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胡久利大惊,“副帅!那怎么可以!让我去吧。”霍庆阳摇头,“你就是有兵符又能指挥定远大军吗?你去又有什么用处!快快回去让童参军躲避才是第一要务,你也知道若她有闪失我们是什么罪名!”

胡久利道:“副帅,你等等,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她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他说罢跳起来就走。霍庆阳脸上悲戚的神情消失不见,心道:办法她当然有,只是不知她有没有胆量!

青瞳听完胡久利的话,眉头紧皱,半晌不语。胡久利急道:“公主,定远军随时有危险,副帅也不知道会不会去盗兵符,我……可真是急死老胡了!”

青瞳道:“你家副帅滑溜着呢,他把兵符藏在哪里说得那么清楚,是等我去偷。”

“什么?不会,副帅一直说请公主先入关躲避,一直说公主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公主哪能这么想他?”

青瞳看了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终于叹气道:“好吧,你去告诉霍庆阳,偷是不成的,神仙也给你遮掩不了。你让他这样……”

七、诈符

当天夜里,东战营韩维的中军帐外突然乱成一片,士兵们奔走呼号,盔甲兵刃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韩维半夜里被吓醒,连忙命亲兵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那亲兵去了片刻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眼都是惊恐之色,他大叫:“大人,大人不好了,西瞻军打过来了!”

韩维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会呢?我们在东大营,就算西瞻打过来也是先打西大营啊,而且呼林关那边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亲兵脸色惨白,“西瞻军得知监军在这里,绕过西大营先攻我们,他们夜里从河里游水过来的,呼林关并没有察觉啊!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韩维跳起来胡乱穿着衣服,“挡不住了吗?快叫霍庆阳来救援啊,我们先躲躲,先躲躲……”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亲兵,命令道:“你把衣服脱下来!”

亲兵愣了一下,韩维又道:“快点儿,你敢不听本大人的命令吗?”亲兵赶紧脱下衣服,韩维将他的衣服穿了起来,又把自己的官服递给他道,“穿上!”

那亲兵这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是繁华京城里享受惯了的富家子弟,只吓得脸色煞白,抵死不肯。他一把抱住韩维的大腿,只是撒泼打滚地痛哭求饶,眼泪、鼻涕抹了韩维满裤子,任韩维怎么大声呵斥也没有用。

便在这时候,防务营偏将林逸凡冲了进来。防务营相当于军营的后勤部队,一般不需要上战场的。这林逸凡平时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此刻他双目通红,额头青筋暴出,竟也有几分威武。他见了营中情形愣了一下,随即叫道:“大人,西瞻军要是攻过来,弟兄们抵挡不住,大人可否前去指挥作战?”

韩维哆嗦着问:“你们防务营也要迎战,真的有那么急了吗?”

林逸凡看上去急得快死了,道:“防务营也是定远军的士兵,危急之时,我们当然也要迎战!大人,西瞻军要是攻进来了,你去不去指挥啊?!”

“等……等等,再听听,再听听……”他一脚踹开抱着自己大腿的亲兵喝道,“你,快去看看情况!”那亲兵不得不应,然而手脚不听使唤,腿软得站不起来,于是就着韩维一脚之力爬着去掀开营帐大门。

门一开,只见营外无数火把,将夜空也照亮了。士兵们铁青的脸色和冰冷的盔甲在火光中有些狰狞。无数人在奔走,无数人在呼喝,甲胄的摇曳声、兵刃的撞击声响成一片,这一切都牵动着韩维的心神,不断有重伤的士兵被抬下来,他们凄惨的号叫声混合着将官大声鼓励士兵去营门迎敌的呼喝声。

“快!东门告急,快去增援!”

“箭不够了,神弩先机营要防务营快点儿增援。”

“我们防务营忙着照顾伤员,没有那么多人手啊!”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西瞻人攻进来大家一起死,你还照顾个屁,当然是先给我们神弩先机营运弓箭去啊!叫这些伤得轻的一起搬,快!”

“武将军让我们坚守待援,常将军要领我们出迎,他们吵起来了,副帅又在西战营,怎么办啊?”

“啊?!”

“你叫什么?”

“这是赵大哥啊!赵大哥死了,呜……赵大哥死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刚才他还叫我不要怕呢。”

“别哭了,赶紧去营门增援吧,说不定一会儿你也死了,那就不用哭了。”

一个军官突然冲进营帐,韩维的亲兵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大跟头。他脸上全是血迹,一进门就叫:“大人!监军大人!”

韩维认了片刻才认出是大将武本善。武本善道:“大人,西瞻势头猛烈,我们应该坚守营房,等副帅前来救援。常胜那厮只顾蛮杀,万一营破,岂不是陷大人于险地?请大人下令坚守!”

韩维马上点头,“是是是,坚守!坚守!”

林逸凡道:“可是机动快马都在我们这里,副帅的重甲步兵行动缓慢,什么时候才能来啊?要是万一守不住,我们可是要逃都来不及了啊!”

韩维的亲兵哭起来,“大人,我们现在就逃吧,让他们去守,我们先走吧。”

韩维刚点了两下头,突见武本善、林逸凡脸上都现出怒色,连忙改口,“胡说!本监军怎么能弃将士于不顾呢?要逃也是……咦?”他突然脸上放光,“林将军,你说机动快马都在我们这里,副帅的队伍慢,我们可以去和他会合啊!”

林逸凡顿时无比欣喜,“大人英明!这真是好主意!”

韩维这吓了一个晚上的脸蛋终于有了血色,“西门有敌人吗?”

武本善摇头,“西瞻军自东边绕过来,没有攻破我们营寨,西边不会有敌人的。”

韩维大喜,“传我帅令!骑兵营、神弩先机营率先,随本监军冲在最前面,武卫军殿后,我们去西战营和副帅会合;西瞻军若攻西营,也好给他支援!”

这命令下得顺溜无比,原因是逃跑时的部署韩维早想了无数遍,东战营十几万人陆陆续续整个晚上才靠近了西战营与霍庆阳会合,重新在东边扎下营盘。这样又恢复成周毅夫以前布下的东西战营互为犄角之势。

行军时,武本善和林逸凡自愿殿后,落在后头。

“杀呀!武卫军的弟兄们,不能让西瞻军越过我们一步!”

“林逸凡,你别鬼叫了,离这么远,韩维听不见了,让士兵休息一下吧。”

林逸凡不理他,喝了口水又喊:“左边的军士,用长弩!给我顶住啊!”

然后他才转头对武本善说:“做戏要做全套。从头到尾全是我防务营的弟兄在出力,你心疼啥?不是我说你,教了你那么长时间也没学会,你该说‘要是西瞻军势头太猛,我们很可能守不住,应该坚守’,要是!加上‘要是’这两个字!将来有了麻烦,你就可以说,我没说过西瞻攻进来了啊,我们经常演习的。我说要是西瞻攻过来,我们应该坚守啊!你看我说的‘西瞻军要是攻过来,弟兄们抵挡不住,大人可否前去指挥作战’,还有你那表情,着急的人是那样吗?你那简直是眼睛抽筋!我没办法只好淋你一头猪血。”

武本善被他骂得没法子还口,只能抹了一把腥臭的猪血,狠狠呸了一口。林逸凡写戏词的出身,谁能和他比?

八、接符

韩维刚刚扎下营寨,就听到斥候带来的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西瞻军已经离呼林关不足百里!”

他惊得眼前一阵发黑,“西瞻军不是在后面吗?怎么突然又到了前面?我这一夜急行,岂不是迎头送进他们嘴里?”

他急问霍庆阳:“不是说西瞻绕过西大营去攻打东大营了吗?”

霍庆阳摇头,“本帅不知道这个消息,既然能绕过呼林关和西大营不让我们察觉,那应该不会是西瞻大部,眼下来的才是顽敌啊!”

“怎么办?怎么办?”韩维急得团团乱转,“要不我们东大营再回去吧。”

武本善霍然站起,“大人,西瞻的马本来就比我们的快,加上我们的兵马奔驰了一夜,现在回去一定跑不过他们,而且昨夜的敌人就算人数少,但战斗力极强,恐怕是西瞻最精锐的铁林军,我们回去也讨不了好去!”韩维摇摇晃晃,看上去就要晕倒。

胡久利叫起来,“大人,不如你把兵符先给副帅,让他迎战吧。”

“好……我,副帅……”

“慢!”霍庆阳摇起头来,“我不行啊,这前后夹攻,庆阳从来没有遇到,不行,还是监军您亲自指挥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庆阳听您驱策足矣。”

“副帅你……”胡久利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副帅还是你……”韩维语无伦次地说,霍庆阳只是摇头不肯。

“报!西瞻大军已近八十里,行走甚急!”

“报!西瞻军离呼林关不足五十里,已经可以看到旌旗!”

“报!西瞻军准备冲刺,一起喊杀,呼林城中已经隐隐可以听到,百姓正四处奔逃!”

韩维猛然跪下,“我的副帅,你就接了兵符吧,你就救救韩维吧!”霍庆阳急忙跪倒相扶,用最恳切的声音道:“大人,不是庆阳不接,实在我没有那样的本事啊,除非参军童青木,此刻没人打得赢这场仗啦。”

韩维急问:“童青木是何人?”霍庆阳道:“是周元帅的忘年之交,以前经常帮我军打仗。元帅若有事,也都是将兵符交给童参军带兵的。这次元帅临走也曾说过,军情若危急去找童参军。只是这次兵符是在大人手中,大人是朝中上官,属下不敢。”

韩维跺脚,“快去找童参军!”

片刻青瞳就跟着胡久利来了,一路上她已经听了胡久利详细说明情况,霍庆阳不是没有这本事,他是不敢接这私动兵符之罪。自己这做戏的伎俩骗过了韩维,但传到京里迟早给人识破,这结果如何还是未知之数。霍庆阳朝中无人,这个火坑他是不想跳啊!

胡久利还在一旁啰唆,“公主,你说副帅多么看中你,老胡也觉得你能行,你就快着点儿吧。”

青瞳苦笑,“你就那么想我快点儿死?”

胡久利一惊,“公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能盼着你死呢?”

青瞳道:“私动兵符,九族同诛!你让我快点儿,不是让我快点儿死吗?”

胡久利大惊,“啊?那我们不去了,不去了。这这,要不这兵符老胡接下来,怎么能连累了公主呢?将军少不了你的,其实他心里很喜欢你。”

青瞳默然看看,随即笑了,“傻子,我骗你的。”

胡久利拼命摇头,“不是骗我,我想起来是有这一条军规,公主你回去吧。”

青瞳叹道:“你既然一口一个‘公主’,那就好好想想我的九族都是谁?怎么诛?”

胡久利愣了半晌一拍脑袋,喜道:“是是!我这猪脑袋!公主自然不同,你的九族是皇上皇后,谁有那么大胆子啊!这下可好了,我们快去!我们快去!”

青瞳跟着他快步走去,她却没告诉胡久利,由于大苑兵符相合即可调兵,任何人违抗持兵符者都是死罪,所以对兵符的管制极其严格。宗室皇亲私动兵符在大苑已有先例,哲宗二十七年皇三子谋逆,曾窃兵符调动左先锋营,事败后以私动兵符之罪被赐了一杯鸩酒。

青瞳来到中军帐外,只见霍庆阳正等着她。她走近霍庆阳,冷冷地道:“副帅,你对得起我!”霍庆阳扑地跪倒,低声道:“如果这次公主有不测,臣一定不苟活,便是到了来生,也要报答公主救了臣一家百口的大恩大德!若公主能无恙,霍庆阳余生愿任公主驱策。”

青瞳叹了一口气,将他拉起来,面对二十万大军,她实在无法弃之不顾。

青瞳到了中军帐,先以年轻、无能等理由谦让一番,直到韩维的眼泪都下来了才勉强同意。青瞳一步步走到帅案前,从韩维手中正式接过兵符,准备指挥她平生第一场战役。韩维递出兵符就回帐中发抖去了,一点儿也没有参与部署的意思。

“武本善!带领神锐军第一、第二营前往呼林关外埋伏,遇到西瞻大军只管放他进关,时机成熟,我会在营中点燃烽火,你见到火光就冲进城中,夺回呼林关!你要多带守城的滚木礌石箭支,到时呼林关一定没有这些物资。”

“是!”

“常胜!你率武卫、近卫二军六万人整装待命,等西瞻大军一到就出东战营迎敌!”

常胜不禁傻了眼,青瞳给他的是整个定远军战斗力最弱的两支,让他带着这六万人马怎样对付萧图南十三万精锐?

“可是,一向与西瞻对敌的是前锋军的神弩先机营,我……”

青瞳看到他的样子有些好笑,招手示意他近前,低低说了几句。常胜转忧为喜,大声应道:“是!”

“西瞻军队看到呼林关没有守兵,必定以为我军中计。林逸凡,你带防务营士兵尽快去呼林城中将百姓迁走,让他们带上财物。但是西大街、沿河街、承庆街这三条路沿途的房屋里的物件不要带走,西瞻军队必然会从这三街其中之一经过,带走东西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青瞳又道:“空屋子没有人也不成。林逸凡,你派些兵士化装成百姓留在这三条街沿途的房子里。你嘴张那么大干什么,不是让你们送死。你让士兵一见到西瞻军就奔逃出城和武本善军队会合,嘴里要叫着‘爹爹’、‘孩他娘快走’之类,沿途还可以扔些鞋子、包袱、板车、鸡鸭什么的。西瞻军的目标是我们定远军的战营,不会在呼林城中久留,城中其他的地方一定来不及去,我再在后方擂起战鼓,做出定远军战营得到消息,仓皇出迎的景象。萧图南舍不下这块肥肉,就不会追着你不放了,你看有没有问题?”

林逸凡笑起来,“参军放心,这个我最拿手了!西瞻军从背后追过来,管叫他看不出一点儿破绽!”说罢他有意无意向监军大帐一努嘴。青瞳嘴角一动,也露出笑意,“林将军,你这次不光骗人,还可以顺便留心一下西瞻军的情况报告给武将军,咱们定要打他个狠的!”军中诸将齐齐握住拳头,都觉得手心发痒。

“还有,西瞻军凶残,我猜他是要纵火焚城的,让三街以外的百姓在自己房子上淋好水,靠近三街的屋子挖防火带,不要做得太明显,挖开了可以用不易燃的东西遮挡一下,不要让火势蔓延太剧,这个林将军去办吧!虽说这布置经不住仔细推敲,只要我在这边做得再急一些,不给他仔细想的时间就没问题。至于已经烧了的房屋,就等打完这场仗再想办法给百姓点儿补偿吧!副帅,剩下的细节我们一起商议商议……”

萧图南的大军开始进攻,滚滚征尘如同一条土龙,摆过它巨大的尾巴。土龙之下,无数的旌旗在飘扬着,伴随着战马的嘶吼声。呼林关只有不到一百的军士,稍一抵挡就逃走了。军队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有大苑西大门之称的呼林城,一时间凄惨的呼声响成一片。历来城破之后,百姓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他们的命运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西瞻军都兴奋地吼叫起来,萧图南目标却不在这里,他抬起头看着天色,吩咐近卫乌野,“不要久留,尽快抢了有用的东西。”

片刻,偏将图可唶拿着一大把金珠来了,“王爷,小人运气好,遇了个富户,这些送给王爷吧!”

萧图南见金珠中有一支挂着九个珍珠的凤钗,心中突地一动,伸手拿了过来道:“九凤钗只有皇族能用,图可唶,你抢的恐怕就是周远征的驸马府,看到公主了吗?”

图可唶愣了愣道:“里面是有几个小娘儿们吱哇乱叫,可是俺可没注意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萧图南道:“你快带人回去把她们全抓来!”图可唶道:“这,我还没冲进去呢她们就跑没影了,这大苑的人比兔子还快!”

乌野道:“王爷,她跑不出呼林城,让我们细细搜她出来!”

萧图南想了一下,终于摇摇头,“算了,跟男人打仗难为她一个女人干什么,我们走!”

城外远远有军队疾驰的声音,角鼓一起响了起来。萧图南带军出城,不出青瞳所料,西瞻军过处,身后留下一片火海。

九、角鼓

呜——北方传来号角之声。萧图南放眼望去,苑军东大营终于营门大开,定远军的旗帜里夹杂着滚着大红边的“神弩”、“制敌”等字样的扬威旗,正是已经和西瞻在战场上硬碰硬打过无数仗的神弩先机营!数以万计的苑军身着重甲,列着整齐的阵形向己方走来。

“催鼓!”

萧图南望着不断走近的敌军,赞道:“定远军果然名不虚传!”定远军前进的速度始终不变,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调整一下阵形再继续前进。任凭敌军的战鼓催得再急,他们始终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虽说定远军推进缓慢,西瞻骑兵却找不到冲杀的机会,只见定远军重装步兵在外,轻装弓弩在内,如同铁桶一般。西瞻军的一个小队试探着一靠近,苑军便停了下来,只见阵中弩箭、投石密密麻麻地飞出来,然而西瞻快马精良无比,即便是猝不及防,这一个照面下西瞻军也就折了几个人而已。

带队的契必里不敢硬冲,只得远远射箭。苑军便高举着盾牌,如同一个铁桶一般,缓缓地推进。看来苑军是想凭借稳固的优势打击西瞻的轻骑了。这种大军阵堂堂皇皇地对敌是大苑最擅长的,甚至还总结了一本书给皇子们上课,可见历史悠久。

综观战史,遇上这种持久的对决大苑从来没输过,只可惜敌人没有义务陪你这样演练以堂堂之师对皇皇之阵的磊落战局,多半是甩开你直奔目标了。

然而今天对上这样对西瞻不利的打法,萧图南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露出笑意。他命令士兵快从两翼夹攻,队后会合。不一会儿,西瞻兵就把大苑军队远远包围起来,骑兵们围着苑军奔驰,不断地射箭,试探着攻击苑军的军阵。

而苑军则用盾牌与长枪为外围,以弓弩居中,严密地防范着可能的进攻。战争温和而缓慢地胶着,双方的伤亡都很小。

时间已经是下午,庞大的苑军与西瞻军在此僵持着。苑军不知道的是西瞻军的首领已经悄悄地换了一个人。现在领兵的是大将孙阔海,孙阔海作为西瞻军中极少数的汉将之一,深得萧图南信任。他接到的命令是困住苑军,不让他们回营!

与此同时,苑军东大营北门守营的军士警惕起来,瞪大了眼睛望着远方。

远处灰尘高高扬起,隐约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与战马的嘶鸣声,这表示有一支骑兵正向此地接近!

“西瞻袭营!”箭楼上负责瞭望的士兵大声喊了起来,同时紧密地敲起锣鼓。营中苑军混乱起来,远远都能望见他们慌忙奔走的身影。

三万五千最精锐的西瞻骑兵在萧图南的带领下像龙卷风一样刮来,马蹄齐齐敲打地面的声音让大地都颤抖。萧图南趋至东大营北门外一千五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冷冷地打量着守备空虚的定远军东大营。他绕开周远征,拿下雄关呼林,就是为了引定远军出营,而将定远军拖在营外,好端了他们的老巢!苑军不够机动灵活,大军的物质补给无法随身携带,端了他的大营才是掐死他的狠招。

苑军也知道这一点,已经匆忙列队,准备殊死迎战了。萧图南仔细地观察着城门上方飘扬的旗帜,终于放下心来。

“武卫,近卫!不过是未整编的苑军,一群小羊!虽有六万,在我三万五千的精锐看来不过是切好的肉!”他转头喝道,“准备好火种没有?”

“禀王爷,一切就绪。”

“好!攻入东战营以后就给我纵火,烧掉这座营寨!”

“是!”

前锋阵三千精锐骑兵,怪吼着冲向营门,东营的苑军在好一阵慌乱之后,才稀稀落落地射出了几箭。这种软弱的反抗让萧图南顿觉放心,一切迹象无不显示苑军营房软弱空虚,此刻定远军的东大营正欢迎着他们这狼群的到来。

“铁林军前锋!出击!”萧图南举起了战刀,冷冷地命令着。

战鼓更急,号角的响声直接划过天际。铁林军的一万骑兵一齐发出一声呐喊,一手拔出战刀,一手摇晃着让苑军闻之变色的柳月飞镰,催马冲向前方的大营。柳月飞镰割得空气作响,似乎是想要将整个东大营切成碎片!

“大苑,你们的大门就要开了!”萧图南的脸上又露出让西瞻少女尖叫的迷人笑容。

他的话音未落,东战营的东门就开了!然而不是萧图南料想中的冲开,而是自己打开的!

萧图南的心脏收紧起来!只是一瞬间,铁林军的骑兵们突然一个接一个地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气,发出凌厉刺耳的声音,准确无比地降落在这些骑兵头上。

萧图南脸色铁青,这些箭又准又狠,显示出射箭人过人的臂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甚至有一支箭穿过冲击的部队,一直飞到他面前才力尽落在地上。足足一千步的射程,什么样的弓弩才能做到?

“神臂弓!”萧图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如此训练有素的部队,如此超越一般的射程,这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不是只有神弩先机营才能用得了神臂弓吗?”有一个偏将奇怪地问道。

“这就是神弩先机营!”萧图南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怎么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神弩先机营正在出击呢!喏,王爷你看,远处那不是他们的旗号吗?”

“他们换了军旗!”萧图南再也不想和部将解释,现在拖住他大军的是近卫、武卫那两支毛头兵,留在营中的是苑军的精锐。表面上苑军和西瞻是精锐对精锐,可是他西瞻全是轻骑兵,只有白痴才会拿骑兵和重步兵去做堂堂正正的对决,何况这是在敌人的大营里面。天知道有多少陷阱等着他呢!何况他自己清楚得很,西瞻与大苑的人口对比悬殊,他们没有本钱和大苑打消耗战,哪怕用一个西瞻军换两个苑军,西瞻也损失不起!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只这一转念,前锋铁林军就倒下不少。萧图南咬牙命令,“左军、右军交替掩护殿后!鸣金收兵!向南边撤!”

“是!”

西瞻军中军敲响了清脆的铮鸣声,同时,在令旗的指挥下,左右军开始向前交替掩护。就在这个时候,大苑军的营寨中,也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尽管知道萧图南一向令出如山,乌野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向主帅进言,“王爷,南边地势远不如西边平坦开阔,我们的战马不容易发挥优势,不如向西和孙将军会合,有孙将军那十万军队殿后,我们尽可与苑军一战!”

“会合?哼!被苑军咬了这样一大口,本王也要给他们留下点儿痕迹才行。”萧图南命令道,“快马传令孙阔海,不必理会那些苑军了,让他急行回去占领呼林关!呼林关地势险要,只要占了这座城池,定远军的战营就在我的刀尖下了,铁林军全送了苑军也是我们合算!”

乌野打了个哆嗦,“可是,铁林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啊!”

萧图南美丽的凤眼眯成细缝,“这次的对手是个好猎人,要钓他得用好肉才行。”

西瞻铁林军在主帅的命令下强行拨转马头向南撤退,他们解下柳月飞镰的绳索,像暗器一样向身后抛过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支黑压压的部队。对付柳月飞镰苑军已经有了经验,外围三层苑军立即蹲下,把一人高、七寸厚的软木盾一个挨着一个竖在地上,后面两排拿长枪的苑军张开嵌着磁石的网,这些眉月般四面皆锋利的小刀在一片笃笃声中卡在软木里。柳月飞镰的回力惊人,如果不用软木,这些小刀子一碰到硬物就会改变方向,继续伤人。

就在这个间隙,无数黑中透红的弓弩被高高举起,一列列锋利的箭尖在太阳下发着冷森森的光,这些被长枪盾牌掩护在中间的部队就是大苑精锐的神弩先机营了。

随着一声号鸣,长箭齐齐离开弓弦,那么多箭射出去只有嗖的一声长响。这些弓箭手组成的队伍确实不愧“神弩先机营”之称!神臂弓超长的射程是所有骑兵的噩梦!便是铁林军这样强的对手也不例外!每一轮齐射,必有不少西瞻骑兵倒地不起。在近一个时辰里,铁林军都未能拉开这个致命的距离。等西瞻人终于凭借快马的优势摆脱了苑军,这个西瞻最精锐的三万五千骑兵足足损失了近两万五千人。

眼看西瞻军队跑出了神臂弓射程范围,大苑追击的将领都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西瞻的战马匹匹是良驹,这方面的劣势大苑怕是很难扳回来了。霍庆阳用马鞭一指西方,“大家不必惋惜,这一战的收获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像铁林军这样的精锐,没有五年训练不出来,这一次西瞻的元气也要伤上一伤!现在全体上马,我们掩回去和常胜内外夹击,别忘了还有一块骨头等着咱们啃呢!”

与西瞻军队相反,此刻大苑营中一片喜气,定远军与西瞻的对敌从来没赢得这么利索过。报信的斥候一个接着一个,带来的都是好消息。

“报参军!西瞻围攻常将军的部队突然撤兵,扔下辎重逃走了,常将军问要不要追?”

“哈哈!”营中诸将有一半人都笑起来,胡久利道:“想必是萧图南战败的消息传过去了,西瞻人吓得连辎重都不要了。”

青瞳却霍然站起,喝问:“走了多久?”

斥候道:“走了小半个时辰。”

“糟了!快燃烽火,叫武本善速速夺回呼林!胡久利,召集营中剩余战马,我们从南边绕去呼林接应!”青瞳眉头紧锁,大声命令道。

她不是不知道呼林关的重要,只不过要是过早夺回呼林,西瞻孙阔海发现必定回援,那样就拖不住这支大军了。她本想先示弱于敌,让副帅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占点儿便宜,现在看来副帅占到的便宜一定比预想的还大,要不然不会一路追下去。只可惜她低估了西瞻主帅。萧图南没有只顾逃命,反而在第一时间下达了攻城的命令。他竟然忍心将铁林军送入敌手,拿自己士兵的性命来换取战场上的先机!

这次青瞳第一次遇到冷血的敌人,要是她知道萧图南拿一万奴隶白白送给周远征,也许就会对他的冷酷有更清醒的认识,也就会更谨慎了。可惜现在她能做的只有从南边霍庆阳蹚开的路走,没有阻碍,大概能快上一点儿吧。然而快过西瞻已经不可能,只希望武本善先到守城,自己这支队伍在西瞻攻城的时候里应外合,帮他一把。

看着东战营城楼上燃起了烽火,萧图南凤眼中闪出一点儿寒光,苑军的反应速度比他料想的快得多,现在看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那铁林军的精锐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他咬牙喝道:“擂鼓传令孙阔海,扔掉辎重,放弃步兵,一定要快!”放弃步兵,只是这一句,又有两万士兵的性命被他抛弃,孙阔海的行进速度顿时快了一倍。

与此同时,青瞳带领的骑兵策马飞奔,他们也在不停地喊“一定要快”。

呼林城外等了一整天的武本善也是一声怪叫,“啊哈!终于来了,弟兄们,我们进城!”

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苑军毕竟埋伏得比西瞻军近了不少,西瞻路远而马快,苑军路近而负重多。现在战局的关键就在谁能先到了。

让两边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呼林城中已经有了一支队伍,他们谁也不是最快的!

十、我快

周远征的部队个个都是双目血红,神情憔悴灰败,他们整整三日三夜没休息,就这么一路赶回来。马匹累死过半,然而他们现在恨不得连人都死了才好。呼林城已经是一片焦土,地上撒着一些残破的衣物,竟连一个活人也没有!他们中许多人在这里有家小,此刻皆成飞灰。

周远征看着只剩下一点儿焦黑的框架的驸马府,满面灰尘的脸上竟然没有悲痛之情!他早察觉自己喜欢那个姑娘,只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到底有多深。现在知道了,他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觉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是啊,就是生无可恋!再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再没有睁开眼睛的愿望了,再没有呼吸的力气了,再没有哪怕是动一动手指的能力了。

他整个人都成了灰白的颜色,眼睛中永远闪着的勃勃斗志的光熄灭了,肌肉里奔流着的热情消失了。此刻他的灵魂不属于自己,已经随着那美丽的姑娘一起逝去无踪。于是他轻轻地、软软地摔在地上,身上的甲胄也似乎随着他死了。他摔倒的声音是轻轻的嗒而不是生机勃勃的砰,生机勃勃?他再也不需要了。

“将军!将军!将军昏过去了!”

“将军,你别急,这里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公主何等身份,副帅一定把她撤离了。”

“将军你看啊,东战营燃起了烽火,会不会是韩维大人在向副帅求援?公主会不会在韩大人那里?”

周远征霍然跳起,心中重新升起的希望让他像被烈火煎熬般痛苦,“第五连江,快去城头打探,东战营为何燃起烽火?”

片刻第五连江回来道:“将军,西瞻兵马十万左右,正向呼林而来!还有,我军也有一支部队向着呼林西城门而来,人数三万左右!只是我军负重甚多,恐怕没有敌军马快!”

“将军,我们先把城守住吧!”一个部下道。

周远征看了看自己这一万多名疲累不堪的将士,为了赶路,他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了,实在没把握守住城池。

他站起来,用平静的声音道:“我做了错误的决定,让呼林关落入敌手一次,现在它就要再次落入敌手了。弟兄们,我们没有物资,城是守不住的,此刻我们唯一能出的力就是出城拖住敌军,给我们赢得一点儿时间。这场仗注定不会胜利,我不会回来了,愿意去的跟我走吧。”

“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所有的人默默行了一个军礼,便重新跨上战马。这些呼林的守军竟没有一个后退。

人还是那群满身灰尘的人,马还是那些毛发纠结的马,面对一场毫无悬念的必败之战,却激起这些军中男儿的血性,空气中凝结的不是悲凉,而是悲壮!周远征眼中闪出泪光,手一挥当先走去,除却以身报国,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出城去,每个人都悄悄地张开了刀剑。

过了一会儿,随着暴雨般的马蹄声,孙阔海的急行军队离呼林已经不足十里。空中鸟雀惊得四下乱飞。突然银光一闪,一个穿红袍的偏将顺着光向路边看了一眼,却猛然发现了闪光的竟是一支长箭,这支箭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喉咙。他抓住箭杆凄厉地呼喊一声,便砰地摔下马去。

与此同时,地上弹起数条长索,跑在最前面的西瞻骑兵齐齐栽倒在地,后面的一时收不住脚,也倒下了不少。孙阔海一勒马,喝道:“有埋伏,全军戒备!”

紧接着,路边的小树林中突然间一声暴喝,一支奇怪的队伍从林中冲了出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有许多人没有头盔,身上的铠甲也全是泥泞,整个队伍没有一面旗帜,只有从铠甲的式样上勉强辨认出这是苑军。

孙阔海久经沙场,一看就知道这支部队已经疲累不堪,而且看上去最多一万多人。他松了一口气,像这样的部队也派上战场,大苑的主将一定没有办法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一点儿,这明明像杂牌军一样的破烂部队却战斗力惊人,冲在前面的人刀法娴熟,冷静地劈杀着西瞻骑兵。

后面的人不及近前,他们就立时张开弓箭,许多西瞻兵士倒在他们的箭下。孙阔海打了个寒战,大苑人什么时候如此冷酷了?西瞻人马虽然多,但是这些苑军只集中兵力冲他们右侧的一点儿。碍于地势,大军无法立时救援,右军此刻慌乱起来,许多人拨马便往后跑,顿时把阵形冲得更乱。

西瞻右军的军官只得竭力整顿队形,直到右军统军官契必理亲手杀了十几名后退的士兵后,队伍才渐渐稳定下来。

他们正准备修理这些敢拈虎须的苑军,一声号角,刚才还如狼似虎的苑军立即分兵四路撤退了。

契必理冷笑一声,凭你们那么一点儿人,就是分成十路又能怎么样?他喝道:“我们也分成四路,一个大队追一路,别让这些兔崽子跑了一个!”西瞻骑兵立即分成四路,四下追击苑军。契必理的右翼军正好四个大队,指挥容易,很快就追了上去。

眼见西瞻军的四个大队各自隔开了,忽然逃跑的苑军中又响起了角声,四路苑军尾部相交,迅速合成一部,向西瞻最左边的一个大队冲杀过去。

西瞻的一个大队是七千人,追赶苑军的一路三千多人,自然绰绰有余,可是这一合兵就变成了七千人对一万多的苑军,两军的战斗力本来就差不多,而且苑军狡猾无比,将八卦车阵的原理用在骑兵上,长枪前弓弩后,走马灯般地穿插不停。这一下西瞻军可着实吃了亏,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苑军在自己第一大队军阵中来回冲杀了两次,其他的三路大队才匆匆忙忙赶到。

哪知苑军只是略一交锋,又散成四路分散逃走。气得契必理直跳脚骂娘,命令四个大队继续分兵追击。这次他却学了个乖,虽然还是分成四路追击,却命令四个大队长密切注意四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千万别被苑军拉开太远。

不料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一次道。第三大队的大队长一时心急,只顾一气追赶下去,没注意自己和其他大队的距离,又被苑军突然聚拢起来冲杀了一阵。

连吃两次亏的契必理又气又急,当苑军再次故技重施之时,他不分兵了,干脆领着大军只盯着一路追。不料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好容易已经咬住这支小队的尾巴,苑军突然停下不跑了,反而向自己发起了冲锋!

契必理先是吓了一跳,转而大怒,立刻毫不手软地下令进攻。不料突然之间,自己的后面也响起了号角之声,苑军其他三路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又合成了一路,呼喝着从后方掩杀过来。

被前后夹击的西瞻右军顿时一阵大乱。苑军先招呼过来的是一阵扑天盖地的箭雨!为契必理掌旗的军官身中数箭,扑通一声连人带将旗摔于马下。

早就是惊弓之鸟的西瞻军以为是主将中箭死了,顿时哗啦一声,四散逃命。在战场上,军心和士气有时远远比人数重要。契必理也是西瞻的大将,却被周远征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连番挫败,部下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早无半点儿战意。契必理无奈,只得领着部众向孙阔海的大军方向败走。

单就这场战役来讲,周远征获得完胜!然而,他却没有时间品尝胜利的果实,西瞻的大军离呼林太近,如果只阻挡这么点儿时间,自己的部队还是没有把握占先。他咬咬牙,命令道:“追上去!”

于是,这些大苑的男儿就向着死神追了过去,先遇上的还是契必理的残部,只见周远征手中的一杆长枪,刺、点、挑、扫,变化万千,不停地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追魂夺命的残像。他左冲右突之下,竟是难逢一合之将。

面对着强大的西瞻大军,呼林守军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奋力冲了上来,如同潮水拍打着岩石,一波退下,又一波涌上。人马的嘶吼声和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沾满了鲜血的武器不断飞上天空。这样大规模的白刃战是如此惨烈,每个人的身上、脸上早已溅满不知是何人的鲜血。

“住手!”随着孙阔海的一声大喝,近十万西瞻大军一起发出地动山摇的大喊。苑军在深入敌军的追杀中,被意料之中地包围了。几万人弯弓搭箭瞄准着他们,也许只要一次冲锋,呼林关的守军就将全军覆没!

周远征挥手集拢了部下,这一场下来,过半的战士都倒下了,这也在意料中。他们的对手远比他们伤亡惨重,契必理脸色灰败,躲在了主将身后。

“投降吧,周将军!”孙阔海认了半天,才将满身浴血的周远征认出来,这才想起这支从天而降的部队是哪里来的,为什么那么疲累。眼看他闯入这必死之局,孙阔海也确实有些惋惜。

他叹息道:“孙某一向敬重周老元帅,不愿伤他后人性命。小将军英武如此,投降我军也会受到西瞻男儿的敬重。”

周远征没有说话,突然极其开心地笑了。可以看出那是心愿达成的欣慰,那是再无遗憾的宽怀。无数呼林守军也同时看向一个方向,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孙阔海心头一紧,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呼林城上高高飘起了苑军的旗帜,城头穿梭不绝,全是穿着长弓射日皮甲的定远军。周远征已经为自己人赢得足够的时间,雄关呼林,被苑军夺回了!

不等他发作,周远征已经微笑着举起银枪道:“弟兄们,我们忠烈祠相见!”所有将士一齐拔出战刀,齐声喊道:“忠烈祠相见!”雪白的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周远征微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又一次紧握银枪,不再回头,率先向敌阵最中心地带冲过去。他速度极快,片刻就到了阵前,一支羽箭飞出,谁知周远征竟然不闪不避,仍然闪电一样来到。羽箭噗地刺进他的右肩,箭支丝毫没有阻挡他的速度,比他身子更快的只有他手中的直直的长枪。

射箭的西瞻士兵刚刚为自己射中而高兴,随即心头一凉,已经被一枪刺穿,他来不及对这样的速度作出反应,就维持着喜悦的表情倒了下去。

西瞻人一阵大乱之后才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激烈的武器碰撞声不停响起。突听周远征仰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啸声,再看他一人一骑已经被银光围住,看不出身形,那一杆长枪在他手中已经化作一条银龙,被疲惫压倒的斗志再次昂扬,那银龙简直不是在战斗,而是分明在舞蹈。

它矫健地摆着尾巴,坚定地昂起头颅,激烈地挺起胸膛,在美丽的夕阳中尽力舒展着雄壮的身躯。一切的阻碍都在这舞蹈中败退,飞扬的血花是这舞蹈的点缀,兵刃的交响是这舞蹈的配乐,这条龙,竟然是那样美!周远征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枪法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踩着银龙那用生命敲响的战鼓,大苑士兵狂吼着冲了上来。

孙阔海有些发抖,苑军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们血红着眼睛,手中刀剑劈向西瞻军就像面对的是刻骨铭心的仇人!有人疯狂地冲到西瞻骑兵的战马前,挥刀砍断了好几匹战马的马腿。待马上骑兵摔下来,他就上前把那骑兵砍死,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子已经在马蹄下残破得不成样子。有人身上带着好几支箭,却依然挥舞着长刀,用近乎疯狂的斗志砍杀着敌人!现在的苑军已经不像是人,而是一群杀红眼睛的狼!

十一、远去

呼林城头。

“参军!”武本善单膝跪了下来,“让我带人出去救回周将军吧!”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千个兄弟死在眼前啊!参军,发兵吧!”林逸凡也跪下来。

青瞳紧紧咬住嘴唇,她刚赶到呼林城就遇到这样的情况,武本善正准备发兵救援,被她拦了下来。凭她现在的兵力,出城无异于送死!

胡久利眼睛都红了,他大吼道:“周将军和弟兄们马上就会死了啊!请让我去吧!我是呼林守军,死我也想和他们死在一块!”

青瞳急速地想着办法,由于眉头紧锁,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明亮的眸子在这细缝中发出寒刀一样的锋芒。众将急得团团乱转,终于见她咬牙站起来,面色严峻,看来已经拿定了主意。

“武本善,带五千人去攻他后方,尽力厮杀一阵就败回来,骑兵全部给你,速度要快!我这边西门打开放你进来,你进城后不要停留,立即带兵从南门绕出城,西瞻军若是分兵攻城,你就伺机接应周将军回来,若是……接不到周将军,你也从南门进城,不要让弟兄们枉送了性命!”

“是!”

“胡久利,等武本善回来,你再带一万兵马攻西瞻的右翼,但是不许拼命厮杀,要做出战斗力低下的样子,稍稍接触就败回来。你多数是步兵速度慢,千万不要恋战,回来后迅速整队,帮我守城!”

胡久利急了,“我不守城!我要出去救回将军!武本善只有五千人,怎么能接回弟兄们?你这不是看着周将军死吗?他表面对你是不好,可心里实在记挂着你,你怎么这么狠心哪!我要出去迎敌,就是死也要和呼林的弟兄们死在一起!”

青瞳怒火上攻,紧紧握住拳头才强迫自己冷静。她狠狠瞪着胡久利道:“呼林关是远征用性命守卫的,难道你让我全军出迎去救他,然后眼看着呼林关落入敌手吗?那么他们这番死战又为了什么?况且我们一共只有两万人,全军出去能救得了他吗?骑兵更只有五千人,全都出去的话跑都跑不了!你若真想救他,就好好听我的话,做出战斗力低下的样子,诱西瞻大军回来攻城,只有把西瞻人引过来,远征才有一线生机!记住,无论看到多少弟兄死在你眼前,你也不许去蛮攻!”

胡久利抹了一把眼泪道:“是,参军!我记住了。”

青瞳吸了一口气才道:“林逸凡,胡久利回来后西瞻若还是迟疑,你就带着你的防务营五千人出城攻他左翼,也是稍稍接触就败回来,我开西门迎你进城,你和兵士进城后直出北门,去护城河上游三里堵住河道,等我号令放水冲下来。你现在就走,趁武本善和胡久利诱敌的时间准备沙土放在北门,一刻不要耽搁,带上这些立即走。”

“是!”林逸凡应了一声,立即转身下了城楼。

“任何暂时不出城的部队都留在城头上四处乱转,尤其是掌旗官,将旗帜一会儿换一个地方,做出我军刚占领城头还没有部署好的样子。”

“是!”所有的部将一起应道。

“武将军!出城吧。”青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看上去无比冷静。其实她此刻牙关咬得紧紧的,心里上下翻腾,能不能救回周远征,她并没有一点儿把握,只能看天意了。

再说孙阔海本来将周远征残部团团围住,突然看到呼林城竖起定远军旗,他顿时明白自己犯了大错。王爷命他夺城,他却和这万余名残兵耗到现在。错失战机,呼林百年雄关,再想攻下可就难了。这周远征部又完全成了疯子,简直抱着杀不死你咬也要咬死你的心思,跟这样神经不正常的人打仗,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将军!”契必理在他背后小声说,“你看呼林城头乱七八糟的,苑军必是刚刚占领,还没来得及部署,何况我们已经把城中能守城的东西都毁了。现在我们立刻去攻,一定还来得及把呼林夺回来。”

孙阔海有些心动,然而还是说:“等等,苑军这次很狡猾,不要是诱敌之计才好。天就快黑了,夜里攻城更不容易防范,我们不用着急!”

话音未落,城中传出炮响,苑军竟然杀出来了。西瞻的后军和这队骑兵一交锋就发现战斗力相若,看来一时收拾不下。左军在孙阔海的示意下前去支援了。苑军眼看战不过,支持一会儿就向城中败去。孙阔海命后军小心地追了一程,看着这支队伍不作停留,快快地跑回城中去了。城门也立时关闭,不像是要诱敌的样子。

片刻城门复开,更多的苑军杀将出来,这次直奔西瞻主力所在的右翼。孙阔海忙命全军戒备,谁知这队苑军人数虽然众多,战斗力却好生稀松平常,几个回合下来就抵挡不住露出败象。不知谁发一声喊,立时这队人马人仰马翻地跑回城中去了,城头又是一阵大乱。

孙阔海十分动心,直追到离城不远才停下来。他眼看着这队人马又是连滚带爬地回城,城门也是立即关上,城头稀稀落落地射下箭来,捡起来看也是普通的短矢。看来呼林城防确实虚弱,前一次精锐出来探他虚实,后一次就是全体出击拼死挣扎了。大概苑军没有算到西瞻将呼林城守城用的东西尽数毁了,此时无力守城,只好出迎。可惜自己没有趁刚才跟着他们一鼓作气冲进去,呼林城墙又高又坚固,一会儿冲起来免不了多费许多工夫!

他正待下令调整好队形猛攻呼林城,谁知城门第三次打开了。这一次出来的五千兵士一交手孙阔海就不知是该气还是好笑,这么烂的兵也派出来打仗,看来苑军真的没人可用了。也是三下两下,这些人就夺路狂奔,一路呼喊着跑回城了。

他们打起来虽然没用,喊起来却中气十足,有的呼天喊地,有的哭爹叫娘,甚至还有些痞子气大的,只管破口大骂。西瞻人的祖宗被他们换成了自己和无数种稀奇古怪的动物。不得不说,他们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西瞻大军终于得到主帅的许可,挥舞起弯刀向这群在他们看来无比可恶的人追去。他们跟着这些败兵的脚步直追到城下才让大苑人手忙脚乱地关上城门,训练有素的西瞻人立即抬起巨木撞击城门,后面的兵士立即架起云梯,一个个向城头爬去。天上已经挂起晚霞,把灰白色的呼林城映照得一片金黄,就像一块油炸糕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参军!快点儿放礌石吧,若冲上来的人太多,弟兄们就挡不住了!”一个偏将说。

青瞳摇摇头,“再等等,让他们攻进外城也无妨,我们还有内城可守。周将军给了我们这么长时间,我们也要给他争取一点儿时间!”她的嘴唇咬得紧紧的,心里一团混乱!

周远征身边的土地已经吸饱了鲜血,变得松软又泥泞,一脚踩上去就有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地里挤出来。

可地上的人还在厮杀着,不断有新的血淋下来。这土地再也喝不下这么多血了,就像浇多了水又无处流的花盆,地势低一点儿的地方就洼着一摊摊血水。有些还是新鲜的,踩上去会溅起一片血花;有些已经半凝固了,踩上去就有些打滑,就像踩的是一摊鲜红色的泥浆。

浓烈的腥味已经麻痹了所有人的嗅觉,平素的草清花香都被这杀戮的气味赶得无影无踪,渐渐连血腥味也闻不到了。晚霞绚丽的颜色洒落在呼林城周围,将这片惨烈的战场映照成一幅滴血的画卷。

剩余的呼林守兵就在这血的沼泽里继续战斗着,人已经累得很麻木,只是机械地挥刀砍杀。周远征身上带着两支长箭,还有一支贯穿右肩的箭已经被他自己拔出去了。他右手无力,此刻银枪交由左手握着,刺出的速度也慢下来。呼林一万多守军此刻活下来的已经不足百人,凭这几十个人,还挡得住下一阵枪林箭雨吗?

“看来左手是不如右手灵活,平时她也觉得不方便吧!”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死到临头,他现在想的竟然是这种问题。而且他心中竟有一点点欣喜,听说人死前什么样做了鬼也是什么样,自己和她有一点地方是一样的了,等做鬼时都是右手不能用力的残废鬼。

“将军你看!西瞻撤兵了!”第五连江大声喊道。本来围着他们的西瞻军退潮一样散开,只有人象征性地射了几箭。和他们对敌的西瞻人已经寒透了心,如果有选择,谁也不愿意和疯子打仗。

周远征定睛一看,突然急了起来,“他们攻城去了,不知能不能守得住,连江,我们再追上去杀一阵,不能让西瞻人顺顺当当过去!”

“将军!”无数个颤抖的声音一起叫他。

周远征霍然回头,见到的是满眼都是泪水的武本善,和他身后陆续汇集的五千定远军。

“武本善?你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守城?”

“将军!”武本善看着几乎认不出来模样的周远征,眼泪长长地流下来,“我奉命接应您回去,您和弟兄们跟我回城吧。”

周远征一把抓住他,急道:“接应什么?你不在,谁来守城?”

武本善道:“是胡久利……”

周远征急得跳起来,“他怎么守得住!快,我们回去!”

“还有童参军。”

周远征一下子安静下来,半晌无语。武本善叫了几声“将军”,才见到两行眼泪突然从他的眼中痛快地奔流下来。他脸上的血已经凝成壳子,这两行泪翻几个个儿就成了血水,浓得一时滴不下去,就静静地挂在下颏。

过了半晌,他才用做梦一般的声音道:“这么说……她平安?”

“是,她平安!我们的东西战营平安!我们的呼林城也一定不会失去!将军啊,现在你们也安全了!”武本善的眼泪也痛快地奔流下来。

周远征欢快地笑了,连泪水蹚开的两条血路都透着幸福。他就这么笑着倒了下去,那笑脸定格在呼林关外车轮大的夕阳里。

千古一爱,爱从何来?来自明眸如水,来自轻眉如黛。千古一爱,爱从你来,你是那样咄咄,你是那样乖乖。千古一爱,爱从何来?来自智慧如山,来自襟怀如海。千古一爱,爱从你来,你是那样多姿,你是那样华彩。惜只惜,慨只慨,那爱字到死也没说出来。惜只惜啊,慨只慨,这爱字到死——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