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里花落

非典对一些人来说就是一场游戏,看看热闹。对莫尘和于飞扬来说仿佛经历了生死离别。非典疫苗研制出来,学校没有那么严的戒备了,反而放了史上最长的暑假,半个月。往年的暑假寒假加起来才不过半个月。

于飞扬留在县城补习功课,莫尘回到老家。飞扬托石头带了一封信给莫尘,是一首诗:如果不曾相逢,也许,不会有此刻的心神不宁;如果失之交臂,或许,今生都会心神不宁。

很短的一首诗,像是从哪里抄下来的。那时,总是想用一句话看了就再也忘不了的话表达心意,翻很多书,搜索一句自己觉得心跳的话写上。所以,最好的情书往往是代笔,最美的情书都是抄袭。记得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总是用来形容相思,那句“曾经桑海难为水”总用来拒绝人,那句“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总用来安慰分手。再多的情话,一到手如果不是那个你在意的人,也失了几分颜色。

莫尘握着字条,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的读,翻来覆去的翻译,翻来覆去的看来看去。似乎静静躺在纸条上的字是跳跃的,是飞扬轻声念出的誓言。小小的心,满是不可言喻的感动。

整个夏天,莫尘都在写回信,想了万千的句子,却不敢表相思;抄了万千句诗句,却不想借他人的词语,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就考同一所大学吧”。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却透露了她内心的一种期望。

暑假结束,返回学校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分班。往年一直是大综合,这年的高考突然下通知变成了文综理综。那几日学校都沸腾了,老师和学生商量着报文科还是理科。莫尘文科理科很平,偏的是英语,这下子苦恼了,有人说你作文那么好学文科吧,有人说学理科有前途。莫尘跑到一中,于飞扬说他要学理科,他将来要做一名景观设计师,让光秃秃粗犷的北方也有南方旖旎的风光。

莫尘没有自己的理想,因为作文获奖,她直觉应该学文科。姐姐告诉她可以做一名记者,到处采访,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莫尘就把新闻记者当成自己的理想了,而她不知道记者都要做什么。

“你呢?”于飞扬问她。

“我也要学理科,我喜欢江南小桥流水的感觉,我也要向你一样做景观设计师。”

其实莫尘根本没听说过“景观设计师”这种职业,也不知道具体做什么。她想于飞扬喜欢的都没错。

“我们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们去南方,去复旦大学。”

“好,从现在起我要更努力学习,一起考上复旦。”

当老师建议她学文科的时候,她坚决地报了理科。复旦就是她的目标。

一直贪玩的林霜为了高考将长发剪短了,莫尘觉得自己也应该做出一点牺牲,于是也把自己的长头发剪短了,跟个假小子一样。

分班之后,莫尘挪到三楼最边角的1班教室,真的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考试书的生活。

一日晚自习课前,皇甫建杰和另一位男同学周挺一起到3班找莫尘。

“听说你头发剪了。”周挺说。

“都高三了,洗头太耽误时间。”莫尘摸着自己的短发有些不好意思。

“真佩服你,这么有毅力,你一定可以考上好的大学。”皇甫建杰说。

“你们也可以的。”

皇甫建杰是体育生,篮球队队长,也报了理科,却在三楼另一边最边角的教室。

从这次见面后,莫尘总是偶然地碰见皇甫建杰,有时候是下了晚自习,教室里的灯都黑了,她一出门,皇甫建杰就在门口,两人开始闲扯聊天。

“你看过郭敬明的书吗?”莫尘问。

“刚刚买了一本他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特别好看,很感人。”

那时,郭敬明横空出世,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成了校园传阅最多的读物,堪比《读者》和《青年文摘》。只是这类小说常常被老师说成耽误学习,只能偷偷地传阅,莫尘只听同学在议论,一直没机会看。

“能借给我看吗?”

“我明天拿给你。”

莫尘晚上回去跟舍友说借到《梦里花落知多少》了,舍友争抢排队等着看。林霜说:“看的时候备点面纸。”

听传的如此夸张,拿到书的时候,莫尘发现是一本新书,不像是被翻阅过。她急急地翻开读了起来,并未有感动的掉眼泪的感觉,甚至看完之后不大记得情节了。甚至不如此后看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和《爱与痛的边缘》来的感伤。

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却成了莫尘和皇甫建杰经常见面的桥梁。

莫尘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有意,她总能在下了晚自习出教室门的时候遇到皇甫建杰,两人就从郭敬明和韩寒开始谈起。因为不能学文科,反而内心对文学的爱好被激发起来了,莫尘憧憬着长大之后的生活,皇甫附和着。

天空如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亮晶晶的小星星,夜幕之下,莫尘和皇甫建杰站在三楼的栏杆边上,聊着校园生活,聊着以后的路,聊着对未来的渴望与憧憬。

没日没夜的学习,却没有相见的日子,有时候接到电话也是询问考试的情况。为了考上复旦,莫尘摒弃了一切活动,甚至发烧到三十九度连下楼梯都没有力气的时候,内心也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于飞扬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可是,越是压榨业余时间,越是把学习搞的很紧张,心理压力越大。

莫尘躺在床上午休,却总是听到心咚咚跳,跳的厉害。她怀疑自己生病了,甚至患了绝症。人人都道她是因为学习压力,却不知道她是因为一个他,才逼得自己如此玩命的学。

2003年的圣诞和元旦集中在几天,于飞扬说有礼物送给莫尘,她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在约好的地点,莫尘等了一个小时,一直到快要上课了,也没见于飞扬过来。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失落,他是忘记了吗?

冰凉的玻璃杯都被捂热了,莫尘低头摩挲着精心挑选的礼物。人都说送一个杯子,两个人就能一辈子。手里的杯子,却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随身听里磁带到头“咔呲”的倒带声刺耳地传来,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莫尘抱紧了双臂。天空灰蒙蒙一片,行人匆匆赶路,她孤独地站在街角,落寞地抱着随身听,王菲的声音阴阴暗暗地传来: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

莫尘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头看看飞扬是不是来了。一直走到学校门口也没等来。整个晚自习她都埋在习题里,不给自己猜想的空间。

头疼欲裂。一下仔细莫尘就走出教室。

“莫尘。”

浑厚的声音,压低了嗓音,在夜里静谧地传来。

莫尘扭头又看到了皇甫建杰。

皇甫咧着嘴巴笑着,从背后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塞到莫尘手里,“送你的”。

莫尘慌乱地不收,皇甫塞给她就跑了。莫尘拿着礼物,用手摸了摸柔软的,像一大团棉花糖。回到宿舍,在灯光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围巾。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我愿意做你做忠实的听众,不管任何时候你有什么不开心,我都会做那个聆听者。

没有收到于飞扬的礼物,意外接到皇甫的围巾。那条围巾以白色为主调,中间有两条线色花纹是淡淡的紫色,不张扬,不庸俗。莫尘从未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就是生日也不过一顿饭一个发夹而已。

于飞扬给过她最珍贵的就是几本书,最让她难忘的就是一张纸条。

宿舍只有莫尘一个人,看着纸条猜测着到底是什么意思?皇甫建杰为什么送她礼物,为什么要做她的听众呢?难道他发现她和外校的同学在谈恋爱,还是从来不相信她手擦破编的谎言?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宿舍的电话刺耳地响起来。

“莫尘,对不起,我今天有事……”

“没事。”

“我本来要去的,临时有事就耽误了。我让石头把礼物送给你。”

“不用了,下次见面再给我吧!”

于飞扬连理由都说的这么不明白,什么事情不能解释呢?莫尘只觉得头很痛,也许是等了一个多钟头,被风吹着了。

一周一次的高考模拟考试之后,恰逢开放日,同学们都跑出去散心了。莫尘想着去一中找飞扬,给他一个惊喜,把漂亮的玻璃杯送给他。透明的杯子,就像她的心思,不藏一点杂质。

莫尘去了一种,说是石头的表姐,来看石头的,才骗了保安蒙混过去。石头带莫尘去飞扬的教室,却发现飞扬不在教室。

“也许在宿舍?”石头去宿舍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也许在操场上打球?”石头猜测。

莫尘满怀期待,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飞扬,越是坎坷,想见的心越强烈。跟在石头后面,露出女孩子般的羞涩,幻想飞扬见到她的惊喜。

操场上,无数次在眼前在梦里熟悉的人物,正和另一个女生在操场上打球,他阳光的笑容和她美丽的脸庞印在莫尘心里。他教她投球,她笨拙地投错了地方,球滚到很远的地方,他跑过去追着球,她追着他,开心的笑容镶嵌在两个人的脸上。然后只见他耐心地讲解、示范。

“尘尘,那是夏薇薇,小学转到我们学校的同学,记不记得?”石头提醒。

莫尘才猛然记起,突然消失的夏薇薇又回来了,难怪她看起来那么面熟。

她的眼神从未离开于飞扬,操场上的郎才女貌,时不时传来的笑声,还有莫尘内心深深的自卑,无法不让她想到些什么。她是那么清楚知道飞扬的“不近女色”,她是那么清楚他在女生面前语言的“笨拙”,她是那么清楚这一幕不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