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抑郁

清醒了很多。我回到了李薇家。

李薇确定被监禁一年的事对她妈妈打击很大,望着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李阿姨,我的鼻子也不觉酸涩起来。

“阿姨!薇薇叫您跟李广明离婚,以后好好过日子。一年的时间不长,她已经在那儿待了半个月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李薇让我替她照顾您,您愿意的话,这次跟我一起去a城吧!我在那边上学,以后李薇出来也会到那边上学,我先给您租个房间,您在那边散散心,我也好照应,可以吗?”我走到李阿姨的身旁蹲下,抚着她的背语气平缓地说道。

李阿姨看着我,摸着我的手背,不停地掉泪。

“艾叶啊!阿姨不是不想跟你走,阿姨也不想待在这儿了。可是小薇在这儿啊!我走了,谁照顾她啊!我跟那没良心的前几天就签好离婚协议了。小薇刚被抓进去,我就签了。我以为他是为了逼我签协议才关小薇的,哪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要我们娘俩啊!你说小薇把他告了,他要坐牢了,没事,到今天,我也全看明白了,我就是舍不得小薇啊!我怕她出来过苦日子啊!她从小就娇生惯养,以后出来又是有前科的,家里又没钱了,让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你说我们上辈子作的孽,凭什么就报应到你们这一代身上了?我女儿有什么错,只有我们对不起她,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们。为什么要关她啊?”

“阿姨,您别太激动,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薇薇是好孩子,老天是公平的,她现在遭难,以后肯定会幸福的。您别太伤心,为了李薇,您也要好好的。她放心不下您,让我照顾您。您要真为李薇着想,就好好过日子,别像我妈那样!”

看阿姨哭得歇斯底里的样子,我的眼泪也被带了出来。

“艾叶啊,你是好孩子!阿姨一直看着你长大,你从小就比小薇懂事,以后有时间你多回来看看她。等她出来了,你也好好教教她。我跟她爸做父母做得太不像话,没教好她,她的脾气才会变成这样,但她本性是好的。你以后可不要嫌弃她坐过牢,仍然要好好跟她相处。”

“会的,我会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只要她还认我这个朋友,我就不会丢下她。”

除了我妈跟艾胜,李薇是在我生命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人,她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扎了根,我怎么丢得下她呢!

丢谁也不能丢下薇薇啊!

当初我被弃为野种,谁都当我是瘟神,就李薇对我好,我怎么舍得抛弃她。

我跟李阿姨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哭哭笑笑、絮絮叨叨了很久,说李薇的事,说他们家的事,再说我们家的事,再说我们这几个一起成长的朋友,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个人都说累了,便靠着沙发睡了。

等我醒来,只有我一个人躺在李薇家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李阿姨留下的字条。

她去看李薇了,锅里有做好的早餐,让我记得吃。

我捂着饿的有些发疼的胃,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去拿吃的。

一掀开锅盖,就闻到一股浓香的鸡汁味,望着锅里煮得烂烂的鸡汁粥,我的眼前模糊了,不知道是锅内扑出来的热气眯了眼睛,还是其他。

我小心地盛了一碗,粥很香,肉很嫩滑,喝下去,整个胃都暖暖的。

我的体内升起一股暖意。

久违的味道,阔别了五个月零十七天的早餐……

眼睛终于酸涩得睁不开了,眼泪一滴滴掉进粥里,然后全部被喝进肚子里。

我突然很想念那个人,突然很想回家,突然很想吃一口她以前常煮给我吃的爱心早餐粥,突然很想对着清醒的她叫声“妈”。

原来我的思念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刻意抑制住了。然而现在,一碗清粥就将我对亲情的所有渴望都勾了出来,心酸如此汹涌,怀念如此澎湃。

不知喝了多少碗粥,我擦着哭肿的眼睛,抬头望着天花板,凝视了许久。

终于还是抵不过内心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想念,我拎着包冲出了李薇家,头也不回地朝一个方向走。

妈妈,如果现在你在家,我不求你像以前那样温柔优雅地主持家务,等着我回来,给我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也不求你为我煮饭烧菜,我只求你此刻清醒地待在家里,我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你。我不需要你说“想我”这种肉麻的话,只要你不伸手赶我,只要你不再对我说“不要回家”,我们要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真的,我要的只是这些。

一个简单的家,一个有亲人的地方,一份缺失已久的温暖。

不知道敲了多久,没有人来开门,我的眼眶酸涩得发疼,一颗期待万分的心渐渐跌落到了谷底。

原来,温暖一直离我很远。

我不甘心啊!

我颤抖着手,在书包里翻找钥匙,可是那把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遗落,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哭了,这次眼泪流得很迅捷。我跪在家门口,不停地用手拍打紧闭的门。

“妈,开门啊!妈!”

“妈!”

呼喊声如此凄厉。

门依旧紧闭着,纹丝不动。

她不在家,她在哪儿?

又是一夜醉生梦死、灯红酒绿吗?

妈,为什么你要如此堕落。

手都拍出血了,喉咙都喊哑了,全身的力气随着我对这个家仅剩的一丝念想一点点散去。

终于有邻居看不下去,跑出来扶我,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努力地让自己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迷茫地看着那群人,声音哑得厉害。

“你说什么?”我不敢确信地朝刚才对我指手画脚解释的妇人问。

“就是你妈住院的事啊!你妈抑郁症发作好久了,前阵子她娘家来人把她送进医院治疗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过。所以,你再怎么拍门也不会有人来开门的,你妈在医院根本不在家啊!唉,说起你妈也蛮可怜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抑郁症是可大可小的,不好好治,人会疯了也说不准。看样子,你妈这病还蛮严重的,在家那几天整天阴沉沉的,怪吓人的。”妇人一脸惋惜地朝我说道。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我妈没有去鬼混,对于这个结论,我其实该高兴的,可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抑郁症”这个病理名称不断地在我耳边回荡着。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讷讷地问了阿姨我妈在哪家医院后,就勉力从地上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我清醒过来,人已经站在医院门口。

她说我妈病得很重,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通知过我。如果我这次不回来,是不是要一直被瞒着?

我心情烦乱地跑进医院,去服务站查病人资料,看到精神科一栏里我妈的名字时,我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被压得很难受,闷得慌。

我一直是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家里发生那么多事,重重打击袭来,我依旧活得不赖,因为我告诉自己,命运是公平的,因为我之前比别人得到的都多,所以现在,才会有那么多不好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如今要的真的很简单。

有家,有妈,没钱我们省着点花,我也可以去赚,只要有妈就行了。

我没爸了,不能连妈都没有。

所以我一直等,一直傻傻地等着,等着我妈忘掉那些伤心的事,等着她从颓废中解脱出来,等着她再也不赶我走,等着她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等来了什么?

一个患上严重抑郁症的母亲。

其实抑郁症很普通,每十个男性中就有一个患有抑郁症,而女性,五个中就有一个。严重的抑郁症能引起幻觉,使人精神错乱。

我妈就是,此刻,她就是个定时炸弹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狂的精神病人。

我顺着楼梯来到了她的病房,里面很吵,我能清楚地听到许久不见的外公那气愤的苛责声,还有外婆那软软的劝慰声。

“逆子,全都是逆子,一个偷了钱躲到现在还没出现,一个连老公都管不住,被人甩了搞成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我是作什么孽了,生出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把我几十年的心血都毁了,还没人给我养老!”

外公的吼声震痛了我的耳膜,我手握着门把僵立在原地,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你都喊了老半天了,有什么用,她现在就知道干坐着发呆,根本不听人说话。你……”

病房内,外婆拉着外公的手臂说道,话说到一半,瞥见突然进来的我,外婆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你来做什么?”

两鬓斑白的老人,纵使穿着普通的布衬衫,也掩盖不住他在商场打拼几十年形成的那种冷峻的气势。

外公不喜欢我,他觉得我的存在让家族蒙羞。

我妈出自名门大户,出了我这个“野种”,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外公满脸鄙夷地看着我,我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来到安静地坐在床上、目光呆滞的女人身前。

“小叶,你不是在上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外婆尴尬地打破沉静。

我没有抬头,只是将我妈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拉开,小心地放在手里抚摩着,随口应了句:“放假了,回来看看。”

“哦!回来看看也好,你妈现在这样,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要是疯了可怎么办啊!”

外婆哀戚地说着,还没说完,就被外公一声怒吼打断了:“疯什么?说什么胡话呢?你跟那小野种有什么好说的!”

我静默地站在一旁,对外公的辱骂倒也不在意,反正早就听习惯了。

倒是坐在床上的我妈,突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外公,眼里有些怨恨。

“爸,她不是野种。她是东明的孩子,东明的孩子啊!东明……”我妈坐在床上,说着说着便掩面哭了起来。

一时间,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外公的表情有些僵,声音干涩地说:“提那个短命鬼做什么!你要不希望她被叫野种,就好好恢复神志!整天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之前艾胜那死东西跟你分开之后,你天天在外面喝酒,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要不是……要不是你妈劝着,我都不想认你这个女儿了!你跟你哥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外公吼,外婆哭,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我以为我妈已经忘了我爸是谁,没想到她现在一病,倒也知道护着我这个女儿了,也记得我那个早死的爸了。

我该高兴的,可心里酸涩得难受。

“我妈以后就由我来照顾!您放心,我们不会再让您丢脸了。只是我想告诉您,事情走到这一步,您难道一点都不自责愧疚吗?我爸是季东明,他不是短命鬼,他只是命薄。当初要不是您听信人家说我妈克夫,怕丢脸,硬绑着她跟艾胜结婚,就不会走到现在离婚这一步,我也不会被叫做野种。您厉害,可以叱咤风云,您知道我妈什么性格,她从小温顺软弱,您就吃准她这一点,想她跟了艾胜后,就会忘掉季东明,跟艾胜好好过日子,对吗?没错,她后来的确一心一意跟着艾胜了,那又怎样,您当初女婿没选好,结果赔了女儿还什么也没捞到。您儿子不中用,您打算靠女婿养老,支撑家业,现在呢,儿子跑了,女婿没了,连您几十年打拼来的公司都给弄破产了!我说这些,只是想让您知道,别老责怪小辈,先想想您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啪”的一声,我的脸上硬生生地挨了一记耳光,我倔犟地抬起头,看着外公那气得发抖的身体。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外公吼着,挥手又想打我,外婆急忙上去拦住。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毫不胆怯地迎上外公那发红的眼睛:“我不是东西,我是您女儿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我体内流着的血,四分之一遗传于您,所以请您不要再叫我野种了。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是来看我妈的。既然你们在,我就把我的意思说出来,我会跟我妈好好过日子,如果你们当我们是女儿是外孙女,就常来看看,如果是骂我们,就甭来了。”

“臭丫头,你靠什么跟你妈好好过日子!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还要靠家里给你钱生活!你妈这病,时不时地发作,你要上学怎么照顾她?你还敢骂我?没我谁照顾你妈!羽毛都没长丰满就在那号,你懂什么!”外公不屑地继续骂我。

我满脸平静。

他说的没错,我是个学生,还得上学,的确没法照顾我妈。

这事,在我来医院的车上就考虑好了。抑郁症这毛病,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不然越来越严重,得让她开心才行,所以我得经常陪她,这样就没时间上学了。不过我可以申请退学,改上夜大。夜大占用的时间少,到时候我上课的那几个小时,可以给我妈请个临时保姆。我打算把艾胜留给我们的那幢被掏空的房子卖掉,租个便宜点的,卖房子的钱可以做点小生意,以后我和我妈两个人也不至于饿死。

虽然跟外公说了那些话,但我其实是想让我们之间的症结解开,这样,要是哪一天我脑子突然坏了,自己一个人走了,我妈跟他们也好互相照应着。

说完我的打算,外公跟外婆都怔住了,久久地沉默着。

人都要学会成长,我想那一刻,我长大了,因为,我懂得了什么叫责任。

“念了十多年书,不就是为了考个大学,拿张毕业文凭,既然考上了,就别说什么退学的话。你继续去学校好好念书,你妈我们会看着的,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就行了。既然不想让我叫你野种,想让我承认你这个外孙女,就好好做点事给我看看,让所有人都不能小瞧你!”

这是我离开前,外公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依旧要回到学校,为我的人生拼搏。

外公承诺会帮我好好照顾我妈。

家里那栋豪宅,五脏六腑早就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但卖出的价位也挺高的,两百多万,够一个普通家庭过几十年了。

妈妈一出院,就会搬去外公家,外公不会让她再去酒吧堕落。我很快又可以有个普通的家了。

回学校之前,我又去看了李薇。

她让她妈给了我一部手机,让我还给季雨笙。

薇薇问我:“叶子,你知道恋爱的味道吗?你之前跟林枫谈过恋爱,应该会知道些,是不是涩涩甜甜的。真可惜,我的爱,刚发了芽就已经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了。帮我转告季雨笙,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半点儿都不喜欢,让他不要再找我了,手机还给他,让他别找我了。不要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告诉他,我跟男朋友去法国玩了,这样他才会死心,呵。”

“薇薇,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李薇。

李薇苦笑:“哪有什么开始,根本就没有开始,是他缠着我,我不讨厌也没推开,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也喜欢上他了,却来不及了。一年,这一年后我出来,就不是之前那个朝气蓬勃、骄傲张扬的李薇了,不再是他季雨笙喜欢的李薇。所以,与其最后没结果,还不如别开始。”

“薇薇,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其实希望他等你的,希望他像我一样,等你一年,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我透过玻璃隔断上的洞,抓着李薇冰凉的手问道,声音哽咽。

“不用了,真的不需要。叶子,这个给你,你去找上面的人,帮我做些事,我出来后就不是以前的李薇了。所以我不需要季雨笙,只有之前的李薇配得上季雨笙。一年,只要一年,叶子,你比谁都聪明,你帮我管一年店子,等我出来。我谁都不信,就信你。不然任它荒废,那群跟我混了好久的兄弟就没饭吃了。我李薇虽然脾气不好,但讲义气。那帮人我丢不下,叶子,帮帮我!”

任何人求我,我都可能无动于衷,但面对李薇,我不能。

我受不了李薇的哀求,因为她从不求人。

我接了李薇给我的字条,李薇没来得及向我解释就被看守所的人带下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字条上的电话号码是谁的,但我还是选择了帮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她什么。

小巴是手机号码的主人,是李薇认的小弟,一直跟在李薇屁股后面,谄媚地叫她“大姐”。

小巴说,李薇手下除了他还有一票兄弟,差不多二十个,都待业在家。

他们年少无知的时候,偷偷摸摸的事也干过不少,后来认识了李薇,他们见李薇仗义豪爽,就都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做事。

李薇也不杀人放火,也不做地痞流氓,没告她爸之前,她有钱就带着这帮小子玩,平时那些小子就随便打点小工,当零用钱。

高三毕业的暑假,李薇一时兴起,花钱开了家酒吧,让他们兄弟几个经营。

因为大家都爱玩,根本不会经营,酒吧生意时好时差,赚得少赔得多,反正没钱有李薇撑着,他们也就死心塌地陪着李薇玩。

现在李薇出事了,被抓了,酒吧没人管,那些人长时间无人拘束总有一天会闹出事的。

李广明的案子也有结果了,被判了三十年,家里的钱也被罚得差不多了,李薇就算出来也没钱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李薇讲义气,舍不得看他们饿死,就让我帮她管理那间酒吧。

酒吧选的地段是a城市区最繁华的街道,好好做,不至于没得赚。可事实上,小巴说就开学到现在这几个月,他们已经亏了不少。

回到a城,我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跟着小巴在李薇的酒吧坐了会儿。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场所,我一向不喜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现在一下子成了这地方的幕后老板,怎么说呢,感觉很混乱。

白天酒吧不营业,小巴将店内所有的兄弟都喊了出来。

十多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生毕恭毕敬地在我面前站成一排,眼里充满对我的好奇,但还是跟小巴一样,一口一声地叫我“叶姐”。

我被叫得耳朵疼,叫他们别这么叫,我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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