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物似情浓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一、红梅

每个人都舒了一口气,终于下雪了!

老天已经足足憋了一天一夜,又稀薄又闷湿的空气活像湿透了的大棉被,厚厚实实地捂在头顶,闷得人心口生疼。一直到傍晚,这场冬雪才终于拖拖拉拉地下起来。

大概是憋久了,这场雪后劲十足。先是米粒大小的雪沫子从天下一点点往下掉,雪里夹着些更细小的冰凌子,刺在脸上微微有点儿疼,只这样星星点点地下了一会儿,那雪就开始发威。只见雪片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就像被人发了疯一般从天上一团团、一球球地扔下来一样,劈头盖脸,昏天黑地,呼呼啦啦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勉强停住。

真是好大一场雪!放晴以后,皇城京都再没一处空地,不管是官府豪门,还是贫民陋巷,都被老天强行统一了颜色,屋顶、地面、枝头……到处都塞满了这软绵绵、厚墩墩的白。改天换地,景色一新!

古老的皇宫也一样成了雪的世界,似得了雪气滋润,甘织宫外一棵老梅铺天盖地地怒放起来,殷红的花朵累累垂垂开了满树,在一片素白的天地中耀眼夺目!梅花多半只是稀疏的几枝,开得这么密集真是难得一见!放眼望去,连冷肃的宫城都因这一片红花显得生机勃勃起来。

甘织宫位于皇宫东南角一个极偏僻的角落,宫殿已经很破败,和富丽堂皇的皇宫有些格格不入。窗棂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只剩木色,屋顶上的土黄色琉璃瓦大半也缺失碎裂。屋主把裸露出来的房顶用草仔仔细细地铺过,下了小雨也还不至于漏水。此刻这些茅草在白雪下面露出各色形状。

跟它并排的是样式差不多的一溜四座偏殿,这四座偏殿分别取名“甘织”、“乐樵”、“勤农”、“欢渔”,曾是大苑国开国帝后最喜欢的地方。从为这四宫取的名字可见,那对神话般起于草莽的夫妻其实心里只想做个平常人罢了。可惜继位的皇帝们并不甘织乐樵,大苑国已经传了两百多年,历十七位男帝和两位女皇;皇宫也先后经过几次修葺扩建,把这四座宫殿由原来的中心位置逐渐推到御花园后面的偏僻角落。现在的甘织等四宫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冷宫,只有十分不得宠又再没办法翻身的嫔妃居住,这里比起真正的冷宫冷泉宫也只差一把锁了。

甘织宫现在的主人充容王氏正含笑倚在门边,看自己八岁的女儿青瞳和小宫女花笺在雪堆里滚着玩。青瞳脸颊喷红,玩得全身都腾起热气,就是安静下来都有丝丝白气从她周身冒出来。花笺稍好些,头发却也滚得乱了。她们像两个小疯子一样,小女孩清脆的笑声老远就能听到。

王充容眉目轮廓还算秀丽,可惜面色枯黄,头发也黄黄灰灰的没有光泽。然而她望着女儿的眼睛里尽是温柔的光辉。青瞳衣服有些单薄,她盘算着再让她玩一会儿就回来暖暖。

只听一阵急急的沙沙声,两个小太监踩着厚厚的雪从御花园的林子里绕出来,径直跑到那株老梅前。一个爬上树去,另一个在下面伸手指着树梢道:“那枝……还有那边那枝……哎哟!我说的是旁边那枝斜的,你折这么大个树干烧火用吗?你倒是利索些,淑妃娘娘和万岁爷等着呢!”他边说边把红梅一枝枝折下来抱着。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过,小青瞳开始还好奇地看着,见到这两个人只是瞄了她们一眼就开始爬树折枝,不由急了,大叫着跑过来,“喂!你们干吗掰我的树!住手!”拉着地上站的那个使劲往后扯。

站在地上的小太监不耐烦地回过头,原想随手推开她,可是一见她的脸不禁呆了一呆。小小的女娃儿竟是美得惊人!她乌溜溜的黑发随风飞扬,白里透红的面庞上嵌着一对星星般璀璨的眼睛。这双眼睛简直可以用炫目来形容,亮得咄咄逼人!

愣神间青瞳已经跑过来从他手里夺下花枝,嘴里还叫,“干吗折我的树,还我!还给我!”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呵斥道:“哪来的野丫头?去去去!这里有正事呢!”

花笺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只有六岁,比青瞳慢了好多,她也叫起来,“这是十七公主!你不要碰她!你们是哪个宫的?为什么折我们的树?”

小太监又是一愣,上下打量青瞳身上敝旧的衣衫。料子虽坏,可还真是公主常服十二瓣裙的式样。只是青瞳嫌裙摆累赘,自己翻上来掖进腰带里。

青瞳的衣服是王充容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当初她和女儿刚搬来甘织宫时,这些节赏衣食的份例还是有的,只是掌事的宫女、太监见她几年不得一宠,皇上早已经不记得有这个嫔妃和女儿,各项物件慢慢私自扣下些,加上王充容从未计较过,他们就越发怠慢起来。已经两年没送过新冬衣了,王充容自己尚可穿旧的,可青瞳小娃儿长得快,只好自己给她做几件穿。

趁小太监愣神的工夫,青瞳已经从他手里抢回花枝,一溜烟跑出好远。小太监又想上来纠缠,青瞳身子灵活,跳前跳后地令他抓不到。

王充容见了叫起来,“青瞳,别闹!给了这位小哥吧。”小太监跑了半天抓不到她已经急了,脱口骂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再不受宠的公主也是主子,怎么能是“兔”崽子呢!他想到可能的后果,脸色白了起来。还好青瞳不在意,反做了个大鬼脸。

孩子好哄,他又心虚地瞄向一旁站着的大人,王充容完全能想到他在害怕什么,微微冲他笑笑,用眼神安慰他不要紧。这下他才放下心来,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停下来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只听一个尖厉的公鸭嗓子叫道:“小顺子,叫你折个花你住下了?想磨蹭到什么时候?淑妃娘娘又催了。”一个着杏色宫服的中年太监又带着两人走来。王充容认得他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姚有德,她含笑上前打招呼,“姚公公,几年没见,公公看起来更精神了。”

姚有德打量一下她,半晌才认出来,忙赶着上前笑道:“竟是充容娘娘,可是好些年头没见了。请娘娘安!”他然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充容微微蹲身还了个半礼道:“公公别多礼,你来必是有事的,耽误了不好。”她回身对青瞳说,“快把花给了姚公公。”

青瞳有些不愿意,刚搬来甘织宫时她只有两岁,那时候门前这棵老树是枯死的。小青瞳日日端了水来浇,这棵树竟又给她救活了。夏天她和花笺经常爬到树上玩耍,冬天娘也会收集花瓣给她泡在水里当茶喝。她十分珍爱这棵老梅,自己从来不舍得折的。可是娘正严肃地看着她,青瞳想了想把花枝递给小顺子道:“折都折了,不插瓶更可惜,你拿去吧。”

姚有德又转过来认真给青瞳请个安,“这是小公主吧,还是你几个月大的时候老奴见过一次,一晃都长这么大了!”青瞳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吃惊地退后几步。王充容扶起姚有德道:“公公别多礼,她小人儿福气薄呢!”姚有德又客气几句道:“万岁爷等着呢,老奴先告退,改日再请娘娘安。”他又和王充容客气了两句,方领着两个徒弟小顺子、小禄子回去了。

一进林子小顺子就急急问起来:“师傅!刚才那个真是充容娘娘?”

姚有德瞪了徒弟一眼道:“当然,不是娘娘谁能住在宫里头!”

小顺子道:“可是她住那破地方,比下人的还不如!我进宫也四五年了,要不是今天淑妃娘娘突然来了兴致登上假山玩,远远地看见这树好花,我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充容好歹也是九嫔之一,正经主子,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姚有德边走边说:“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那是九年,不,十年前了。那时候皇上最宠的是郭淑媛,日日留宿在集芳殿,那恩宠不下于现在的淑妃娘娘啊!”

“后来彩鸾宫的高贤妃心里不高兴,就想了个法子让万岁爷看见她宫里的王宿——就是现在的王充容了。王充容虽然已经二十多岁,可相貌极美,万岁一看就着了迷,不去理郭淑媛了……”

小顺子插嘴道:“相貌极美?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姚有德瞪眼道:“哪里话?我记得当时整个宫里再没比她更美的人了。要不贤妃娘娘能把她藏着从来不让皇上见到?要是没有郭淑媛,她一定把王充容藏到二十五岁外放年龄。旁的不说,你只看今天那小公主美不美?”

小顺子不由点头道:“真是美!当年的充容娘娘如果像她,那定是一等一的美人!”

姚有德摇头道:“小公主眼睛还罢了,其他的地方还没有充容娘娘一半漂亮!当年她那一颦一笑……唉,万岁爷对她那是千依百顺啊!”

小顺子不由撇撇嘴,“我不信,那她现在怎么这样了?”

姚有德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大概是不会讨好吧。这宫里啊缺什么也不缺美人。皇上宠了她几个月慢慢就淡了,王充容也是直到生下十七公主之后才被册封的。本来应该给她寝宫的,可高贤妃一直不答应她搬走,后来见皇上几个月就不宠她了,觉得没用就赶她去了甘织宫。王充容一点儿怨言没有,只带着个老嬷嬷就去了,这一住就是这么些年。”

“后来郭淑媛毒死了高贤妃,她自己也被赐死。以后的周贵人、丽贵人、冒才人、荣彩嫔……这皇宫里得过宠的娘娘车轮一样转,死了的、疯了的、赐了住冷宫的……也不知有多少!”他叹息着摇摇头,忽又道,“咦?算来算去,倒是只剩这甘织宫的王充容一直好好活着。”

二、客来

师徒边走边说,远远见着皇上的明黄色车驾就住了口,一溜小跑过去向杨淑妃呈上花枝。杨淑妃早板下脸来道:“折几朵花就去了小半天,你这差当得倒清闲!”

姚有德赶紧赔小心,把“该死、恕罪”等话说了几遍。一旁的景帝已经接过,笑道:“好鲜亮的颜色,爱妃簪上一朵给朕看看。”杨淑妃小字冰纨,是当朝宰相的千金,今年才十九岁。她自小就娇纵惯了的,身子一拧让开皇帝的手道:“粗粗的枝子怎么能往头上簪,插瓶子我还嫌大。蠢奴才!我要的是刚才看见树顶那枝有杈的斜枝。”

皇帝正宠她,见了她嗔怒的样子只觉娇媚,连声道:“好好好,奴才蠢,朕和爱妃过去亲自摘!”杨淑妃被他说得来了兴致,拉着景帝登上步辇奔着红花方向过去。姚有德在前头开路,一行人穿过树林,绕过假山,行了半天才到甘织宫门前。

青瞳远远地看见这么一大队人过来,已经停下玩耍,只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王充容赶出来带着她和花笺并嬷嬷跪下等候。皇帝和杨淑妃下了辇,并没有理会这几个人。杨淑妃走到哪一个宫前人人都会跪着等他们过去,早已经习以为常。她正准备径直从这几个人身边走了过去,左侧一空,身边的皇帝却停了下来。杨淑妃只得退回一步等着。

原来景帝刚下辇就见到一个极美的小女孩,一对眼睛澄明清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见到景帝看她,又有些害羞,眼光忽闪着躲了一下,却又忍不住转动着水灵灵的眼睛向景帝偷望,样子十分机灵可爱。

景帝心里有些喜爱,便停下随口问道:“你是哪个宫的?认得朕吗?”青瞳已经高兴起来,“你是父皇吧!我娘说长着长胡子、穿明黄色衣服的就是我父皇。你就是我父皇吧?”

景帝有些尴尬,听口气竟是自己女儿,可他却不认识。他咳嗽两声道:“朕是……你娘是哪个宫的?”王充容等在一旁已经好久,见皇上问起才施大礼参见,道:“臣妾充容王氏见过万岁。”

景帝又是一惊,王充容衣衫敝旧,低头跪在那里,他一直当她是个宫女。景帝支吾一下才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青瞳终于见到父亲,有些兴奋,对着他看了又看,满眼都是喜气,忍不住夸奖道:“父皇,你很英俊呢!”

景帝看看破败的宫殿,又看看衣着寒酸、一点儿首饰也没有的娘儿俩,心中有些愧疚。他走到青瞳面前端详半晌道:“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样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青瞳大声道:“苑青瞳!妈妈说我的眼睛生下来就又亮又黑,又说青就是黑,所以叫我青瞳!”一旁杨淑妃冷哼一声,“无礼!问你的官名是什么?”青瞳顿了一下,垂下头,声音也小了很多,“宁澈!清澈的澈,也是因为我的眼睛。”

景帝看了杨淑妃一眼,她毫不犹豫地回瞪过去,毫不让步。景帝犹豫一下就开口道:“宁澈,你是七岁吧?”

关于名字是这样的,当时传统是中土各国的皇子都会取两个名字,官名是写在金牒玉册里的,会取一个生僻字,为的是皇帝登基后百姓好避圣讳。比如太子叫宁萿,九皇子叫宁瀣,都是十个人里九个人不认识的字。新皇继位后其他皇子们就不可以再用官名。而日常会有一个叫着顺口的常名,类似小名一样。因为大苑开国帝后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这里的传统是没有皇子时皇女也可以继位,所以大苑的公主们也和皇子一样有官名。尽管后世只出现一位怎么也生不出儿子而由长女继位的皇帝,可公主也取官名进金牒玉册的规矩一直保留。

景帝的儿子有十几个,大可不必考虑公主继位的可能,所以青瞳的名字“澈”并不是生僻字,这个官名只是意思意思罢了。在宫里只有地位比自己高又极不亲近的人才会称呼公主们的官名。杨淑妃不愿意景帝叫青瞳常名,就是变相地不愿意承认她也是景帝的女儿。

听到父皇这样称呼自己,青瞳略感委屈,轻轻回答:“快九岁了。”景帝见她眼里波光潋滟,一对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动人,一时有些打动心肠,于是道:“日子过得如何?想要什么跟朕说。”青瞳迅速抬起头,眼睛放着光道:“真的吗?父皇!我可不可以去上太学?我想要上学!”

太学是大苑皇子公主们读书开蒙的地方,也是因为公主也可继位的规矩,大苑的公主幼年也要读书,大了以后就各自回宫,只有皇子们才继续由太傅教导。由于景帝子嗣众多,大家就不把公主读书的事放在心上,太学里一个女孩也没有。景帝犹豫着,“按说可以,只是现在太学没有女孩,只你一个女孩在那么多皇兄、皇弟里不方便。”

青瞳急道:“我还小呢,离及笄还有好几年,让我去吧,我真的很想读书!”

景帝略想想,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点头道:“好吧,你去随便读些,孙太傅出名地严厉,若不习惯就可不必去了。”青瞳已经欢呼起来,小脸兴奋得亮晶晶的。王充容本来是皱着眉头的,可见女儿这样高兴,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景帝把目光转向她,努力认了半晌才问:“王……充容,你可是大见憔悴,是不是过得不好?”王充容回道:“没有,臣妾年纪大了,自然难保面容如初。”

景帝又道:“这里艰苦了些,缺什么回头和姚有德说一下。”

王充容恭敬回答,“臣妾很好,这里不缺什么。”

景帝有些伤感道:“充容,你可是怪朕……”

王充容微笑道:“绝无此意,皇上,臣妾真的不缺什么!”

青瞳插嘴道:“父皇,娘总说你是要做大事的,每天都很忙,所以才没有时间看我们。青瞳没有生气,只是……只是有点儿想你……”景帝感动起来,把手伸向女儿想抱抱她。

杨淑妃在一旁越听越生气,早知道这树好花能引出个过期嫔妃来和皇帝卿卿我我,再好看八百倍她也不要了。她眼见景帝都快给那小妖精迷住,于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脚,“皇上!你不是说陪我来摘花的吗?我要那枝、那枝还有那枝,快叫小顺子给我折!”

皇帝立刻舍了青瞳,吩咐小太监折起花来。小太监一会儿把杨淑妃要的花枝折下来呈上,杨淑妃看了一眼全扔在地上道:“这些不好,再去给我折那边的、后面的,还有顶上那三个都要!”青瞳心疼得要命,可也明白不可乱动,死死忍着。她眼看又有好多树枝被折下来送到杨淑妃手里。杨淑妃看都没有看又扔在地下,双脚乱踢数下道:“还是不好!”

青瞳眼珠转一转,突然说道:“娘娘原来这么喜欢梅花呀!真好!我也好喜欢呢。娘娘你不知道,这树每年冬天第一次开时才叫漂亮呢,和娘娘这样美丽的人最般配了!可惜你来晚了几天,现在已经开得不好看了,怎么办呢……”

她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小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那样的美真是花也比不上。大家不由得跟着她思索,她突然拍手笑道:“啊,有了!不如娘娘搬来我们甘织宫住,梅花开了一眼就能看见,怎么样呢?我的房间让给娘娘住,有一面窗子纸破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梅花!”

杨淑妃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小孩明不明白“搬来甘织宫”这句话等于把她打进冷宫,真是晦气!对后宫嫔妃来说这就是严重诅咒,见青瞳还雀跃着等她的答案,看来一点儿恶意没有的样子,杨淑妃不好对她发作,只好使劲一摆袍袖,“回宫!”皇帝也不理,自己怒冲冲地走了。

景帝忙叫着“爱妃”跟上去,和几个太监一瞬就走得没影,留了一地脚印和纷乱的花瓣在甘织宫门前。

王充容等人走远了沉下脸道:“青瞳,随我进屋来。”

青瞳跟了进去道:“娘!那个什么淑妃娘娘真是讨厌,长得多少带点儿样子就得意到天上去了,哼!”

王充容严肃地看着她,“不耍你那小聪明了?青瞳,你知不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什么意思?”

青瞳不高兴,“她怎么不退?我不愿意欺负别人,可也不愿意给别人欺负了!”

王充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问:“青瞳,你可知我当初是怎么失宠的?”

青瞳露出迷茫的神色,王充容失宠时她还没出生,哪里会知道为什么。

王充容微笑道:“因为我吃了晦容丹,那是一种可以让容貌逐渐晦暗丑陋的药物。”青瞳大惊,“娘,为什么?”

王充容似是自言自语道:“那一年我已经二十四岁,只差一年,离自由只差一年!”

她叹口气,“到底还是逃不过命,当时皇上对我也宠得紧,只是我总不甘心,后来发现有了你,又变成不放心。宫里那么多娘娘,一旦皇上对哪个好了,其他人总十分怀恨。一日郭淑媛给我的点心里下了晦容丹,高贤妃那里也有这个,我认得出它的味道,于是就吃了。”

从彩鸾宫带出来的老嬷嬷丁氏在一旁擦起眼泪,“小公主,可惜了充容娘娘的花容月貌,当初我怎么劝她也不听。”

青瞳问:“娘,她这样害你,你怎么就认了?!和父皇说说让他评理啊!”

“让他评理?”王充容失笑,看着女儿茫然的样子,收起笑容正色道,“当时我正得宠,这状告了你父皇多半会严惩郭淑媛。可下次呢?一年后呢?五年后呢?我外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依靠,内有很多位高的嫔妃怨恨,若一日失宠,拿什么保全自己和孩儿?青瞳,皇上看重的是貌,可我已经二十四岁,以色侍他人,能有几时好!即便留下容貌又能美多久?容美人失宠自尽时才十七岁,即便是郭淑媛失宠时也还很美啊!”

她认真回望青瞳,母女俩都有璀璨夺目的眼睛,“与其我这样日日焦虑,不如破釜沉舟,让别人争去!青瞳,母亲的能力有限,许多事情没办法控制,可我还想尽力在这皇宫里给你撑一片干净的天!”

日后青瞳无论到了哪里,她都永远记得甘织宫上头那片干净的天!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三、太子

第二日青瞳上太学,甘织宫的四个人天麻麻亮就起身了。甘织宫离太学甚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皇宫。王充容给青瞳背好昨天姚有德送来的笔纸文具,整好自己连夜赶出来的新衣,千叮万嘱地送她动身了。因青瞳认识去太学的路,王充容又不方便四下走动,所以没有送她。

青瞳当然没有什么代步的辇轿,但这丝毫不减她的兴奋,她嫌走路慢,这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不顾形象,穿着新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跑。她到了太学门前还早得很,老师没有来,只有几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在屋里生火,见了青瞳都停下来看她。青瞳跟他们愉快地打了个招呼,“我是十七公主苑青瞳,昨天父皇允许我来上学的,你们好!”

几个小太监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都站起来。这太学的皇子他们见得不少,从没有这么客气的!青瞳已经放下文具,兴奋地问道:“升火呢,要不要我来帮忙?”她在甘织宫和花笺一直就是有活一起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小太监哪里敢让她动手,一个上前道:“不用不用!已经升起来了,公主您来暖暖!”

青瞳坐不住道:“跑得急了些,现在热得慌,要不我去雪地里透透气吧。你们要是没事了一起玩会儿好不好?”

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道:“不用不用,公主自己玩吧。一会儿熏过香还得先把水烧好,小主子们来了要喝茶的。”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公主,大着胆子道,“您第一天来上课,奴才给您安排个桌子可好?太傅卯正三刻才过来,公主尽管玩,到时候奴才叫您。”

青瞳笑眯眯地道:“谢谢你啦!”小太监红了脸,低头退下了。

青瞳出了门,不愿意远离,只在外面围着太学转着圈,一会儿看看围墙,一会儿看看周围的树木。她早就想着能来读书,这时心中兴奋得不得了,转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脸靠在窗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青瞳忽听脑后风响,下意识地一侧身,一个大雪团离脸三寸砸了过去,啪地打在窗子上,雪沫飞溅,好些雪都溅到青瞳脸上了。

她只觉得脸颊一凉,回身见一个高她半头的男孩正怒瞪着她,叫道:“你敢躲本太子的雪球!”他身后跟着四个衣着华丽的男孩子,一个立刻又递给那男孩一个雪球,男孩瞄着青瞳砸过来。

青瞳侧身让过道:“干什么?”

男孩见仍没打中,发起怒来,“站着不许动!”又是一个雪球对着青瞳的脸扔过来。

青瞳跳着躲开道:“喂!你这样我生气了!”

男孩接过手下递上的雪球追着青瞳连连打,青瞳边跑边躲,终于被一个雪球砸在后脑勺。这一顿的工夫后背啪啪作响,连着中了五六下。又有一个大雪球重重砸在她后脑上,青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男孩指着她放声大笑起来。

青瞳伸手握了一个雪团,趁他得意猛地起身回掷,这一下又准又狠,啪地整个打在那男孩脸上!男孩的大笑顿时被呛回嘴里,直着脖子“呸呸”地往外吐雪。

这一下他怒极,扑上来伸手将青瞳推倒,叫着让几个跟班一起上。四个男孩子有三个都扑上来,压住青瞳不让她爬起来。只有一个约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在一旁劝,“殿下,别这样,仔细伤了人。”

太子将他一搡,“离非,走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青瞳,伸腿把周围的雪赶在青瞳面前,堆了脸盘大的一堆道:“给本太子把这些雪吃了!”

青瞳重重一哼理都不理,太子更生气了。他弯腰抓着青瞳的头发把她的脸用力往雪里按,嘴里骂,“混账丫头!你给我吃!快吃!”

青瞳觉得气闷无比,险些喘不过气,怒火腾地就从心里蹿了出来。她骨子里很骄傲,明知得罪了杨淑妃会吃大亏仍忍不住刺几句,何况这太子欺人太甚。于是她五指用劲,回手狠狠抓了太子手背一下,顿时就是五道血痕!

太子何曾受过一点儿小伤?一吃疼立刻惨叫着松了手。青瞳纵身扑上去,抓住他腰间玉带将他重重拖倒在地,自己骑在他身上连撕带打。青瞳虽年幼,却是勇者无敌,几下就把太子打得连连号叫。

三个太子伴读都吓坏了,一起上前拉着青瞳衣服往外拽。青瞳揪住太子耳朵不肯撒手。三个男孩急了,在她背上乱踢乱打,青瞳也不反抗,只是有人打她一下她就用力揪一下,太子就配音似的惨叫一声,听起来着实有些滑稽。

这时候又来了几个皇子,后宫不和睦,景帝的儿子们也不和睦。众皇子见太子受困,有的漠不关心地进屋,有的笑着看热闹,还有人呐喊助威,可是就是没有人劝架。

“都住手!成何体统?!”一个少年独特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个看热闹的皇子立刻停止嬉笑,有的叫“九哥”,有的叫“九殿下”,声音都带了些惧怕。

这九皇子是景帝最大的儿子,母亲为德妃司徒慧。景帝的皇后出自当朝重臣宁氏家族,宁皇后十分善妒,从景帝前八个儿子皆夭折就能看出她的手段。然而她却栽在昭容司徒慧手中,不但叫司徒慧所怀龙子平安生下,还叫景帝撞见了宁皇后意图用魇镇杀皇帝。景帝借机废掉宁皇后,却不得不又立宁家另一个小姐为后。还好这小宁皇后性子十分懦弱仁厚,景帝才有了后面的十几个儿子。

因为九皇子实际是皇长子,他年龄比其他皇子大些,性子也冷清清地难以接近。其母司徒慧生下他后晋为德妃,地位尊崇,宁后生子不久去世,景帝虽然碍于宁氏家族将她所生儿子早早立为太子,但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所以一众皇子都怕“九哥”不怕太子。

九皇子不理弟弟们的招呼,径直走到纠缠的两人面前,用脚尖踢踢青瞳,“放手!”

青瞳趴在地上,只见一双赭黄色的靴子在自己身上点了两下,并不觉得疼。太子还在她身下乱踢乱挠,于是她仍不肯放。九皇子冷冷道:“余景春,用开水浇她,看她肯不肯放!”

余景春是太子的一个伴读,他一直愁得没法,闻言高兴得跳起来,进屋拿了一把紫铜水壶出来,那是炉子上烧好预备泡茶的水。他端了壶对着青瞳就要倒。青瞳吓了一跳,赶快一翻身把太子翻到自己身上。太子极力挣扎,又翻回来。两个孩子在地上狠命撕扯,滚作一团。余景春举着壶瞄来瞄去也不敢倒开水,只怕误伤太子。

毕竟是男孩,力气大她许多,滚得一会儿青瞳实在没有力气了,太子终于挣开她的手,先向一边手脚并用爬出几步才踉跄站起。他头上金冠歪挂在脸上,模样十分狼狈;两只耳朵紫里透红,好像也大了一圈。

有一个伴读上来给他整理金冠,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推开这个伴读,一把抓过余景春手中铜壶叫着另外两个伴读,“给我抓着她!”他拿着水壶对着青瞳比画,先前那个没参与打斗的太子伴读一直在旁边紧盯着,叫了声“殿下”,伸手拦住。

太子用壶格开他的手,“离非,让开!你就知道扫兴!”

离非收回手,太子居高临下问青瞳:“混账丫头,你服了我没有?”青瞳哼着转过头,“你有什么让我服的?”太子也有点儿手软,可是又觉得丢人,叫道:“叫声‘饶命’就放过你!”

青瞳瞪着他,半点儿求饶的意思也没有。太子又拖延了片刻,面子战胜了理智,咬牙将一壶冒着白气的水全浇在青瞳身上。

四、离非

太学里的小太监都惊呼起来,九皇子只冷笑看着太子把一壶水都倒完转身径自进去了。

不知谁喊了声,“太傅来了!”看热闹的皇子迅速散开,连太子也一起蹿了进去,雪地上只留下青瞳一人跌坐在地上。

好在他们折腾了半天,倒在她身上的水已经只是热水而不是开水,青瞳才没有被烫伤,只是她身上衣衫湿得精透,头发乱得像草包,模样真是无比狼狈。她累得厉害,坐在地上只是喘气,半天也没力气爬起来。

“对不起……”青瞳头上突然传来声音,十分温柔。她抬头一看,是那个叫离非的太子伴读,正对她伸出手想拉她起来。他逆着光站着,高高的影子笼罩在青瞳身上,代替了太阳的位置。他温柔地微笑着,左手轻轻伸到青瞳面前,等她借力。

青瞳一下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酸溜溜道:“少爷有什么对不起的,刚才你手碰到过铜壶,早知道烫不死我吧!你家主子打我的时候,你虽说没下死力劝,到底还拦了一下,虽说认定我肯定打不过他们几个,到底也没跟他们几个一起上不是?为了我值得你拂你主子的意、扫你主子的兴?我倒要向这位少爷说声‘多谢’才是!”

“对不起……”离非沉默片刻,声音仍然温柔,“我确实可以更尽力些。”

他身子修长面容俊美,一双眼睛像两湾春水,尽是柔和的光。

“我扶你起来吧。”离非又伸出手,他的手指的边缘在太阳下发着光,指甲一片片饱满晶莹。青瞳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脸红了,不好意思碰那只手。她突然后悔刚才的尖酸刻薄,低头闷闷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起来。”

远处太子高声叫:“离非!怎么还不过来?”离非答应一声,又对青瞳说:“我先走了,你回去换件衣服吧!会着凉的。”

青瞳脸更红了,她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脸,只好把头埋得更低,胡乱点了点头。离非仍柔声说了句:“对不起……”

青瞳望着离非的背影呆了一会儿,脑子里都是这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她一身湿透地坐在雪地里,不觉得冷倒有些温暖。

她又坐了片刻才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全身上下都酸疼,估计至少被打青十几二十处。她整整衣襟,又把头发散开用手凑合着重新梳了一遍,才拖着战后疲累的身子慢慢来到门前。

太傅已经开始讲学,里面尽是他严肃的声音。青瞳在门外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当,连忙高声道:“太傅,学生求进!”

太傅的声音停顿一下,半天才冷冷地道:“你是十七公主,昨儿内侍总管已经和我交代过了。念你今天是第一次上学我且容你,下次再迟到绝不可以,进来吧!”

青瞳应声推门而入,一屋子皇子都静悄悄地拿着书,只有些年纪小的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她。青瞳吁一口气,早就听说孙太傅极其严厉,今天见了果不其然,将满屋金枝玉叶管得鸦雀无声岂是容易的事!她正想着,谁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断喝,“出去!”声如炸雷。

青瞳一惊,抬头见太傅瞪着她周身皱巴巴的衣服大喝道:“衣冠不正则文章不达,我教你何用!出去!”

“衣不正心正,文不达人达!先生未试过,就言教我无用,不是遇难则退吗?”青瞳并未依言出去,反而仰头正视太傅双眼,清清楚楚地说。

“咦?”太傅愣了一下,打量青瞳半晌,终于道,“进去吧!”青瞳舒了一口气,来到空着的桌子后面坐下。太傅不再瞧她,拿着书本讲起课来。一屋子都是小孩,他们的课只上半天,由于被青瞳耽搁了片刻,今天下学比平时略晚。下学时候大家都饿了,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

青瞳最后一个跳下椅子,离非来到她跟前问:“怎么不回去换件衣服?这样的冷天披着湿衣服定会受寒!”青瞳冲他笑笑,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只有一件衣服。

离非知道这女孩倔犟得很,以为她不愿听自己的话,把自己的手炉递向她,“暖着回去好些,明天你记着叫宫人给你带一个吧。屋里虽生着火,写字时还有些手冷。”

青瞳也不知怎么一听他说话就害羞,话也说不出,只是低头道谢接过了,离非这才离去。青瞳将小手炉捧着小心放在自己的桌子上,走到炉子跟前张望。她看小太监过来将三个炉子里烧红的炭全倒在一个垫着黄土的大笸箩里。小太监想往外端,青瞳连忙拦住问:“你要把这些炭送哪去?”太监答:“扔掉啊!”

青瞳抿抿嘴,紧张地问:“别扔,给我行不行?”

“当然可以!”小太监奇怪地看看她,“公主要拿去玩吗?可仔细烫了!”

青瞳笑着答应,用力端起笸箩就走。她哪里是想玩,这些是上好的银丝炭,耐烧无烟,一炉炭足足可以烧两天。烧完后只剩小半炉雪白的飞灰,全不似一般黑炭肮脏。现在这炉炭只烧了半天就要扔掉,实在可惜。

这大冷天的,炭房的管事已经十几日没有给甘织宫送炭了。王充容只得把以前省下来的炭每天拿出几块来先放在青瞳房里熏热屋子,然后把烧剩下的红炭装在手炉里放进丁嬷嬷的被窝给她暖脚。丁嬷嬷年纪大耐不得寒。至于青瞳,就让她和花笺一个被窝睡互相取暖,而她自己只能冷着了。

她们房里烧的是下等黑炭,刚点着的时候烟呛得进不去屋子。丁嬷嬷抱着手炉一晚上睡下来,鼻孔总是黑黑的,惹得青瞳和花笺总笑她。

这一笸箩炭对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来说很重,青瞳走走歇歇,一个多时辰才挪回甘织宫。汗水把她本来用体温烘得半干的衣服又打湿一片。王充容和丁嬷嬷老远就等在门外,见青瞳抱着个大笸箩忙赶上去帮她。

王充容皱眉道:“青瞳,你不好好上课拿的什么东西?”

青瞳兴奋地答:“娘!你看这炭多好,烧的味都是香的!太学里的人要倒掉,我就拿回来了。娘,你不用省着,今晚也在自己屋里烧点儿吧,以后我天天拿炭回来!”

丁嬷嬷愣了愣,嘴角瘪了几下,颤声道:“一样的金枝玉叶,可怜我的孩子就得去捡东西。我这苦命懂事的公主哟,呜……啊……”这哭音颤抖着翻了个高腔挑上去,随着丁嬷嬷吸一口气,马上就要变成唱戏般地一波三折。

王充容赶紧拦住她预备拖长声的哭腔,笑道:“嬷嬷你行了,青瞳赶紧把炭拿进去,今儿娘烤番薯给你吃!”青瞳一声欢呼,抱着笸箩跑进去,力气像大了一倍不止。

王充容回头轻轻说:“嬷嬷,别再说青瞳可怜,这类事情以后也难免会遇到,青瞳衣食住行样样不如别人,都可怜起来还用不用活了?我要让她觉得这些事只要自己做得开心,就没什么可怜的!”

第二日青瞳照常起来上学,她是皮实惯了的,身子比离非料想的结实好多,昨天顶着湿衣服一天确实有些头疼鼻塞,可晚上热热地喝了碗水睡一觉就好了。这点儿风寒并没有把她撂倒。

太子耳朵仍然红得发亮,看上去十分可笑,见了青瞳只将头一扬,鼻子里冷哼一声,似乎十分看不起她。青瞳翻翻眼睛,拽拽自己耳朵假意“哎哟”几声,学堂里众皇子哄笑起来。太子耳朵上的红一直蔓延开来,愤怒得像斗架的小公鸡。太子身后三个伴读一起怒瞪青瞳,只有离非无奈地笑笑。

今日太傅布置的功课是临楷,青瞳虽然早由王充容教着写了字,什么气凝丹田、悬腕提手,什么意在笔先、蚕头雁尾,口诀都知道,可都是拿着硬树枝在地上画,软毛笔这是第一次上手,完全不听她使唤。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粗细细,比五六岁的蒙童还不如。太傅将大伙临好的字并排摆在前头,青瞳的字在一众漂亮的小楷里当真鸡立鹤群。老师只是淡淡扫她一眼,青瞳的脸就比太子的耳朵还红。

当日下学后,太子故意走上前把自己的字和青瞳的字放在一起左右打量,哈哈大笑几声。青瞳低着头一言不发。太子终于觉得扬眉吐气,得意万分地走了。青瞳偷偷捡起他的字回去临摹起来。她痛下苦功,没两个月字迹已经十分工整,再一个月就不在任何皇子之下。

只是有一样,她的字和太子的越来越接近,慢慢连太傅也分不清了。最初学的字很难改变,终其一生,青瞳的笔迹都和太子的十分相像。

五、故事

青瞳照例每天都来得很早,学堂里的执事小太监个个都很喜欢她。青瞳生性爱玩,没几天就和这些下人混得很熟了。这日她见小曾子不知在和其他几个人说着什么,声音呜咽,显得十分激动。她好奇地凑过去问:“曾远,你怎么了?”

小曾子见到是她,松了一口气道:“公主,没什么,奴才在说家乡的一点儿事情。”

另一个叫齐明的小太监平素就很饶舌,插口道:“说给公主听听怕什么。公主,小曾子昨天跟着师傅去采买听了个故事,回来就哭了半宿。”

“才不是故事呢!”曾远发怒了,“就是真的,那个李婆婆我很小的时候还见过,我哥哥还和她孙子一起玩过呢!”他们又争辩几句,青瞳才慢慢听明白是这样的——

曾远的家乡不算太小,是个靠着运河的村子,叫庞各庄。镇上有个守节守了四十多年的节妇李氏,她两个儿子都有石雕的手艺,就被县衙征去做劳役修一座百丈大桥。只剩下这个老婆婆带着个十二岁的孙女和才九岁的孙子耕种两亩薄田过活。

“李婆婆很可怜的,都快六十岁了,一天也抡不了几锄头。她的孙女、孙子年纪都还小,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平时哪个邻居遇上她锄地,都会帮一把手的。公主,你不知道,地里要是没刨出食来,那就得眼睁睁看着家里人饿死。奴才就是因为这个进宫的。”

小曾子眼圈红了红,吸吸鼻子接着道:“桥修好的那天,还剩百十个工匠在桥头最后雕琢一下。蠡县县城里有个姓吴的大户,他那公子自幼习武,据说身手很不错。这天吴公子打猎回来想过桥,看着人多就命家丁驱赶。有一个工匠就说桥还没最后完工,明天才能通行。吴公子就大怒起来,说你们这些狗奴才可以上桥,本公子倒不能上吗,他直接命人上去打。”

青瞳怒道:“拦着他干什么,桥没修好的时候就该让他过,淹死这个家伙!”

“别说淹死他,唉,他的家丁护院也个个会些武艺,一通打下来,将桥上的工匠推下河里三四十个,一大半都……活活淹死了!”

“啊?!”青瞳一下跳起来,脸颊气得通红一片。

“可怜李婆婆的两个儿子也死在河里。那个吴公子杀了人,县太爷却迟迟不去抓他。李婆婆的小孙子年幼气盛,跑到吴家门前痛骂。吴公子出来说:‘要告你去找阎王告,爷等你个小畜生!’抓起他就扔在石狮子上……可怜那孩子方九龄,头撞石阶一片红。”

青瞳只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怒道:“这……明目张胆地杀人,难道地方官也不管吗?”

曾远道:“这一次实在挨不过民愤,吴公子被请进县衙,可是每日里在牢中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有时候还会叫妓子去唱曲。等了两个月,判决才下来,说是误伤,只判了三个月监禁。”

“李婆婆当堂就哭得昏过去,吴公子在公堂上就对着她们祖孙俩放下狠话,说等他出来那日就是她们的死期,神态极其嚣张。唉!苍天可有红日在?何时为我申冤情……”他边说边泣,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齐明插口道:“公主你看,他说的就和背诗一样,所以我才说是故事嘛。他平时读过几本书,肚子里有几滴墨水我还不知道吗!哪能说得这么一套一套的。再说他离家都几年了,不过是听有人传这是他们家乡的事情,就跟着瞎说,还遇到谁都想说,说一次哭一次。天下姓李的婆婆多了去了,庞各庄也不一定只有你们家乡一个。”

曾远急道:“就是真的,李婆婆两个儿子都会石匠手艺,姓吴的大户,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哪有这么巧都能碰上,就是真的!”这时已经有几个皇子到了,只是他们自恃身份,不愿意靠近听几个小太监说话。小曾子见人多起来,不敢大声,可是神色倔犟,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仍然说,“就是真的。”

“他说的是真的。”这伙人全抬头,见离非走过来道,“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半年多,被人编成小曲唱,我也听过‘三十四人齐落水,活活淹死两弟兄’,大概你听的是别人唱出来的吧,所以说得合辙押韵。”

“是,我昨天听到的。离大人你也听过?我知道一定是真的。”小曾子十分感激地看着离非,其实离非这个太子伴读虽然领从六品的俸禄,却不是实职。小曾子本不用叫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做大人的。

“我也是昨天才听到的,给了那唱曲的小姑娘一些银子,让她回去了。”

齐明不服道:“唱曲的而已,谁都能唱,也不能说就是真的。”

离非道:“以前舅舅曾经给我看过刑部关于这件事的记档,所以我一听就知道是真有其事,只不过这件事已经压下来成了密档。小曾子,你以后别对别人说了,免得惹麻烦。”他说罢转身要走。

“等等!”青瞳追过来道,“离、离非……你等等,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压下来,姓吴的家伙后来是伏法了,还是仍旧活得好好的?”

离非回头看着她犹豫着,青瞳脸涨得红红的,求道:“离非,你告诉我吧,要是不说,我今晚就肯定睡不着觉了!”她小声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最好了。”

“吴公子死了,却不是伏法的。”离非小声道,“小孙子死了以后,李婆婆四处求告无门,县衙因为她儿子未完成徭役就死了,还要她缴粮代役。李婆婆哪里还有心思种粮,缴不上,被人收了田屋,还要连夜把祖孙二人赶出家门。”

“什么!”青瞳双拳紧握。

“有个路过蠡县的少年听说此事,连夜赶到庞各庄,正赶上衙差要撵走李婆婆,就上前劝阻。衙役见到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加上都得了吴老爷的好处,哪里会去理他……”

离非正说到这里,太子突然高叫起来:“离非,半天看不见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离非应了一声道:“殿下,公主有事问臣。”

太子道:“理她干什么,还把自己当个正经主子不成!离非过来,不用和她废话。”

离非无奈答应,青瞳正听得紧张,就像被线牵着一样跟着他走,不住问:“后来怎么样?后来怎么样?”

离非被她这样紧紧追着,尴尬起来道:“明天再说吧。”

青瞳哪里能等得了,不住哀求,“就说一句,少年怎么了?是不是微服出巡的朝廷大员?是不是他请天子剑杀了吴公子?李婆婆和小孙女现在怎么样?”

这哪里是一句!离非哭笑不得,低声道:“不是,那个少年不过是江湖草莽,平时自己也很跋扈。他做了这些事,乡里都很奇怪呢。”

“离非!赶紧过来,还跟她啰唆什么呢!”太子在一旁又叫起来。

青瞳心里痒得像有小手抓一样,虽不说话了,可一双眼睛就那么楚楚动人地紧紧锁着离非,叫人再狠不下心拒绝。这目光让离非心跳停了一拍,他没时间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迅速塞进她手里道:“我昨天听了曲后写的,才写了一半。你先看,千万要还我,切记……”话没说完人已经跟着太子走了。

青瞳拿起那片雪花宣纸,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

蠡县城东庞各庄,有妇志节儿惨亡。祖孙老幼何所赖?赖有薄田产菽粮!翩翩五骑着黄裳,夺田霸屋气何扬!使者将去惜不得,村惊户泣犬声丧。嫠妇惶急无所措,抱孙倚门悲声放。邻舍气噎无可劝,说到石人也凄惶。

后面的字迹渐渐潦草,可见离非心情激荡起来。

忽有里中任家子,慷慨好义血性郎。横眉仗剑绝乡里,犹如古之荆轲赴秦乡!理谕不动见白刃,纷纷人头血溅墙。倒提髑髅投案去,大吏色变小吏忙。推案问决秋后斩,闻此泣声遍山乡。半边缟素哀山月,一轮血洒泣残阳。四海之内皆赤子,义侠何独任家郎。我辈侍臣应似彼,振臂而起维朝纲。吾为任子长太息,中夜推枕绕彷徨。

最后四句字迹又规矩起来了,想必离非写这个的时候心情平复,可青瞳却更喜欢前面那样类似龙蛇飞舞的草字,尤其是“一轮血洒泣残阳”的“泣”字,被他写得真如血泪滴下一般。儒雅如同秋水春风的离非,原来也有激动的时候啊!

这个不难看懂,说的是一个姓任的杀了催饷的衙役,自己投案去了。青瞳幻想着他一手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手把五个人头抛到公堂的书案上,当真刺激。离非觉得他完全应该问斩,却羡慕他的血性,甚至说:“我辈侍臣应似彼,振臂而起维朝纲。”这话有些大胆,怪不得他临走反复说“千万要还我,千万要还我”。青瞳心中既为刚听到的事激荡不已,又为离非如此信任自己暗自高兴。

这一天的课她上得不免有些走神,下课时照例太子先走,其他的众皇子才离开。离非跟着太子去了,青瞳还是最后一个。

她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了,顺回去的东西已经不局限于炭。不用她说,小太监已经把每位皇子砚台里剩下的墨汁积起来,一点点倒在青瞳带来的小壶里。这个锡壶肚大口小,花纹十分精致,不知是哪个宫里投壶行酒令用的玩意儿,没什么损伤就扔了。这是青瞳比较喜欢的东西,正好让她拿来装墨汁,又大又不容易洒。

另一个小太监就收集一面用过的宣纸。太学里的学生统一用的是澄心堂的雪花冰心白玉版,纸质细密莹润又能托得住墨,不透不晕,湿了也不变形,字写上去个个乌黑发亮。青瞳正练字练得勤,这些纸反过来完全能用,用完了还可以引火糊窗,她才舍不得就这么扔了。今天她还捡到一个十九皇子不要了的紫毫湘妃竹毛笔,前面的毛锋略有点儿分毛,离秃还早着呢,算得上大丰收。

“你……”突然一个极其惊讶的声音自头上传来。青瞳拿着战利品正要出门,闻声抬头,就见离非站在门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此刻她手里端着炭笸箩,脖子上挂着纸,腰里别着壶,活脱脱像个拾荒者。

她大羞,连眼睛也红起来了,挣扎道:“我、我、我……我拿着玩的。”

她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声音,慌乱地抬头,见离非目中分明有了晶莹的一点,这一下她心里直如同被大锤子砸中,只觉一股酸热的气息从小腹直升上来。她呵呵地干笑着道:“没什么……我、我,就是觉得好玩,我……我拿不拿都行的。”

“我帮你拿。”离非把绑好的宣纸从她脖子上摘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青瞳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展颜笑了,色如春花开放般艳丽。“好!”她把炭笸箩塞进离非手里,自己拿回宣纸,笑道,“你要拿就拿这个重的,我住得可挺远,你别嫌累啊!”

事已如此,何必欲盖弥彰!困苦的生活不是过错,至少在青瞳心中,从来都不是。

离非的情绪倒是一时难以平复,“公主!”他道,“你别难过,其实我幼时也曾十分艰苦,直到被舅舅收留才……”

青瞳止住他,笑道:“说这些干什么呢?难道你不曾受过什么苦,而是一直锦衣玉食的话,就不能帮我拿东西了吗?”

离非看着她,眉开目朗、意气飞扬,确实没有什么自怜自哀的神情,看来倒是自己迂腐了。他不由用欣赏的目光凝视着青瞳。青瞳见他盯着自己看,略有羞涩,岔开话题道:“对了离非,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太子那个跟屁虫呢?”

离非哑然,他是太子伴读,要说跟屁虫,他才是吧!他停了一下才道:“我和殿下说忘了东西在太学里,殿下让我拿了自己去找他,他先去西苑玩去了。”

青瞳恍然,他想赶紧把那首诗拿回去吧,所以才推说忘了东西。青瞳从怀里拿出玉版递给离非,笑道:“拿回去也没用,我都背下来了。你还是有把柄在我手里。”

离非笑笑,“我不是怕你看,如果被其他殿下看见,终归不好。”

这两人都还只能算少年人,然而生活在宫廷这个大染缸里,也隐约感到政治险恶,这类东西就算说不清哪里不好,也会自然而然地尽量避免。可是离非却不怕她知道,青瞳觉得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无比舒畅。

提起这个,青瞳又想起没听完的故事,小声问:“离非,那个姓任的少年最后就被斩首了吗?”

“没有。”离非神色有些古怪,也低声道,“这就是这个案子被压下成密档的原因。姓任的少年被关进监牢第二天就不见了,吴少爷被他杀死在狱中,开膛破肚,死得极惨。原来他投案,就是为了杀死狱中的吴公子!第二日早上,知县被人发现时全身被帐子绑得紧紧地吊在公堂外面,嘴上贴着……呃……贴着吴少爷的靴子,脖子上挂着长长的字条,‘你喜欢给有钱人……捧臭脚,就捧个够吧!’”

“全城百姓都出来观看,这丢了大脸的知县就离任了。后续的县令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儿纰漏。这以后的知县,倒个个成了勤政爱民的好官。”

“好!”青瞳拍手称快,“痛快,这等恶人就该得到报应,这姓任的是个英雄!”

离非皱起眉头道:“上有朝廷的法度在,如果人人都如他一般快意恩仇,岂不是无法无天了?吴少爷固然该死,可也不能由他来动手。这个凶蛮的草莽,有机会定当抓他归案,明正典刑!”

青瞳吐吐舌头,不敢说了,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姓任的叫什么名字?”

“名字就起得嚣张,叫做任平生!卷宗虽压下来,可是暗地里他仍是我大苑的通缉犯,抓到他的赏银是五千两。”

哇!五千两,好多钱啊!青瞳看着离非紧皱眉头的模样,心中暗暗祈祷那个任平生永远不要被人找到。

尽管有个小插曲,有离非陪伴的这一路她还是感到无比愉快,远远地看见甘织宫的影子。花笺正在路上等着,她每天这个时候都等着帮青瞳拿东西。她突然见到多了个少年,好奇地不住打量离非。青瞳把纸墨等轻些的东西交给花笺,自己接过炭笸箩,对他道谢。

离非虽然还是未着冠的少年,见皇帝的嫔妃总有些忌讳,于是在此别过,自去西苑找太子去了。远处花笺看了离非一眼,凑到青瞳耳朵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青瞳已经笑着追着她打。少女的笑声伴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会儿就跑远了。

自此离非只要能寻到机会,总是帮青瞳拿东西。青瞳也不再推托,直接将最重的塞给他,一路说说笑笑地回去。对于她来说,这个太学实在上得愉快极了。这飞扬的青春也实在美好极了!

六、作业

转眼青瞳上学已经两年多了,除了九皇子等自恃身份的几个大人物,她已经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只有太子仍然和她不睦,两人早上上学一见面先各自冷哼,然后齐齐转头坐回自己座位。离非毕竟年长几岁,看了只觉得好笑。两个别扭小孩死守着大概已经忘记了原因的仇恨,愣是一直没说话,只是离非和青瞳每天聊一会儿,太子已经不管了。

随着他们的长大,太傅的功课已经越来越难了。只有少数皇子能得到表扬,大多数人都学得很吃力。

一日太傅功课留得难些,青瞳回去整整写了两个时辰才写完。第二天大家把功课交上去,太傅一张一张地细看,过一会儿他皱起眉头,指着一张问:“这个谁的?”

十二皇子紧张地站起来。太傅道:“字迹潦草,词不达意!回去重写!”

他又拿起一张喝道:“子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时子这样曰过了?连圣贤之言都不记得,回去将《论语》抄写三遍!少一个字明天就不用来了!”他将功课直接掼到地上。十六皇子面红耳赤,捡起来灰溜溜地回座。

他再拿起一张字迹歪斜的眉头紧锁,这是新近上学的最小的二十六皇子所做。他只有七岁,见太傅拿着自己的功课,吓得小脸雪白,太傅比量他一下才道:“到底年幼,也难为你了。”

他又拿起其他的功课看,终于有一份让他眉头舒展开来,赞许地看了一眼九皇子,“九殿下这份立意新颖,颇有才情!”九皇子面上表情不变,眼底却也透出一丝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