么上过学，家里的几辈人里没有一个大学生，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会每天跟我讲要认真听课，到学校去接我的时候，她还会跟比她小几辈的老师点头哈腰，笑着说麻烦老师多多照顾。
我仔细想想，奶奶挺不容易的。
我们去外地读高三那年，爷爷奶奶搬过去陪读，主要负责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早、中、晚三餐营养要跟上，上午、下午、晚上还要准备水果和坚果补充能量。不爱吃坚果的奶奶会剥开很多果壳，把果实放到一个小保鲜盒里，然后塞进我的书包。她念叨着，做功课费脑，要多补一补。
那边的条件不像家里，冬天时房子非常冷，暖气不够暖，窗户还漏风。爷爷奶奶每晚都要盖两床大厚被子才行，早上还要比我们起得早，提前准备早餐。
准备早餐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窗户上结满了冰，地上的毯子也结了冰，地板砖上也结了冰，我总觉得稍不留神人就会滑倒。
我从小就乌鸦嘴，果真有一次奶奶稍不留神就滑倒了。
那天她一直躺在床上没起来，我还笑着说奶奶累了，奖励她睡一天懒觉。
后来才知道她摔得不轻，大腿青紫，膝盖疼痛难忍，这才跟爸妈说把她接回去看病。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个艰辛、紧迫又充满压力的高三，奶奶的照料和陪伴，可以穿过很多个不眠之夜，钻进我那小小的梦想里。我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奶奶的陪伴，我如何才能走完这段难走的路。我吃下的每一粒热腾腾的米饭，咽下的每一颗剥好的坚果，撑着熬过的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夜晚，仿佛都有奶奶慈祥的笑容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神。
爱让人充满力量和信念，无论你有多疲惫，在外单枪匹马独自打拼多苦多累，家永远是你的港湾。当你累了，只要你愿意回头，打开家门，就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等着你。所以，你不必怕，就算你失去了全世界，你在这个现实社会中单打独斗败得一塌糊涂，家人永远会默默在你身后，接纳你，包容你，没有理由、毫无条件地爱你，相信你。
05
仔细想想，好像我人生的每个重要时刻都有奶奶陪着。从我出生，到幼儿园，到小学和初中，都住在奶奶家，高三冲刺时，她还搬到外地来陪我。
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我怕过她，甚至讨厌过她，我觉得她除了严厉地教育我，就是严厉地批评我。我恨过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对别人家的小孩子那么好，一点儿也不像是我的亲奶奶。当然，我也爱过她，我喜欢奶奶做的香菜肉丸和红烧排骨，只有她做的饭菜我可以吃两碗米饭，几颗酸甜可口的草莓是整个夏天的记忆。我很遗憾大学在外忙碌，很少回家陪伴她，因此想她、念她。我还崇拜她，她活了一辈子，通情达理，虽然不怎么识字，没看过几本书，但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哲学。
我对奶奶的感情，是错综复杂又难以言说的。
最近一次寒假，爸妈工作忙的时候不能回家做饭，我总是自己一个人煮饭，偶尔也会小心眼，在心里埋怨奶奶，为什么她不来我家给我做些可口的饭菜。
春节前夕，去奶奶家吃了顿饭，我恍惚中第一次感到，奶奶老了。
奶奶摆弄饭菜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简单利落，好像每一道菜她都炒得很卖力、很吃力，好像每种味道都要很久才能做出小时候的感觉。我觉得她放盐的时候一定是手抖了，所以菜咸；她煮汤的时候一定是火候不到位，所以有些寡淡；她擦桌子的时候一定没用力，所以有油渍还在桌上。
吃完饭后，我打车回家，奶奶偏要在身后跟着我，把我送到路口。
我拿着手机嘻嘻哈哈跟朋友聊着微信，再回头，发现她离我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炎炎夏日，杨树茂密，树叶上爬着毛毛虫，她在距离我们一百米的地方默默跟着，走一会儿，擦一把汗，走一会儿，擦一把汗，我时不时回个头，看看奶奶是否还跟在身后。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她，看见奶奶走路时腿脚有些不协调，虽然没有一瘸一拐，却有些吃力。我赶紧走回去拉着她，问奶奶腿脚是怎么了。她一边孩子气地皱着眉，一边喃喃低语：“前几年奶奶这膝盖落了毛病，一到冬天就疼，缺了德了，走几步就难受，疼得能钻到心里去。”
我想着自己幼稚的责怪和高三那年她摔倒在地的事儿，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破旧狭窄的路口很难打到车，我还要再走到大岔路口去，奶奶还想跟着，我挥挥手拒绝了，让她赶快回去休息，让膝盖少受凉。
她就乖乖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往前走。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站在风里、雨里、岁月里，好像站成了这个老人的一生。
每走个三五步，我就回头看看身后的奶奶，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时间不确定是我视线里的她渐行渐远了，还是她视线里的我渐行渐远了。唯一敢肯定的是，无论我走多远，她永远默默地在我身后注视着我。
06
直到现在，家里买了进口的奶油草莓，我还是会蘸着糖吃。
妈妈说：“少吃糖，草莓都那么甜了，牙齿全吃坏了。”
我笑着，回答她：“你不懂。”
bgm：林俊杰——《一生的爱》
●我终于明白对你的爱绝不可能更改
没有你我，只有我们
你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所以珍惜才是最大的真理。』
我说：
『一模一样的你，
就是我最大的真理。』
b苑子文/b
01
我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哥哥。
从念中学开始的寒暑假，就都是我和弟弟两个人在家，作为哥哥的我不得不学着做饭，照顾弟弟。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像一个没有天赋的新手一样，饭做得马马虎虎。好在，我是一个不会轻易放弃的哥哥，他是一个容易糊弄过去的弟弟，所以我们的组合很默契，我做，他吃。
青椒切块依然大小不一，米饭好像又蒸多了，耗时四十分钟，拿家里仅有的食材勉强炒了两道菜，煲了一罐粥。弟弟拿起手机边玩边吃，看来我的饭又不是很合胃口。
“别玩手机了，对胃不好。”我拿出惯用的兄长的语气唠叨着，期待他能听话地放下手机好好吃饭。
弟弟盯着手机屏幕，咬着筷子看得入神，时而似笑非笑。“别玩手机了，吃饭。”我压低了声音，开始有些严肃地对他说。然而他还是盯着那些综艺节目，入神地看着。
这时，我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静静地等他一起吃饭。他似乎察觉到了氛围有些严肃，抬起头用略带惊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走，正经吃起饭来。
我被他那个敏锐示弱的眼神闪到了，心里猛地一怔，他有这么怕我吗？
印象中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还是在高三的时候，那是一个我经常想起但又怎么都形容不清楚的眼神。
弟弟一直比我学习好，我记得念高二的时候，他常常蝉联全校第一名。在我取消午休去复习、熬完夜又早起去复习、课间无休地去复习时，他都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累了就停，困了就睡。
即便我这么拼命念书，成绩也依然没有超过他一次，甚至有一次考试比他差了60分。每次考试结果出来，我对自己的成绩大失所望时，弟弟都会批评我这样用功一点儿用都没有，他说我需要调整的是心态，学习这件事儿不是靠熬夜和努力就能做好的。
上了高三，自主招生考试意外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弟弟的状态，他的成绩开始不断下滑，从全校第一名跌到十几名，几乎要与北大无缘。从那时起，他慢慢收起了往日考场上的霸气。以往他认为只要白天高效，其他时间是不用很辛苦的，现在他开始改变学习的模式，和我一起熬夜复习，增加学习强度。
每天晚自习后，我们会分三个阶段复习，越往后学，弟弟的注意力越涣散，精神头越差，越容易犯困。所以我就会盯着他，不让他把懈怠的状态一直延续下去，如果困了就会带他举哑铃、做俯卧撑，恢复精神，实在熬不住了，我会让他睡一会儿再起来复习。
在高强度的压力和无休止的学习中，有好几次他几乎昏睡过去了，但我还是很严厉地把他叫起来，大发脾气，骂他不求上进。每每此时，他都会很可怜地乖乖爬起来看书。虽然我表面上保持着冷酷，心里却心疼得不行。
有一次我们在各自的写字桌上复习，十二点刚过，他便开始打瞌睡。如果是往常，我一定呵斥声四起，但那天我看到弟弟缩在厚厚的大衣里，光打在他因为刚洗过脸而被打湿的头发上，显得格外狼狈，十分心疼。他低头打瞌睡的时候，我发现他因为长期只学习不运动，从睁开眼到闭上眼一直在坐着，竟然有了双下巴。
曾经桀骜不驯、外表清秀的他，突然成了眼前这个模样，我竟有些不忍心。
就在此时，他一个深深的呼噜把自己惊醒了，睁开眼缓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慌张地转过头看我。那一刻的眼神，我此生难忘，带着愧疚、害怕和可怜，带着自责、恳求和疲惫。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是不是我一直对他太过严厉，把他逼得太紧了？是不是我的方式过硬，缺少换位思考？是不是我无形中给了他太多压力，也打击了他的信心？
我快速起身走过去，抱着他的肩说：“咱们不学了，现在就去睡觉，好好休息……”
02
“哥，你怎么不吃了？”
我被弟弟的话打断了思绪，这才从那个眼神中走出来。我一边扒着饭，一边留意着他看我的眼神。
爸爸妈妈生俩养俩，以前吃了不少苦，所以我从小就很独立，带弟弟做家务，领弟弟上学，教导弟弟不要惹事，很少让父母操心。我一直要求他，要听哥哥的话。可能像大多数长辈觉得自己家孩子不懂事一样，我也常觉得弟弟太过淘气，学着父母教育子女的样子，给弟弟“上课”，当然偶尔也会“上手”。每当他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会反问自己，我是不是太严格了？
我这样做，对吗？
有时候也会担心，弟弟的内心是不是很烦我？
他长大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否就是摆脱我的管教？
在我心里，我是要一直为弟弟遮风挡雨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真正的兄弟，是成为彼此的依靠和支点。
大一那年，为了尽快经济独立，我开了一家护肤品公司。有一次寒假，因为要做品牌新项目，我从大到小地把控每一个环节，事无巨细地去盯每一个细节，经常熬夜到凌晨三四点。越是付出得多，就越会担心活动效果不好，在持续焦虑、紧张的状态中，我终于扛不住了。有一晚，我累得失去意识，昏倒在洗手间。后来爸爸告诉我，是弟弟发现我脸色不对，跟去了洗手间，才救了我。爸爸还说，在急救车上，我身后有一个出风口，风口吹着很热的热气，我的腰被烤得发烫，但自己完全不知晓。于是，弟弟就一直用自己的手护着我，帮我挡着，到医院时，他的整只手都被烤红了。平日稍微冷点儿热点儿就大喊大叫的他，一直忍着炙热，不停地跟我说话，安抚我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就像电视里的偶像剧一样，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在我旁边的弟弟。他见我醒了，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他看着我，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些话：“哥，你知道吗？昨天我趴在你身上的时候，就像二十一年前我俩依偎在妈妈肚子里一样。如果双胞胎真的心有灵犀的话，我真的希望这一次可以替你忍受一半的痛苦。”
当时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很多人都会问，你们作为双胞胎，会不会心有灵犀地答错同一道题、喜欢同一个女孩？其实，在他心里，倘若真有“心有灵犀”这个词，他希望能帮我分担苦痛。我永远都记得他对我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是他心疼我受折磨，是他愿意为我抵挡一切痛苦。
后来，他开始跟着我去工作室上班，在我们的会议中旁听，从我的工作电话里甄别有效信息，不断学习和充实自己。直到有一天，我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筹莫展时，他悄悄地试探性地问我：“哥，你看这样可行吗？”
他的建议和想法令所有人惊喜，但我没有为他的聪明过人而骄傲，也没有为他的成长懂事而骄傲，因为真正令我骄傲的是，我终于明白，我一生拥有的兄弟，不是我变成你锋利的兵刃，而是永远成为彼此的后盾。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真的很感恩父母把他带到我身边。我是一个在生活中极度缺乏幽默感的人，但有他的日子总是充满了快乐。
我们上本科时住的宿舍相隔很近，他会偷偷来我宿舍，把我桌上的水果零食顺走；回到宿舍，我打开椅子上的书包，会发现他把脏衣服藏在里面，上面附上一张字条，写着“待洗”。我真是又气又笑，这个家伙念了大学还这么幼稚。
他常常要我帮忙打饭，最常用的方法是发给我一张自拍，说今天没洗头，太丑了，于是我就乖乖给他买完饭送到楼上。等到偶尔我想让他帮我带饭了，也自拍一张发过去，说今天太丑了，没洗头，但他却回复我——“哈哈哈哈，确实是丑啊”。
平时在家里，妈妈会喊他起来做家务，每当这时，他就会跑到我房间盖上被子，然后耍赖偷懒，把我撵出去干活儿。由于做品牌工作很忙，每天他都要等我吃饭，加班之后我通常带他去吃好吃的，吃饭时他喜欢拍菜，加个滤镜，我喜欢拍他，留着原图。每每此时，我都会觉得，唯有美食与双胞胎不可辜负。
03
其实从小我就和弟弟不分你我，不管自己考得多差，只要他考得好，我就特别高兴；同样，哪怕自己考了第一名，弟弟没考好，我也高兴不起来。
记得有一次，是2015年年末，新闻上说未来几天将迎来全年规模最大的一次流星雨，只要空气状态好，在夜间可以看到上百颗流星。那会儿正赶上准备保送研究生，弟弟的笔试成绩很靠前，而面试表现不尽如人意，保送有些危险，所以他整天心情不好。
我买了零食和水果去宿舍看他，却发现上一次买的丁点儿未动。我问他：“哥可以帮你做点什么？”他摇摇头，没有过多的话与我说。不只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能帮到他什么。于是，我只能安慰他说，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虽然每次说这句话时，我比他还没有底气，但每次看他很懂事地说“哥，我知道了”，我都会觉得更心疼。
流星雨到来的那晚，我印象非常深，因为宿舍的同学没有感兴趣的，加上午夜气温骤降，天气寒冷，大家很早就躺下了。我一个人披了一件外套，跑到操场上等流星雨。操场上全是成群结队的小伙伴或者情侣，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很不好意思，就走到很远的一幢办公楼下，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等啊等。
周围没有人说话，手机也被冻得自动关机，这个时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我坐一会儿又站起来一会儿，跺跺脚又坐下，头抬得累了，就换个角度继续看，生怕错过了一颗流星。我跟自己说，一定要等到，不管多晚都要等到，要替弟弟许愿。
作为唯物论者，我明白流星不会真的能保佑弟弟被顺利保送，我只是希望，我做的这点儿小事能让他稍微开心一下。
夜里一点多，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连忙双手合十，替弟弟许了愿。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流星，虽然没有一颗一颗成群滑落，但还是觉得耀眼极了，像结了冰的水，像融化成水的冰，像转瞬即逝的梦，又像永恒的光亮，倏地一下，从漆黑深邃的夜空中划过，掀起一阵欢腾，然后安静地陨落。
流星划过的速度太快了，冻得发蒙的我不确定是自己真的看到了，还是错觉，于是我一直等了三颗，直到看到一颗很大的流星，才确定今晚遇到了流星。
其实我一向不会被这些浪漫的事情所打动。后来我发现，当你真的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真的会去接受一些自己曾经不太能接受的东西。
回到宿舍时，整个人已经冻得打哆嗦了，触摸手机的手也不听使唤了，费了半天劲，才慢吞吞打下一行字：“哥熬到现在，看到好几颗流星，冻得不行，但很虔诚。”
早上醒来，看到手机里弟弟给我发了两个哭脸的表情，我开心地笑了。他无须多语，我已经知道，他感受到了。
我还记得，“非典”那年，我因为与一个疑似病例擦肩而过，又正好赶上发烧，我和弟弟被家人隔开了。我在家里打吊瓶、观察病情，弟弟被送到乡下老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得了“非典”，一定不能让弟弟再跟着我了，一定要分开，不能传染给他。
那是从小到大第一次和弟弟真正分开，傻乎乎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弟弟了，于是学着电视里亲人分别的样子，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别难过。记得那会儿通信不像现在这么便捷，没办法用微信聊天，更没有视频功能，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晚上可以跟弟弟通一个电话。
可年纪还小的我，以为发个烧就是感染了“非典”，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所以每个白天都很绝望、难熬，只有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才稍微打起精神活泼起来。
没有接受系统的知识教育，还不明白为什么电话这头的人可以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我，天真地以为就像用吸管喝水一样，声音也可以通过一条电线传到彼此的耳朵里，因此打电话也可能会传染病毒。
所以，每次通话到一分钟，我就会和弟弟讲，不能再说了，再说会传染给你，引来父母一阵哄笑。直到现在，每每回想起来，我都会嘲笑自己当时有多懵懂青涩，但也会愈加确定，从小到大，在我心里，一直有一种爱，叫你的幸福比我还重要。
04
说起幸福，我一直是一个追求“小确幸”的人。寒假的时候，我每天会按时早起去公司上班。醒了的时候，弟弟还睡着，我就给他做完早饭，然后洗澡，发现时间来不及了，于是叼着切片面包就赶紧出门去工作了。
我长年熬夜，吃饭没准点儿，所以落下了胃病，几乎每天早上都要疼一阵。弟弟看手机上写着“生花生米对胃好，可以缓解胃病”，经常趁我不注意，在手里放十几粒花生米，然后一把硬塞进我嘴里。
因为爸爸不能喝酒，为了不让弟弟喝，逢年过节或与亲朋小聚，我都成了我们家的“酒力担当”。每次喝酒前，弟弟都会给我准备一罐酸奶，喝完酒会逼我喝很多水。我也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儿看到这些办法的，但有人时时刻刻为你考虑，惦记着你，还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妈妈总认为，小孩子是不喜欢一样的东西的，所以给我们买衣服喜欢买不一样的，然而，两件衣服比较之下，总有一件相对好看一点儿，一件相对差一点儿。不过，每次两个人抢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故意让给我，说，算了，我不跟你抢了，你喜欢就拿着吧。这时候我就觉得，作为哥哥，还是让着点儿弟弟吧，于是心甘情愿地把好的那件给了他，他得意地笑笑，我又“中计”了。这样的把戏，他从刚识全拼音字母的时候一直玩到深谙世事的时候。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兄弟姐妹还是父母，抑或是恋人伴侣之间，最好的幸福永远最渺小。生活里的真正能让你记一辈子的幸福，往往就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我与弟弟就这样又打又闹地过了二十三年，回过头来看过去的日子，难免感慨时光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批评他的很多缺点，也没来得及感激他的扶持，忽然就长大了。
现在的我，依然希望他每一步都走得端正漂亮，只是不会再去苛责或批评他了，因为我相信他已经学会了何为责任；现在的他，依然习惯有一个哥哥在身后随时守候，只是不会再过多地依赖我了，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明白了如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是的，真正的亲情，不只是让彼此感到快乐，还要一起成长，在爱里学会体谅，学会扶持，学会信任；真正的家人，不是完全依靠，也不是完全独立，而是能自己打理好自己，并给对方带来好的影响。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人，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从玩伴到陪伴，鼓励我，影响我，也成就了我，并将和我一起走过一生。
如今，他像例行公事一样，吃完了一整碗饭，然后打开客厅的音响系统，拿着麦对我说：“谢谢哥的晚餐，现在到我报答你的时间了，想听什么？你点一首。”
bgm：林俊杰——《只要有你的地方》
●要是人生难免有遗憾有你在身旁
已经是最好的补偿
真正的亲情，不只是让彼此感到快乐，还要一起成长，在爱里学会体谅，学会扶持，学会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