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儿

因为惦记孩子,马忠政在家里只待了两个晚上,就收拾行李前往呼和浩特,一方面坐火车方便,一方面也是为了看妹妹。

在家里的两天,马忠政卖力地帮家里干着农活:给玉米地除草啊、给牛买饲料啊,忙得热火朝天。但他已很多年没有这么干过农活了,握着锄把的手没多久就磨出了一个大血泡,用针挑破挤了血水出来,结果伤口越磨越烂,稍微碰一下就钻心地疼。马忠政的父母心疼地夺过他手里的锄把,给他涂了云南白药,死活都不肯再让他干活。

虽然放心不下老妈的胳膊,知道她一回家就着急干活,怕养不好,但也无奈,只能买了各样要涂、要吃的药品,给老妈留着。背上行李,看着老妈站在村口的样子,马忠政不觉想起当年去上大学时的情景,当时老妈也是这样静静地站在村头看着他转身离去,去寻找自己的前程。那时,马忠政觉得老妈很是高大,现在却显得萎缩了下去,或许人就是如此,越长越矮,同时也意味着自己长大了、长高了。

后来,马忠政在读龙应台写的《目送》时,有一段话让他怦然心动:“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在自己也当了父母,当儿子伸出小手要自己抱的时候,马忠政就想,有一天他也会用自己的背影告诉自己,他已经踏上了远行的路。

到了呼和浩特,马忠政先去了火车站打算买第二天到成都的火车票,但已经没有卧铺了。就在马忠政着急的时候,有票贩子过来说,立马可以买到,但是要加150元钱。马忠政想都没想,立刻拿出钱买下了这张卧铺票。想他上学的时候,居然连一张硬座都没有买到,只买到了站票。到了火车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行李架上、座位底下,甚至厕所里都挤满了人,他只好靠在行李上,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求学之路。

买好票,马忠政打车到手机一条街,在一家小店里找到了妹妹。马忠政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干练地在里面接待客户,心里安慰了许多。如今正在上大学的妹妹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身材高挑挺拔,扎着马尾辫,脸上的青春痘让她的笑容更加朴实纯真。

“燕子!”马忠政热乎乎地喊了声妹妹的名字,马晓燕“哇”的一声,就从柜台里跑出来,亲热地叫了声“哥”,然后拍着马忠政的肚子笑嘻嘻地说:“哥呀,你现在腐败得很啊!”

等妹妹向老板请了假,马忠政牵了妹妹的手,问她:“想吃什么好的呀?老哥请客。”马晓燕调皮地睁大了眼睛,说:“那肯定要狠狠地宰老哥一顿。”末了,她却把哥哥拉到路边的一家小店里,点了巴盟烩菜、凉拌莜面、大丰收等家常菜,又给哥哥要了一瓶啤酒。看着哥哥吃得风卷云残,马晓燕只是一个劲儿地捂着嘴巴笑。

等酒足饭饱后,马忠政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请妹妹吃饭,怎么上的菜全是自己喜欢的?而且自己吃了一多半,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马晓燕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想吃这些,平时应酬的时候要少喝酒,注意身体啊。”

几句话说得马忠政心里无比舒畅,他捏着妹妹的脸蛋儿说:“我妹子终于会疼人了,现在肯定有很多男孩子在后面追了。”马晓燕顿时红了脸,噘着嘴巴嘟囔着:“哥——”

付账的时候,马晓燕却抢着给钱,马忠政挡住她说:“哥今天请客啊。”马晓燕红了眼睛说:“哥,这是我第一个月发的工资,就让我请一回哥吧。”马忠政这才放手。本来下午他还想带妹妹去逛逛商场,顺便给妹妹买两件衣服,马晓燕却懂事地拒绝了,说下午还要上班,就不陪哥了。马忠政从钱包里拿出2000元钱,塞给妹妹,说:“哥没有能耐,让妹子吃苦了。”马晓燕一再推让着说自己能挣钱了,但马忠政还是硬把钱塞到了妹妹的包里,嘱咐妹妹买些好点儿的化妆品、买身好点儿的衣服,要不然在大学里会被别人看不起。

看看时间还早,马忠政打算去市中心的民族商场买些小纪念品,回去好送给办公室的同事们。除了奶酒不方便带,现在的纪念品是琳琅满目,牛皮做的各种产品都有,成吉思汗头像的钱包啊、一个套一个的小蒙古包啊、用来做笔筒的小马靴啊。马忠政各样都买了一两个,精致,也有面子。正挑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经过,马忠政“啊啊啊”几声却喊不出名字,那人慢慢停下步子转身看着马忠政。

“依纯?”

“忠政!”

马忠政眼前这个像极了刘若英的女人此刻静静地站在那儿,恍然似很多年前那个留着学生头的女孩儿站在自己面前一般,让马忠政如在梦里穿越似的,心中被丢进一颗石子,顿时荡起无数的涟漪。

女人穿着一袭印着青花边的长裙,长发绾成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根银钗,有着一种古典美,又有着一种波西米亚风格。或许因为激动,女人丰满的胸部一起一伏的,额前斜斜的刘海儿遮住了半个光洁的额头,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眼里却慢慢泛起泪花,显示出女人不一样的性感与成熟。

直到马忠政过去又轻声喊了声“依纯”,陈依纯才缓过神儿来,抽了面巾擦掉眼泪,说:“还真是你啊,我刚才从背后还真的不敢认呢,你比以前胖多了。”

以前,一米八个头儿的马忠政能被一阵风吹倒。中学学习的辛苦加上营养跟不上,马忠政把一个“瘦”字写在脸上,脸色也是蜡黄蜡黄的,而且头上夹杂着许多白头发,和白头佬似的。但马忠政学习刻苦,在全年级——六个班级的考试大排名中历来是第一或第二名。加上马忠政乐于助人,凡事都愿意帮大家撑头,所以在同学之中声望很高。于是,那个时候情窦初开的女孩儿们自然把马忠政作为暗恋的对象,却又不敢表白,常常趁着元旦、春节什么的,悄悄买了贺卡邮寄给马忠政,写祝福语的时候又偏偏把字体变得扭扭捏捏,似是怕马忠政认出来。于是,马忠政常常莫名其妙地收到许多贺卡,却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那时,他利用自己当班长的身份在帮班里取信时会先将那些贺卡藏起来,他怕被同学看到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那年的元旦前,马忠政去邮局给上大学的表哥邮寄贺卡,发现邮局大厅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热闹得像是在操场上集合一般。终于找到个空处,却忘记了带笔,看着旁边一个高挑的女孩儿正在认真地填写,马忠政便凑过去说:“同学,能不能用下你的笔啊?”

女孩儿惊慌失措地用手遮盖住贺卡,等抬起头来一看是马忠政,立即红了脸把笔甩给他,扭头就跑。马忠政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张粉红而娟秀的脸庞,好像是低一年级的师妹,同时也晃眼看到了贺卡上似乎写着“马××”的字样。

那个女孩儿就是陈依纯。这种已经沦落到俗套的暗恋情节被现在的孩子们所不屑,但那个时候却如圣洁的雪莲一样埋藏在许多少男少女的心中,在悄悄地发芽、生长,却不敢让它开花,或是把心思记在一个精致的小日记本里,或是在晨读的时候装作心不在焉,一双眼睛却在恍惚地寻找着另外一个身影。不知道,如今都已而立之年的那些男人、女人,是否还记得自己年少时暗恋别人的那种心情,是否还找得到那个有关青春的日记本。日子似水流年,疲倦得已经让人没有了那份怀念的心情,剩下的只有浮躁,只有通过手机短信群发的那些看似热情洋溢,却毫无温度的问候而已。再后来,即使短信只是需要花一毛钱的温情,也彻底地被网络语言所替代,有的只是那种表情符号背后的键指如飞。

马忠政记住了那个丢给他笔的女孩儿,几次在打饭的时候碰到却不敢搭讪,只能焦急地等待那张贺卡的到来,直到元旦过了,终于有一天他在取信时发现了一个没有地址的信封,但上面的“马忠政”三个字有种熟悉的感觉。拆开信封,掉出来的竟然是那张粉色的贺卡,上面有寥寥数语:“马忠政学长:有一双一直注视着你的眼睛,祝福你新年快乐,学习进步。”就是这样简单,却让马忠政心里怦怦直跳,也第一次牵挂起身后的那双眼睛。

窗户纸在不经意间被捅破了。马忠政开始了近在咫尺的通信——两人分别从邮局寄信给同在一个学校的对方,除了互相鼓励外,没有一点儿甜言蜜语,这让马忠政在枯燥和重压的学习环境中找到了一丝心灵的慰藉,在疲倦得想要放弃的时候依旧没有丝毫的倦怠。终于在高考结束后,马忠政考进了成都的这所大学。但他所在的那个年级,六个班级近400人里,考上大学的只有5个人,这几近全军覆没的录取率正是当时农村教育的真实写照。当然,在高校扩招后,马忠政的母校已经走出了阴影,录取率也在当地县城节节攀升,更多的农村孩子得以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

临行之前的那个晚上,陈依纯主动约了马忠政,送给他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简单的五个字:“想着我,等我。”马忠政用自己省吃俭用的钱买了一个精致的粉红色钱包,送给了陈依纯。那天,两个人有了初吻,这让马忠政在大学的时候甜蜜了很久,一个人孤独地坚守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然后不断地回味,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马忠政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个段子:天冷的时候,你穿着棉袄,所以你比我幸福;肚子饿的时候,你吃着一个馒头,所以你比我幸福;想拉屎的时候,你占着一个茅坑,所以你比我幸福。但马忠政一直觉得,那个时候悄悄地惦记着一个人,也同时被另外一个人惦记着才是幸福,而不是黑皮在大学的时候经常“换叫”的那种幸福。

第二年,陈依纯参加高考失利,没能够去成都和马忠政一起读书,只在呼和浩特上了一所民办的学院。而马忠政为了节省路费,在寒暑假更是忙着打工挣钱,大学四年硬是没有回过一次老家。于是一份感情就这样被距离隔阂了,一份曾经有过的甜蜜就这样被时间冲淡了。后来马忠政遇到了李敏,陈依纯却消失在同学们的言谈交往之中。

两人边拨弄着眼前的各种蒙古族工艺品,边聊着天儿。

“依纯,你结婚了吗?”

“你呢,你肯定结婚了吧?”

“嗯,都有孩子了,孩子10个多月大了,是儿子。”

“真好,真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