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向光而行

宁霁回到自己宿舍后,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开导晏淮的工作是她负责的,到头来还是王教练出马。

宁霁打算明天找王教练当面请罪,然后点开微信列表里那只狂放的小狼狗头像,发了条消息:“我的工作被教练抢先完成了,你只能赶紧睡觉做个好梦弥补我。”

晏淮:“?”

晏淮:“宁霁你病得不轻吧?我为什么要弥补你?”

看到他恢复了这样欠揍的语气,宁霁松了口气,应该是自我调节过了。

宁霁:“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没能完成这项艰巨的工作啊(摊手)。说到底,同为你训练道路上的重要导师,你居然区别对待,我在考虑要不要生气/发怒.jpg。”

晏淮:“你今天拒绝了我,彼此彼此。呵呵!”

能不能不要提那件事!

宁霁回想起晚上他在便利店里的那番措辞,脸颊上又升起一片灼热。

宁霁:“不说了!洗洗睡吧!晚安!别回了!”

另一边的男生宿舍楼里,晏淮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泛起笑。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自己的衣柜,看着内壁贴着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滑雪服,雪镜挂在脖子上,双手高高托举起奖杯,圆圆的脸上挂着像阳光一样灿烂耀眼的笑容。

晏淮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世羽嘉,你会怎么说呢……”

夏将辉的孤僻独立,一直让宁霁惴惴不安,总觉得他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炸了。

宁霁的感觉是对的。

今天,这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跳到了“00”。

起因是今天单板队约好了一起检查板子,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雪板和装备,兴奋得不得了。

没过多久,路清美注意到坐在一旁默默喝水的夏将辉,疑惑地问:“夏将辉,你的板子呢?拿来让晏淮帮你检查一下。”

夏将辉个头很高,沉默的时候像一座小山丘。他喉结动了动,心虚地挪开视线,闷声说:“我……我没买。”

“啊?”路清美没明白,“那天大家不是帮你都选好了吗?直接付款就可以了啊,钱也是够的。”

夏将辉垂下眼睛,嘴唇抿了抿,矿泉水瓶子被他捏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在体育馆里异常明显。

单板队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我没买。”他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不买?”

他一声不吭。

盛飞扬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猛地起身,严肃地问:“那钱呢?我们参加歌手大赛拿的那笔奖金,你既然没买,钱应该还在吧?”

夏将辉扭开头,不愿与大家对视。他这个反应勾起了所有人心里不好的预感。

他最终嗫嚅了良久,吐出三个字:“钱,没了。”

“你……”盛飞扬一把将外套扔在地上,压着怒火上前,“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钱!你知不知道路清美为了帮你筹这笔钱费了多少劲?我们每天排练自己不擅长的东西,然后站在全校人面前丢脸,你现在跟我说什么钱没了?你有种再说一次?”

路清美和翟小颜怕他们打起来,拼命把盛飞扬拖住。盛飞扬现在就像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脖子上的青筋暴露无遗。

“到底怎么回事?”路清美着急问夏将辉,“你跟我们好好说说,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想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家伙的神情已经说明了,钱被他私用了啊!”

盛飞扬还要扑过去,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一股低沉的气压从背后席卷过来,让盛飞扬迅速冷静下来。

完了,晏淮要发飙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晏淮没有。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异常冷静,平视着夏将辉,问:“为什么不买雪板?”

“我有其他要紧事。”

“什么事?”

夏将辉目光沉了沉,面对晏淮,他的抵触情绪又泛上来了,态度也逐渐变得恶劣:“我没兴趣告诉你。”

晏淮不怒反笑,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我想知道?”

路清美犹豫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些:“夏将辉,没事的,如果有什么困难,告诉我们,我们都是一个队的,一起想办法嘛。”

夏将辉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路清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想起之前某天晚上她跟宁霁在操场的聊天,他绝对都听到了!

晏淮问:“你是不是不想参加训练?”他眯起眼,毫无情绪地盯着夏将辉,“对你来说比不比赛都无所谓吧?你就是来混日子的,偶尔讹一下大家的同情心。也是,连雪板都没有,也好意思称自己是滑雪运动员?”

夏将辉被戳到痛处,额角青筋暴起,手攥成拳头,一拳挥了出去。

“滚!什么狗屁同情心!老子不需要!”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盛飞扬阻拦不及,硬邦邦的拳头落在晏淮脸上。

晏淮吃痛地捂着脸,眼睛里染上血腥的气息,毫不犹豫地反打了回去,怒吼道:“你现在知道自尊了?教练为了我们去陪人喝酒的时候,你在哪儿?啊?”

夏将辉被他打得向后踉跄几步,眼里含着恨意。

为了不让他俩扭打在一起,其他队员拼命把他们分别架开。

盛飞扬本以为今天要被人劝,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劝架的那个。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夏将辉捂着脸,身体止不住抽动,“听说你爸爸是建筑师,妈妈是翻译,两个都是成功人士啊……”

晏淮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的意义,狰狞地看着他。

“所以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夏将辉发狂着又要冲上来,忽然脑门上挨了一记栗暴。

宁霁横在两人中间,皱眉看着他们脸上的挂彩:“什么情况?”

翟小颜松了口气,推了下眼镜:“你总算是来了。”

宁霁立刻严肃起来,赛前打架,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在现在体育馆里人不多,应该没被拍到。

又是赶在王教练不在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

她压低声音,充满警告意味地说:“不想被禁赛的话,现在、立刻,去我办公室,一个都不准跑!”

宁霁毕竟大了他们几岁,又是队医的身份,晏淮和夏将辉不得不服,气鼓鼓地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让谁,就差没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了。

一路上,从翟小颜那儿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宁霁头疼地揉着眉心。

晏淮不忍心看到大家和王教练的努力白费,才会发如此大的脾气,她是可以理解的。而从夏将辉的言语中能听出,他应该也是有难言之隐。

这两位都是自尊心极强的少年,火气旺得很,还不懂得怎样与人沟通,所以铸成了今天的闹剧。

队医办内,宁霁开始给他们两个处理伤口,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还好都打在了脸上,不会影响后面的训练和比赛。”

棉球在伤口处轻轻擦拭,晏淮痛得“嘶”了一声。

“疼?忍着,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宁霁瞪他一眼,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把两人的伤处理完,宁霁直接将晏淮一众打发走,唯独留下了夏将辉。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扔过去,夏将辉不明就里地接住。

“据说心情不爽的时候,吃甜食可以治愈。”

夏将辉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巧克力,半天后才慢慢撕开包装,含进嘴里。

宁霁坐到他旁边,尽量温和地引导他:“不介意的话,和我聊聊吧。”

夏将辉试图抚平包装纸,但上面始终都会有密封的折痕。

他张了张嘴,闷声道:“钱我的确私用了。”

宁霁一点都不惊讶,还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跟晏淮关系亲密,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请你不要告诉他。”

“不是……你可能误会了。”宁霁稍微有些窘迫,却莫名觉得无力辩解,只好无奈地说,“你放心吧,我不告诉他。”

夏将辉抬了抬眸,表情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凶神恶煞,缓缓道:“我奶奶生病了,欠了好多医药费,我所有的钱都拿去补那个窟窿了。”

在夏将辉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宁霁总算明白了他的故事。

夏将辉的弟弟出生时,正是他们村子计划生育管控最严的时候。亲生父母本来想把弟弟送走,可临时找算命先生卜了一卦,说弟弟才是能活的那个,哥哥短命。

于是,最后被送走的变成了夏将辉。

一个好心肠的奶奶领养了他。奶奶没有家人,就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孙子,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生活也算安稳。他的爱好和选择奶奶总是无条件地支持,包括成为运动员,也是奶奶在背后一直替他加油。

可是时光无情,还没等到他拼出一番成就,奶奶就病倒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奶奶的退休金,夏将辉花光了所有积蓄,压根儿补不齐医疗费用的天坑。

歌手大赛的奖金拿到时,他是计划要买一块自己憧憬已久的雪板的,可是临付账前,又接到了催款电话。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纠结了一番后,下面的事,不用说宁霁也能猜得到。

夏将辉说完,便陷入漫长的沉默。

宁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不幸的故事,但也很平凡,平凡地在这个世界上无数不起眼的角落里上演着。

晏淮的境遇和他恰恰相反。一路顺风顺水,家庭和睦美满,似乎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愁,他过的是夏将辉羡慕的生活,偏偏晏淮又那么有天赋……

可耻的不甘暗暗滋生,对方越是发光发热,就越衬托出他的渺小和无能,夏将辉心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敌意,才会在晏淮质问时忍不住打出那一拳。

夏将辉低着头,忽然道:“我这样,很可笑吧?”

宁霁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抛出新的疑问:“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大家真相?就因为不好意思,觉得很没面子吗?”

夏将辉自嘲地笑了一下:“这还不够吗?”

“其实我不太明白,这有什么丢面子的?”宁霁温和而严肃地说,“你不偷不抢,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夏将辉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贫困还是富有,不过都是身外之物,你作为运动员,只有在无法取得成绩时才需感到自责。”宁霁晃了晃脑袋,笑着说,“试问,如果班上有个条件不好的同学,你会笑话他吗?”

夏将辉摇头:“肯定不会。”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你的队友会嘲笑你?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有成熟思想的大人,不是小学生。我要是你,我一定会试着多信任他们一点。”

“……”

夏将辉最后是半梦半醒地离开的。

临出门前,宁霁跟他说:“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大家,但我希望你自己去跟他们谈谈,想怎么说都可以,想通了再去。”

夏将辉还在犹豫,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宁霁并不强求,路漫漫其修远兮,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接连几天,单板队训练时气氛都有些诡异。

王教练后来从宁霁那儿知道了全部经过,已经单独找晏淮和夏将辉都谈过了,但是夏将辉似乎还没有走出心里那道坎,两人的关系就此僵冷着。

戴初夏还是偶尔训练时露个脸,她想修复和大家的关系,但并没有人买账。

就在这种别扭的氛围里,全国大学生单板滑雪赛在t市拉开帷幕。

他们这支队伍刚成立,只有晏淮拿到了进入决赛的资格,成了名副其实的“全队的希望”。

他这次只报了一个项目:u型场地技巧——就是在冬季极限赛上,他犯下重大失误的项目。

u型场地技巧比赛前,国内很多冰雪运动媒体都将目光对准了t市,没有人看好晏淮,甚至已经有专家在感慨这位天才像流星般短暂的职业生涯。

对于外界那些风评,宁霁并不知情,她平时不太关注体育报道,以至于u型场地技巧比赛前的那晚,晏淮到她宿舍楼底下来找她贴创可贴时,她以为是这个人脑子坏了。

“就一点瘀青了,不需要贴创可贴啊。”宁霁捧着他的脸,对着路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嘴角的伤口。

晏淮一本正经地胡扯:“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粉丝看到我受伤的样子,我怕她们伤心。”

“朋友,你比赛时不戴面罩吗?”

“那最后领奖的时候也会被看到吧。”晏淮说得理所当然。

宁霁简直被他盲目的自信折服了,无言以对,只能掏出口袋里的创可贴,无奈地说:“我宿舍里只有这种哦,可能不太适合你。”

她的创可贴非常少女心,印满粉红色的小心心,嫩得冒泡。

“你看,还是什么都不贴比较好吧?”

晏淮嘴角勾了勾,眼珠清亮:“那不然,你亲一下吧。”

宁霁惊得直接后退了一步:“这位同学,请你清醒一点!”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晏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将脸凑上来,“心地善良的美人亲一下勇士的伤口,勇士就会立刻好起来。”

宁霁一把推开他的大脸:“奉劝你少看点荼毒未成年人的电视剧。”她的手掌按在晏淮脸上,掌心碰到他的嘴唇,莫名一阵灼热,宁霁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

晏淮像没事人似的,摸了摸嘴角的伤口:“既然亲不了,那就还是替我贴创可贴吧。”

“拿回去自己贴不行吗?”宁霁飞快地把创可贴扔他怀里,转身要走。

“不行。”晏淮忽然拽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厚颜无耻的笑,“我不会。”

“不会就去网上搜视频,照着学。”

晏淮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明天就比赛了,我希望你亲手帮我贴上它。”

少年呼出的气流萦绕在宁霁耳郭旁,又痒又热。宁霁心里有些慌乱,随口问:“为什么?”

“你贴的话,就能带来好运。”晏淮桃花眼弯了弯。

“幼稚。”

宁霁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撕开了创可贴。晏淮立刻弯下腰,把脸降低到她能够到的地方。

宁霁怕弄疼他,动作很轻,手悬在他嘴巴和鼻子上方。

一阵微风吹来,他又嗅到了淡淡的水蜜桃味儿,甜得他骨头都酥了,心里的戾气也瞬间被抚平了。

晏淮眯了眯眼,忽然出声叫她:“宁霁。”

“嗯?”

“等我拿块金牌给你。”

宁霁愣了一下,耳后根很烫,勉强维持平静,小声说:“是为了全队和教练……你要加油。”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大树下,戴初夏挎着包,一直冷冷地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