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金难买她喜欢

休息室里白色灯光炽亮,方明曦推门入内,靠着储物桌坐下。

没多久,到各处忙活的同事陆续回来,门被推开几次,倒水喝的倒水喝,休息的休息。

“明曦?”姚玥见她坐着出神,“想什么呢?”

她笑了下,“没事。”

姚玥给她又冲了杯咖啡,“累了吧,喝点醒醒神,离早上换班还早呢。”

她没拒绝,接过杯子捧在手里,一口一口浅酌。

休息室里挤了好几个人,一热闹八卦就停不下来。

有人说起刚刚进来的那一床,“你们看到67的病人没?呼啦啦一圈人陪床,各个人高马大,看起来不是一般人。”

“我也看到了……”

“哪啊?我没注意。”

“67啊,都说了67,看起来好像是当兵的?是当兵的吗?”

最先说话的姑娘道:“不晓得,就瞧了几眼,没好多看。不过看他们穿的衣服不像是部队里的。”

“那有可能……”

几个同事你一句我一句,方明曦没插嘴,静静坐在塑料凳上。

姚玥搬了张凳子凑到她旁边,小声道:“哎,你看到没?”

“嗯?看什么?”方明曦从杯沿里抬起头。

“67床的家属啊!”

她眼睫颤了下,淡淡道:“看到了。”

“怎么样啊?”

姚玥刚问完,几个聊天的同事听见,纷纷转头也追着问:“明曦你看到啦?看仔细了没?”

方明曦本不想聊,她们一个个模样热切,只好答:“看到了。”见她们还想追问,她淡淡道,“就那样吧。”

“啊?”

几个人扫兴地叹气,不过很快又燃起兴趣,预备等会儿换药的时候也看看。

方明曦忙了一晚上,就数她做的事情最多,同事都是好相处的,后半夜便让她多休息。

她没推辞,时不时到护士站台走动,看看有没需要自己做的,不过深夜比白天清闲许多,没什么要忙的,她只好待在休息室里,喝完咖啡喝热水。

67床所在病房,寸头那帮人进去就没出来。肖砚也在里面,不知在谈什么事。

方明曦先前在病房门口和肖砚打过招呼,他眼里的情绪她辨不分明也懒得去细究,在他低声说了一句同样的“好久不见”之后,她就借口有事走开了。

“在想什么?”姚玥坐在方明曦对面,一句话唤回她的思绪。

方明曦笑了笑,抬指在瓷杯上一弹,响起细微的声音,“在想热水果然没有你泡的咖啡好喝。”

“想喝我就再给你泡呗。”姚玥失笑,不过又道,“还是别喝了,喝多了等会儿交班回家你该睡不着。”

方明曦淡淡一句:“好。”没多说。

休息室的门从外被推开,进来的同事说着话,端着手里的杯子接热水。很快一屋子人又满了,最后一个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挑起话头:“我知道67床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了!”

话题被扯回这,其他借换药的功夫去过病房的姑娘饶有兴趣,“怎么说?”

带消息回来的同事道:“我刚到楼下拿东西,门诊的同事跟我说,他们好像是个什么救援组织,在申城附近协助搜救几个在山里迷路的驴友,过程中出了点意外。”

“出什么意外能送急救?”有人问。

“说是救的驴友里有个人遗落了东西,坚持要回去找,他们救援的就不让,然后床上那个是当时的队员,因为阻拦驴友回去找东西,结果被那人拿尖锐物扎了一下,差点把肺给扎穿了!”

姚玥听得忍不住插话:“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挑头的同事啧啧摇头,“那边只有一家小医院,他们做了处理措施然后就用救护车送来我们这做手术了。”

“太那什么了……”

她们叽叽喳喳,唯独方明曦一脸平平,仿佛抽身事外不在这个环境之中。

67床的药水要一直挂到天亮,四十多分钟后又得换。

没等护士们进去,他们病房先出来一个。

寸头瞧瞧方明曦面前的桌板,“67床该换药了。”

方明曦抬头,身后另一个姑娘立刻道:“我去吧。”

“啊,不用了。”寸头忙拒绝,看向方明曦,“……麻烦你换一下。”

方明曦没多言,他既然坚持,她便起身取了药水随他进去。

病床边围坐着一圈五六个人,都没阖眼。肖砚就在床边,她不掺和别的事,径直过去给还未醒的病人换药瓶。

药水换好,检查板上夹着的药单,手不小心碰到床头桌上的铁盘,“啪嗒”一声——

铁盘别人托住,方明曦的手腕也被握了一下。

她一侧眸,撞上肖砚的目光。

“小心。”他说。

病人醒后要服用的药在铁盘里,好在他接住,没掉到地上。

两秒,方明曦敛回视线,从他掌中抽出手,“谢谢。”

而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病房。

肖砚去洗手间,病房里干坐的一帮大老爷们,在骂完救的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话题一转。

“刚刚那个护士,我怎么看你老去找她,前面还把人家堵在门口说了那么久的话。”有人问寸头,“什么情况啊你?”

寸头瞥见他们不怀好意的猜测目光,骂道:“去你的!乱说什么,小心砚哥揍你。”

几人以为他要找肖砚告状,不满:“这样就没意思了吧,知道你跟肖队关系好,一个大男人你至于么?”

“还真至于。”寸头说,“你们可别乱说话,没得害了我。人家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你还害羞了?少见,少见!”

“害羞个屁。”寸头冲笑话起来的人翻白眼,斥道,“那不是我谁,那是砚哥的——”

他说一半停住,耐人寻味。

几人一听,愣了愣,“肖队?”

寸头挑眉:“自己琢磨。”

安静半分钟,最先说话的男人大掌一拍,“难怪,我就说嘛,你小子哪有那个好福气,那么漂亮的姑娘跟你还真不搭!”

寸头骂道:“滚犊子!”

几人哄笑。

等肖砚从洗手间回来,房里众人霎时噤声,安分得很。

天亮以后换班,一干值夜的护士都回家休息。方明曦坐姚玥的车回住所,什么都没顾上吃,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

休息充足,在家过了个安谧的下午和晚上,第二天再回医院,上的是白班。

67床的病人醒了,病房里依然人多。才过了一天的功夫,俨然已经成了护士们闲聊里的重点八卦对象。

皆因肖砚。

半天时间,只要一进休息室,方明曦耳朵里总能听到肖砚的名字。一帮同事中单身的不少,他长得俊,生得一副高大健壮的身材,气质沉稳,只要去换药,护士们的眼神就止不住地往他身上转。

方明曦任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从头到尾不参与。

手头的事情忙活完,坐到护士台前,填写病人的病历。

面前突然多了道阴影。

察觉光线暗下来,方明曦抬头一看,就见肖砚站在护士台外。

身后几个护士都停了说话声,暗暗往这边瞧。

方明曦面无异色,“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肖砚说:“要一床棉被。”

“我去拿!”她还没说话,身后一位同事立刻应声。

见有人处理去了,方明曦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面前的阴影没有消失,忽听肖砚问:“下班以后有空吗?”

她笔尖顿了一刹,而后继续写,没抬头,“没空。”

他站在面前不动。明明隔着护士台,却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

方明曦停下笔,抬头看他,“还有事吗?”

他眼里沉了沉,“……没了。”恰好另一位护士拿来棉被,他接过,道了声谢回病房。

肖砚走开,身后同事围上来。

“明曦!那个人跟你……”

方明曦耸了下肩,懒得聊这个,“我得去催缴费了。”

她们也不好拦她。

绕了一圈病房回来,姚玥忙不迭逮住她,“我听说67床的家属,他们那个头儿看上你了,是不是?”

方明曦忙着冲咖啡,“别乱说。”

“哪有乱说!她们都亲眼看到的,说那个人直奔着你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你……”

方明曦搪塞几句,正说着,外面忽然有同事喊她,说有人找。

过去一看,寸头拎着一袋东西在护士站桌外等她。

一见她寸头眼睛发亮,把东西放到她面前,说:“这差不多到了吃饭的点,你等会儿抓紧吃……砚哥都嘱咐过了,里面没有你不喜欢吃的菜!”

同事们在后头瞧热闹,方明曦不用回头也能猜得到她们的表情。

她把午餐往前推,“不用了,我等会儿自己去食堂。”

“要的要的!”寸头生怕她拒绝,立马又把午餐推到她面前,“你也知道,我反正就是个跑腿的,你就接了吧!”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拔腿就走,“你好好吃,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人走了,姚玥立刻冲上来,挑眉看她,尾音拉长:“哦——我都听到了,他们老大让送的,还说没看上你!”

方明曦盯着午餐不知在想什么,没答话,把塑料袋系的结打开,招呼姚玥几个,“你们吃吧,我还不饿。”

“明曦……!”

姚玥在后头喊,方明曦脚下不停,直接回了休息室。

一下午,同事间就传开了,67床家属里那个令一群姑娘跃跃欲试的男人,看上了方明曦。

特意找来说话,还让人送午餐,这分明是摆开架势想追人家。

来问话的八卦同事不少,方明曦都搪塞过去,只剩一个难对付的姚玥。

姚玥跟她关系最好,在申医的时候就是同寝同学,毕业一起工作,方明曦能轻易打发别人,打发不了她。

“你老实交代!”

趁着在拐角透气的空档,姚玥拽着方明曦追问。

“交代什么?”方明曦笑得无奈,“你也太八卦了吧。”

“我不管,我就问你,你对那个人感觉怎么样?”

方明曦不说话。

姚玥道:“还是没感觉?”她感叹,“哇你真是……他长得不赖,那身材,看起来很有搞头的好不好!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直接送饭,这一见钟情……”

“不是第一次见面。”

“……啊?”姚玥一愣。

方明曦扭头看她,轻笑:“我跟他不是第一次见面。”

姚玥花了十几秒消化,反应过来,“那就是说你们早就认识咯?”

她激动得直拍方明曦,追问:“你们以前什么关系?同学?不对看起来不像,那就好朋友?或者是——”她顿了顿,“前男友?”

方明曦眼神飘远,很快敛回,“差不多吧。”

“这还能差不多?”姚玥皱眉,“是男朋友就是,不是就不是。哎呀跟我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方明曦沉默了。

姚玥见她不说,只好换个方向问:“那你们那什么没有?”她嘿嘿笑了两声,“睡过了?”

“嗯。”方明曦没隐瞒,“睡过。”

“怎么样怎么样?!”

“就那样吧。”她看不出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仿佛有点自嘲,笑了下,“还行。”

“哇,你可真挑!他——”

姚玥想说人家体格看起来分明很有料,没说完,瞥见方明曦身后,话音一顿。

方明曦瞧见姚玥的表情,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肖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距离不远,将她们的对话都听进了耳里。

背后说人闲话被正主听见,姚玥尴尬得不行,反观方明曦倒是一派镇定,全然没有被抓包的窘态。想想也是,人家两个是曾经睡过有过一段的关系,哪比她一个外人在这叨逼叨来得不合适。

姚玥当即想溜,见方明曦站得稳稳的半点不怵,非常不讲感情地扔下她:“我想起来护士长给我安排了点事儿,我赶着过去先走了!”

她脚下抹油,转眼闪人没了踪影。

拐角处只剩他们两人。

方明曦看向肖砚,“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肖砚默然注视她半晌,道:“聊聊?”

她无所谓,“随你。”

并肩行至玻璃墙前,望出去,能看到医院楼前整齐停放的一排车。入口人来人往,有的满脸愁色,有的仿佛劫后余生,出院的步伐透着掩也掩不住的欣喜与庆幸。

众生百态,一览无余。

“毕业多久了?”肖砚问。

方明曦说:“两年多了。”

“这里挺好的。”

“是啊。”

“工作累吗?”

“医院嚒,忙起来当然累。”她说,“不过也很充实。”

肖砚停顿,良久才问:“这几年还好么。”

她浅笑,侧头看他:“很好,我过得很好。”

看得出来,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同事之间气氛融洽,看她的打扮和精神劲头都与从前不同。是好的,能直观感受的那种好。

方明曦没用同样的问题问他,或许是懒得客套,或许是其它。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方明曦耐不住,没时间陪他消磨,“还有事要说吗?我得回去了。”

休息得太过就成了偷懒。

她想走,肖砚侧眸,凝着她的侧脸,“你刚才说……”

“嗯?”

“只是还行?”他和她视线相对。

方明曦顿了顿。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状况,站在角落聊曾经的肌肤之亲,似乎不太合时宜。太过暧昧,气氛凝了两秒。

他沉沉眸光下,她忽地失笑,眼里情绪霎时被遮掩,看不分明。

“其实挺不错的,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她道,“别介意。”

言毕不再多留,手插进制服兜里,转身走人,“我回去值班了,再见。”

背后的视线一直跟随,直至被距离拉开才彻底消失。

护士站里,姚玥八卦凑过来问她:“你们聊了什么?”

方明曦对她偷偷摸摸压低声音的行为感觉好笑,“没什么,不过是随便说两句。”

姚玥当然不信,奈何看出方明曦并不想聊,识相收了话题。

方明曦到楼下食堂吃过饭,回来后坐回位置上。姚玥给她冲的咖啡放在面前,她一边处理工作,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醒神。

感受到肖砚出现时,面前阴影甚至还没来得及罩下,她就已经发现他的存在。

方明曦压下心里那一丝细微感觉,抬头,谨照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事?”

肖砚垂眸看她,“医生说下午取药。”

“下楼,一楼药房。”她低头,继续忙活。

肖砚站了站,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喝多了咖啡不好。”

方明曦笔尖一顿,面前的阴影撤离,他已经朝着电梯兴趣。

身后姚玥笑嘻嘻晃过来,捧着热水杯,“喝多了咖啡不好哦,少喝点。”

方明曦懒得理她,端起咖啡当即就饮下一口。

肖砚成了这一层护士们闲谈的话题,不过和先前不同,姑娘们聊他不是因为好几个都蠢蠢欲动想和他认识,而是因为他对方明曦表现出的意思。

只要方明曦在岗,午餐、晚餐雷打不动地让人送来,有时候她值晚班,交班之前早餐也会准备好,只不过方明曦基本不吃,大多都便宜了身边的同事。

除了送吃的,肖砚有事没事总出现在方明曦面前,哪怕她态度冷淡,他也像没看到,坚持往她面前凑。

是个人都看得出他是什么意思,护士站的姑娘们又不蠢,他就差眼睛长在方明曦身上了,每回出现,眼神都直勾勾的一点不遮掩,那些原本想勾搭他试试的护士便打消念头。

不过不免好奇起他和方明曦,谈过恋爱的有经验,看出他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像是单纯的一见钟情,纷纷找方明曦问起八卦。

一开始搪塞,问的多了,方明曦没得躲,只好回答:“是以前的旧朋友。”

“朋友?”

“嗯。”

“那他这样……以前怎么没有?”同事的意思很简单,以前是朋友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追,反应这么迟钝?

“不知道。”方明曦答得毫不脸红,“别人的想法我也搞不懂。”

问几句就适可而止,同事也是有分寸的人,不可能真的深究她的私事。

很快护士们就都知道方明曦和肖砚的关系——旧友!

去给67床的病人换药时,性格一向热情的某个同事见他们凳子不够坐,有人站着,好心地从休息室搬了两把椅子借给他们。

人高马大的汉子立即道谢,同事摆手连说不用,“我们明曦说了,你们队长是她以前的旧友,都是朋友一点小忙不碍事。”

她笑呵呵地走了,寸头顿了下,下意识去看肖砚的表情。

果不其然,明朗不到哪去。虽然他本身就是铜色皮肤,但那眉眼沉了沉,寸头还是看得出来的。

“砚哥……”寸头干笑想说点什么。

肖砚站起身,“我去透个气。”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寸头心里暗自摇头。

旧友?

哪门子的旧友!

晚饭后,给还在输液的病人换过药水,方明曦和姚玥跟其他同事换位置,进休息室休息。

没说几句闲话,姚玥忍不住提起肖砚:“这么几天了,人家天天巴巴地找你,你正眼都不瞧一下,太狠了吧。”

方明曦似乎笑了声,没说话。

“哎我跟你说,你分给我们的那些饭菜,我可都看过,确实没一道是你不喜欢吃的菜。”

“你想说什么。”

姚玥噎住,见她安然喝水的模样,叹了口气,“算了。”

方明曦勾起笑,“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念叨下去。”

“反正你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我早就习惯了。”姚玥说,“只要你开心就行,男人么,我早说过,有没有都可以。”

“你能这么想就好。”

“那当然。别人也就罢了,你嚒,我还不了解你,狠起来是真狠。”姚玥啧了声,忍不住加一句,“你对男人真的挺狠的。”

不止是这个肖砚,还有这些年追求她的人。她平易近人,从不持美行凶,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只会在熟悉的人面前偶尔会耍耍脾气,大多时候都是绵软温和,跟外表十分不符。

所以当初在学校里跟她走得近的人多,对她心生好感追求她的更不少。

但姚玥知道,她待人温柔,不过是因为追求者在她眼里都一样。看似每个都有机会,实则每个都没机会。

她倒也没有吊着谁戏耍谁,“接触试试”的态度很明显,若觉得不合适再相处下去,也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然而高就高在,追不到的那些人,却也从没有人说她什么不是。

方明曦听姚玥这话一出,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我可没有对谁狠。”

“是了,都是他们心甘情愿。”姚玥佯装瞪她。

方明曦笑话:“赶紧收一收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爱而不得。”她眼里烁光稍稍淡化,末了一句语气有点轻,“……我以前也是个好人。”

“呸!”姚玥啐她。

两人玩笑几句,去做正事。

下班时,因姚玥有事,方明曦没搭便车。她自己的车偶尔开,主要视心情决定。

走出医院大门,外边路上来往的行人经过,不时扭头看她。

她正预备拦的士,身旁停下一辆车。

肖砚的脸出现在车窗后,路旁那些打量的视线收敛不少。

他问:“去哪。”

她道:“下班回家,还能去哪。”

“我送你。”

“不用了。”她道,“这个点还有出租,我拦车就是了。”

她提步要走,车里肖砚道:“怕我?”

两个字很好地击中了她的命门,她停下,扭头看他,“怕你?”

似笑非笑的样子,像一朵艳丽带刺的玫瑰。

方明曦拉开后座车门,不客气地坐进去,报出地址后道:“半个小时之内开到,谢谢。”

她靠着背椅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要和他交流的意思。

车内静谧,平稳行驶在路上,夜色飞快在窗外逝过。

半个小时不到,肖砚送她到她住所楼下。

“到了。”他出声,瞥见后视镜中她睁开了眼。

长发披散,因为工作脸上化着淡妆,眉眼鼻唇,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视线再往下些,落到她的裙子上,他眉头不着痕迹皱了皱。

方才那些经过的男人,一个个眼神都往她腿上瞧,虽然她穿着丝袜,那些人打量的目光还是不停往她大腿瞄。

她二十六岁,还像是一颗荔枝,白得发光,嫩得出水。

方明曦没空理会肖砚赤裸裸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轻轻一拍放在前面两座之间的置物处。

“车费,不用找了。”她没给他说话机会,拉开车门下去,头也不回。

肖砚的车停在楼下,方明曦到家以后,端着热好的牛奶喝了半杯,莫名想到他,不自禁走到窗边。

她住的楼层不高,往下看,底下境况看得清清楚楚。肖砚的车停在那。车顶黑乎乎一片,车灯亮着,照出两束长长的光。

方明曦站在窗边不知想什么,楼下车里的人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她低头浅酌热牛奶,热气飘袅出不来全熏在眼睫上。

方明曦想起晚上和姚玥说的那些话。

她以前是个好人。是个什么都没有,只有两肩重担的好人。那时候,她母亲的墓地、案子、还有她差点行差就错的偏执……她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

手机突然响起,是来短信的声音。方明曦走到茶几边拿起一看,一个未保存号码发来三个字:“明天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她停了许久,打了一串省略号还没摁下回复,又有新短信。

肖砚关心道:“听说明天降温,穿裙子会冷,你多穿一点。”

降温?手机上天气预告明天升温三度,降哪门子的温?

方明曦懒得理他,把手机往沙发一扔,进浴室洗澡。

申城升温,多日的阴沉天气转晴,一早晨光和煦,方明曦依旧一身裙装出门。

每天到岗后的工作流程大致上相同无异,同事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方明曦将病历更新归置好,护士站里的呼唤铃响,刚站起来,旁边同事道:“我去吧。”

同事径直去拿药水瓶,方明曦见状重新坐下。

廊上来往行人没有一时停过,一天里除了半夜,哪时候都算得上忙。方明曦接待了七八个新入院来填表格的病人家属,没顾上休息,站台前多了个老太太。

“方护士。”

方明曦抬头,就见黄老太站在眼前,脸上皱纹深重,时不时犯手颤毛病的一双手搭在台上。

她扬起笑:“怎么了黄奶奶?”

“九点多的时候你们护士来病房,说让我去缴费,这个钱再哪里交啊?”黄老太眼里稍显浑浊,声音有一种上了年纪的、说不清的含糊。

黄老太的丈夫住院有段日子,年纪大了,老人病总是避免不了的。黄老太的子女很忙,除了偶尔来看看,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照看。前几天还听到他们一家在病房里,为要不要请护工的事讨论。

“缴费在楼下。”方明曦很耐心,怕她听不清,声音拔高,“您坐电梯下去到一楼,往右拐,一直走,看到有缴费窗口过去就是。”

“啊?往右?右边哪啊?”黄老太一脸为难。

其实去哪缴费这事儿,黄老太问过不止一次,每到药费用完需要续费的时候,她都要来问上一遍。年纪大了记性不行,虽然麻烦,但护士站里各人都是体谅的。

眼下不忙,方明曦便道:“我陪您去吧。”

黄老太一听喜得点头,方明曦和同事交代一声,搀着她去搭电梯。

一楼缴费窗口前排着不短的队伍,方明曦扶着黄老太站到队伍最后,队列匀速前进。

好不容易轮到她们,黄老太掏出住院卡,窗口里工作人员查询完,道:“欠了三百三。”

黄老太拿出几张纸币递进去,“先交五百……”

“不够的,老太太。”工作人员瞥一眼电脑屏幕道,“五百扣完欠的费用就剩一百多,今天的药费和检查就要两百多。”

“啊?”黄老太惶然,“我……我没带那么多……早上才说要交钱,我身上没带……不能打针怎么行的,不行的啊……”

见她急得要哭,方明曦拍拍她,“没事没事,我帮你垫。”

黄老太忙不迭道谢,拽着她的手“谢谢”、“谢谢”说个不停,方明曦一套口袋,顿了下。

钱在楼上自己的衣服里,制服口袋空空如也,一毛都没有。

尴尬间,她正打算和黄老太说等会儿再下来交钱,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来吧。”

方明曦扭头一看,肖砚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后,先前长长的队列,她之后没了人影。就一位在三个队列后来回挪动的大叔,而肖砚离她两步远。

肖砚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红币递进缴费窗口。方明曦没来得及拒绝,黄老太已经冲肖砚连声道谢。

瞥他一眼,方明曦道:“我等会把钱还你。”又对黄老太说,“走吧,我扶你上去。”

肖砚未置言辞,默然合上钱夹。下一个是他的顺序,67床也需要缴费。

方明曦扶着黄老太往前走,不经意瞥见他钱夹里卡槽处明黄色的一角和几个小字,微微一愣,而后若无其事继续提步。

回到楼上,将黄老太送回病房,在她不停念叨“下午我就把钱给你,你帮我还给人家”的絮絮声中,方明曦收下她的道谢,回到护士站。

“回来啦?中午咱们吃什么……”

姚玥关于午餐的话题还没问完,方明曦一把拽过她的手,“过来一下。”

“去哪?”姚玥问。

方明曦没答,直接将她拉到休息室。

“你的钱包带了吗?”

“带了。你……”

“拿出来我看一下。”

姚玥不解:“你要干嘛?”

方明曦说:“给我看看,有点事。”

姚玥虽然搞不懂她的举动,还是依言从包里翻出钱包递给她,“喏。”

方明曦翻开钱包,目光一扫,瞥见卡槽里明黄色的一张塑料卡。抽出来一看,角上字体稍小的一行字:千港味茶餐厅。

“怎么了?”姚玥凑过来看了看,瞧瞧卡片瞧瞧她,“你找会员卡干什么,想吃这个?”

千港味的店铺,就是棕林路上方明曦租出去的那家。

她不说话,姚玥道:“中午肯定是来不及,你想吃我们可以下班了晚上再去……”

方明曦把卡塞回卡槽,将钱包还给她,“下次有空吧,我就看看。”

姚玥摸不着头脑,古怪地看了她半晌。

下午黄老太把钱拿来,请方明曦转交还给肖砚。

方明曦到67床找他,钱递到他手里,转身要走时脚下忍不住微顿,“你……”

他抬眸,“嗯?”

视线扫过他那张沉静的脸,方明曦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傍晚时分,肖砚到护士站台询问67床病人的状态,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来这么一出,找的自然是方明曦,其他护士们已经见怪不怪。

方明曦例行公事打发他,人走后,起身要回休息室接热水喝,廊上走来一个人。

“明曦——”

柔和男声响起,那一脸笑容配着一身白大褂,杀伤力巨大。

方明曦轻轻笑了下,“应医生。”

应贤走到她面前,两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笑道:“多见外,叫师兄就好。”

方明曦只说:“上班时间。”

护士们纷纷跟应贤打招呼,好不容易清净,应贤道:“去那边说会儿话?”

方明曦没异议:“好。”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应贤问:“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怎么?”

“没怎么,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应贤挑眉,“张学长请你吃饭你去,我请就不行了?”

方明曦失笑,“没有,当然可以。”

“那下班我来找你。”

“好。”

讲定吃饭的事,应贤顿了顿,忽地问:“听说有个病人家属在追你?”

方明曦侧眸:“你怎么也听这种八卦。”

“护士聊天的时候听到的。”应贤垂眸睨她,看着她的侧脸笑,“人怎么样?”

“就那样。”

“就那样?”应贤对她避而不谈的态度稍觉诧异,以往遇上追求者,她一般都是一句“挺好,但是不合适”。

方明曦嗯了声,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应贤问:“他送你回家了?”

方明曦抬眸,“你怎么知道?”

“你上他车的时候,我正好下班从医院出去,碰巧看到。”

“哦。”方明曦垂眼一刹,又看向玻璃墙外,“是以前的朋友,这次凑巧遇见。”

应贤眸光闪了闪,没有再聊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班来找你。”

她点头,在原地站着没动。

进了电梯,空荡荡的只有应贤一个人,门合拢只剩三分之二的空隙,突然伸来一只手。

门重新打开,应贤抬头,入眼一张成熟锐然的男人面庞。

他见过这张脸,经过方明曦工作的那一层时,看到这个人在护士站前和她说话,那天方明曦上了他的车。

陌生的两个人在电梯里各站一边,门一关上,应贤笑着开口:“肖先生?”

肖砚侧目,语气冷淡:“我们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应贤说,“你是明曦负责的那一层67号床病人的家属对吧?也是明曦以前的朋友。”

肖砚未答。

应贤笑意不改,“不知道肖先生有没有空,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我和明曦约好,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妨一起来?”

“不必了。”肖砚眼里沉沉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多谢好意。”

应贤始终噙着笑,红色的楼层数一直变化,快到一楼的时候,他忽地又道:“对了,肖先生既然是明曦的朋友,应该对她的喜好有所了解?我之前送了她几盆多肉,她放在她卧室靠衣橱的那张桌上,但她好像不是很喜欢多肉这种植物,肖先生知道她喜欢什么吗?可以的话我想做个参考。”

“既然你想知道——”肖砚单手插兜,话是对应贤说的,眼神却直视着面前的电梯门。

恰好到达一楼,门“叮”地一声打开,他转头冷冷看了应贤一眼,“她喜欢的东西都在我家,等我有空回去,数一遍再来帮你解惑。”

言罢,肖砚走出电梯,再不理会身后的人。

应贤站着,直至电梯门快要关上才走出去,唇角笑意不变。

下班后,应贤准时来找她,方明曦换回自己的衣服,在姚玥暧昧的眼神中,翻了个白眼走出休息室。

吃饭的地方是应贤订的,环境雅致,菜品也符合方明曦的口味。

应贤做事一向周到,滴水不漏,和他相处是件愉快的事。

前菜上桌,应贤给她重点推荐她没吃过的那道:“尝尝这个,是最新上的菜品,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方明曦执起餐具,尝了一口,美妙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将味蕾包围。她不挑嘴,对好吃的东西自然更不吝赞美:“味道很棒。”

应贤笑着,又给她推荐另一道。

菜陆续上来,两人聊天,聊得无非都是校友们的事。

方明曦喝了两口汤,应贤话锋一转,忽地说:“我下午在电梯里碰到那位姓肖的先生了。”

她手一顿。

“我和他聊了几句,挺愉快的。”应贤说,“不过他好像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我邀他一起吃晚饭,他没表态,我猜应该是不想来吧。”

方明曦微垂眸,缓缓放下汤匙,“为什么邀他。”

应贤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放下餐具,“不能邀他吗?”

方明曦抿唇,直视他。

应贤看出她的不虞,眸色微沉,“以前你拒绝别人都是干脆利落……就像对我。我不明白,现在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件事说不清楚,没有那么简单。”

“简不简单完全取决于你怎么想——”

“不。”方明曦打断他,“你不懂。”

桌上弥漫起一阵沉默。

方明曦抽纸擦了擦嘴,“我吃饱了,还有点事先走,下回我请你,谢谢师兄。”

她拎起包走人,步伐没了一贯的沉稳。

方明曦长抒一口气,一边朝住所楼下走,听拨号通了,直接发问:“你在哪?”

那边顿了一下,“我在……”

话没说完,方明曦眼尖看见楼前停的那辆熟悉的车,打断:“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踩着坡跟走到车边,抬指轻叩驾驶座的车窗。

肖砚在车里,她走过来的时候早就看到了她,缓缓降下窗户。

“你在这干什么?”方明曦问。

不等他回答,她朝楼上看了一眼,复又垂眸睨他,“在这偷窥有意思没?”

“……还好。”肖砚一脸平平,补充一句,“不算偷窥。”

方明曦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弯身坐进去。

系好安全带,她道:“开车。”

“去哪?”

“去吃饭,我还饿着。”

他默了默,拧下钥匙。

车还没发动,方明曦又道:“就去棕林路千港味茶餐厅吃。”

肖砚动作一顿,“棕林路?”

她侧头,直直看着他,“对啊,棕林路。你不是去过吗,装什么。”

棕林路上那家茶餐厅,对客人出售的vip卡,卡片是明黄色,塑料材质。

早上缴费时在肖砚钱包里瞥见的,和姚玥办的那张会员卡一模一样。

整个小区在月下寂静无声,只有路灯亮着,散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这五年里,他来过这座城市。

或许一次,或许很多次。

肖砚没接方明曦的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方明曦盯着他,半晌朝他伸手:“钱包。”

他没动,她挑眉,“给不给,不给我回家了。”

肖砚无言,默然从口袋掏出钱包交到她手中。

方明曦打开他钱包,把卡槽里每张卡都抽出来看了一遍,除了他的证件、银.行卡之外,多余的只有两张,一张是棕林路上的千港味茶餐厅会员卡,另一张是富林路上那家店的会员卡。

捏着两张卡,方明曦瞪他:“挺好吃的吧?会员卡都办上了!”

肖砚凝着挡风玻璃前,视线未移,“还行。”

方明曦不知道该说什么,重重往椅背一靠,心里似有若无生出一股闷气。

知道她买的店铺位置,对她的动向如此清楚,偏偏在医院碰面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问她什么时候毕业的,士别三日真是刮目相看。

方明曦把卡塞回去,钱包扔还给他,“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没有。”

“还不承认?”她嗤笑,作势就要去开车门。

“……你上学那年。”

肖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如夜色,轻缓平和,却隐约有些沉重。

方明曦稍顿,撩了撩耳边的头发,也不想转头看他,“你这样有意思么。”

他不说话。

她问:“来干什么?”

“偶尔来转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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