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朝下神坛

忘了介绍,这位曲乾同志是继尹朝朝之后,姜周易座下的第二大狗腿子。

与此同时,他还是莫里一中富二代学生群体中的一股清流。

为什么说是清流呢?在一众家中经营房地产生意、百货商场、美容院的富二代里面,这一位家里是开辣条加工厂的,却总因为黑如炭的肤色被人误以为家里加工的是酱油。

一番记录完毕,曲乾眉飞色舞地抬头,两眼散发着一种名叫崇拜的光:“朝朝,你觉不觉得,姜老大刚才那句孩儿们特别酷,就像……”

“像揭竿而起的孙悟空!”尹朝朝跟着崇拜。姜周易这个人,除了那张好看的脸外,其实有很多闪光点:尊敬师长,爱护同学,时刻保持班长大人风范,还有一技之长,除了学习不好……

嗯,只有学习不好,别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是很快,尹朝朝就想收回这些赞美的话。

由于翌日学校要举行学科竞赛,要提前布置场地,所以这天只上半天课。

午休铃响,姜周易一声令下:“放学。”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走廊冲,人声鼎沸。

尹朝朝也想走,但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便有人抢先一步将她拦下。

瘦高的少年冷着一张脸,一侧胳膊拄着门框,不说话,也不挪地方。

她讪讪地笑:“姜周易,放学了,您老不走啊。”

“嗯,不走。”姜周易开门见山,“找你算账。”

尹朝朝脑袋轰隆一下,知道对方记起头发的事情来,急中生智地喊了一声:“刘仲来了!”

班级后门锁着,尹朝朝吼完一句,扭头就往窗户边跑。

身后,少年的声音悠悠响起:“你跳吧,这是二楼,运气好的话,不会骨折。”

“不了,我还是不跳了。”尹朝朝一个猛子蹿到窗台上,又蔫巴巴地跳了下来。

高一升高二,他们班从一楼搬到了二楼。

她一时慌不择路,竟然忘了。

尹朝朝在心底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硬着头皮又转悠到姜周易身边去。

她可怜兮兮地仰起脸:“周周,我错了。”

“你叫我什么?”姜周易忽然笑了,笑得耐人寻味。

他们相识十几年,尹朝朝喊他周周的次数少之又少,平日里大多直呼其名,偶尔有狗腿子的时候,跟着曲乾喊姜老大、大佬。只有犯错心虚的时候,才一口一个周周,叫得比蜜甜。

“周周,好周周,帅周周,宇宙无敌美周周。”尹朝朝拽起他的衣角摇啊摇,极力讨好,“我也不知道那喷剂有可能洗不掉啊,如果我早知道,打死我都不敢用到你头上。”

不敢?这天底下还有你尹朝朝不敢的事?

姜周易毫不心软:“说别的没用,刘仲让我明天上课前染回黑色。”

“染,染不回来了,”尹朝朝越往后说声音越小,“您这头发颜色没掉,直接上黑色染膏或许会花掉。必须要褪色,可您发丝太软,褪完再染,很伤发质的。”

“所以呢?”两叶剑眉微微挑起,姜周易气定神闲地问,“该怎么办?”

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回音,惊飞窗玻璃上趴着的几只瓢虫。

半晌,他面前那张困惑得快要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明媚起来,乌黑的瞳仁里光芒辉映。

“要不然推了吧?

“就像小时候一样,剪个寸头好吗?

“毕竟啊,你剪寸头最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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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姜老大真的去剪寸头了?”

“好像是。”

“完了,完了,他老人家会不会把我家小发廊给炸了!”

春川报刊亭内,尹朝朝嗍完半截棒冰,抬手摁住好闺蜜卷毛的蓬蓬发顶:“你冷静一点。”

卷毛大名林云卷,一头自然卷的追星少女,家里经营一间小发廊,在赫尔苏街这一带有口皆碑,自封为莫里一中时尚教主,却一直走在翻车的路上。

给姜周易染发这件事,主意是尹朝朝定的,理发布和一次性染发喷剂是林云卷从小发廊拿来的。

论罪过,两人不相上下。

林云卷心虚地抓后脑勺:“朝朝你要保护我,好歹你有青梅身份加持,姜老大不会真生气的。”

正晌午,报刊亭零星地有学生光顾。

尹朝朝和林云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期间还卖了几本言情小刊。

尹朝朝自打初中开始就在这儿兼职,店主春川爷爷是赫尔苏街这一带德高望重的老人,一个慈眉善目、留着白胡子的小老头,她赚零花钱的同时还能有杂志看,两全其美的好差事。

她把钱叠得四四方方塞进抽屉里,大义凛然地对林云卷说:“放心,他要是来寻仇,我舍命保你。”

“嘎吱”一声,报刊亭逼仄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尹朝朝心头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反应,一下子钻进书摊横板下方的空隙中。

林云卷:“……”说好的舍命保我呢?

尹朝朝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直到听见一道温柔熟悉的男声——“姐,是我。”

她又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推门进来的人校服整洁,鼻梁上架着一副黑金眼镜,长身鹤立,手里端着碗香气腾腾的馄饨。

“姐,你午饭还没吃吧,我刚刚煮了碗馄饨。”

看清来人后,尹朝朝叉着腰,摆出长姐姿态:“何文昱小朋友,你下次进门之前,能不能出点声啊,吓死我了。”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嘟囔了一句,“吓得我以为姜周易来了。”

“我知道了。”何文昱无措地眨眼,笑容含蓄。

“朝朝,你别对他这么凶。”林云卷朝何文昱伸手,一副“我给你做主”的模样,“文子,到姐姐这儿来。”

尹朝朝拍开她的手:“别逗我弟,待会儿他脸又该红了。”

何文昱是尹朝朝小姨的儿子,只比尹朝朝小一个月,一个温润如玉的双鱼男。两人同届都学文科,一个在十六班,一个在十七班。和尹朝朝一样,他也遗传了何氏家族的高智商。

只是人无完人,就像尹朝朝是个体育废材,何文昱是重度易害羞体质,金口难开。

然而,再难开的金口,也有例外的时候。

报刊亭正对一中门口,目睹刘仲的车子驶出校门,何文昱忽然开口:“姐,我刚刚放学值日的时候,看见你们班主任正和尹老师谈话呢。”

尹朝朝馄饨吃得正香,说话不过脑子:“谈话就谈话呗,关我什么事。尹老师,哪个尹老师啊?”

结果话一出口,脑海里烟花炸开,她一蹦三尺高,手里的勺子都惊掉了。

“尹老师?尹瀚生?我爸?”

“没错。”

“啊!”尹朝朝抱头哭号。

父亲尹瀚生是莫里一中的体育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老顽固,平日里对学生出了名的严苛。

到了她这儿,更是铁面无情。

尹朝朝一闭眼就能脑补出自家父亲大人震怒的模样,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似的来回踱步:“完了完了,你们说刘仲会不会告诉老尹同志,我上课写小说的事儿啊?那我岂不是废了?眼下肯定不能回家,要不然我在这儿待到天黑吧!等老尹同志睡着我再回去,你们觉得呢?”

林云卷和何文昱一对视,两人异口同声道:“行是行,那姜老大一会儿找来怎么办?”

胸口仿佛中了一箭,尹朝朝颓然地跌坐到了地上,梳得高高的马尾辫心有灵犀地耷拉下来。

最终还是何文昱提议:“要不然去我家馄饨铺子坐会儿吧。”

他家馄饨铺子就在报刊亭对面,间隔不到五米,母亲何应兰约了几个小姐妹去美容院,店门虽开着,但明天才恢复营业。

尹朝朝眼前一亮,脚底抹油似的一个闪身冲了过去。

这一躲,就是一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赫尔苏街上的商铺相继关门,她拍桌而起:“不躲了,回家。”

已经睡醒一觉的林云卷欣慰地拍手:“在漫长的心理建设后,你终于决定坦然面对了。”

“那是自然。”尹朝朝扬了扬下巴,扭头看向邻桌睡眼惺忪的何文昱,谄媚一笑,“好文子,你再去给姐姐煮碗馄饨,要三鲜馅的,我打包给老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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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朝拎着馄饨以每分钟五十米的速度狂奔回家。

进门前,她还特意对着楼道里的消防栓上的镜子,练了练困恹恹的表情。

父亲尹瀚生还没睡下,坐在沙发上翻报纸。

尹朝朝垂下眼皮,从客厅到厨房几步路的距离,打了两个哈欠。

打完第一个哈欠后,她说:“爸,我让文子打包了一碗馄饨,三鲜馅,您的最爱,趁热吃啊。”

打完第二个哈欠后,她又道:“中午放学后,我就去报刊亭帮忙了,一直打包杂志到现在,手都酸得一抽一抽的,我先睡了啊。”

完事,她回过头,见尹瀚生没有半点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加快脚步朝自个儿房间走。

“站住!”

身后尹瀚生一声厉喝。

尹朝朝僵硬地转过头,脸上噙着笑:“没,没走远。”

尹瀚生板着一张脸:“中午你们班刘仲老师找我谈话了,说你上课写小说。尹朝朝,我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误会,都是误会,爸您息怒。”尹朝朝挪着小碎步凑过去,见尹瀚生眼一横,立即站得笔直,一脸真诚地说,“爸,我就写了六行字,开头都没写完呢,都算不上小说。”

“六行?一行也不行!学校是写小说的地方吗?”

眼见尹瀚生要开启训话模式,尹朝朝机灵地问道:“爸,我陈姨呢?”

“早睡下了。”提到陈秋燕,尹瀚生的语气缓了缓。

尹朝朝撇了撇嘴。

在她十三岁那年,母亲何朝兰同尹瀚生办理了离婚手续。

何朝兰不是那种追求安定的女子,她有一颗强烈的事业心,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出差应酬。她把照料尹家父女生活起居的时间用在外面奔波赚钱上,这是她认为表达爱的方式。

而尹瀚生恰好相反,他十年如一日地追求安定,即便在莫里一中当体育老师领的工资不高,他也乐在其中。

两个因为相爱走到一起的人在共同生活十几年后,渐渐发觉他们对于婚姻和家庭的认知差异越来越大,大到令双方都感到疲惫的时候,他们静下心来聊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结束这段关系。

半年后,继母陈秋燕进了尹家。

尹朝朝自此有了一个泡在药罐子里的娇滴滴的小后妈。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温声温语的,看尹瀚生的眼神带着爱意像是小迷妹。

大灰狼和小白兔的组合,像极了霸道总裁文里的男女主官方标配。

而事实上,这两人的相处日常就跟偶像剧一样。

一个爱黏人,另一个就宠着。

想到这儿,尹朝朝眼珠子一转,贴心道:“爸,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咱这训话的流程要不然就搬到明天早上吧,别把陈姨扰醒了,她睡眠不好,到时候您老再心疼……”

尹瀚生嘴角抽了抽,端起作为体育老师的架势:“行,那训话就省了,跑圈去吧。”

跑圈。多么熟悉的词语啊。

体育老师惩罚学生惯用的招数,言简意赅却无比残酷。

尹朝朝急忙摇头,一秒转换立场:“爸,我觉得还是语言教育比较好。”

尹瀚生不为所动:“运动场八百米。”

“爸,我生理期快到了,您少点成吗?”

“一千二百米。”

“真的,这回是真的,我没骗你啊!”

“一千六百米。”

“行行行,八百米,我跑,我马上跑。”

“快去!”

尹朝朝:“……”她真的好想唱一首《小白菜》哦。

这年的气温总体偏高,都已经快金秋十月了,炎热还没有完全消退。

跑完步回来,尹朝朝瘫在床上,恨不得与床合二为一,就此长眠。

手机铃声大作,是姜周易发来的视频电话。

尹朝朝侧身,慵懒地伸出一根手指,滑动屏幕,接听。

视频接通的一刹那,手机另一端传来少年的笑声。

正伏案酝酿检讨的姜周易一抬头,就看见尹朝朝引以为傲的小v脸呈现出一种圆润感,在房间暖光的照耀下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剥了壳的……水煮蛋。

“姜周易,你真的去剪板寸了!”“水煮蛋”惊讶地睁大眼睛。

“嗯。”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习惯性地抓后脑勺,陡然发现,手感还不错。

那头的“水煮蛋”笑得谄媚:“幸好当初喷染发剂的时候没喷到发根,寸头显得您整个人倍儿精神!”

“哦?”姜周易顿了顿,“难道我以前不精神吗?”

“当然不是,”“水煮蛋”坚定地摇头,“您一直都是朝气蓬勃、英姿飒爽,谁要说您不精神,我跟他急。”

“行了,别贫了。”姜周易言归正传,“今天的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换句话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水煮蛋”努嘴,若有所思道:“要不,给您跑腿一周?”

“跑腿一个月,加各项检讨。”姜周易不假思索道。

长长地哀叹后,“水煮蛋”咬紧牙关,决绝道:“行吧。”

姜周易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刘仲今天罚我写五千字检讨,我不会。”

“那我替你写呀。”

“不行。”姜周易摇头,毫不掩饰地嫌弃,“你的字太丑了,刘仲一看就知道并非出自我手。”

“那你把视频关了,我写好发给你,你照着抄好不好。”苦苦商量的语气,卑微到尘埃里。

“不行,”姜周易再次毫不犹豫地拒绝,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威胁的意味,“尹朝朝,你别忘了,我这又是头发,又是体罚的,到底是拜谁所赐啊?”

“我,我有错,我是罪人。”尹朝朝眨了眨眼,嘴里本能地蹦词。

“所以,罪人尹朝朝同学,你说一句,我写一句,什么时候我写完了,你才能睡。知道吗?”

姜周易冷着一张脸,悠闲地转悠着笔杆。

结果,写了不到三行,屏幕那头负责陈述的人便明目张胆地见周公去了。

姜海来送牛奶时,就看见自家儿子端坐在书桌前,脸上挂着一丝笑。

他一时好奇,问道:“小姜同志,什么事乐成这样啊?”

“没,没什么,”姜周易抬头,眼神清澈,“爸,牛奶放桌上就行,您快休息去。”

姜海点了点头,从房间里出去时嘀咕一句:“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写检讨乐成这样?”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内的姜周易将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轻轻触了一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仍停留在视频通话界面。

屏幕里的那颗“水煮蛋”已经进入了梦乡,眉目舒展着,还打起了小呼噜。

小城的夜晚静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牛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挂断这通视频电话。

而在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摁了截屏键,将“水煮蛋”永久地保存在手机相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