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后,宁霁心乱如麻,计划被打乱了。
本来她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她不畏惧舆论。但是现在她才意识到,想得太简单了。
她是无所谓,然而母亲强大到可以承受那些了吗?
她想走到灯光下,把晏淮从沼泽里拉出来,可是这样,就会把母亲推下沼泽。
该怎么办?
宁霁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晏淮那边。晏淮看着她低沉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宁霁把手机放进兜里,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时间不早了,你得回宿舍了吧?这两天也够忙的。”
她慢吞吞地往操场出口走,走了好几步,忽然感觉到后面的人没跟上。
她回过头,晏淮已经从单杠上跳下来了,深情地看着她。
宁霁心虚地避开视线:“走吧。”转脸就不再看他。
晏淮一个大步迈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
他们刚好站在观众席下面的阴影里,不容易被看到的角落。
“你还有话没跟我说吧?”
宁霁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晏淮微微眯起眼:“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会颠覆想象的,究竟是什么事?”
他呼出的气流萦绕在她额头上,那一块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滚烫。
宁霁心一横,道:“我现在不想说了。”
晏淮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把她往墙边又逼近一步:“宁霁,你在逗我吗?”不等宁霁再说话,他忽然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地说,“你接完电话眼眶很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心里不痛快,我现在站在这里,可以临时充当沙包让你揍。”
宁霁愣了愣。
“可是,不开心归不开心,今天不说出个能颠覆我想象的事来,你就别想走。”晏淮严肃了大概两秒钟,忽然又松懈下来,“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后来放弃了。”
他忽然抬起手,拇指轻轻蹭在她的眼眶上:“你这样可怜巴巴的,我实在不忍心。”
宁霁呼吸窒了一瞬。他太温柔了,仿若云端迟迟未落下的飘雪,连身后的月光都失了色,是跟平时的散漫桀骜完全不同的温柔。
是只有她才见过的温柔。
他就是怀着这样温柔的内心,默默背负了十年的枷锁吗?
宁霁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最后却又不告诉我,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之前也是,在游乐园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要回家,把我一个人晾在那里。”晏淮掰着手指头清点她的“罪行”,最后挑眉笑道,“你这么过分,只能惩罚你快点开心起来,晚上还能做个好梦。”
宁霁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泪冒了出来。
晏淮一下子惊了。
他今天没太毒舌吧?应该说,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后,面对宁霁,他都舍不得毒舌了。这姑娘怎么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一阵用手指一阵用手背,意外地有些笨拙。宁霁脸上又软又嫩的触感让他动作越来越轻,并且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果然不该假装凶她吗……原来宁霁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啊,都怪他以前没有察觉。
晏淮不停道着歉,宁霁嘴巴一撇,忽然说:“我觉得我这个人,特别讨厌。”
晏淮如临大敌。
姑娘由于太过委屈开始自我怀疑了,怎么办?
“你一点都不讨厌。”晏淮努力安慰她,“不仅不讨厌,还很可爱,也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晏淮现在很后悔过去二十年没掌握点儿花式夸姑娘的技巧,一身本事都浪费在毒舌上了,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同时他也发现,睁眼说瞎话没问题,但真要真心地去夸奖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会词穷。
偏偏对方现在泪眼蒙眬地看着自己,可怜得不行,把他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点词汇都榨光了。
宁霁带着哭腔,口齿不清地说:“求你别过来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要是对我差一点,我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讨厌你。”
“嗯?”晏淮搞不清楚她现在的逻辑,无奈地摊了摊手说,“没关系,你要是想讨厌我,就算我对你好,你也可以讨厌我。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你开心就好了。”
宁霁的抽泣梗在嗓子眼里,半晌后小声道:“白痴。”
差不多把眼泪擦干,晏淮送她回宿舍,一路抓着她的手腕,不厌其烦地讲着笑话逗她开心。
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像是十年前,世羽嘉拉着晏淮的手走在茫茫白雪上。
宁霁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他反过来安慰自己。
明明自己才是年长几岁的那个,明明自己才是想拉他出沼泽的那个,最后却是他亲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
十年前还需要她来安慰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成了能安慰她的大人。
宁霁心里升起莫名酸麻的情绪,心脏仿佛肿胀起来。
到了她宿舍楼下,晏淮才松开手。
“上去吧,好好洗把脸,睡个好觉。”
宁霁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晏淮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去旁边树上折下一枝桂花,递到她面前。
“那棵树上的最后一枝,送给不开心小姐,希望她明天一觉醒来就变得很开心很开心。”
大概是被他这种老土的送花举动感染到了,宁霁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随着她这一声笑,晏淮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眼睛弯了弯,说:“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宁霁抬眼看着他,他立刻改口:“你怎样都好看。”
虽然校园里的桂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但香气还残存,宁霁手上这一枝尤为浓郁。一阵夜风吹来,馥郁的桂香飘到鼻子下,宁霁忽然有点沉醉,还有点上头。
“你想知道那件能颠覆你想象的事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晏淮点了点头。
宁霁望着手中的桂花,鬼使神差地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能别说话就别说话。
这是宁霁的信条之一。
现在她捂着脸不堪回首,蛋黄叼着空空的饭盆在旁边蹦跶来蹦跶去,她都没看见。
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时光机和挖地洞是不可能了,现在辞职消失还来得及吗?
“啊啊啊!”宁霁发出土拨鼠一样的叫声。
蛋黄吓了一跳,也不蹦了,惊悚地望着主人。
宁霁一头蒙进被子里,喃喃道:“我真的是有病。”
半个小时前,她说完那句话后,晏淮和她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紧接着,她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命似的冲进宿舍楼,再也不敢回头。
晏淮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所以她也不知道晏淮反应过来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神色和表情。
至少现在,她的手机还很安静。
稍微冷静了一点,宁霁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给蛋黄加了点狗粮,然后偷偷凑到窗边,往下张望。
见鬼了!晏淮居然还在!
宁霁像是犯了错误被抓现行似的,心虚地躲到窗帘后面。
晏淮已经看到她了,嘴角提起温柔的笑,笑意一直蜿蜒到眼底,带着勾人却清澈的味道。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笑得最开心、最纯粹的一次。
宁霁压根儿没脸见他,一把拉上窗帘,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两分钟后,果然收到了晏淮发来的消息。
晏淮:“别害羞,我回去了。”
宁霁差点把手机摔了出去……谁害羞了?我不是,我没有!
纵然心里一万遍否认,却依然挡不住脸颊上的滚烫。宁霁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她决定要跟晏淮说清楚,喜欢是喜欢,但她并没有其他想法。
以她现在的状况,她和晏淮的对立关系,实在不适合谈情说爱。
想清楚这些以后,宁霁重新拿起手机。她不敢直接打电话,发发消息还是可以的。
宁霁:“你别误会。”
宁霁:“我刚才说的是‘有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淮几乎是秒回:“嗯,好。”
宁霁对他的回复感到意外,这么容易说服?
果不其然,他很快又发来:“虽然我有点想问问你,我想的是哪样?毕竟我什么也没想。”
宁霁:“……”
她差点就要被这条狗绕进去了。刚准备再发一条消息过去,晏淮忽然又主动发了过来,简单直白的五个字:“那么,交往吗?”
宁霁眼前有点眩晕。如果她现在回复了“好”,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此会有个翻天大扭转。
她想这么回,她很想任性这一回,但是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好,妈妈那边甚至对晏淮仍然抱有敌意。
宁霁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反复修改了好久,最终回复了一句话:“不行,暂时还不行,再等一等,抱歉。”
晏淮:“好,都听你的。”
几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不再回绝得那么彻底,他也不再追问要等什么。
宁霁把手机放到一旁,呆坐了几分钟,忽然又听到了振动声。
晏淮:“其实你今天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吧?”
晏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成了告白,很匆忙,很意外。”
晏淮:“但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晚安。”
宁霁握着手机,长久地看着。对于晏淮,她终于能够得出自己的评价——
这个少年,他配得上这世间一切美好。
盛飞扬有些诧异。
晏淮继发布了道歉信以后,情绪变得很高涨,心情似乎也很好,今天跑步的时候也一直在似有若无地发呆和傻笑。
明明舆论风向并没有发生改变,看不惯他的人还在大义凛然地指责着他,究竟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在晏淮第二十八次忽然傻笑之后,盛飞扬终于忍不住跑到他旁边,担心地问:“狗爷,你还好吗?”
晏淮微微笑着,又礼貌又温和道:“我很好。”
盛飞扬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有话您好好说,please,求您了,别鬼畜行吗?”
晏淮凉凉地说:“淮爷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
盛飞扬立刻凑了上去:“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大家一起快乐快乐。”
晏淮挑了挑眉,懒洋洋地说:“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盛飞扬“呸”了一声:“太不仗义了,真是条狗。”
晏淮不仅不生气,反而欣然点点头,补充道:“是条狼狗。”
盛飞扬彻底惊呆了,怔怔道:“你是不是被人骂傻了?连自己的品种都确定了?”说着,不怕死地摸摸他后脑勺,故作哀怨,“这条狗狗太可怜了,不如拖去做绝育吧。”
晏淮这才翻了个白眼,露出危险的表情:“盛飞扬,我警告你,别拿你摸完手办的手来碰我。”
听完这话,盛飞扬反而更加使劲地在他头上一顿乱搓。晏淮架着他的胳膊,眼看两人很快就要扭打在一起,路清美飞快地在他们俩后背各捶一拳:“好好跑步,别整这些没用的!信不信我马上就给你俩报个相扑比赛!”
两人讪讪地缩回手,回到自己的跑道。
路清美今天气压很低,边跑步边念叨:“这个队伍越来越不像样子了。戴初夏经常不参加训练就算了,怎么夏将辉今天也不来?被说了几句,就连训练都不参加了吗?”
说罢,她冲晏淮两人飞来一记眼刀:“你们俩宿舍不就在他旁边吗?好好劝劝他啊,再怎么生气,训练也不能缺席吧?”
盛飞扬立刻点头,无比赞同的语气道:“是是是,路经理说得特别对,我一会儿回去就堵他去。”
“堵什么堵?”路清美无奈地说,“你们好好跟他说说,心平气和一点。我们队好不容易凑够五个人了,不能因为突然不达标被取缔了啊。”
盛飞扬还在跟路清美扯皮,翟小颜无事一身轻,戴着耳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操场上以队伍为单位的训练团队中,就数他们人最少。
晏淮环顾了一圈,忽然眯眼望着斜前方:“说曹操曹操就到。”
夏将辉和戴初夏在围栏外面的树荫底下。
最诡异的是,这两人正面对面站着。
单板队四人心里产生了同样的疑惑,他俩关系有这么好吗?平时在队伍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啊。
他们俩似乎在说着什么,戴初夏情绪有些激动,脖子都红了,夏将辉却岿然不动。
气氛看上去有点紧张。
盛飞扬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硬拉着其余三人从后面绕过去,想偷听两人的谈话。然而他们刚穿过围栏,戴初夏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戴初夏脸色立刻煞白,呆了好几秒,质问夏将辉:“你让他们来的?”
“我没有。”
“撒谎!明明就是你……”
夏将辉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现在是操场跑圈的时间,你入队有一个月了吧?怎么还记不得训练时间表?”
戴初夏咬着下唇,委屈得眼眶发红:“我不记得是我的错,但你把地点选在这里,可见居心不良。”
夏将辉叹了口气,无奈道:“大姐,这里是你选的。”
当了太久女神,这是第一次在学校里被人喊作“大姐”,戴初夏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愣了老半天,随后眨了眨眼,又要哭出来。
从单板队其他队员的视角看过去,像是夏将辉在欺负她似的。
尽管很不想管这两个人的事,但碍于队伍经理的身份,路清美只能硬着头皮拽上晏淮一起去调停:“发生什么了?不来训练,却在这里吵架?”
晏淮双手插在兜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句话也不说。
夏将辉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戴初夏。
戴初夏始终低着头,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对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失败了。
路清美直接点到她:“戴初夏你说吧。”
“嗯?嗯?”她迷茫地抬起头,“没事呀,我们就是偶遇了,唠唠……”
“偶遇?”夏将辉眼神陡然变得很冷漠,“你是女孩子,我不想逼你,但如果你始终这样,那就我来帮你说。”
戴初夏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愤恨地跺跺脚,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咬牙道:“是的!我承认好吧?我对不起晏淮,他的那些事是我透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