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温度太低,她耳郭上直接被蹭掉了米粒大小的一块,她却浑然未觉。
冻得连痛感都丧失了……
小晏淮觉得自己现在没资格评判别人,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连世羽嘉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情急之下,世羽嘉做了一个决定,晏淮留在这里保存体力,她去把救援队的人带到这里。
就是这个决定,让他们就此参商永隔。
肉在铁板上烤煳了,发出一阵焦味,单板队所有人都没察觉,屏住呼吸听晏淮诉说。
服务员跑过来把煳肉和铁板换掉,疑惑地看着这七位仿佛灵魂出窍的客人。
“然后呢?然后就……”戴初夏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救援队发现了我,我成功获救。他们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几个女孩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凉气。
“那……那最后……”
“最后,在一个山崖下发现了世羽嘉。山崖其实不高,不会摔死人,但她本来就已经到极限了,跌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戴初夏想到了她浏览过的报道,呢喃着说:“抢救无效……”
“当时我家里找了些关系,媒体的报道没有提到我,所以大家以为世羽嘉就是死于雪难,其实……都是因为我。”晏淮垂下眸,像是做了一场十年的噩梦,很累很疲惫,“我滑雪,起初是因为喜欢,后来是想完成她未竟的事业。毕竟……死去的应该是我。”
他戴着这个枷锁负重前行,不敢有半点懈怠。
十年如一梦,久到他长大成人,久到世人都已经忘记曾有过世羽嘉这么一位选手,现在他仍不知是醒着还是梦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晏淮平静地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他坐在喧闹的中心,却仿佛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孤寂得,像是在茫茫大雪深处孑然而行。
宁霁的母亲在医院工作,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治大夫,平时热爱生活热爱植物,一百平方米的屋子里被她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
对于这件事,宁霁已经抗议过很多回了。因为宁母连她的卧室也没放过,偏偏她又是容易招蚊虫叮咬的体质,每次推开卧室门满眼绿油油,她就头皮发麻。
在宝贝女儿和盆栽之间,宁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盆栽,这让宁霁伤心了好久。
母女俩的小打小闹从宁霁上大学开始,就越来越少。
这次她回家两天,订了周日傍晚返回t市的车票。午饭后,她主动帮着妈妈把家里的植物整理了一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宁母说:“你这回走了,我又得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房子。”
宁霁心里一酸,还没说话,就听宁母悠悠地补充道:“我可以再抱一盆花回来了。”
好的,您狠。
宁霁不甘示弱:“妈,您也别总在家里守着这些玩意儿,不如多出去走走,社交一下,多认识点朋友。”
宁母扁了扁嘴:“认识朋友干吗?跟我一起养花?”
宁霁点头:“您要是有遇到合适的人,可以考虑一下。”
宁母惊异地望了她一眼。她听得懂宁霁话里的意思,这孩子长大以后老是撺掇她再找个老伴。
她目光回到叶子上,慢条斯理地说:“算了,没意思。”
“您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呢?”宁霁嘟囔,“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爸那样……”
她话说一半就顿住了,咽了回去,母女俩心有灵犀地都仿佛没听见。
“反正啊,”宁霁继续喋喋不休,“我强烈建议您再找一个人,可以互相照顾。别回头我都有对象了,您还是孤寡老人一个。”
宁母停下手里的活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宁霁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宁霁吐了吐舌头,扭开头:“我什么也没说。”
“你要找男朋友了?”
“我没。”
“你就是这么说的。”
“您听错了吧。”宁霁心虚地避开视线。
知女莫若母,宁母将她笨拙的回避尽收眼底,一切都不言而喻。宁母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消化这件事。
她闺女,一定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这个丫头倔得很,明明模样很讨喜,以前却不怎么跟异性来往,还总说这辈子都不要结婚,要一直守在她身边,弄得她一直哭笑不得。
今天是二十三年来,宁母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关于“找对象”的话题。
虽然看样子,应该还只是停留在有好感的阶段,但这已经让宁母无比欣慰了。
宁母还想再多打听一些,但宁霁嘴巴严得很,坚决否认,多一个字都不说,宁母只好作罢,转而聊起她的工作。
“你现在在t大,是随队的那种队医吗?”
“是。”
“给你分配好队伍没?”宁母随口问道。
宁霁犹豫了一下。她当初刚找到这份工作时,跟母亲撒了个谎,说学校还没有给她安排好队伍,她就是缺哪儿上哪儿,到处跑跑。
现在妈妈又提起,她该怎么说合适?
思虑再三,宁霁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跟的是单板滑雪队。”
宁母愣住了。
她提着喷壶的手僵硬地顿住,倒出来的水都洒在了地上,她也没有注意到。
宁霁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故作轻松地解释:“是我高中学妹邀请我去的,路清美您还记得吗?我还去人家家里吃过饭。”她又露出勉为其难的神情,“这个队命途多舛,就因为没队医差点解散,我看她都快哭了,真的没法拒绝这个人情。哦,还有,人家学校相当于管吃管住了,我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呀。”
宁母渐渐回过神来,点点头,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安慰自己:“对,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霁悄悄叹了口气。
其实,母亲比她还放不下过去,亦是她迟迟走不出噩梦的原因之一。
宁霁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了,她扫完地上最后一片碎叶,转身去抽屉里找户口本,说:“我打算把户口迁到t市去,方便以后在t市买房。到时候您也可以跟我一起迁过去。我户口本在哪儿?”
宁母也恢复了常态:“衣柜最下面,把你自己那页抽出来就行,别一整本都带去。”
“知道啦。”宁霁跑去翻衣柜。
她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好几条消息,于是腾出一只手点开,发现是单板队的群聊,不知道为什么有多次@全体成员。
她随手刷了上去,发现盛飞扬发了一个新闻链接,标题刺眼——劲爆!晏淮竟与前单板运动员世羽嘉之死难逃干系!
宁霁完全愣住了。
妈妈在旁边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眼球就像是被扎了一般,目光怎么也挪不开。
她拇指剧烈地颤抖,点开这个新闻链接,飞快地扫了一眼。
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子,一下下戳在她脑子里和眼睛上。心口的伤疤仿佛化成了血,跟着晏淮的模样一起流进心底。
微信群里气氛非常糟糕。
盛飞扬的愤怒仿佛要冲破屏幕。
盛飞扬:“谁干的???@全体成员。”
盛飞扬:“周五聚餐时,他才说出来的秘密,为什么这就被媒体知道了啊?”
盛飞扬:“哪个智障泄露出去的?藏在背后爽吗?滚出来!!!@全体成员。”
盛飞扬:“我不知道是哪个干的。托你的福,狗爷现在又在圈子里被推上风口浪尖。哥们儿,你是巴不得他去死吗???”
他接连发了好几条,脏字都飙出来了。
宁霁愣愣地看着,直到宁母凑过来拍了她一下:“看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宁霁慌张地按掉屏幕,反扣手机,紧张到有些结巴:“没,没什么。”
宁母以为她是在跟喜欢的男生发消息才会这么紧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哦哟”了几声,才提醒她:“户口本找着了吗?”
“啊,在这儿,我已经看到了。”
宁霁抽出红棕色皮面的小本子,悄悄背过身去,尽量不让母亲看到她颤抖的手。
拇指狠狠按在页面最上头,仿佛经历了一番凶险的心理斗争,她慢慢挪开手指。
上面赫然印着两行小字——
姓名:宁霁。
曾用名:世羽嘉。
宁霁是典型的女大十八变。
小时候身体壮实,脸圆,婴儿肥得厉害,眼睛也没长开,只能依稀看见小杏眼的雏形。
她的五官到成年以后才陆续长开,下巴变尖,脸颊变瘦,眼睛又圆又大,几乎完全褪去了那个肉乎乎的小姑娘的壳子。
晏淮也差不多。谁能想到那个虎头虎脑胖成球一样的小家伙,长大以后竟然帅到惊天动地。
更重要的是,宁霁当年一直忘记询问他的姓名,导致他们互相没有认出彼此。
还好没认出,不然晏淮可能会以为是诈尸。
从群聊里盛飞扬的意思看来,晏淮在聚餐时跟大家说了十年前的事,然后有人泄露给了媒体,被《冰雪时报》报道出来。
并且,这个报道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世羽嘉早已经被人遗忘,晏淮却正炙手可热,当红“明星”无论在哪个领域,一举一动都会被圈内的人放大。
这篇报道在冰雪运动的圈子里被疯狂转发和分享,各路评论接踵而至,甚至已经有一点出圈的趋势。
大家根本没想到,光鲜亮丽的晏淮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龌龊不堪的过往。
“太可怕了,间接害死一条人命啊。”
“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跟熊孩子玩。”
“小时候不懂事,难免会犯错误,都过去这么久了,扒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楼上脑残粉闭嘴吧,一条人命被你说得这么轻松?”
“重点难道不是在于,当年他家找了关系,故意抹去了跟他有关的报道?凭什么他这么心安理得地过这十年?”
……
一百条评论里,至少有九十条都在控诉。
晏淮的公信力变得岌岌可危。
宁霁是在返程的大巴车上看到的这些评论,她始终揪着一颗心,难以安生。
即便处境这么凶险,晏淮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五分钟前还发来微信问她吃没吃晚饭,要不要去接她等等。
宁霁捧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小狼狗的头像,迟迟没有回复。
大概是太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复,晏淮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刚一接通,对方就劈头盖脸地问:“怎么不回消息?”
“我……我没看见。”宁霁心虚地撒了个谎。
晏淮稍微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把自己弄丢了。”
“怎么会……”宁霁嘟囔了一声,听到听筒里传来风声,问,“你在外面?”
“对,我刚刚出来跑步。”
“你意志可真坚定。”宁霁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在此时提到新闻报道的事。
晏淮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跑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背景音安静下来:“几点到t市?吃过饭了吗?”
“八点到。”宁霁看着窗外的夕阳,决定再撒一个谎,“吃过了,在家里吃了点饺子才出来的。”
晏淮打趣地问:“晚上不吃宵夜了吗?”
“就……不吃了吧。”
似乎听出了她的异样,晏淮立刻问:“感觉你很没精神,感冒了吗?”
宁霁提起神:“没有。车里开暖气了,有点困。”
“困就睡一会儿,把包抱在怀里,你旁边坐的男人女人?自己小心一点。”晏淮贴心地交代了几句,忽然顿住了,电话两头同时陷入沉默。
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宁霁浑身不自在,她刚想说点什么,晏淮就开口了:“不用担心我。”
他轻轻松松地说出这五个字,仿佛现在被绑在耻辱柱上受千夫所指的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在一两个月前,宁霁会相信他说的这五个字。可是现在她知道,晏淮不是没心没肺,他只是把心埋在了别人都看不到的最深处。
他不是魔王,他也会受伤。
这十年来,他们都不太好过。
宁霁眼眶有点泛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晏淮敏锐地问:“怎么了?流鼻涕了?”
“晏淮,你在学校等我,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晏淮低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还要再等几个小时?现在就告诉我吧,我等不了了。”
“撒娇也没用。”宁霁咬了咬牙,义正词严地拒绝,“是必须要当面说才行的事,你别瞎猜。”
晏淮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宁霁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脑子里一遍遍演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她要告诉晏淮真相:世羽嘉没有死,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有幸重返人间,现在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不对,应该说,世羽嘉确实死了——她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换姓,以另一个身份重新活着。
她还要告诉晏淮,不要自责,不要愧疚,那是一场天灾,不是人祸,世羽嘉其实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不曾怪罪过任何人。
宁霁深深地闭上眼睛,那场暴雪还在她身边无休止地下着,她要把雪雾后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宁霁当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机会与晏淮面谈。
这篇新闻报道导致晏淮处境艰难,刚挂了宁霁电话没多久,他就被教练叫去约谈。后面连着好几天,他成了学校里最忙的人,下了训练就去跟校方商谈公关对策,宁霁每周惯例的心理辅导暂时取消。
并且,因为这篇报道,单板滑雪队内部矛盾再一次升级。
在确定消息是被席间某位内部人员泄露出去后,“那个人是谁”变得尤为重要,像是悬在大家喉咙间的一柄匕首,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一日不拔除便会一直坐立难安。
大家其实心照不宣地怀疑着同一个人,可是没有证据,谁都无法出声。
终于在某一天的训练后,盛飞扬在地上捡到一个本子,摊开的页面上正好手抄了一个手机号码,下面的备注是“《冰雪时报》狄记者”。
盛飞扬下意识握紧拳头,举着本子问:“这是谁的?”
寂静两秒后,夏将辉平静地走了出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