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路清美差点闪到腰,“可是盛飞扬告诉我们……”
宁霁摊了摊手:“他应该只听到了我说的话,没来得及听孙主任说完……孙主任虽然规矩很多,但处理事情还是很霸道的,这种小把戏他压根儿没打算搭理。”
原来如此。
路清美突然想把盛飞扬拖过来揍一顿。
宁霁赶紧宽慰她:“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们,愿意为我出头,我很感动。”
“别谢我了,要不是晏队带头,我们几个也没这个魄力。”路清美握了握拳头,眼神闪烁出意犹未尽的光芒,“其实我不爽她很久了,早就想挫挫她的锐气了。”
宁霁笑着侧开头,看到百米开外训练中的其他队员。
晏淮正在跑步,夜风吹出少年修长匀称的肌肉轮廓。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问:“队里大家的装备配得怎么样了?”
“还没全部搞定。我自己有存款可以买板子,盛飞扬和翟小颜也不缺钱,但是夏将辉……”路清美犹豫了片刻,小声对宁霁说,“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钱只能慢慢攒。”
她话刚说完,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忽然从后面走了过来,拿起地上的水杯仰头喝水。
路清美吓了一跳。她根本没注意到夏将辉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的脸罩在灯光的阴影里,眸光暗得像压着一团乌云。
负疚感油然而生,路清美像犯错被抓现行似的,紧张地捏着运动衫衣角,刚才的话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贸然道歉似乎也不太合适。
夏将辉也没跟她们说话,喝完水就走了。
路清美重重地叹了口气,和宁霁交换下眼神,说:“所以,我今天来找学姐,是有重要一事相求。”
“什么事?”
“我们报名参加的校园歌手大赛的团体组,必须是六个人为一组,现在戴初夏不参加了,我们就还缺一个人……”
宁霁:“你不会是想让我补缺吧?”
路清美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摆出既可爱又元气、完全和“暴力”两个字不沾边的表情:“学姐,帮帮忙啦。”
宁霁惊悚地后退一步:“不可能,做梦,我唱歌多难听,你不知道吗?”
路清美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一点儿都不难听啊。”
“少女,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那个时候的宁霁并不知道,在听过晏淮和盛飞扬唱歌以后,只要是正常人唱歌,路清美都会觉得还不错。
路清美合掌,诚恳地求她:“学姐,如果我们能拿个名次,哪怕是优秀奖,夏将辉的装备就有着落了。不为了我们,你就想想他。”
宁霁脑子里闪过夏将辉要强、沉默的身影,终于做出了退让:“你们选的什么歌?太难的我可唱不了。”
“不难不难,就是《小兔子乖乖》。”
“……”
宁霁愣了,单板队在选曲上清奇的画风让她有些难以置信。想象到时候全体成员包括三名身高超过一八零的肌肉少年一脸严肃地站在舞台上唱这首童谣,宁霁就觉得……
也太羞耻了吧。
他们确定参加的是校园歌手大赛而不是校园搞笑大赛?
“总而言之,这就是为了照顾全员选的歌。”路清美期待地看着宁霁,“学姐,你会唱吧?”
废话。有过童年的,应该都会吧?
宁霁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哼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路清美跟着旋律一起点头,听到这里感觉不太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折成正方形的纸,上面印着全套歌词。
“学姐,你歌词唱错啦。”
“啊?”宁霁停了下来,接过歌词,“我一直记着是这样。”
路清美指着白纸上的字,说:“这里,‘不开不开我不开’,你唱成了‘就不开’。”
宁霁拍了下脑门儿,困惑地呢喃:“是这样的吗?”
一首从小就传唱的歌谣,歌词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宁霁从未想过看一眼歌词,更没想到自己根深蒂固的习惯是错的。
原来她一直深深信任着的这份习惯,是错的。
宁霁盯着纸上的“我不开”三个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好像在很久以前,曾有个小男孩试图纠正她。
“你唱错了。”他是这样说的。
可待宁霁追问后,他只是望着洞口纷飞的暴雪,改了口,低声道:“挺好的,就这样。”
宁霁看着歌词发呆,思绪飘到很远,路清美伸手在她眼前摆了几下都没把她唤醒。
直到有只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歌词,宁霁才如梦初醒。
“这什么?”晏淮举着纸,让灯光照在黑字上,“小兔子乖乖?你要加入?”
他嘴角翘起,目光转到宁霁脸上。
在朦胧路灯的折射下,他面庞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脸上挂着如夜色般清朗的笑,眼睛里仿佛也盛着一轮明月,映照出难得温柔的光。
宁霁有些看愣了:“对啊,我要加入。”
晏淮笑了笑,主动将蛋黄牵了过来。
操场上运动的学生陆续回了宿舍,单板队的其他成员也笑闹着走在前面,晏淮逆着人流,蹲下身猛搓蛋黄的狗头。
他在等她。
宁霁恍惚地向他走去,好像走向一片明媚的光源。
“我送你回宿舍吧。”晏淮笑着站起来,一手牵着狗绳,一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路灯下。
宁霁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明天还能来看你晚训吗?”
“你的话,当然可以。”晏淮伸出那只空闲的手,在她头顶飞快地揉了揉。
夜风不冷,月光悠长,两人一狗,这是宁霁向往的平凡生活。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
宁霁不正常的人生大约可以追溯到十几岁,再往前的事情她就不太愿意回忆了。总之,十几岁时经过一场灾难,她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好歹拖了半条命回来,这就算是“重生”了。
只不过,她“重生”得并不太好。并非是生活困难,恰恰相反,宁妈妈投入了百分百的爱给她,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她过得不比任何人差。
困难的是她的心境,她好像永远也走不出那场茫茫暴雪。
可是现在,晏淮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仿佛是雪天里忽然破开的一道光,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
有时候宁霁真想扒开他的脑子看一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在大众的谴责和质疑之中,还能如此漫不经心地活着。
宁霁一边想着,一边放慢脚步,从斜后方看着晏淮把蛋黄举起来,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
“儿子啊,你有点瘦。”晏淮认真地对蛋黄说,“等爸爸赢了比赛,给你买一箱最贵的狗粮。”
“嗯?你叫它什么?”
晏淮面不改色:“儿子。我刚刚决定当它的爹。”
宁霁嘴角抽了抽:“你知道我叫它什么吗?”
“不知道。”晏淮耳后根有点红,没敢看宁霁,假装随意地说,“难道你是它妈?”
“不。”宁霁甜甜一笑,“我叫它孙子。”
“……”
合唱排练和训练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很快就到了校园歌手大赛的那天。
单板队没有定做统一的服装,路清美要求每个人都穿白上衣和黑裤子,颜色上统一就可以了。
这就导致了晏淮穿着白衬衫出现在礼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平日里见到他都是运动休闲的打扮,很少见他穿得这么正式,尤其他还是穿衣显瘦的身材,这样打扮笔挺得像个模特,一路走在后台收获了无数女孩惊叹的目光。
宁霁却不是第一次见。
在游乐园鬼屋的时候,晏淮身上那件衬衫还带着复古华丽的欧式荷叶边,相比现在这件普通白衬衫,当时的他更有懒散却禁欲的气质。
晏淮本人对大家的目光毫无察觉,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表达着不耐烦。
他们抽到的序号在后面,也就是说,在轮到他们之前,必须要在后台原地待命。这个时间本来应该在训练馆……
后台吵吵嚷嚷,时不时传来个人组或高亢或雄浑的几句美声,晏淮浑身发痒,想做几个平板支撑打发时间,可满地都是道具服,根本没有足够他施展的空间。
晏淮目光正烦躁地飘忽着,忽然有人坐到他身旁,自来熟地问:“兄弟,你是对唱组的吗?”
晏淮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男生没听清,以为是肯定语气,指了指旁边说:“跟你女朋友一起来的吧,你可真是好福气。”
顺着他指的方向,晏淮看到宁霁毫无察觉地靠在窗边,低头刷着手机。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忽然对这句突如其来的搭话并不反感。
“这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就觉得是她?”
“啊?不是吗?”男生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你们俩穿着情侣装,我还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
“我们是合唱组的。”说着,晏淮又抬起眸。
宁霁按照路清美的要求,今天也穿了黑白配。只不过她的衣服都是略微修身的板型,裤子是高腰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笔直修长的腿。她今天还化了妆,打理了头发,就算只是随意地靠在窗户边上,整个人的线条依旧婀娜得不像话。
宁霁不知刷到了什么有趣的段子,忽然笑了一下,杏眼弯成月牙,清甜得像是吞下了一大口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晏淮微微眯起眼。
t大美女如云,宁霁百里挑一。
身旁的男生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跃跃欲试地搓着手:“原来不是情侣啊,哈哈。那你们认识吗?”
晏淮淡淡地说:“认识啊。”
男生眼睛里发光,再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她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可以请你吃饭!”
晏淮冷笑了一下,信心十足地说:“你不如去问她本人?”
按照他的推断,宁霁会义正词严地告诉对方自己队医的身份。队医虽然不是老师,但好歹也算是学校的工作人员,跟学生之间还是有着一道鸿沟的。
晏淮于是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这位哥们儿屁颠屁颠地跑到宁霁旁边,红着脸、打着结巴索要微信号。
然而男生话刚说完,宁霁就退出微博,点开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方块:“哦,微信是吧。你扫我?”
晏淮的脸瞬间黑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带起一阵劲风,把宁霁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宁霁狐疑地看着晏淮,“实在难以忍耐训练的冲动了?”
“不。”晏淮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比赛的旋律,不如我们去练歌吧?”
难得他这么有干劲,宁霁感动地说:“没问题。等我跟这哥们儿加完微……”
“加我的!”晏淮心一横,截下话头。他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都怪他刚才怂恿这哥们儿过来。
男生已经蒙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霁。
晏淮飞快地报出一串号码:“兄弟,先加我,回头我把她推给你。”才怪。
晏淮把宁霁强行拖出后台,冷风灌过来时,他才稍微清醒一点。余光瞥了眼宁霁,飞快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谢谢。”宁霁裹紧外套,有些好笑地说,“没想到,你原来是个对校友这么热情的人啊。”
“热情个……”晏淮忍了忍,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给他微信?”
“嗯?”
“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的底细吗?如果他是变态呢?女孩子要有点安危意识,别这么随意给人联系方式。”
宁霁眨了眨眼,总算明白他在别扭什么了。
“其实我就是,”宁霁摊手,“想给他分享一下队医办的养生小推文,如果我没目测错,那位同学正在遭受脱发的困扰,我们最近在做这个专题。”
“……”
脱发?
晏淮嘴角抽了抽,那哥们儿的毛发好像的确有点稀疏了……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头。
宁霁会意,直截了当地说:“别担心,你目前没这个危险,如果拿犬科类动物比喻的话,你的发量跟长毛狗似的,就算要秃,也不会立刻秃。”
所以,他应该高兴吗?但是这个比喻完全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既然说他是狗,晏淮便耐心地问:“你还记得我们今晚要唱什么歌吗?”
“《小兔子乖乖》呀。”
晏淮抿嘴一笑,大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说:“对,小兔子乖乖。”
宁霁愣了愣,这是把她比喻成兔子了?
她刚准备露个獠牙给晏淮看看,路清美就把他俩叫了回去,宁霁只能遗憾作罢。
单板滑雪队第一次参加校园歌手大赛,以微妙的姿态结尾。
《小兔子乖乖》的伴奏响起时,礼堂里的人都沉默了,随即观众席里爆发出剧烈的欢笑声。
奈何几位当事人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笔挺地站在灯光下,严肃得像展览馆里的蜡像。
等他们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又陷入了凌乱的沉默。
“这个……怎么说呢……”评委们开始交头接耳。
“人家运动员们百忙之中过来支持咱们的活动……”
“是啊……就凭人家这个参与的精神,咱也不能给太低分吧?”
“而且,三个男孩都挺帅的……”
这是重点。四个评委,三个是女性,不得不承认,这一组虽然唱得难听,但确是最养眼的,全员俊男美女。
观众席似乎也发现了,嘲笑声渐渐被尖叫声代替。
于是,就在这种微妙奇异的氛围里,单板队的演唱轰轰烈烈落下帷幕,捡漏了个“最佳现场效果奖”,奖金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买一套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