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番外 人生有七饴

直到生孩子那一天,方明曦被推进产房,宫口开得顺利,三个小时不到,生下一个七斤重的孩子。

名字早就定好,她和肖砚一起商量决定的:肖成。

肖成的哭声格外响亮,在同一天降生的新生儿里,他是最有劲儿的一个。

肖砚先关心老婆,之后才仔细注意儿子。等他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在指示下学习抱孩子姿势时,肖成还在哭。

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新奇,还有一种难言的微妙感觉夹杂在一起,那是肖砚的第一感受。

不过肖砚也没忘,在这个冤家出生前,自己有多想揍他。

回忆了一番方明曦和他受的累,肖砚心里暗暗盘算,谁知眉头刚一皱,襁褓中的小孩儿忽然停下哭声,瘪了瘪嘴,安静地沉入梦中。

那委屈的小模样,像极了方明曦。

于是,就这么一瞬间,肖砚大度地决定“原谅”儿子。

懵懂中的肖成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顿揍。但在之后成长的路上,还有许多个堪堪被父亲放过的瞬间,肖成渐渐琢磨出味儿来——全都是因为他和方明曦相似的这一点细微之处。

他爸这辈子,算是彻彻底底栽在了他妈手上。

肖成用一整个成长时光,深刻地领会了这个道理。

<四>

肖成是个很喜欢和人交流的孩子,他有个叫瑞瑞的朋友,一碰面两个人就头挨头聚在一块,一玩就是一下午,谁也拉不开。

每次回家后,肖成就会跟方明曦分享他在外的所见所闻——主要内容大多来自于他和瑞瑞的谈话。

初冬的一个周五,和瑞瑞告别回家的肖成,晚饭后腻在方明曦怀里,开始了每日一闲话。

“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结婚的?”他昂着头,眼里亮晶晶写满好奇。

方明曦一愣,好笑道:“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个?爸爸和妈妈结婚……上个月林阿姨办婚礼我不是带你去吃喜酒了吗?爸爸妈妈的婚礼也是那样的。”

肖砚默默瞥她一眼,没拆台。哪里一样,别人家的婚礼都是正正常常按照流程来办,他们结婚,交换完戒指以后就跑了,整场婚宴撒手不管,留下负责办婚礼的寸头被灌酒,喝到神志不清吐了整整一晚上。

“那,那……”肖成掰着手指道,“瑞瑞说,爸爸妈妈都是要先追着跑才能在一起的,他爸爸就是追着她妈妈跑,跑了好久,然后才结婚的。”

方明曦知道他想说的大概是恋爱追求,童言天真,只噙笑听着,没有打断他。

肖成歪头看她,“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追着跑的?”

“这个嘛……”方明曦略作思忖。

往常大多数时候都做听客听他们母子谈天的肖砚,这会儿来了接话的兴趣。他道:“我跟你妈,是你妈妈追着我跑。”

方明曦一怔,微愕看他。肖砚一脸坦然,眉头轻挑,回她一个“难道不是么”的表情。

其实稍稍想一想……确实也可以这么说。

最开始是她比较主动,他犹豫不决,还未思考清楚,她就已经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彼此“逼”到了恋人的关系上。

弯唇一笑,方明曦默认了他的说法。

肖砚接着给儿子讲述:“那时候妈妈喜欢爸爸喜欢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追着爸爸跑,一着急还差点急哭了。后来……”他停顿了一下,跳过中间漫长的那一段,“后来爸爸妈妈就结婚了。”

方明曦对他讲故事的能力实在不敢苟同,但有些事情,不对孩子说确实更妥当。

肖成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手指塞进嘴里,无意识地咬着。不知是咬疼了还是怎么,他忽地把手一收,回过神来,冲肖砚道:“我不信!”

“……”

“……”

夫妻俩双双沉默。

肖砚问:“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是妈妈追着爸爸跑的。”肖成做了个前两天在电视里学来的质疑表情,夸张又好笑,“才不可能。”

方明曦对他的态度好奇:“为什么不可能?爸爸从来没有说谎骗过你呀,对不对?”

家庭教育对孩子的成长非常重要,他们俩这么多年始终贯彻“不能欺骗孩子”这一方针。

肖砚也等着他道出理由。

谁知肖成嘴一撇,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轻轻“哼”了一声:“明明爸爸天天都追着妈妈跑,妈妈在哪爸爸就在哪,我都看见了的!”

他一副“别想骗我”的小模样,看得人直想发笑。

方明曦愣过以后,切实笑出了声。她抱住肖成,摁在怀里好一顿捏脸,连亲三四口才放开他。

肖砚面沉如水,隐隐约约还有些赧意。

方明曦学他先前挑眉的样子嘚瑟,以眼神询问:怎么样,还有话说吗?

<五>

把肖成哄睡着,方明曦和肖砚回房继续夜话。

肖砚看着书,方明曦窝在他怀里玩手机,两人不时说上几句话。

想到儿子刚才提的话题,方明曦不知记起什么,忽然叫他:“肖砚。”

“嗯?”

“我们分开的那几年里,你都是怎么过的?”

肖砚的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重新开始,以及到后来结婚、生儿子,他们都没有认真地聊过这个。没有好的时机,也没有适合的氛围,再者就是他们两个谁都不想主动去回忆那些过去的不愉快的事。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东西,对曾经分开一事,他们都很坦然且大方。如果不是有那段时间给他们缓冲,让他们在感情中成长,或许他们也不一定会重新走到一起。

方明曦这时候想聊,肖砚当然愿意陪她聊。

“那时候就和没认识你以前一样,每天和他们训练,早起早睡,偶尔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消遣。”

“没啦?”

“没了。”

“这么无趣。”她啧声。

“你想要有多丰富?”肖砚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扳过她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

等被放开,方明曦气喘吁吁,翻身趴在他胸膛前,问:“寸头和我说,那个时候你脾气很差,是不是真的?”

“还好。”肖砚不承认。

“真的?”她满脸不信。

轻咳一声,肖砚承认,“是有一点。那阵子事情太多了,人比较暴躁。”主要还是和她分开。睡眠时间越来越短,吃什么都不香,越是想她越是烦躁,越是烦躁越是想她。

不过一开始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是随着日子渐久,一点一点察觉并且有了清楚的认知。

也就是从那一年,他明白了自己。他爱她,他爱方明曦,不论他们怎么开始,又因为什么而分开,这是无可改变的既定事实。

他也并不想改。

“寸头说你那个时候老是体罚他们。”方明曦眯了眯眼。

“训练任务完不成,质量不达标,本来就该罚。”肖砚一脸坦然,心里却暗暗想着,寸头这个大嘴巴,太久没找他切磋,是时候联络一下增进增进感情。

方明曦顶着肖砚的脸,愣愣地看,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肖砚扳她的脸,她不让,闷头往他怀里钻。

“没笑什么。”她说,“就是……高兴。”

“高兴?”

“对。”她抬起脸,脸颊笑得绯红,眼睛盈亮看着他,“你爱我,我很高兴。”

肖砚同她对视,夜下寂静,灯光柔柔笼罩着满室安宁。

他低下头,额头和她相抵,轻轻啄吻她的唇瓣。

能够影响他,让他失控,让他不再持成不再稳重,这辈子,也唯有一个她而已。

<六>

肖成比同龄人更早学会写字,却不是从简单的一二三四学起,而是从方明曦的名字开始。

在这一点上,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执拗,不管方明曦和肖砚,又或是老师如何劝说他,他都执意坚持要学方明曦这三个对幼儿来说并不简单的文字。

究其原因,肖成又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一句:“我就是想写妈妈的名字。”

尽管肖砚告诉他:“等你学会写很多字,一样可以写妈妈的名字。”

肖成就是不停,手捉着笔在纸上颤巍巍地练习一笔一划。

谁也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等学会写方明曦的名字后,肖成学的另两个字便是“肖砚”。虽然对儿子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但见自己受到和方明曦一样的重视,肖砚心里多少还是觉得熨帖。

在花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功夫以后,肖成终于学会了写父母亲的名字,一笔一划端正无比,有模有样。

那之后的新学期,肖成用上了自己所学。

方明曦去学校领了肖成报名表回家的当天,只一个转身去厨房的功夫,再回客厅就见肖成趴在茶几上,握着笔认认真真在表格上写着什么。

她下意识一惊,堪堪忍住阻止的话语,疾步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肖成低着头,那张肖似肖砚的脸认真专注,在表格处父母栏写下几个大字:肖砚,方明曦。

落笔结束,肖成抬起头,见方明曦站在面前也不惊不怕,咧着嘴对她一笑。

“妈妈,我写的好看吗?”肖成趴在茶几上晃荡着腿,指着纸给她看,“妈妈,还有爸爸,我们一家人……”

然后他又把笔递给她,“我的名字你来写。”

方明曦一时说不出话来,莫名觉得眼热。她接过儿子手中的笔,字迹娟秀,在学生姓名栏写下他的名字。而后轻轻俯身,在肖成的额头轻吻。

肖砚,方明曦,肖成。

他们是一家人。

<七>

又一年生日,方明曦不让肖砚在蛋糕上点蜡烛,不过倒是依照惯例许了愿。

和之前每一年的愿望都一样:阖家美满,长长久久。

和丈夫、儿子一块欣赏夜景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常听大人感慨,生活辛苦,事事不易。

从前她也那么觉得,但后来不了。

人生在世,长则百年短则瞬间。能得一人相伴,纵使柴米油盐酱醋茶,亦四字尔:

——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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